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玉珠馬上從包裡取出一張舊報紙。二叔接過一看,眼神一變,一語不發把《義烏商報》轉交到阮文雄手上。不看則好,一看,阮文雄當場臉色大變。
陳江河心裡在滴血,嘴角噘起一撇冷笑蔑視:「不起眼的新聞,說的是東歐一個團伙被當地警方擊潰的事情。綁我夫妻的那夥人都被打死了,就一個頭活著,關在那邊的監獄裡。」
阮文雄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露出一臉冷笑:「這個我也知道,這頭目在監獄裡沒多久也病死了。」
陳江河的眼神直逼阮文雄,毅然道:「最終是死了,幸虧我夫妻留了個心眼,託那邊的朋友去牢裡探視了一下。那人還挺仗義,死前什麼都說了,留了份口供。」這時,駱玉珠變魔術一般,又從包裡摸出幾張寫滿外文的信紙。
陳江河接過去,把信紙亮到二叔面前:「您瞧,這裡還有那人的手印呢,說是綁架期間跟您家聯絡過。」二叔窘迫一笑說:「為了救這孩子,家族倒是出面斡旋了一下。」
駱玉珠可不給二叔面子,直捅真相:「不是吧?後來還通了幾次電話,阮先生是跟您吧?上面寫著呢。」
阮文雄臉色一變,心慌地搶過口供翻看。
二叔臉色也好不到哪兒去,沉默不語。陳江河瞟一眼二叔,繼續說:「還告訴綁匪我們沒錢,還跟這人商量各取所需。我看阮氏集團家大業大,千萬別沾上了負面新聞哪!」
「文雄,怎麼回事?」二叔厲聲道。
「二叔,他們一派胡言!」阮文雄額頭冒出豆大冷汗,一把把口供撕碎。
「哎別撕啊!」陳江河裝作急了。駱玉珠壞壞地一笑,幸災樂禍地勸丈夫:「沒事,影印件,真的沒拿來。」
阮文雄頭漲得跟冬瓜一樣,心慌意亂,醜態百出,他暴喝一聲:「我最恨的就是威脅。」
陳江河正義凜然,怒斥道:「阮文雄,我們家從我夫妻倆失竊新材料開始,一直到我兒子的海外倉、上市公司,可沒少受你威脅勒索。」
二叔感到不妙,堆上一臉皮笑,打圓場道:「喝茶,這是我珍藏五十年的老普洱茶,嚐嚐怎麼樣。」
陳江河喝了一口:「哎喲,跟我們歲數差不多了,好茶!二叔我們得走了。」
二叔忙起身,微笑著送夫妻倆邁過門檻走到前廳。二叔絲毫沒有被剛才的話影響,笑眯眯地說:「二位過的是採菊東籬下的田園生活,羨慕,有機會我登門拜訪。」
陳江河:「那求之不得!您留步!」
走出院門,二叔收住笑,陰沉著臉保證說:「文雄如果真做了錯事,家族一定會嚴懲,二位請放心。但生意歸生意,阮氏一旦出手,還沒有被嚇回的買賣。也請二位理解。」
終於出了一口當年的惡氣,半路上,駱玉珠按捺不住心頭痛快,一刻等不及地馬上打電話給兒子,把在大院子裡的這場過招,痛快淋漓地敘述了一遍。
已到了生死對決關頭,當晚,巖旭公司會議室裡,眾人都情緒激昂。於總說:「他們的資金絕對有壓力!我們可以再申請延遲復牌,同時調查他們的資金來源,我就不信找不出一點漏洞!」
邱巖說:「這都是下策,人家的大資金進入,已經與我們融為一體了,如果真鬥起來,將兩敗俱傷。」
