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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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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上課的鐘聲響了,周阿雨揹著書包從石板路上跑過。她髒兮兮的小臉上,閃著一雙清秀機靈的大眼睛,瘦小單薄的身上穿著不合身的破舊衣服。

這是一座被清晨薄霧繚繞的山清水秀的貧窮小山村。古廟、古祠堂、古宅大院等幾座破舊的古磚瓦建築,被一片雜亂無章的破舊茅草房淹沒,整個山村破敗潦倒,缺乏生氣。

學校上課的鐘聲響了,周阿雨揹著書包從石板路上跑過。她髒兮兮的小臉上,閃著一雙清秀機靈的大眼睛,瘦小單薄的身上穿著不合身的破舊衣服。

學校由村頭古廟改建而成,院子裡長著一棵枝繁葉茂的參天古樹,一口古鐘掛在這棵樹上。周阿雨氣喘吁吁地穿過院子跑到教室門口,哈下腰兩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

老師戴著眼鏡,一副文質彬彬的樣子,村裡人給他起了個綽號「四眼」。老師正準備講課,瞥見教室外的周阿雨,走過去開啟門。周阿雨站直身子膽怯地說:「老師,對不起,我又遲到了。」

「四眼」老師問:「一早又到集市去賣炒瓜子了?」周阿雨點點頭,接著小聲解釋:「我找不到表……」老師嘆口氣說:「能來就好,快進來吧,要上課了。」

周阿雨找到自己的位子剛要坐下,老師讓她和黃日跳往前坐。周阿雨這才注意到,教室裡空空蕩蕩的。老師無奈地說,其他同學都被大人帶去做生意,不會來了。周阿雨聽話地坐到第一排中間的位置,黃日跳拿著課本過來,在她身邊坐下。兩人相視一笑,既默契又親密。

老師開啟備課本,習慣性地說,同學們,現在上課。周阿雨和黃日跳忍不住想笑。教室裡失去了往日朗朗讀書聲,滿眼滿世界都是如何掙錢。老師還沉浸於過去,交代著上面的指示,無非是「五講四美三熱愛」。

這時,有個村民在外面敲了敲破窗叫道:「阿雨,你在義大利的表舅來了。你爹叫你快回去,弄不好還帶你出國呢!」

黃日跳小聲問:「周阿雨,你要去義大利嗎?」周阿雨沒回答,一直看著老師。老師嘆息一聲說:「周阿雨,你爹叫你,回家去吧。」這種情形他已經習以為常。

周阿雨跑進自家院子,幾個村民正從裡面出來,村長的兒子手裡小心翼翼地拿著一塊電子錶,一臉興奮。別人要看看,他趕緊把電子錶舉起來說:「別碰,這是阿雨表舅給我的,義大利貨,好幾千塊里拉。你要是碰壞了,就是把你身上的血都抽去賣錢也賠不起!」

周老順在堂屋裡表演噴火木偶,一邊表演一邊唱。噴火木偶也叫煙火木偶,藝人將戲曲、神話人物等木偶造型混於煙花之中燃放,在煙花的帶動下,焰光中木偶凌空飛舞,五彩紛呈,栩栩如生。每當演出接近尾聲或是演到最緊張的時候,先是有「滋滋」的聲響,接著就有一股火藥味,木偶依靠焰火噴發的衝擊力跳出紙盒懸掛在空中或騰、或跳、或飛、或舞、或翻跟斗;與此同時,「煙花輪」也層層朝天燃放,五顏六色的光把夜空照得嫵媚多姿。

周老順耍完,把噴火木偶放下。阿斌說:「姐夫,沒想到這麼多年,這玩意兒你還玩。」周老順說:「要不是你回來,村裡不讓玩,說是資本主義尾巴。」阿斌挨個給來人發555牌香菸,大夥都別到耳朵上舍不得抽。有人問:「阿斌,這些年你在國外掙了多少錢?」周麥狗搶話:「我表舅掙多少錢能告訴你嗎?」眾人眼裡滿是羨慕,阿斌自然很受用。

傍晚,周老順、趙銀花、兒子周麥狗、女兒周阿雨和阿斌坐在一起吃飯。麥狗喜滋滋地擺弄著手腕上的電子錶問:「表舅,到義大利坐火車還是坐船?」阿斌說:「坐火車和船都太慢了,坐飛機。」麥狗又問:「坐飛機舒服嗎?」阿斌笑:「騰雲駕霧,神仙一樣,當然舒服了。」麥狗說:「比坐東方紅拖拉機還舒服嗎?我們大隊有一臺,我爸開過,我還坐過呢!」

周老順對阿雨、麥狗說:「你們兩個吃飽了出去玩會兒,我和你表舅有大事商量。」麥狗不樂意:「外面下雨呢!」周老順說:「下雨又不是下刀子!」阿雨起身往外走,麥狗沒辦法,只好跟著走出去。

