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回到小旅館的房間裡聊天想轍,周老順拿著一個開關,得意洋洋地說:「賣開關的人就是溫州老鄉,樂清的。我和他一聊,才知道這東西就是我們溫州產的,才是市場價格的四分之一,咱們就是按市場價格的一半賣,還能賺不少。這真是從天而降的商機。」
四眼拿開關看著說:「聽說開關都是有銀觸點的,我怎麼看這個開關不像有銀觸點。」周老順皺眉:「四眼,你什麼眼神?那不是銀色的嘛。」四眼用手指甲刮一刮說:「是鍍鋅的,這樣的開關能用嗎?」
周老順說:「你一個教小學語文、數學的老師,沒教過電學,懂什麼金啊銀的?」四眼說:「我可沒聽說有一門學問叫電學,那叫物理……」
周老順打斷四眼:「我問你,那個銀什麼通不通電?」四眼說:「當然導電。」「那鍍什麼呢?」「鍍鋅,也導電。」「那不一色嗎?有什麼不能用的?」四眼直搖頭:「問題是銀的熔點低,萬一電壓高了它會自動斷電,安全。」
周老順啟發道:「你真是當老師把腦子當混了,什麼叫一分錢一分貨你懂不懂?銀這麼貴誰買得起?這要是銀的,我還不捨得賣呢!」四眼說:「反正我覺得這像假貨,我不能為賺錢賣假貨。」「和你說話真吃力,你不賣我走了,還真貨假貨呢,有人要就是真貨。」周老順說完,提起一個大包出去。
周老順到一個工廠推銷開關。幾個電工看周老順的開關。周老順說:「放心用吧,我這開關不光價格低,質量也絕對可靠,你們廠裡裝了我的開關,那叫一個省錢又放心。」電工小劉問:「你這種開關有二十個嗎?」
周老順說:「你要多少我就有多少。」小劉說:「那行,小張,你帶他去會計那拿錢。」「爽快,我就喜歡爽快人,你手裡那個我免費贈送了。」周老順說完,跟著小張拿錢走了。
另一個電工湊到小劉跟前說:「劉哥,這開關是鍍鋅的。」小劉說:「廢話,我能不知道是鍍鋅的嗎?銀多貴,咱能買得起?能用就行,把這個安上試試。」
電工去安那開關,開關安好一開啟,舊電線發出「噝噝」的聲音,冒出火花,整個工廠都斷電了。
周老順滿面春風地回來。四眼問:「你把那些假貨都賣出去了?」周老順搖頭:「我這一路上就想著怎麼給你上一課,你以為人家那些電工都是蠢貨?人家那是烏龜碰石板——硬碰硬學過電學的,不對,物理學,難道說人家還不如你?」四眼告誡:「常在河邊走,沒有不溼鞋,你小心點。」
周老順說:「溼不溼鞋我不管,我就知道推銷開關比賣鞋好,不用被人追來趕去,只要上門看八字。」他口袋裡掏出錢,「看看,這不到半天的工夫,頂我賣兩天的鞋,我得謝謝我爸給我取的這名字。」四眼說:「那麼多鞋被埕頭泥沒收了,你也捨得。」周老順教訓著:「你呀,到現在還不明白什麼叫捨得,捨得,就是有舍才有得。舍了鞋,得了開關,老天沒虧待我們,賺的還是杭州人的錢。」
四眼搖搖頭:「你倒真是捨得呀!」周老順說:「四眼,你叫我一聲老師,從今天開始,我就帶你賣開關,保證不出三天,就能把舍掉的鞋全部掙回來。」
這時,外面走廊上吵吵嚷嚷的。周老順開啟門,看到小劉帶著電工氣勢洶洶地來了。電工也看到了周老順。周老順忙說:「不好,四眼你個烏鴉嘴,肯定是開關出事了。」說完,開啟窗戶跳了出去。四眼追到床跟前,把剩下的開關袋子扔出去:「帶著你的假貨。」
小劉帶人衝進來,看到周老順不在,問四眼:「那個賣開關的呢?」四眼有些害怕:「跑了。」「往哪邊跑了?」四眼指了相反的方向:「往那邊跑了。」小劉帶著電工追出去,卻沒有看到周老順。
