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十萬境外人員常駐義烏!天下商界精英薈萃商貿城!
商機很多,又稍縱即逝。膚色各異、習性不同的外商帶來了世界各地的民俗、風情、飲食、娛樂、信仰和宗教文化。
在義烏的異國風情街,夜幕降臨,不少外國餐館的霓虹燈都會閃爍起來。這裡有二十多個國家的百多間不同的餐館、酒吧,提供著阿拉伯飲食、法國餐、日本料理、韓國料理、巴西燒烤、美國牛排等各色美食,且每天都在頻繁地接待那些同樣來自異鄉的顧客。
王旭和邱巖是異國風情街的常客,在和外商談判時,經常選擇「花」餐廳。老闆穆罕奈德是義烏涉外人民調解委員會的,精通阿拉伯語和英語,同時會說一口流利的中文,他能根據各國禮節,自由切換各種語言,上前和顧客寒暄幾句。王旭和邱巖掌握了各國的禮儀風俗,他們倆馬不停蹄地引攬人才,做實做好「一帶一路」海外倉的保稅物流服務工作。
王旭解決了海外倉的難題,邱巖的身體也一天天好轉。但王旭的心裡還有一塊鉛條壓著,很沉很沉,甚至時常因此而噩夢不斷。
獲悉陳大光正獨自一人在義烏商城賓館喝悶酒,王旭趕緊放下手頭的事趕過去。
王旭悄悄站在陳大光身邊,笑呵呵叫道:「服務員,用這包華統火腿作料,加幾個菜,再加個杯子,來兩瓶你們賓館最好的本地黃酒!」突如其來的王旭,驚嚇得陳大光僵住了咀嚼的嘴,抬頭警惕不安地盯著他。
王旭一臉厚道,笑呵呵地問候:「大光叔,回來這麼久,也不跟我說一聲。」
「結賬!」陳大光沒理睬王旭,大叫一聲。王旭熱臉貼冷屁股,依然和顏悅色地說:「大光叔,急什麼呢?給點面子,小侄陪您喝一盅。」陳大光冷笑一聲,回敬王旭:「小旭,超過你爸啦!可我再落魄,也輪不到你來笑話。」
接過服務員的丹溪酒,不管陳大光願不願意,王旭搶過他的酒杯倒滿,然後才給自己倒上一杯:「大光叔,當年是我錯了,一直想找機會跟您道歉,這杯我先乾為敬。」
陳大光心裡暗忖,嘴上譏諷王旭:「你哪有錯,都是我自作自受的。」一杯酒落肚,王旭誠懇地說道:「叔,那時我年少氣盛不懂事,把您逼到牆角。您的出走,一半責任在我。」說著,王旭又倒好一杯,仰頭喝乾。
人生最難得一個悔字,不知是因為回首往事而悲傷,還是王旭的當面賠罪感動了陳大光,只見他嘴唇顫抖,拿起筷子夾菜的手也哆嗦不停。
「叔,這第三杯,侄兒—我敬您。」陳大光的神情,王旭看在眼裡,機不可失,他趁熱打鐵,「叔,侄兒還有一事相求,請您務必助侄兒一臂之力。」
陳大光暗暗吃驚,慌忙摁住王旭的酒杯:「你先說是什麼事,再求也不遲。」在陳大光疑惑眼神的注視之下,王旭從包裡取出「海外倉資料」遞到他面前。陳大光接過,瞄了一眼,摘下別在資料上的一張名片:巖旭集團海外倉總經理陳大光。陳大光反覆審視,手掌發抖,不小心讓名片滑落到了地上。
王旭撿起名片,鄭重地將它放在陳大光手中:「叔,當年您在外面叱吒風雲時,我跟我媽還在擺地攤呢。您的本事,我親眼見識過。聯絡貨源、聚攏人氣,攀人脈、談朋友,沒人能比您做得更好。」
