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順又一腳踢飛個小板凳:「我也跟你說實話,賣祖公業,自斷後路,這主意我琢磨不是一天兩天,一年兩年了!這兩年,溫州城裡人人都在做生意,開始還偷偷摸摸,現在越幹膽子越大,都發財了。這就叫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我們也要像他們那樣,去幹去發財!我要一條道走到黑,死也不回頭!」
麥狗一個人坐在楠溪江邊,望著湍急的江水發呆。他覺得自己的世界一片灰暗,活著沒有前途和希望。這時,周老順出現在麥狗身後,他過於專注沒有發覺。周老順撿起一塊石頭扔進江裡,水濺了麥狗一身。麥狗回頭,見是周老順,便用仇恨的眼神看著他。
周老順說:「我估算著走十里地能找到你,這還沒出五里就看到了。」麥狗氣呼呼地說:「我已經不認你這個爸了,家我也不回了。」周老順點點頭:「好啊,說話倒像是我的種,但做起事來總是三日風四日雨的。」麥狗毅然決然地說:「你說什麼都白搭,反正我已經決定了。」周老順鄭重其事地說:「那你走啊,再走五里地我還能找到你。你一個孫猴子,還想蹦出如來佛的手掌心!我這爸爸也不是你說認就認,說不認就不認的。老子生了你,這輩子都是你爸,你走到天邊我都是你爸!」
麥狗瞪著周老順,不知道說什麼好。周老順說:「起來,老子和你打個賭,你賭贏了,老子就不再管你;你輸了,就得聽老子的,老子說什麼就是什麼。」
麥狗蹦起來問:「賭什麼?」周老順指著江水:「賭誰敢從這跳進江裡洗澡。」
麥狗看著江水猶豫了。周老順催著:「跳啊,不是想跟老子叫板嗎?那就拿出點樣子來!」麥狗往前走了兩步,還是沒勇氣跳下去。周老順又催:「快跳,我沒工夫和你在這耗,溫州還等著我去發財呢!」
麥狗反問:「你敢嗎?」周老順二話沒說,脫掉衣服跳進江裡遊起來,他撲騰著,很得意地喊:「好久沒洗過這麼舒服的澡了!」麥狗受了刺激:「有什麼了不起的,跳就跳!」他脫了衣服,但面對江水,還是有些膽怯。周老順說:「算了吧,輸給老子又不丟人。」
麥狗終於跳下去,也在水裡撲騰著。周老順笑著:「這才像我周老順的兒子!」麥狗喊:「我跳了,我贏了!」周老順哈哈大笑:「你贏個屁,老子先跳的,從今往後,你還得乖乖聽我的!」
早晨,太陽剛露臉,周老順就帶趙銀花、麥狗揹著行囊離開了家。周老順頭也不回,趙銀花眼裡含淚一步三回頭。鄉里鄉親都趕來送行。
八十歲的五叔公看著趙銀花責備:「銀花,這個家你管得好啊!」周老順說:「五叔公,是我的主意,不怪銀花。」五叔公指著村裡的房子,狠狠打了周老順一巴掌:「小順啊,這村裡前前後後走了多少人,可賣祖公業你是開天闢地第一個!」五叔公邊說邊斜眼看趙銀花。趙銀花低著頭,不敢正眼看五叔公。周老順忙說:「五叔公,你放心,我今天敢賣,明天就一定能把它買回來。你老不是想著修祠堂嗎?到時候我出大頭。」
一個村民好奇地問:「你們打算到哪兒去發財?」周老順說:「先去溫州城裡。」另一個村民問:「你們打算到溫州城裡做什麼生意?」周老順說:「現在說不好,走一步看一步吧,什麼賺錢就幹什麼。」
五叔公拍了拍周老順的肩頭說:「走也好,當年走出去的,漂洋過海的,不少都發了大財。像我這樣沒出息不敢走出去的,也就只能過著東欠饅頭西欠債的日子,一輩子算是白活了。」他嘆了一口氣,「我要是和你一般大就跟你走,搏死搏活也要搏出個甲魚翻身來。」說著他哆哆嗦嗦掏出一元錢遞給周老順,「這是你五叔公一點兒心意,拿著。」