於總說:「那我們也不能服輸,資本之戰就是你死我活啊!」
邱巖說:「一旦股價暴跌,股民也會對我們失去信心!巖旭的損失就不光是錢的問題!」
王旭一直未作聲,轉動手中的手機,有意無意地把玩著,皺眉思索。他突然起身,朝陽臺奔去,給父母打電話說:「看得出阮氏也在猶豫,如果阮氏明天繼續買進……原則上政府不會出手干預,但可以全力幫我們落實貸款,今天吳市長把幾個行長都叫來了!爸媽你們就放心吧!」
駱玉珠奪過手機,告訴兒子說:「各地義烏商會的老總都已經給你爸爸電話了,我們現在不愁錢,只是真打起資本戰來會兩敗俱傷。」
王旭長長地鬆了口氣,說:「是,不過你們走了以後,看得出那二叔好像對阮文雄很不滿,我們還沒出門呢,就聽到裡面訓斥上了!」說著,王旭好奇地問了一句,「媽,那份口供你們真的去搞了一份?」
「那還能是假的!你爸爸當年留了個心眼,阮文雄要敢使壞,等著他的是身敗名裂!」駱玉珠眉飛色舞,得意地斜著眼看著老公。
「哎呀,我爸真是……」王旭讚歎一聲。在一旁的陳江河沒有聽清,急著問:「嗨,兒子誇我什麼呢?」
王旭俯身在公司陽臺上凝望遠方,不知在想著什麼?邱巖悄悄走到王旭身旁,柔聲細語:「我讓他們先散了。」
「嗯。」王旭點下頭,看看錶:「離復牌還有三十個小時。」
邱岩心裡還是有點不踏實,問:「乾爸乾媽是什麼意思?」
攬過邱巖香肩,王旭說:「錢已經幫我們籌措到位了,剩下的就是定增發方案。」
邱巖疑慮地注視王旭:「把不成熟的資產裝進來,是飲鴆止渴,你壓力會更大。小旭,我們有把握贏嗎?」
王旭顯出男子漢大丈夫氣概,牢牢地攥住邱巖的纖纖細手:「刺刀見紅,血戰到底。如果失敗了,大不了我帶著巖旭品牌走出來,再創一個公司,反正這個牌子不能丟給阮文雄,這是屬於我們倆的。」
邱巖幸福地依偎在王旭懷中,呢喃細語:「我只要有你就行,哪怕你是個窮光蛋,只要我們倆在一起,什麼都不怕。」
王旭深情地親了下邱巖,三十多了,如花嬌女已褪去昔日的光華,王旭心裡癢癢,卻不敢表達,負疚於心。邱巖的眼神分明是愛慕,她又斜著眼睛,含情脈脈地看了王旭一眼。那眼神好像還是待字閨中的小姑娘第一次見心目中的情郎似的,帶著些許羞澀。
漫長又煎熬,幸福又短暫的一個黑夜過去了。
五
二叔一大早就來到了金水山莊—它坐落在蘭谿、浦江和義烏三縣市交界、海拔600多米的大山深處。
雙方的頂級商戰高手在這裡相聚了,站在鯉魚山的制高點,風力很大,非常涼爽。三人可以清楚地看到不遠處的白石灣景區以及浦南街道全貌,那個熔鑄了陳江河青春與熱血的傳奇地方,也是當年二叔家裡和很多特殊人物躲避打擊、魂牽夢縈的桃源聖地。
深秋的金水山莊五彩斑斕,往日「翠綠的童話世界」,此時搖身一變為紅色王國,深紅的漆樹、大紅的楓葉、杏黃的紅樺,絢麗無比。
在海拔400米的「羅高畈」望道生態茶園,這裡人煙稀少,由於實行了「五水共治」,山上全是茂密的樹和草,流下來的水也基本是清的。
山上有不少放養的竹林雞、「兩頭烏」。陳江河笑著解釋說,我也是被逼上梁山,退居二線後,駱玉珠邀請我一起打理農場,我也很想試一試生態養殖;加上妻子駱玉珠的腳一直不好,我想帶她上山靜養。