「那是過去的事,你叔我現在老了。敗軍之將,哪敢給你添堵,毀了你蒸蒸日上的事業呀。」前一段時間陳大光嚴重失眠,百藥無效。此時,他盯住商城賓館裡那一幅壁畫《義烏上河圖》:畫面蔥蘢秀美,人物繁忙緊張,表達了蓬勃向上的意境。陳大光沮喪地看了一眼,盯住上面《詩經·采薇》中的詩句:「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漫漫,載渴載飢;我心傷悲,莫知我哀。」昔時年輕計程車兵遠離家鄉,奔赴前線,本以為可以建功立業,未料卻戰敗了,回來時滿目創傷。而此時用來表達陳大光的真情實感再貼切不過了—還談什麼功名利祿,我陳大光頂多不過是個失敗的將軍呀。
「哎,話可不能這樣說,叔。這八年,您先後替阿拉伯人、俄羅斯人、西班牙人、韓國人、南非人做過‘貨代’,您在圈裡的名聲可是響噹噹的,人人都叫您光叔。」
「你,你去查過我的事?」
「哪敢呢。叔,那豈不是對您老的不敬嗎?您還替人監理過免稅倉,跑過海運航運。叔,我眼下急需您這樣的統帥人才,求您務必助我一臂之力。」
陳大光喃喃地說:「巧姑都不要我了,你還會信任我嗎?」
王旭拍拍大光叔的肩膀:「叔,我不信您,信誰?」
「你小子,海外倉的事,叔都聽說了,了不起!憑你小子這句話,我不答應,會遭天打雷劈的,什麼時候走?」
「越快越好。」
「我想走之前,見你爸一面。」陳大光說著,與王旭共同舉起了酒杯。
義烏至浦江的古道兩邊山川秀麗,麗水溪清澈的溪水時而匯成潭水,時而跌成瀑布。連線金水山莊各功能區的小路是由鵝卵石和大塊的青石板鋪成的。走過滿地泥濘的田野,眼前的一切定能讓你心曠神怡。
金水山莊是真正稱得上善待自然的莊園。陳江河脫下了他體面的白色唐裝,放下了在很多人眼裡的尊貴、優雅。
在畜牧區,「兩頭烏」豬正在愜意地吃著青草,陳江河帶人在砌壘青石板,準備圈養豬羊。
在農田保護區,駱玉珠脫下旗袍,在指揮打理花園、耕種茶園、培植鐵皮石斛。妙手巧思下,這片曾經荒蕪的土地變成了浙中地區的一個小小綠洲。
陳江河遠遠地看到田埂處站著一個身影,正在凝望自己。「大光!大光!」
陳江河撂下鋤頭,跑了過來。
大光又看到了不拋棄、不放棄,一直有自己的夢想、把自己當兄弟的雞毛大哥。
這個大哥,即使被朋友背後捅刀,仍然百折不撓、永不言敗;這個大哥,是一個勤耕敬業、足智多謀的偶像;這個大哥,那是一個傲視天下、搏擊商場的天之驕子!這個大哥,也是四十年來篳路藍縷、三次艱難創業、碩果累累、讓我永久敬仰的商界領袖!
我的大哥,這位陳家村走出來的義烏傳奇人物,是我畢生的驕傲,承載著我們少年時的「光榮與夢想」。
大哥—偶像放慢腳步,睿智的目光望過來了。
陳大光遠遠地拱起雙手舉過頭頂,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向陳江河揖了又揖。
「大哥,我追夢去了!」
陳大光轉身上車。
列車呼嘯著穿越雪原,像一隊脫韁的駿馬。
陳大光立在視窗,思緒萬千,迎風在想著什麼,他倏地轉過頭,不解地審視著王旭,好像在問,憑什麼如此肯定我會跟你出這趟遠門?
王旭詭秘一笑:「父親告訴我,大光叔從小與他在一起,聽著英雄的故事長大,崇拜英雄,渴望當英雄,你的血性不可能中途沒了。只要是義烏走出去的人,都不會服輸。父親要你告訴大家,雖然義烏已經是富饒之地,可是那一種手搖撥浪鼓、雞毛換糖的傳家寶不應該丟掉。我們還要艱苦創業、不屈不撓、永不停步!」
不知怎麼的,聽了這話,陳大光眼淚不聽使喚,視線模糊地張望起故鄉方向。他心裡嘀咕著,陳江河,你這個痴心漢,此時肯定還在田裡勞作……高貴的身價,卑微的勞作,心憂著天下。大哥,您為什麼永遠站得那麼高?