電工們認為四眼和賣開關的是一夥人,就回來把四眼按住揍。周老順突然衝進來,甩著開關袋子打那些電工,他邊打邊喊:「四眼快逃!」四眼爬起來往外跑。周老順把開關袋子扔出去跑。一夥電工追出去。
那夥電工沒追上來,周老順和四眼也沒力氣跑了。四眼說:「謝謝你老順,你要不來我就被打死了。」周老順說:「應該我謝你,四眼你還真仗義。」「你跑走怎麼又回來?」「我跑出兩條街,見沒人追上來,就知道你肯定糊弄了他們,不放心你,就又跑回去。沒白認識你,你幫了我老順,我都記心裡,等我發了財,當了大老闆,一定好好報答你。」
四眼見周老順空著手:「你開關都沒了,還當大老闆呢!」周老順挺尷尬道:「都是假貨,免費送給他們。」四眼很沮喪:「這下子有舍沒有得,又是兩手空空,做生意太難。」周老順說:「你可不能洩氣!老話說:做生意不怕蝕,只怕歇。我們得抓緊時間尋找商機,這地方看來不能待了。」
四眼問:「你想去哪?」周老順說:「中國這麼大,東方不亮西方亮嘛。你說,中國哪個城市最大?」四眼說:「上海才是中國最大的城市。」「那我就去上海,我就不信中國最大的地方沒有我周老順的飯吃。四眼,去不去?」
四眼說:「我是推銷皮鞋的,上海有的是皮鞋廠,我去上海賣鞋,等於到孔聖人家裡賣書。」周老順說:「我就不信孔聖人傢什麼書都有,你不去我去。」「你還真去呀?」周老順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這是什麼?釘!」
周老順來到上海,看著眼前的高樓大廈感嘆:「大上海就是大!」他在街上逛蕩,看到路邊有個皮鞋店,抬腿走了進去。周老順見櫃檯裡整齊地擺放著皮鞋,就挨個看起來,他看得特別仔細,恨不得把鞋吃了。
廠長朱滬生進來,服務員笑著給朱滬生一個眼色,朱滬生就看到周老順,覺得這個人有點奇怪。
周老順眼前浮現出林四林門市部裡花樣繁多的鞋,對這個商店裡的鞋搖頭自言自語:「大上海,這也不大啊!」朱滬生問:「這位同志,對皮鞋有興趣?」周老順問:「這裡的鞋是哪生產的?」朱滬生說:「我們廠生產的。」
周老順打量朱滬生:「看派頭,聽口氣,你像是廠長?」朱滬生笑著:「眼力不錯,我是張江皮鞋一廠的廠長,叫朱滬生。這些鞋都是我們廠的傳統產品,銷得一直不錯。同志貴姓?」「免貴,周老順。」
朱滬生說:「周同志有興趣的話,我可以給你最低批發價。」周老順一副不屑的樣子:「你們這個廠子只做幾種產品,面窄了。常說千人千面,這裡是千鞋一面。」
朱滬生認真地說:「聽你的話是行家。既然是行家裡手,你肯定知道,做皮鞋出鞋樣最難,有了鞋樣還得設計鞋型、刨鞋楦,這可都是工藝活。出一雙樣品花多少錢先不說,關鍵得有好樣式,做出來得有人買。我們廠雖然樣式少,但這幾款鞋銷路一直不錯,全國各大百貨大樓都在賣我們的鞋,養活我們廠百十口人呢!」
周老順笑著說:「朱廠長,我有個建議。」「請講。」「我那裡有不少新款式,我先給你拿二十雙樣鞋看看,假如覺得好,我們就坐下來好好談談這筆生意,假如覺得不好,我原路返回,就當我沒來過。」
朱滬生不相信:「你一次能提供二十雙樣鞋?有那麼大的技術力量嗎?這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周老順說:「朱廠長,實話說,我周老順沒有那麼大的技術力量,但是,我可以找到那麼大的技術力量。」