駱玉珠說:「我們現在已經在整個西部山區推廣竹林雞養殖經驗,隨著銷路的擴大,我們將提供良種,在全義烏山區推廣。」
金水叔曾經傳授經驗說,天上有老鷹,地上有黃鼠狼。放雞人拿根長杆,再綁上紅布,這樣老鷹就不敢下來;如果黃鼠狼追著吃雞,聽到雞亂跑亂叫,放雞人就會跑過來,黃鼠狼就被嚇跑了。
偶爾可見山上勞作的茶農,這裡是著名的高山雲霧茶「望道茶」保護區。駱玉珠身上飄著法國雅詩蘭黛香水味,指著兩旁的茶園介紹說:這裡是高山氣候,經常是山外邊晴,山裡頭卻下著毛毛雨,這種如雲似霧的毛毛細雨,鯉魚山人叫它「山裡落」。我們建立了高山雲霧茶保護區,還註冊了「望道茶」商標。
到了農田區,本來長得像個黑幫角色、很有威懾力的二叔一點也不服老,搶著到地裡幹活。駱玉珠拿眼看著二叔熟練地幹著農活,情不自禁地誇了一句:「行啊,二叔,真沒瞧出來!」
二叔挺起腰,十分得意地說:「中國人,誰上一輩不是臉朝黃土背朝天干出來的,更何況我們那一代人闖南美,靠的就是開墾土地,幫農莊打天下。你們乾的農活我都會,我幹過的,你們見都沒見過。」
就在這時,胖嬸走到柵欄邊,手裡拿著小本叫嚷:「哎!哎!駱總啊—」駱玉珠暗暗叫苦,連連揮手,叫胖嬸快走。可是胖嬸不領情,還咧嘴樂呵呵:「我才知道,我兒子買的那隻股票,是你兒子公司發行的啊!」
駱玉珠見狀,向胖嫂作揖求饒—我旁邊這兩個頂級高手在鯉魚山論劍,要決定天大的事呀!胖嬸還不識趣,一個勁地討好駱玉珠:「這老頭是誰啊?好像電視裡的武林高手,是你爸?都上我家吃雞蛋去?哎哎,股票什麼時候復牌啊?我兒子讓我幫他問問呢……」
無奈之下,陳江河三步並作兩步地奔過去,壓低聲音,冷峻著臉告訴胖嫂,快到村長那裡領別人捐贈的五金產品,遲了就沒了!
看到駱玉珠來到身邊,二叔豎起大拇指誇耀:「割橡膠,幹過嗎?熱帶的作物,你們種過嗎?中國人適應能力快,走到哪都是這個!」
「真是!」駱玉珠一邊笑著點頭附和,一邊瞄著快速離開的胖嫂,暗暗鬆口氣。
二叔精湛的農家手藝,震懾住了陳江河夫妻。二叔見陳江河回來問道:「廁所在哪兒?剛才水喝多了。」
二叔剛要如廁,抬眼詫異地看到大樟樹上的茅屋。陳江河詭秘地一笑:「二叔,上去坐坐?」
「那麼多的大棚,鐵皮石斛養成精了。你們……還玩這個,樹屋?」二叔簡直不敢相信:陳江河,這位獨領風騷、傲視天下、搏擊商場的天之驕子,竟然舉萬鈞重若雞毛輕,有這麼孩子氣的一面。
在一旁的駱玉珠樂了:「那怎麼了?我們這個年紀,又有錢又有閒的,幹嗎還想不開,天天跟那些年輕人拼殺去?」
「好,我也試試!」駱玉珠這麼一激,二叔讚賞地點頭。
陳江河忙拉下筐說:「您還是坐裡面,我給您老拽上去。」駱玉珠慌忙過來,攙扶二叔進筐,夫婦兩人合力將二叔拽上樹屋。
站在茅屋上,二叔眺望遠方的鯉魚山,一聲驚歎:「好景緻啊!炊煙飄起,牧童歸家,悠然見南山,好一派世外桃源哪!」