不錯,此刻陳江河正在悶頭勞作,他已經入迷了。當年在龍虎山頂,夫妻倆採集到的「鐵皮石斛之王」,已經子孫滿堂了。
夫妻倆和專家經過良種壯苗、栽培基質、控光、控水及抗逆性、抗病性的試驗,鐵皮石斛的莖稈好不容易又長了幾釐米。
但是,今天夫妻倆的心中卻沒了底。駱玉珠坐在田埂上,愁眉不展地看著手機螢幕上的股票。不遠處,胖嬸正開啟嗓門炫耀:我兒子是股神,今天大盤這麼不好,兒子手裡的股票又是漲停,已經七個漲停了。胖嬸給鄉親們發巧克力,說這是進口巧克力,牛奶味的,是兒子從城裡帶回來給大家都沾沾喜氣的。
有人羨慕地問:「胖嬸,什麼股啊?」胖嬸得意地一揮手,眉毛翹起:「告訴你你也買不進,今天停牌了,巖旭股份!」夫妻倆一聽,悄悄對視一眼。
胖嬸扒在柵欄上叫嚷:「大哥,別裝著沒聽見,我給你倆留著呢,接著!」隨著說話聲,胖嬸朝柵欄裡拋來一把巧克力。
陳江河雙手接過,立馬剝開一粒放進嘴裡:「謝了,胖嬸。」
「你還有心思吃!」駱玉珠瞪一眼老公。陳江河笑笑說:「人家掙錢了,我就不能沾沾喜氣?」駱玉珠不滿地扔下農具,掉頭走開。
巖旭集團門口,邱巖正被一群舉著麥克錄音筆的記者簇擁著追問,閃光燈不停地閃爍:「請問,巖旭股份被阮氏連續舉牌,您有什麼看法?」
「董事長,王旭現在哪裡?是不是在和阮氏接觸?」
「股票停了那麼久,哪天覆牌?」
邱巖盡力擺脫,扔下一句「對不起,無可奉告」,徑直朝裡頭走去。她身後的鄧濤伸開雙臂擋在門口,說完「以公告為準,我們會及時釋出的」,也跟著走進大門。
邱巖一邁進辦公室,立即心急如焚地給王旭打電話:「見到他了嗎?」電話那頭王旭咬著牙關,憤怒道:「阮文雄在耍我,先約到迪拜,等我飛到那裡,他說有急事。現在又約我到東歐這邊的海外倉見面。」
邱巖又焦急又擔心,臉色難看:「那人‘黃皮白心’、奸詐無比,你要小心。」
「知道了,你放心。」王旭安慰邱巖,「我已經到倉庫大門口了,等下再給你打電話。」王旭掛了手機,走進大門。
二
東歐海外倉裡,阮文雄西裝筆挺,臉泛紅光,裝作沒看見王旭,繼續呵斥東歐員工:「告訴我你的工號,貨物都碼不齊,我不養這樣的手下!一群廢物,等過幾天我把你們全換了!」
幾個員工看到王旭,委屈兮兮地靠上來:「王董,您終於來了。」王旭點點頭,示意他們繼續工作。
王旭朝阮文雄走去:「阮先生這麼有閒心呀?」
阮文雄風度翩翩、似笑非笑地走到王旭身邊,拍拍他肩膀,居高臨下道:「反正等你也是等著,指導一下。年輕人,比你爸爸有出息,經營得不錯。」
王旭冷冷地一瞄阮文雄,還來不及開口,東歐主管小跑上前向他道歉,王旭讓大家先停工出去一下。
大門一關,巨大貨倉裡只剩下兩人了,阮文雄在一個貨箱上坐下,我行我素掏出了雪茄,王旭指著禁菸標誌,示意他不要抽菸。阮文雄不當回事。王旭警告他,那行,如果阮先生想被本地警方關幾天,那他也不攔著。阮文雄微笑審視著,只得收起雪茄。
阮文雄窘迫地嗅了嗅雪茄,問王旭股票什麼時候復牌?王旭鄙夷地看一眼阮文雄,把球踢過去—那要看你了。阮文雄得意地豎起三個手指,咄咄逼人地表示,還差三個點,他就是最大股東,就要來主持董事會了。王旭冷笑一聲,下定了阻止他實現陰謀的決心。