周老順說:「五叔公,你還欠著生產隊的糧錢,哪有閒錢?這錢我不能要。」五叔公堅持要給:「小順啊,這錢你一定要收。給出門人送路財,這是老祖宗留下的規矩,這個老規矩可不能在你這兒破!」眾鄉親紛紛勸說:「是啊,收下吧。」周老順說:「那我就謝謝了。」他兩手合在一起。眾人紛紛解囊,有的往他手上放一塊錢,有的放幾毛錢,有的小孩子放幾分錢。
錢收完了,周老順手捧著錢給大家鞠了個團躬,眼含淚水感動地說:「謝謝,大叔、大嬸、兄弟姐妹們!這些錢都是你們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老順忘不了你們的恩情。麥狗你要記住,我們家將來要是掙到錢,發了財,絕不能忘了我們的鄰里鄉親!」
辭別鄉親,周老順撐著竹排載著全家順楠溪江而下。青山綠水,風景如畫。趙銀花望著家的方向無聲地哭泣,不時拭去臉上的淚水。麥狗噘著嘴用眼掃視周老順,一臉不滿。周老順忍不住也抬起頭往家的方向回望一眼。開弓沒有回頭箭,周老順在心裡起誓,一定要風風光光地衣錦還鄉。
上了岸,周老順一家人揹著行囊急匆匆走著。一臺裝廢品的手扶拖拉機從不遠處駛來,駛近周老順時突然熄火了。司機趙冠球一次次加油門,手扶拖拉機突突響著就是半點不動。趙冠球跳下來,用腳踹車輪、車廂,邊踹邊罵:「你又給我耍賴皮,我看你就是欠踢!不踢扁你我就不姓趙!」
周老順回頭看著,見趙冠球踹個不停,若有所思地笑了。趙冠球氣不打一處來,吼著:「笑什麼笑?幸災樂禍呀!」周老順說:「我不是笑你,我是笑我自己見識少。」趙冠球說:「笑你自己到一邊笑去!」
周老順誇張地退到一邊:「過去,只知道拖拉機這東西要人坐上去開它才走。今兒個長見識了,知道還有一種拖拉機,要在下邊用腳踢它才會走。」趙冠球火了:「別人火燒到頭頂,你倒跑過來說風涼話!你想幹什麼?」
周老順說:「我想幫你踢。人多力量大,四隻腳總比兩隻腳頂用,你說呢?」說著真就抬起腳做出要踹的架勢。趙銀花趕忙上前一把拽住:「這死老順,等車還等出本事了!」轉頭對趙冠球說:「他這人就這德行,別和他一樣。」
周老順笑道:「兄弟,你遇上高手了,叫我一聲老順,我保證順順利利讓你這寶貝跑起來。」趙冠球狐疑地瞅瞅周老順:「你行嗎?」周老順說:「行還是不行,就看你肯不肯叫我一聲老順了。」趙冠球無奈地叫:「老順!」
周老順神秘地笑道:「你上去打著火,我喊一、二、三,到了三,這東西不走也得走。可有一點,你不能回頭看,你要是一回頭,我這法術就不靈了。」趙冠球疑惑地打量了周老順一眼:「你以為拖拉機是小學生做廣播體操啊?聽到喊一二三就伸腿踢腳了?」
周老順說:「你說得對,拖拉機真不是小學生上操,可在我眼裡,它不是拖拉機,是木偶。線兒牽在我手上,那根線我能看到,別人見不到。」趙冠球說:「好,今天算我遇到半仙了,我信你這半仙一把。」周老順笑:「半仙算不上,當你的師傅綽綽有餘。我再說一句,師傅喊一二三的時候,你不能回頭,你要是回頭,我的法術就不靈了。到那時拖拉機走不了你可別怪我。」
趙冠球上車打火。周老順朝麥狗示意,麥狗不情願走過來。周老順將兩手放到車廂上示意,麥狗也學著他的樣子將手按到車廂上。周老順和麥狗同時喊:「一……二……三……」手扶拖拉機果然起動了。