朱滬生驚奇道:「周老闆,你不會跟我開玩笑吧?」周老順說:「玩笑我也不敢開到大上海啊!」朱滬生說:「倒想見識見識,給你三個月時間,行嗎?」周老順說:「我這人性急,人說性急不能吃熱豆腐,我就願吃熱豆腐。十天貨到。」朱滬生又笑了:「十天?先不說生產過程,就說一雙鞋從鞋樣到成品,得多少時間?還有圖紙設計、鞋楦定型呢?」
周老順很自信:「老話說,沒有三分三,還敢上梁山。我不是水滸好漢,這皮鞋也不是水泊梁山,所以,我就敢拍胸膛。」朱滬生看周老順像是個江湖騙子,笑笑:「好,你既然這麼說,我就等你十天。」
「一言為定,十天後見!」周老順說完就離開鞋店。朱滬生笑著搖搖頭:「哪兒都有騙子。」
林四林正在展架前擺放鞋子,周老順一進門就盯著林四林的鞋樣品看,看得非常仔細,越看心裡越有譜。林四林發現了周老順:「你什麼時候來的?」周老順說:「剛來,見你忙著,就沒打擾。林老闆,這才幾天,鞋的品種越來越多了嘛。」「不瞞你說,全溫州最新的款式都在我這裡,現在,你想拿哪一款鞋,要多少,我只要一個電話,馬上就有人送來。這回,想要多少貨?」
周老順臉上笑出了花:「太厲害了,你掛靠都掛出一列火車了。這是欠你的錢,點一點。」林四林不急著數錢,眼睛不眨地看著周老順:「看來你另有打算?你假如要乾點別的,這錢你就先留著用,幹什麼都需要啟動資金。」
周老順說:「林老闆,有你這句話,我就感激不盡了。我這回來找你,說句不怕笑話的話,我也想當老闆了。」林四林說:「溫州人誰不想當老闆?照直說吧,我不管你的店開在哪裡,我這間門市部的樣品,只要你看中的統統拿走。今後,哪一款鞋,要多少,你一個電報,我就派人給你運過去。」周老順說:「林老闆,你真痛快!我這老闆夢是十八個搗臼還畫在巖上,樣品哪敢多拿,我拿二十雙,你說個價,我絕不還。」林四林說:「老規矩,不要條子,提貨吧!」
周老順還沒進家就喊:「銀花,東邊不亮西邊亮,我周老順回來了!我去了大上海,當了老闆,要發大財,還不出來迎接我……」他揹著兩包鞋推門進來,發現屋裡沒人,牆上掛了一塊綴滿紐扣的紅布,他覺得奇怪,把布扯下來搖搖頭。
周老順掀開鍋,空空的,開碗櫃,空空的。他從屋裡出來,李阿香抱著孩子出來說:「周大哥回來啦?這一趟走了蠻長時間。」周老順說:「是不少時間,跑了趟上海。說是大上海,也沒想的那麼大。」
李阿香笑著:「聽大哥的口氣,肯定是在上海發了大財。」周老順顯露得意之色:「離發財也不遠了。妹子,你嫂子呢?」「是去淮安買釦子了吧。」「什麼時候走的?」「這些天她總是早出晚歸,不知哪天走的。嫂子這些天可沒少賺錢。」
周老順不屑地說:「賣那些破釦子能賺幾個錢?也就比撿廢品好點,靠繡花針挑米,哪天才能吃飽肚子!」李阿香笑著:「周大哥肯定是做大生意了,說話口氣也大。」「現在還談不上大生意,但用不幾天了。時間就是鈔票,我得趕緊走。」
李阿香說:「嫂子快回來了,你不等她?你們好久沒見了。」周老順說:「我得走了,你嫂子回來,告訴她別搗騰釦子了,賺不了幾個錢,還是撿點廢品守著家。等我下次回來,就把大把的鈔票帶回來。」說著背起他的兩大包鞋往外走。
周老順來到汽車站,揹著兩個旅行包朝車上擠。他上了車,眼睛瞅著車窗外。另一輛汽車進站了,車裡坐著趙銀花。可是,陰差陽錯,他們倆誰也沒看到誰。
趙銀花揹著幾大包釦子從溫州汽車站出來,她還是用老辦法,先把幾個包扛出一段距離,然後回來再扛另幾個,就這樣將大大小小的包弄回家。她看到床上那塊被扯下的綴滿紐扣的布,知道老順回來了,急忙喊:「死老順,你藏在哪兒了?」
趙銀花跑出來喊著:「死老順,你藏在廢品堆裡裝神做鬼,以為我不知道啊,快出來,再不出來,今晚上不讓你進門!」沒有老順的身影。趙銀花失望地嘆氣。