儘管兩個人相互敵視,場面劍拔弩張,可聽起來還是彬彬有禮:「你小子,為什麼要對我充滿敵意?很快我們就要成為利益一致方了。海外倉是你的也是我的,遠端醫療是我的也是你的。」
王旭盯著阮文雄,一字一頓地說:「永遠不會,您應該清楚我停牌的用意。」
阮文雄驚愕地起身,朗聲笑了幾聲後,環視四周,饒有興趣地說道:「找到辦法了?王旭,我欣賞你的才幹,還有你弟弟。早在八年前,我就誠心誠意地想跟你們合作,但被你父母拒絕了,結果發生了那種事情。我這人命很硬,搞不好克完老子還會克兒子。」說完,回身含笑凝視。
王旭頓悟:「夠坦率,我沒看錯,你的目標是整個巖旭集團,真是獅子大開口啊。」
「沒錯,如果方便的話,我還想把你父母的玉珠品牌也裝進來。」阮文雄像孤傲不群的東邪似的難以捉摸,王旭根本無法猜測他下一步會怎麼做。
「我已在調集資金,實施毒丸計劃,增發稀釋股份,我會有很多辦法對付你,到時候兩虎相爭,會搞得兩敗俱傷。」王旭悠然道。
「我好怕呀!」阮文雄不無冷嘲的意味,又像好勇鬥狠的黑幫大佬一樣,他走到極近的距離,盯著王旭的眼睛,「先告訴你個訊息,半年前你收購了你弟的公司,你知道他的天使投資是哪裡的?一家歐洲基金,但你不知道那家基金背後的隱藏股東是阮氏。」
王旭再次驚愕,審視阮文雄:「為什麼你要死死盯住我們家不放?」
阮文雄極具古典神韻,卻又格外英氣勃發地笑眯眯注視著:「你們這家人都很有意思,典型的一家義烏智慧商人!眼光雪亮,敢於吃第一口螃蟹,不畏風險、先人一步,快人一招,敢佔先機。站在你們的肩膀上賺錢,我保險,很有成就感。」
這個對手擁有極強烈的人格魅力,差不多會讓人為之著迷,王旭暗忖。
阮文雄頓了頓,繼續大笑說:「我也有爭當第一的眼光、閱歷、勇氣加智慧;當年你爸爸開中轉倉,我也想到了,只是他搶先一步;你弟弟利用網際網路盤活海外倉,我也在找團隊做,又被你們搶先了,只能說我們英雄所見略同。」
「我爸苦心經營的中轉倉,當年你趁人之危只用了三億元就搶下來,我用六個億收回了一個空架子,還有一堆虛假資料!我沒有公開發表過一句怨言。阮文雄,你知道這兩年我為這個海外倉付出了多少?現在,你又要跳出來摘桃子了!」
阮文雄拍拍王旭的肩膀:「年輕人,不要火氣太大,做買賣要靠腦子,不靠脾氣。不要騙自己,因為開發遠端醫療,你已經沒有資金可用了。」他又回到多變、冷酷,讓你難辨真假的面目上。
「像八年前你爸爸那樣,我崇拜他的睿智多謀。三十多人的精幹隊伍,滿世界公關:政府、鐵路、海關都被拿下,最後,卻因為資金鍊斷裂,出師未捷,英雄折戟。可嘆可惜,篳路藍縷,天道不能酬勤呀!年輕人,你還在為怎麼還銀行貸款發愁吧?我雪中送炭幫你來了!」阮文雄說著,大闊步朝大門走去。
阮文雄前腳跨出大門,又回過頭,像風塵僕僕的市井浪子一樣朝王旭笑道:「我等你復牌的時間,不見不散。」王旭一動不動地站著,兩眼濺血地直逼阮文雄的背影,這個陰魂不散的魔鬼!