周老順問:「阿斌,義大利那邊阿雨上學的手續辦下來了嗎?」阿斌說:「義大利那頭該辦的都辦了,不過只讓帶一個,還必須是直系親屬。就是說,得把孩子過繼給我。不過繼簽證就辦不了。放心,過繼只是個形式。是送麥狗還是阿雨走,你們商量商量吧。要是定麥狗,他滿十六歲了,到那就可以打工掙錢。如果是阿雨,最少得先上三年學,上學的錢你們得出,不是小數目。」

夜晚,兩口子睡在床上,趙銀花對周老順說:「阿斌說有困難,我們就不把孩子送出去了吧?」周老順摟住趙銀花說:「你就是缺長遠眼光,看看阿斌出去這幾年混的,上義大利,那是去天堂享福!阿斌只能帶一個走,你是當媽的,我得問問你的想法。」趙銀花說:「我哪個都不讓走。」周老順說:「你這麼說,這事就得全聽我的了,我讓阿雨走。我有道理,第一,麥狗出去馬上可以打工掙錢不假,可是看不懂、聽不懂、說不懂,只能零敲碎打做雜工,掙不了幾個錢。阿雨三年書一讀,就成義大利人了,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掙多少錢就掙多少錢。第二,這倆孩子,一個是會叫的狗不咬,一個是會咬的狗不叫。麥狗天天咋咋呼呼的,沒主意。阿雨悶不作聲的,主意比我還正,將來一定能成大器。」

趙銀花嘆道:「這個家快妻離子散了。」周老順說:「你今天就沒說對一句話,應該是離光宗耀祖不遠了!」

趙銀花為阿雨上學的錢發愁。周老順說:「錢的事我已經想到辦法了。你放心,我說有辦法就有辦法,只有我周老順想不到的,沒有我周老順做不到的。」

第二天上午,一家人圍坐在桌子旁。周老順宣佈:「我和你們媽商量了,決定讓阿雨出國。」麥狗急得有些磕磕巴巴地問:「那……那我呢?」周老順瞪了麥狗一眼:「你給我老實在家待著!」麥狗大聲反問:「為什麼?!阿雨這麼小就讓她去外國打工,我不肯!」周老順說:「她是去讀書!」麥狗氣呼呼道:「我要讀高中你不讓,卻讓阿雨出國讀書,你偏心!」

周老順對趙銀花說:「聽見了吧?半分鐘前還在心疼阿雨,一轉眼就說我偏心,說變就變。」麥狗說:「我沒變,我就是要出國!」周老順說:「你是兒子,就得在家傳宗接代,守住這個根兒。」

麥狗道:「我都和同學說了,不去要被他們笑死的,我就得去!阿雨出去要花錢,我出去能掙錢。」周老順說:「你想掙錢在哪都能掙,這事就這麼定了,天打雷劈都變不了!」麥狗氣惱道:「你不是我爸,我這一輩子也不認你這個爸!」說罷轉身衝出去。

阿雨要追麥狗,周老順喊:「阿雨回來!不該說話的上躥下跳說了半天,你這個該說話的,半天一個字也沒蹦出來,你也說兩句。」阿雨淚眼婆娑地看著周老順問:「我是你親生的嗎?」周老順說:「廢話,不是我親生的,你石頭縫裡蹦出來的?」阿雨說:「我不出國!」周老順很乾脆:「這事沒得商量!」阿雨也跑了出去。

趙銀花說:「非得讓阿雨走嗎?她還這麼小。」周老順說:「你大,讓阿斌帶你走,走得了嗎?」

「我跟你說正經的。」

「我哪點不正經了?」

趙銀花試探著:「我是說,非得走一個,還是讓麥狗走吧。他大一點,是男孩。」周老順脫口道:「就因為是兒子,所以不行。」趙銀花有些不滿地說:「老順啊,嫁給你到現在,大小事情都是你說了算。這回你總該跟我說句實話吧?」周老順很不情願地說:「我不能把兒子過繼給人家。」「阿斌不是說了,那只是走個形式嘛。」「走形式也不行!」

喝了半天酒,天色暗下來,阿斌打著哈欠,進屋要睡覺,轉身關房門。突然發現門後藏著一個人,把阿斌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是麥狗。麥狗給阿斌跪下說:「舅舅,求求你了,帶我走吧。」說著趴在地上磕起頭來,一邊磕一邊哽咽道:「我的同學都出國了,我留在這兒一點兒面子也沒有。大家會笑我絲瓜打鼓,中看不中用,我沒臉出門。」阿斌把麥狗扶起來說:「這是你爸定的。」

麥狗說:「你偷著把我帶出去。」阿斌皺著眉頭說:「出國得辦好多手續,還需要錢,這些事你爸不鬆口,我說了也不算。」麥狗眼中含淚問:「那就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了嗎?」阿斌無奈地搖搖頭。麥狗絕望地哭著說:「我走不了了!」