陳江河也是無限感慨。鯉魚山,是他夫妻倆以前雞毛換糖停腳過的地方。年輕時,他在這個桃花源裡,和唱道情花鼓的藝術家佛堂麻痢、葉英盛,還有北京上海下派的南下老幹部,在這裡逃避了打擊。如今,山川依然如此秀美、樹木依然是如此青翠、景色還是如此獨特。今天,在與它相處相守的一千多個美好時光裡,或許是上天的刻意安排,讓他們在此又一次結緣,雖然時間太短、故事太少,但畢竟給他們留下了難以忘懷的深刻記憶。
就在二叔滿口驚歎樹屋之際,陳江河夫妻倆悄然將梯子挪開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二叔一愣:「讓我下去啊。」
哈哈哈,駱玉珠得意自己的傑作,陳江河頑皮地說:「你兒子給我釜底抽薪,我給他老子上屋撤梯,不過分吧?」
二叔臉色驟然一變,急了:「跟我耍三十六計?」
「您再給我賦詩一首!」陳江河笑呵呵的。
二叔臉一沉,呵斥道:「我平生最恨的是人家威脅我。」
駱玉珠抬頭仰望二叔,打趣道:「二叔,瞧把您急的,威脅您什麼啦?您是高人,得把你供在上面供吃供喝呀!」
二叔憂慮道:「那我想方便怎麼辦?」陳江河介面:「就地解決嘍,還能給我們的古樟樹施肥吶。」
二叔一急,說這是侵犯人權,陳江河卻不急:「二叔,十年前,我們夫妻被綁架的時候,受的罪可比你大多了。」
二叔被噎在樹上,怔怔地俯看著夫婦倆無話可說。當他看到夫妻倆轉身往院裡走去時,二叔是真急了,扒著樹屋叫嚷:「我要方便!趕緊讓我下去,快點,我憋不住了。」
畢竟是這麼大歲數了,可別鬧出事來!陳江河不敢大意,屁顛屁顛地跑回去,將梯子搬回,攙扶二叔下來。老兩口架著二叔往廁所跑去……
二叔從廁所出來,長長地鬆了口氣,揹著手冷冷地審視著夫妻倆。他揶揄道:「上你們家廁所這麼難。這頓飯是開戰飯吶,我是不敢吃了。」
陳江河像犯錯的孩子一樣賠笑:「不!我跟玉珠給您做了一桌子菜呢!」
駱玉珠真誠地勸道:「真的,二叔,我們倆從凌晨開始,就忙著摘最新鮮的菜,您是我們的貴客呀。」
二叔看了看錶,眉頭一舒展,還有十幾個小時,阮氏的錢都可到位了。
陳江河氣定神閒,也不示弱:「我們的也到位了。」
二叔怔了一陣子,為什麼要與陳江河這位頂級高手樹敵呢?
眼前的陳江河,面對年復一年、你死我活的殘酷競爭,胸藏百萬雄師,卻能舉重若輕、韜光養晦,一直超然物外。這位商戰高手,他是如此的坦然、從容、強大,這是一種不怕時空變幻、不懼風雨雷電的力量。
這個人高大、血性,陽剛、忠誠;這個人胸懷像大海一樣寬廣,他的性格像大山一樣堅毅挺拔。
二叔目光愧疚,真誠賠罪道:「感謝包涵,文雄當年確實做了對不起你們的事,我已經解除了他的職位,讓他回南美割橡膠思過去了。」
「那明天這仗……」駱玉珠逼問一句。
二叔聲如洪鐘,一錘定音:「非合作博弈!希望我們兩家能夠取得‘1+1>2’的效應,和!」
「在商言商,我阮氏非常看好‘一帶一路’的機遇;你們不怕槍打出頭鳥,敢於勇立潮頭,敢冒風險,搶佔先機,爭當第一個;我欣賞你們一家人的打拼智慧、勇氣和能力。天降大任於你我也,這麼好的機會,難道我們就找不出一條共贏的路來一起賺錢嗎?」