三
夜裡七點多鐘,王旭接到父親電話,詢問他現在的情況。王旭只是說自己挺好的,現在在歐洲。停頓了一下,陳江河說:「我不懂資本這一套,阮文雄暗算我們家,你有對付辦法嗎?」
「辦法太多了!」王旭說,「爸媽不要操心,股票漲了是好事。」「你蒙誰呢,股票漲了對股民是好事,你公司都快被人搶購了,真拿你爸當傻子?」陳江河火起,嗆兒子。
王旭聽出了父親是真發火,風趣地說笑:「父親是老將,遇到複雜敵情,必須淡定,穩住陣腳。我對付阮文雄那頭魔鬼很輕鬆,招數太多了。」
王旭想了一下又問父親:「毒丸計劃聽說過嗎?白衣騎士知道嗎?」見父親老半天沒動靜,王旭說自己還約了人談,要爸先去睡覺。陳江河「嗯」了一聲,掛了手機,坐在門口臺階上。
這時,駱玉珠推門出來給江河披衣,心事重重地長嘆一聲。陳江河憂心地說,看來情況很嚴重,兒子已經開始糊弄我們了。聽老公這麼一說,駱玉珠頓時也擔心起來,不知道楊雪還在不在阮文雄身邊。
見老公不作聲,駱玉珠問他打算怎麼辦?陳江河想了一下說:「先打幾個電話,老太婆,看來我們要出山了。」
駱玉珠目光復雜地端詳著老公,埋怨一聲:「公司是兒子的,又跟你沒關係,這地才是你的。」黑暗中,陳江河瞪一眼老婆,駱玉珠拍拍老公肩膀,忙起身回屋給他找電話本去了。
其實,王旭那些話全是安慰父親,對付阮文雄那頭商界大鱷,他確實沒有多少把握。
幾天後,阮文雄回到國內,來到義烏佛堂古建築「游擊將軍府」找二叔。二叔正在寬大的院子裡行雲流水般地打太極拳,一招一式的功夫渾然天成,往那一站就是武師的模樣,這個時候他不喜歡別人打擾,所以阮文雄只能唯唯諾諾地在一旁等候。直到二叔氣定神閒、收勢完畢,阮文雄才趕緊從保姆手中搶過熱毛巾,恭敬地呈上。
二叔擦了把汗,邊進屋邊問陳江河那邊有什麼動靜。
阮文雄有恃無恐,他請二叔不必有顧慮,自己在資本市場玩了多年,並不把陳江河他們放在眼裡。
二叔拿起蓋碗,呷了一口茶,陰沉著臉,冷颼颼的眼睛直視阮文雄,問侄兒有沒有聽說過「無中生有、無奇不有、莫名其妙、點石成金」這十六個字。阮文雄有點心慌。「這是原浙江省委書記、現任國家主席習近平對義烏人最精準的評價,跟義烏精英打交道就要以這十六個字為準,千萬不可大意。」二叔訓誡阮文雄,阮文雄唯唯諾諾。
二叔不滿地瞪了阮文雄一眼,斥責他:「我已經聽說了,陳江河給義烏商會大佬們打了一圈電話,連在杭州、上海、北京辦市場的,搞房地產的會長都答應幫他了!你樹敵太多啊!」
「文雄啊,你這個對手非常強大!這個人講義氣,敢於打抱不平,富有同情心和責任感;他帶頭為商會群體和個人利益講話,不因善小而不為,有很強的人際交往能力、社會活動能力以及關係協調能力;他能言善辯,幽默風趣,人緣好,有向心力和吸引力,全國各地常有一批追隨者找上門來;更重要的是,他精通法律,不碰高壓線,因而獲得了團體成員的好感與信賴,被公認為義烏商界領袖。」
阮文雄唯唯諾諾。
「搞出這麼大動靜,把我也牽連進來,有那個女人的原因吧?」阮文雄欲吐還休,他哪敢說實話,只是垂頭不語,悽然地搖搖頭。二叔哀嘆一聲,警告阮文雄:「私心雜念是商家大忌,你的眼裡可能只有一個利字。」
四
此時,王旭正走出義烏機場,早已等候在出口處的邱巖忙接過他的行李,神秘兮兮地要王旭猜猜誰來接他了。王旭定睛一看,十五歲的小玉已經奔到他跟前,一把摟住了他脖子。
「小玉!」王旭一把將她蕩起。趁邱巖把行李放入後備箱之機,小玉拽住王旭坐進後排座。「放寒假啦?」王旭打起手勢問。小玉欣喜地點頭,快速打著手勢。也不知道王旭、小玉在說什麼,邱巖看著後視鏡,連連搖頭笑道:「你們說什麼呢,急死我啦!」
