公司會議室裡人員就位,邱巖將幻燈機開啟。小王走近駱玉珠,壓低聲:「陳董問,他是不是一定要參加這個會?他有點不舒服。」駱玉珠神秘地:「你告訴他,參加完這個會就舒服了。」
駱玉珠衝邱巖示意,幻燈機打出了幾類材料樣品,王旭忙著給眾人分發材料。陳江河沉著臉剛走到門外,一看螢幕上的投影,立馬眼睛一亮,趕緊坐到駱玉珠身旁,衝她笑笑。
駱玉珠裝作沒看見,看著資料。
邱巖邊放邊介紹,我們尋找新材料已經擴散到全球範圍,能夠達到歐盟新標準的有三種,但專利權在人家手中,按照慣例,他們會喝乾合作方的最後一滴血,那種合金成本也很高,近似於真金屬。王旭補充,這些資料顯示,我們國內現階段的任何材料,都無法達到那麼高的標準。
駱玉珠卻說:「不見得,光咱們義烏吳姐那個公司前兩年就接觸過新材料。你們問過嗎?」旁邊的陳江河也活躍起來了:「同行間不好打聽這種事吧?再說她那也夠難的,人家會告訴咱們嗎?」
駱玉珠走到門外,撥通了手機聽著。大家只聽她對著電話說:「你知道歐盟的新標準對我們是個打擊,這事可能也在義烏傳開了……」
電話裡,吳姐有氣無力地告訴駱玉珠,找你王旭的母校—浙江大學的新材料實驗室盧教授就行,他是浦江縣浦南街道的人。她安慰駱玉珠說:「我會把他的資訊發你,玉珠,彆著急,找到他後,我相信你會渡過這個難關的。」
吳姐披髮坐在奔流不息的義烏江邊聽著電話:「我們好久沒在一塊坐了,約幾個姐妹見個面吧?」
「吳姐,我最近可能太忙了,等這陣忙過去,我負責約!」
吳姐露出失落的目光,傷感地笑笑:「哎!等你啊。再見。」
吳姐掛上手機,絕望的目光望向一去不復返的江水……
駱玉珠欣喜地看著手機上的資訊坐回座位,將手機衝兒子那邊一滑。王旭忙拿起來看:「我們浙大啊?這個我查過了,實驗室正在研製一種新型材料,但不是做飾品的,而且還在實驗階段。」
陳江河提出問問看。王旭卻搖了搖頭:「那得做好思想準備。浙江大學的盧教授是全校聞名的倔老頭,外號公雞盧,聽說我們校長都怕他。」駱玉珠好奇地問:「為什麼叫公雞盧?」王旭笑著解釋:「是因為像公雞一樣好鬥吧?反正學生都說這老爺子脾氣古怪,就喜歡跟人對著幹。」
次日,王旭陪著駱玉珠,出現在了「公雞盧」面前。果然,一頭白髮的盧教授聽後連連搖頭,那幾根頭髮像雞冠般高翹著晃來晃去,臉部剛毅嚴肅,眼神里寫滿對抗。駱玉珠剛開始還拼命忍住笑,隨後就露出了膽怯的神情,最後死盯著那撮頭髮,用來鎮靜自己。
盧教授咆哮著說:「荒唐!謬之大矣!我的材料是為國家尖端工程研發的,要用在高精尖的地方。你們商人用來做首飾,豈不荒唐!」
王旭耐心地勸說:「盧教授,我敬愛的盧老師,您看,浦江與義烏歷史上是同一個縣,今天,我們連義烏市政府的介紹信都拿來了!這不僅是商業上的問題,更是關係到咱們中國首飾行業臉面的問題。您出個價好吧?」盧教授更加激動了:「什麼價?無價!王旭同學,虧你還是本校畢業的學生,怎麼能張嘴閉嘴都是錢錢錢呢?」王旭還想再解釋,駱玉珠按住兒子。
這時,盧教授的助手將一個禮品盒放在桌上:「盧教授,明天別忘了晴翠園!」
盧教授開心地笑了:「好的好的!」駱玉珠蹭到桌邊,餘光瞥了瞥,暗暗記住。盧教授下了逐客令:「這是最後一次接待你們!以後不要再來了!」
王旭情緒低落地從實驗樓走出,駱玉珠雙手揣兜思索著,繼而告訴王旭:「給你爸打個電話,告訴他我們不回去了。你們學校不是有招待所嗎?不拿下他咱就在這裡一直待著。哎,你看見那助手送他什麼了嗎?」
王旭發懵了:「沒看清。」駱玉珠盯著兒子:「祝壽的,明天他生日,晴翠園。」
王旭哭笑不得:「媽,我求你了!人家一身正氣,兩袖清風,視金錢如糞土,你還想拿錢砸啊?老皇曆了,人家不吃這套!這是象牙塔裡清高的大學教授!」
駱玉珠自信十足:「再清高,他也不是喝露水長大的,也得食人間煙火!」
駱玉珠自言自語:「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癩頭皮背槍,槍打虎,虎食人,人摳雞,雞啄蜂,蜂叮癩頭皮。人的爆發力是無限的,當你豁出命和臉皮來做一件事,這件事十有八九就成了。說不定我們會大獲全勝呢。」