「能!二叔。」陳江河胸襟坦蕩,氣概如東嶽泰山:「我們義烏挑貨郎有句老話叫開四門,廣交朋友,有錢大家賺。」
二叔一笑,拉住夫妻倆的胳膊:「你二叔我善於慧眼識珠,我的眼光不會錯。陳江河先生的每一根髮絲都有智慧在暢想,每一絲微笑都是理想在閃光。你傳承了義烏人崇尚孝義、堅韌頑強、不畏艱苦的品德;你的誠實守信、以和為貴的精神,我深感佩服,佩服。」
二叔停了停又說:「合作的辦法是人想出來的,你家的飯我吃定了!我希望通過這次合作,凝聚共識;我要把您的智慧故事介紹給阮氏集團,讓我們兩家一起抓住‘一帶一路’國家戰略帶來的機遇。」
「巖旭股份與阮氏集團達成和解協議,雙方約定共同開發海外倉,參與‘一帶一路’的建設。阮氏宣佈停止舉牌,所進資金只做財務投資……」王旭聽著車載廣播,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巖旭集團總部,電子牌上股票上漲了三個點,員工們歡呼雀躍,擊掌相慶。
王旭靠在門口,疲憊而又感動地望著沸騰的人群,邱巖回頭與他甜蜜地注視著。
又一趟「義新歐」班列從義烏出發了,王旭拉著邱巖站在車頭,穿過新疆阿拉山口出境,途經哈薩克、俄羅斯、白俄羅斯、波蘭、德國、法國,橫跨一萬三千多公里,最終到達了西班牙馬德里。電視臺在跟蹤報道,這趟「義新歐」已經由國務院統一命名為中歐班列,新專列首次在沿途的華沙、柏林、杜伊斯堡、巴黎四大城市新設的海外倉中轉站上下貨。
電視上,王旭侃侃而談:通過中歐班列,貨物將從廉價的日用百貨向高附加值轉變;外國商品將平價進入中國,中國貨源也從單一的義烏市場向杭州、上海、南京等長三角城市擴充套件;原本需要公司上門遊說的「招商」模式,現在變成了客戶爭先恐後上門來攀談的新局面。
尾聲一
今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十六公里長的江濱綠廊早已鮮花爭豔,沿江三十餘座主題公園到處春風送暖。因今年春天氣溫回升很快,陳江河家所在的嘉鴻別墅外面的櫻花園內,櫻花提早進入了最佳觀賞期,走進櫻花林猶如進入了雪白色、粉紅色的世界。浪漫的櫻花盡情綻放著,這裡成了最具文藝和浪漫氣質的地方。薈萃兩千餘株櫻花的「櫻花園」,在春風下散發著陣陣花香。賞花的人潮摩肩接踵,又如潺潺春水向四處湧動,成為義烏早春別緻的風景。
陳江河把駱玉珠從輪椅上抱下,小心翼翼地放在竹筏上。義烏江兩邊楊柳依依,陪伴著晨霧中的老伴。
天邊剛露出了點魚肚白。遠山、近水、村舍、田野……都還在睡夢之中。陳江河撐起竹篙,力頂江中岩石,妻子時而在船尾操舵,沿著美麗的義烏江一路蕩波而去。綠草萋萋,白霧茫茫,駱玉珠手持竹篙,坐鎮船頭,在星輝斑斕裡放聲歌唱。
嫋嫋的炊煙隨著升騰的霧靄飄向空中……眾多的景緻配置在長長的鏡面裡,是那樣的質樸,那樣的悅目。
從愛溪何宅到江濱溼地綠廊,從香溪到南江到龍溪古月橋。陳江河的腦海中像放電影一樣,翻騰著一幕幕往事:時光悠悠,葦草青青,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竹筏駛到龍溪古月橋,夫妻倆意味深長對視而笑,眼中滿是美好與感動。