王旭朝小玉會意一笑,對邱巖說:「小玉說要勤工儉學,回去也想開個網店,我說不行。什麼年紀要做什麼年紀的事,你是學生,就得好好唸書。」邱巖對王旭嬉笑著:「不是你當初在學校賣夜宵的時候啦—」說著,邱巖拿起一疊資料,往後一遞:「這些是能找的基金,條件比較苛刻。還有銀行我也跑了,銀根緊縮,不想放貸給我們。」
王旭嘆息一聲:「我也找遍了國外投資商,可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邱岩心裡一顫,心疼地安慰王旭:「你也別太焦慮,辦法總比困難多。」
王旭閉著眼,邱巖輕聲嘆息:「阮文雄是個老狐狸精,又佈局這麼久,我們鬥不過他,不如請乾爸乾媽出來……」
來到美麗如畫的福田溼地公園,邱巖靜悄悄地停下車。
小玉突然拍拍邱巖,邱巖這才發現王旭已經閉著眼打起輕鼾了。
此時,王旭、邱巖並不知道,陳江河、駱玉珠夫妻已經開始行動佈局了。
駱玉珠在她的農家小院裡斟茶款待楊雪:「阮文雄再怎麼多變,對你還是挺用心的,怎麼結婚沒一年你就離開他了?」
見楊雪笑而不語,駱玉珠又關心地問她腿怎麼了,看她進來時一瘸一拐的。
楊雪尷尬,臉刷地緋紅,掩飾說:「鞋根鬆了,走田埂上一腳深一腳淺的。」
「媽喲,走這泥水路石板路哪能穿這雙鞋啊!看看,你這腳是不是都走出水泡啦?」駱玉珠驚叫一聲,衝江河叫道:「快去把我那雙旅遊鞋拿來。」
楊雪還在客氣,陳江河已經把旅遊鞋拿來了。當楊雪換下鞋時,駱玉珠仔細瞧了瞧她的腳,喲,已經磨出水泡了。
陳江河趕緊進屋,取了一根針出來。楊雪不好意思忙推辭,駱玉珠衝她笑著示意別不好意思,都是自家姐妹,她先做飯去了!於是,陳江河坐在板凳上搬過楊雪的腳。
楊雪羞澀地還想躲,陳江河已經扳住她的腳腕挑起水泡:「別動啊,挑著肉可不管。」
楊雪悄悄地注視著陳江河,見他如此地上心,淚水無聲地往肚子裡咽。
夕陽下,滿桌都是三花梨、水蜜桃、金絲蜜棗、南棗、野葡萄等水果,還有小吃紅糖配花生,三個人品著紅酒,半空中迴盪著歡笑聲。
「再嚐嚐這黃瓜,還有西紅柿,跟我們小時候的味道差不多。」陳江河把黃瓜、西紅柿往楊雪面前一推。
見陳江河真誠熱情,楊雪有點受不了:「我這個胃,哪裝得下這麼多啊!」
駱玉珠嗔怪老公一眼,揶揄道:「行啦,老相好來看你了,你就這麼瘋狂。幾十歲的人啦,還跟人推銷你種的那點東西!」
楊雪皺了一下眉頭,感慨起來:「看你們住這神仙居,我羨慕死了。你們倆都快活成仙了。我也置辦了個地方,當年你們非要還我那麼多錢,我就買了一個酒莊,留了套最好的房間給你們,一直不讓別人住。」
駱玉珠忙將話題一轉說:「你還別說,這酒真好喝!」
楊雪臉上綻開一朵花,笑著說:「還是我姐有品位,一下就嚐出來了!這是最好的赤霞珠,我親手採的……」突然,楊雪手機響起:「楊董,再不走真來不及了,該趕不上航班了。」
楊雪沉默一陣,起身遞上一張紙:「江河哥,玉珠姐,這是我的電話號碼和地址,有空去我那兒玩玩,我得走了。」
駱玉珠示意江河送送妹妹:「我腿不好就不送了。有兩件禮品送給你:一件是華統火腿,義烏幾百年的秘製工藝有傳承了,如今紅紅火火,市場上拿不到的;一件是‘森山駐顏’,這是我國第一代鐵皮楓鬥秘製的。仙草配美人,專為成功女性定製的,相信能給你帶來福音。讓駕駛員拿上,我們怎麼高興怎麼活。」陳江河吃驚地瞧著老婆。
楊雪百感交集:「哎!」
楊雪腳上踏著旅遊鞋,一手捧著玫瑰,陳江河拎著她的高跟鞋並肩走在田間。
陳江河依依不捨地說:「有事就打個電話,無論在哪兒,我跟你姐都飛過去。」