趙冠球笑著說:「老順,真人不露相啊!」周老順兩手本能地抽動一下,不屑地說:「這算什麼,真本事還沒放出來呢!」趙冠球問:「你們這是到哪兒去?」周老順說:「我們在等長途車到溫州城裡。」趙冠球說:「那正好,我也去溫州,你們就坐我的車吧。」周老順假裝著說:「這怎麼好意思呢?」趙冠球真誠地說:「別客氣,我這也算是請了個師傅跟車,萬一這傢伙再犯毛病,也有人幫我修理。」
一路上,手扶拖拉機又熄火幾次,都是周老順一家三口下車推才發動著火。趙冠球說:「真感謝你們,要不然,我可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周老順說:「我也真感謝你,要不是這傢伙熄火,我仨人車票錢早就不姓周了。」
趙冠球、周老順哈哈大笑,只有麥狗還生悶氣。周老順說:「你瞧瞧你那頭縮眉低的樣子,像個男人嗎?」麥狗說:「頭翹得像鷺鷥就是男人了?」周老順說:「當年你爺爺去法國的時候,只有十歲大,比你小六歲!」麥狗翻白眼:「又來了,我爺爺十歲去法國,你哪來的?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周老順給噎了一下:「我——我怎麼來的你管不著,你管你老子從哪來的!」
天黑了,走走停停的手扶拖拉機才開進趙家院子。院裡堆滿廢品,一根高高的木杆上掛著個電燈泡。趙冠球的妻子李阿香抱著孩子從一間石棉瓦搭成的小屋裡出來問:「冠球,今天怎麼這麼晚才回來?」趙冠球說:「這破車又犯病了,能不晚?要不是周大哥一家幫著,怕是明天早上也回不來。」
李阿香笑道:「周大哥、周大嫂,你們受累了,快進屋吧。」周老順說:「受什麼累?白坐了車,一路上又看了光景,賺著了。鄉下人,身子骨沒那麼金貴,這一車的東西,壓在車上輪胎可受不了,卸車吧。」
趙冠球說:「車是得卸,可你是客人。」周老順說:「一家人,哪是客人。」說著,就去卸車。麥狗和趙銀花也上手卸車。
李阿香把孩子放到床上,開始燒火做飯。孩子哭了,趙銀花過去抱起孩子,孩子像是跟她特有緣,立刻不哭了。李阿香看在眼裡,暗暗稱奇。廢品卸完,李阿香從門口探出頭:「冠球,飯好了。」趙冠球說:「周大哥,走,咱哥倆好好喝一壺。」周老順說:「兄弟,你把我們一家拉到城裡,我們已經感謝不盡,這飯哪好意思吃啊!」趙冠球一手拉著周老順,另一手拉著麥狗朝屋裡拖去。
桌子上擺了兩個炒菜,幾個溫州小菜,眾人圍在一起吃喝。周老順說:「兄弟,有個事得求你。」趙冠球說:「周大哥有事兒儘管說,談不上求。」周老順說:「我們這一家子今晚沒地方住,想在你的手扶拖拉機車廂裡睡一晚上。」趙冠球搖頭說:「那裡怎麼能住人?你要不嫌棄,就在我這湊合一晚上。」
周老順笑著說:「早些年出民工,野地都住過。這手扶車可比野地強一百倍。」趙冠球說:「一個破手扶,不能擋風遮雨,你一個還行,這又是嫂子又是孩子,弄不好要出病。」李阿香說:「周大哥,要不,你就和嫂子、孩子過來住,讓冠球睡手扶。」周老順趕緊說:「不行,把你們的生活打亂了,還不如我們另想辦法。」
趙冠球只好說:「周大哥,你真不嫌就隨你,愛住哪兒住哪兒。我這別的沒有,破爛有的是,你就揀點破爛遮擋一下吧。」周老順說:「那就更感激不盡了。」
夜色中,周老順在廢品堆旁轉悠著。他找來四根竹竿,分別插到手扶拖拉機車廂的四個角,和趙銀花、麥狗一起用破繩頭綁住。上面又搭幾根竹竿,同樣用破繩頭綁住。塑膠布圍到竹竿上,手扶車廂真的像一間房子了。有風吹來,塑膠布被吹起來,趙銀花從旁邊隨手扯出一塊長長的大紅布,顯然是一條開會時的大橫幅,繞著四角纏了一圈兒繫上,塑膠布不飄了。