尋夢在哪裡?在綠意蔥蘢處。竹筏穿過麗水溪蕩過白石灣,陳江河回頭,駱玉珠正凝視他的背影,兩人相視甜蜜一笑。
一幕幕往事在陳江河的腦海裡閃現:
那一回,他將妻子拉上樹屋,自己也坐到一旁,夫妻倆相互依偎,望著夕陽……
綁架時,與駱玉珠在東歐密室交錯而過那一瞬間的深情對視……
董事會,夫妻倆怒目而視,他憤然離去……
多少往事可堪回憶啊,陳江河凝想著:
楊氏樓下,夫妻倆爭執吵架……
燈下,駱玉珠為他泡茶,兩人默黙對坐無語……
年三十,一家三口煮湯圓、放煙花,在小貨車中擠在一起……
記憶越遠越清晰,一些更遙遠的人生片斷也閃現在他腦海裡:
火車上,青年陳江河舉著那塊磚頭大喊,駱玉珠拉著小王旭含淚站在月臺……
駱玉珠跳下車,與陳江河含笑對望……
橋下,少年駱玉珠與少年陳江河嬉戲,打鬧,像小動物般相互依偎,睡在一起……
夕陽的餘暉揮灑在江面上,夫妻倆變成了金色的雕像,隨著竹筏緩緩駛向遠方那煙波浩渺的天際……
二
元宵節的禮花炸響了夜空,在陳家別墅大院裡,陳江河一家人歡聲笑語,鍋中煮著湯圓,大門上也貼上了紅彤彤的春聯。
駱玉珠跟趙姐驚喜地瞧著蔡曉丹做飯:「小湯唯」刀功熟練、炒菜有模有樣。
駱天寶與大狗在院中擺起鞭炮,巧姑挺著大肚子在一旁捂著耳朵笑望。
陳江河關注著陳路除錯電腦,螢幕上出現了王旭、邱巖的影像。
「媽,快來!快來看我哥!」
一家人都聚在電腦前。
在美景如畫的小鎮,王旭與邱巖衝晃動的手機影片揮手:「爸!媽!元宵節快樂!」
駱玉珠:「好,好!你們那邊怎麼樣?」
王旭:「爸,媽!我跟邱巖趕不回去,在這裡給你們送祝福啦!」
陳江河笑著點頭,邱巖幸福地舉起手,亮著鑽戒:「媽,爸,你們看!」
巧姑、蔡曉丹哎喲叫起來,一家人笑成一團,陳江河與駱玉珠也相視而笑。
影片中,王旭摟住邱巖,兩人的頭靠在一起。
元宵節民間文藝會演開始了!陳家村組織了趕廟會、演婺劇、迎龍燈等民間文藝活動,邀請了全市各鎮的文藝團隊:大陳鎮八里橋頭的「疊羅漢」;赤岸鎮喬亭村的「義烏兵」;後宅街道曹村的「龍虎大旗」、後傅村的「踩高蹺」;城西街道楓溪村的「走馬燈」;江東街道大元村的「舞獅隊」。
陳路和蔡曉丹參加了陳家村的「腰鼓隊」和「十字蓮花」演出。
富有濃郁地方特色和傳統文化韻味的義烏婺劇《孝義烏傷》會演開始了,遠處傳來陣陣鑼鼓聲、吶喊聲。
「疊羅漢」的場地上人山人海。這項體育舞蹈在搬上舞臺之前,是古義烏人自娛自樂的表現形式。古義烏人崇文尚武,故演員在兵器的使用上,隨手拈來的傢俱、農具都是武器,家裡的扁擔、簸箕、板凳、鋤頭等就可以招招致人死地,表現出義烏人尚武的一面。
陳路和蔡曉丹也成了演員,他們在人群中忽隱忽現。蔡曉丹也能敲擊出清脆的伴奏音樂,亦文亦武,樂在其中;她又笑又跳又叫,一刻也不停歇,彷彿一隻逗人開心的八音盒,聲音又像百靈鳥。