阿斌說:「別哭,要不我再和你爸說說。阿雨去了還得上學,那要花錢,你跟我出去是掙錢。」麥狗沮喪地說:「我爸比牛還犟,我從小長到大,他說出口的事兒,就沒見他改過。舅舅,現在全靠你了!」

阿雨的屋裡沒點油燈,明亮的月光從窗戶和門縫裡射進來。阿雨一個人躺在破木板架子上,哭紅腫的眼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趙銀花進來坐到阿雨旁邊,阿雨帶著哭腔央求:「媽媽,我能不能不去義大利讀書?」趙銀花沒吭聲,在這個家裡,男人是天,她說了也不算。

阿雨哭著說:「媽媽,我從來沒出過遠門,連溫州城裡都沒去過。我這是第一次看到表舅,我和他一點兒也不親。我害怕,我不會說義大利話,我不願跟他去義大利………」趙銀花心如刀絞,捨不得這個懂事的女兒,她還是沒吭聲,因為一張嘴眼淚就會滾落下來。

阿雨抓住趙銀花的胳膊搖著哭著央求:「媽媽,求求你和爸爸好好說說,讓哥哥去義大利吧。我會天不亮就起來到集市上賣炒瓜子,從天光賣到黃昏,賣到半夜也可以。再苦再累我也不抱怨,也不會哭……」趙銀花的眼淚刷地流下來,她抱住阿雨說:「別怨你爸,他也是為你好。」

母女倆滿臉淚水地緊緊相擁,她們的心緊緊地連在一起。

翌日清晨,朝霞滿天。在瑞安汽車站裡,趙銀花緊緊摟著阿雨,母女倆哭成一團。周老順拉住阿斌叮囑道:「阿斌,我把阿雨託付給你了,這孩子可是我的心肝兒肉。」阿斌說:「姐夫放心吧,我肯定會把阿雨照顧好!麥狗呢?他生著氣,不會出什麼事吧?」周老順吐了一口唾沫說:「誰知道去哪兒了,不用管他。」

車就要開了。周老順轉身囑咐阿雨:「到義大利一定要聽你表舅的話,他說的話就跟我說的一樣,他說東你不能往西,他說南你不能往北,聽見了嗎?」阿雨沒應聲,也沒看周老順,跟著阿斌往前走。周老順又喊:「阿雨,你給我記住,你是代表我們老周家出去的,一定得有出息!好好讀書,將來掙大錢,給老周家爭光,光宗耀祖!」

滿臉淚水的阿雨仍然沒有回頭,跟著阿斌上了汽車。汽車開動了,趙銀花追車喊:「阿雨……」她追出老遠,直到實在跑不動了,才站住大哭不已。周老順看著汽車消失,心頭一酸:「這閨女,是要不認我這個爸爸了。」

客車從路上經過,揚起一地塵土。一臉淚水的麥狗站在路邊的一處高地上,看著汽車越走越遠。車窗旁,淚流滿面的阿雨看見了麥狗,對著他喊著「哥……」

麥狗揹著一個大包,沿汽車開過的道路往前走去。他發誓,再也不回這個家了,一定要混出個人模狗樣的。

回到家裡,趙銀花掉了魂一樣。她收拾門口凌亂的鞋子,發現阿雨那雙破舊的小鞋,忍不住又哭了。周老順說:「哭什麼呀,麥狗呢?」趙銀花說:「是你把他氣跑的,你給我把兒子找回來!」

周老順不屑地說:「跑?他還沒那個膽。」趙銀花撒潑:「你個混賬東西,把女兒弄走了,要是兒子找不到,好好的家就這麼散了……」

周老順說:「收拾收拾,我們也走,去溫州闖蕩!省得今年盼明年好,明年還是吃不飽。這個家也該翻翻身了,過個吃飽穿暖的好日子!」趙銀花賭氣說:「我不去,我就在這家裡待著。」「不去也得去,我已經把這房子賣了,湊了阿雨上學的錢。」

趙銀花驚叫道:「什麼?你……你再說一遍!」周老順平靜地說:「再說十遍也一樣,我把房子賣了。」趙銀花瞪圓了眼睛喊:「誰叫你賣房子的?這麼大的事兒,你怎麼也不告訴我一聲?」「我告訴你,你也不會同意,我就自己決定了,錢除了給阿斌,還剩了一些。」

趙銀花痛心疾首地說:「這是祖屋,是祖公業啊!賣不得呀!你賣了祖公業,在村裡會一輩子抬不起頭的。告訴我賣給誰了?我找他要回來!」周老順說:「棺材都抬到清明橋,回不來了。」趙銀花一屁股坐下哭道:「這日子沒法過了……」

周老順一腳踢開一個破臉盆,臉盆「咣咣噹當」滾落在牆角:「不是沒法過了,是為了過得更好!我是窮瘋了,窮怕了,窮出鬼來了!窮得連祖公業都敢賣了!不賣行嗎?不賣拿什麼讓阿雨出國!不賣掉這破破爛爛的祖公業,守著它,供著它,下輩子、下下輩子還是吃苦受窮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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