李阿香從屋裡出來說:「嫂子,你們兩夫妻總是兩岔頭碰不上面。他剛走個把鐘頭,你倒回來了。」趙銀花瘋跑著出門,追了幾條街也沒找到周老順。她無精打采地回到小屋,一下倒在床上,順手拿過那塊綴滿紐扣的大紅布,蒙著頭哭起來。
周老順帶著他的樣品鞋來到上海張江皮鞋一廠,點名要見朱滬生廠長。門衛把他領到會議室。周老順立即把二十種款式的鞋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會議桌上。朱滬生走進來一看,頓時呆住了。
周老順走到朱滬生跟前說:「朱廠長,二十款鞋,一款不少。」朱滬生看著那些鞋說:「我還以為你是騙子呢,好像不到十天吧?」周老順很得意:「八天。我這人會玩煙火木偶,性子急,火候到了,我就急著噴火。」
朱滬生說:「你不是噴火,是變戲法。老順,這些鞋你是從哪變出來的?太神了!」周老順看朱滬生喜歡,心裡有底了:「要變戲法,我們一起變,把皮鞋變成錢。你是廠長,你給句話,這些鞋能做嗎?」
朱滬生說:「有現成的樣品,哪有不能做的!」周老順問:「做了能賣出去吧?」「這個說不好。好不好賣,得賣賣才知道。」「這批樣品鞋你準備要了?」
朱滬生說:「我不光想要這批鞋,還想要你這會變戲法的技術隊伍。說吧,你們有多少人?一個月要多少工資?」周老順說:「鞋還一雙沒賣出去,你就要給我們發工資,朱廠長,你這可有點不講規矩,萬一賣不好呢?」「只要你們願意,賣不好也給你發工資,我說話算數。」「那不行,我周老順的規矩是有財一起發,誰也別虧了誰。」
朱滬生笑道:「你這麼說,我就纏著你們不放了。」周老順想了想:「朱廠長,現在這鞋能賣到什麼樣我們都不知道,你看這樣行不行,賣出一雙鞋,你就給我五分錢,賣兩雙就給我一毛。」「那你們一個月才能拿到多少錢!」「賣得多就有了。這二十款鞋要是賣得好,我再給你弄二十款,賣得多,你賺得多,我周老順賺得也多,這錢我拿著踏實。」
朱滬生說:「也行,先按你說的規矩辦,要是少了,我再給你發點獎金。你到我這裡來,怎麼都不能虧待你。」周老順高興道:「好,我又遇到明主了。」
朱滬生伸出手:「咱們的合作,從現在正式開始。」周老順把自己的手在衣服上蹭了一下和朱滬生相握:「我謝謝朱廠長,你不是一般的廠長,是大上海的大廠長!」「大上海不假,可要講鞋的款式,大上海這才剛剛開始大。」
周老順說:「朱廠長,我還有個建議,想和你說說。」朱滬生說:「都是一家人了,你還這麼客氣。」「你上回說,你們廠的鞋好多百貨公司都在賣?能不能把他們的經理請來,先讓他們看看這些鞋,他們要是看好了,不光你做起來保險,市場也就大了。」「這主意不錯,走,咱喝酒去,邊喝邊聊。」
周老順忙擺手:「喝酒不急,我們是一家人了,什麼時候都能喝。你能不能現在就給那些經理打電話?這事早一分鐘定,就早一分鐘賺錢。」朱滬生說:「老順,真有你的!電話要打,酒也要喝!」
當晚,兩人來到酒店喝酒。朱滬生酒至半酣:「老順,你是我撿到的一個大寶貝。」周老順真心真意道:「朱廠長您誇我呢,遇到您也是我的福氣,我得敬您一杯!」兩個人幹了一杯。
朱滬生問:「老順,你這二十款鞋,那些百貨公司的經理都看傻眼了,爭著進貨呢!你能不能和我說說,這都是哪產的啊?」周老順說:「這事嘛,得我喝醉了才能說。」兩人哈哈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