夕陽西下,暮靄籠罩著兩個故交走遠的身影。
楊雪離開的第五天早上,一輛酒紅色加長勞斯萊斯揚塵而來,一群孩子在後面追趕,田地裡的農民紛紛直起腰。胖嬸從菜地裡奔出來,驚奇地張望。
「這車真長,沒見過。」
「這什麼車呀?開誰家去呀?」
鄉親們紛紛簇擁著車子,好奇地追在車子後頭。
車子在金水山莊小院門口停下來。戴著墨鏡、西裝革履的大狗從車裡蹦下,跑進屋裡,一會兒又出來:「陳董,我在門外等著。」
屋裡頭,駱玉珠正對著鏡子戴耳環,抹口紅,費勁伸手,還是夠不著後面裙子的拉鏈,沒拉上,就叫道:「幫我拉上。」
陳江河忙上前一拉,沒拽動。再用力,刺啦一聲,拉鏈爆了,陳江河忙咳嗽掩蓋。
「什麼聲音?」駱玉珠問。
陳江河說:「沒事,這麼多年了,你身材還是沒變。」
駱玉珠竊喜,滿意地打量著鏡中的自己。不一會兒,陳江河攙扶著駱玉珠走出了院子大門,大狗忙收起墨鏡上前幫忙。
「出來了,出來了!」
「哎喲,瞧這兩口子!還有一個這麼有錢的親戚!」
在石舍村村民們七嘴八舌的驚歎聲中,大狗將駱玉珠服侍上車,關上車門,陳江河從另一側坐進去。
塵煙消盡,老朱神秘地對胖嬸等瞠目結舌的面孔說:「一千六百萬的勞斯萊斯幻影,我百度了。」
陳江河、駱玉珠夫妻哪兒也不去,直奔二叔那佛堂將軍府大院子來了。王旭的賓士600也從雲黃山下來,去雙林寺接到邱巖,放慢速度跟上了勞斯萊斯。
早已等候在門口的阮文雄,叫手下幫陳江河把輪椅抬進門檻裡。
二叔身著民國式長衫,背手而立,在院中等候,不怒而威。阮文雄傲氣十足地指著二叔:「這是我們阮氏家族的定海神針,我二叔。」
夫妻倆悄悄地交換了個眼神,眾人來到大廳落座,上茶。
阮文雄口氣咄咄逼人:「本來想安排在城裡見面,我二叔覺得大家快成一家人了,不如就在這古宅裡。」
駱玉珠揉著腿,輕描淡寫地回敬阮文雄:「我只知道古代它是姓陳的,歸你們家以後門檻太高了,誰敢來呀?姓陳的要是想跟你們成一家人,肯定夠費勁的。」
阮文雄討了個沒趣,只好問陳江河:「你兒子的公司哪天覆牌,定了沒有?」
陳江河瞧也不瞧一眼阮文雄,邊喝茶,邊說這是兒子的事,他兩口子從來不過問。
阮文雄生氣了,心裡頭大罵,可是嘴上還是留了點口德,譏笑道:「我的資金可都在場外備好了,再幫你家推幾個漲停沒問題!」
阮文雄拍了拍手,讓幾個西服革履的人提包進來。阮文雄傲氣十足,頤指氣使地喊:「這是我們資本運營部的負責人,明人不做暗事,待會跟幾位彙報一下我們的後續買入計劃。至於將來進董事會的人員安排,股權分配……今天我把律師還有相關人員都請來了,有什麼含糊的,我們可以就細則議一議。」
這時,有人拿出厚厚的資料往陳江河面前一遞,陳江河不屑去接,不冷不熱地說:「您太超前了。」
「想多了。」駱玉珠點頭。
阮文雄臉上驟然怒氣籠罩,剛要發作,二叔不慌不忙遞過來一個眼色,阮文雄只得作罷:「既然來談,不就是談這個事嗎?」
陳江河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說:「還真不是!那檔子事要談也是我兒子來談,我們倆這方面什麼都不懂。」
駱玉珠接過老公的話說:「資本的事,我們兩口子也搞不明白,阮先生您就別欺負人了。」
這時,二叔不得不開口了:「那二位是來……」
高手過招,你來我往,在不動聲色之間。見二叔問話,陳江河一字一板開口:「我們帶了份兩年前的《義烏商報》,正好二叔在,請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