「戚家軍來了!」,看到「義烏兵走陣圖」,陳江河向親人們介紹:義烏,這是一塊英雄輩出的土地。每當國家、民族危難時,我們歷朝歷代的義烏先輩總能夠捨生取義,精忠報國。你看,「三千越甲」、「義烏兵」、「戚家軍」、「義烏營」,他們挺身而出,俠客英雄,君子大家,在義烏層出不窮。
今天,陳家村廣袤的山川、溪畔、大地塗滿了鮮豔的色彩,陳家村附近的每一條林間大道上都擠滿了人,這裡的風景恍若油畫,飄著各種煙火的燦爛的天空,加重了油畫的色彩。
三
家裡要添丁生財啦,陳江河家設立了重獎,力邀陳家村龍燈上金水山莊。
陳路洪亮地喊了一聲:「過大年,真有味,快來看迎龍燈嘍……」
龍燈經過的每一個村莊,都有人「擺齋」,人們上香祈福,供奉禮拜,鳴放鞭炮。熱情的群眾從四面八方趕來,龍燈尾巴隨龍燈頭行進,穿進繞出,你來我往,人們忘記了初衷,笑語喧譁,縱情歡樂。
龍燈迎至廣場,領頭的做了三進三反的「旋燈」。
陳江河帶著駱玉珠在家門口空地上擺上了香案,帶著各式供品,點上一對蠟燭,鳴放鞭炮,「擺齋」迎接龍頭。
家人跟著點上三炷香,男人們手持行燈,向龍王叩頭跪拜,再拜香案,祈禱龍王施福人間,以求來年添丁生財,國泰民安,生意興隆。
陳家村的龍燈是板凳龍,龍頭、龍身、龍尾、宮殿用香樟木雕刻而成。
陳江河好漢不減當年勇,衝上去抬起了龍頭。迎龍燈最熱鬧的要數拉燈和盤燈,迎燈迎到寬闊地段的時候要進行拉燈表演,拉燈只能在較長的直道上表演,拉燈時燈頭一會兒急速往前拉,拉過一段距離後,龍尾龍身又向後拽,這樣將龍身拉長,寓意吉祥;來來去去幾個回合後,再繼續往前迎。盤燈是迎龍燈的壓軸表演形式,在陳家村廣場,舞龍隊表演了鳳凰展翅、剪刀絞、五朵梅花、鐵索環等花樣,精彩的盤燈表演在廣場的空地上靈活翻旋。
龍燈舞起來,人們樂開懷。陳家村用迎龍燈這種方式,讚美新生活,憧憬新時代。
蔡曉丹歡叫一聲:「快看,龍燈到我家了!」
經過幾十公里的長途奔襲,子夜時分,龍燈到達金水山莊。陳江河家的親友們為每一片燈板,每一盞行燈分發了中華煙、饅頭、紅果還有大紅包。
陳江河、駱玉珠被孩子們拽出,歷經波折的夫妻倆更加從容自信了。駱玉珠穿上了高雅的白色套裝,她從不拘泥於眾人眼裡的優雅,她的笑容有著天高雲淡的自信。陳江河帶領大家登上山莊最高處,一家人仰望著星空燦爛綻放、絢麗多彩的煙花,一對對相依相偎,眼中閃動著希望的光芒。
當龍燈上山崗時,遠看,金水山莊高高的山崗與國際商貿城遙相呼應,一個巨大的紅色「之」字形燈流在跳動,隨後變成一個紅色圓圈,旋即有許多個紅色圓圈在滾動,近看,是幾千只燈籠在奔跑。
蔡曉丹興奮地大喊:「龍燈爬山崗了!」
陳路接著叫道:「快看,龍燈上山崗了,真好看哪!」
龍燈跑起來了,龍燈繞著山崗快速奔跑,越跑越快。
這是紅燈的世界,紅燈的海洋。
龍燈圍著山繞了三圈,還在不停地轉圈。
陳江河一家的聲音匯入歡樂大合唱。
排山倒海的聲音!
十多萬觀眾在齊聲喝彩!
陳江河痴了,心潮澎湃:
「為什麼我的眼裡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