麥狗念橫幅上的大字:「吹響改革開放的號角,為四個現代化而奮鬥!」周老順很開心:「好,國家的號角吹響了,咱家的號角也吹響了。上車,快速前進!」他掀開塑膠布一角搭到上邊:「咱週記新房蓋好了,不錯吧?」趙銀花嗔怪:「都住天底下了,還嘴上抹油,早點上車睡吧。」
月在天上,麥狗和趙銀花躺在車上睡了。周老順坐在地上琢磨事。趙銀花睜眼看到周老順,爬起來下車來到他跟前:「大半夜了,怎麼不睡?」周老順說:「銀花,我想到了咱們倆成家的事。那年秋天,大隊說到年底結賬,要買一臺手扶拖拉機,誰家要辦喜事,大隊就派手扶當婚車。兩家的老人就惦記上了,為坐那手扶婚車,硬是把我們的婚期從秋收拖到臘月,一直等到臘月二十三過小年,隊裡結賬發錢。誰想到,那年的工分倒掛了,幹一天活,掙十個工分,十個工分不但不給錢,還欠了隊上六分錢。沒辦法,只得借兩輛腳踏車結了個革命化的婚。等後來大隊買了手扶,麥狗都三歲零一個月十八天,阿雨都滿月了。」
趙銀花說:「那時候年輕,叫你騙了,要是換到現在,我才不會嫁你!」周老順說:「船大船小都在水上;鐵硬鐵軟,都在爐中。有手扶沒手扶,咱不照樣生出兒女?再說了,當年沒坐上手扶,今兒個補上了!我再給你說個高興的事,告訴你,今天,咱掙到錢了!」
趙銀花說:「住到天底下了還窮開心,你就胡吹吧,什麼時候掙的錢?我怎麼不知道?」周老順笑呵呵:「明明掙到了錢,你還不知道。看來,在掙錢這事上,你得聽我的。從我們在路邊等車,就開始掙錢了。你想想,三個人的車費,一個人一塊三,三個人不是三塊九嗎?晚上要是住旅店,一個人兩塊一,三個人就六塊三啊,三塊九加六塊三,是多少?算算。」「好,你能,你天天坐不花錢的車,天天住不花錢的床!」
周老順一把摟過趙銀花:「你這句話可值銀子了!對,咱一定要想方設法降低住宿錢,少花錢就是掙了錢!」趙銀花說:「你這麼一算,咱這回進城,是進對了?」「那還用說,鑼剛開,馬剛到,就白賺了車票錢、住宿錢,天上掉個大餡餅。」「你頭都鑽到錢眼裡,為錢家都不要了。」
周老順說:「頭要是還鑽在地裡,就不用賣祖公業……」他自知失言,趕緊打住。趙銀花說:「賣房子的事阿雨知道嗎?」「我特意交代阿斌,絕對不能告訴阿雨。」「這孩子,人小心重啊!」
周老順岔開話題:「從看到這手扶上的破爛,我就划算,破爛這東西,誰多看一眼?可人家就看了,一車一車地收,要是不掙錢,能費那手腳?到了這兒,我特地多看幾眼,這裡什麼都有。鄉下有破爛,城裡更有破爛。看見這些破爛,我就曉得,咱一家餓不死了,撿破爛也能過得比鄉下好。」趙銀花贊同:「人家能幹的,咱也能幹。」
周老順就勢鼓勁:「看到了嗎?趙冠球媳婦手上還帶著金戒指!那得多少錢?這年頭,連飯都吃不飽,她還能戴上金戒指!」趙銀花驚奇:「金戒指?你真看到了?」「看到了,黃澄澄的。」「她戴了幾個戒指?」「一個。」
趙銀花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頭。周老順問:「銀花,她長了幾個手指頭?」趙銀花說:「要不是六指的,一隻手五個手指頭,兩隻手不就十個指頭嘛!」「你長了幾個手指頭?」「我長几個手指頭你不知道?我是六指兒嗎?」
周老順笑著打趣:「我真巴不得你是六指!兩隻手都是六指才好。到時候,我買十二個戒指,把你的手指頭上都戴滿,一伸手,十二個戒指,金光閃亮的,到晚上不用開電燈!」趙銀花趕緊捂周老順的嘴:「小聲點,麥狗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