在大學校園的食堂裡,駱玉珠吃得津津有味。王旭滿頭大汗地跑來,興奮地說:「媽!明天真是盧教授生日!六十大壽!」駱玉珠拿筷子點著:「你們學校的菜還真好吃!趕緊給你自己打一份去。」
王旭起身要去,想起什麼:「對了,我剛跟上幾屆的師哥打聽到,‘公雞盧’這個外號不是因為他的好鬥脾氣。」駱玉珠吃著:「那是什麼?」
王旭樂了:「叫公雞盧是他喜歡吃雞!他家鄉浦南街道有一種在竹林裡放養的雞,靠吃蟲長大,很稀罕。有一次他回老家帶回幾隻在樓下圈養,被鄰居舉報了,後來鬧得挺大,全校都知道了。老頭就得了這個外號。」
駱玉珠拍案叫道:「好,他的老家離我老家城西街道很近,祝壽的禮物有了!」
四
在公司裡,邱巖遞給陳江河一張張貨單說:「這是我算出的最大召回貨量,不算運費、手續費和分銷商的雜費,我們也要損失四千八百萬。」
陳江河冷靜地說:「我們扛得住。」
正說著,萊昂已經大踏步衝進了他的辦公室。邱巖愣了愣,萊昂與她對視一眼。
萊昂微笑著衝身後追來的員工說:「這也是我的公司,ok?我跟你們陳董是合夥人。」陳江河面無表情,上下打量著他。
萊昂搬過椅子坐在對面:「邱巖,能幫忙上一杯咖啡嗎?」
邱巖看了眼陳江河,轉身出去。
萊昂直入主題:「你不能沒跟我溝通就下決定,而且召回那麼大的貨量!這些工作由誰去做?我嗎?」
陳江河紋絲不動,定定地聽他咆哮。萊昂更激動了:「陳,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你該聽聽我的意見。」
邱巖端來咖啡,想提醒萊昂,又忍住了站在一旁。「你不能這樣,陳,我知道錯了,你是在懲罰我。但我們沒有敗。」萊昂有些歇斯底里,陳江河看了他一眼:「說完了嗎?我馬上要去市政府,跟領導已經約好了。你可以回去等,也可以在這兒等。」
萊昂賭氣說:「好,我就等在這!」陳江河一指:「不是這兒,是會議室。」
萊昂無可奈何地瞪著他,起身出去。陳江河起身拿包,低聲吩咐邱巖:「你也別理他,殺殺他的銳氣。」邱巖會意地點點頭。
從萊昂那召回的貨物堆放在排列井然的義烏港貨倉上,他本人卻在玉珠公司冷清的辦公室裡。正值下班時分,員工們從容地收拾好有些凌亂的桌子,習慣性地整理了一下衣著準備離開。萊昂仰靠在轉椅上,手指不安地敲擊著桌面,這時,邱巖款款走來。
萊昂忙放下腳坐好,直直地看著她。在歐洲多次同甘共苦,讓他們免去了許多客套。
「陳董臨時有事不回來了,改天再約吧。」邱巖攤開雙手說。
萊昂沮喪而又失落地說:「這是有意迴避,還是給我一個下馬威?我感覺一夜之間被你們所有人拋棄了。」
邱巖笑笑,心平氣和地說:「萊昂,你不該自作主張降價。」
萊昂憤憤地說:「我不降價行嗎?我當時面對的是一個強勁的對手,一切都來得太快了。」萊昂說,「圍城必闕,困於鐵桶裡的人誰不想給自己砸出一個出口?否則,費爾南德會一口咬死我的。」
「雖然你暫時打敗了費爾南德,卻失去了我們的信任。」
萊昂說:「我負荊請罪。但我只對一個人道歉,對你。在他們的眼裡一定以為你有責任,那是因為我。」萊昂懇切地抓過她的一隻手,卻被邱巖禮貌地推開。
萊昂盯著她:「為什麼把那條項鍊退還給我?」
邱巖輕聲說:「玉珠公司不會再跟你合作了!」
「那是玉珠公司,與你我無關。」
「不,我是玉珠公司的一名專職人員,至少現在還是。」
萊昂苦笑著說:「你會覺得我是個精明但並不狡猾的商人吧,費爾南德在各國的生意被我搶回來了。玉珠公司的名聲已經被費爾南德搞臭了,按理說我該撇清關係了,可我還是回到這裡,告訴你,完全是為了你。」
靜默了片刻,邱巖烏黑的大眼睛平靜地凝視著那對藍眼睛,偶爾有下班的員工從身邊陸續經過,萊昂笑著拿起皮包,走到她的身後,然後就自己先走了。
邱巖擔心的是另一個男人,當然還有他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