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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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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順、棠梨頭、四眼等人揹著袋子被一個大蓋帽追著跑,幾個人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實在沒有力氣了。他們接連跑過幾條街,終於把大蓋帽甩掉,幾個人都坐到地上大口喘氣。

四眼問棠梨頭:「剛才明明是大蓋帽來了,你怎麼說是埕頭泥,害得我差點被追上。」周老順道:「還教書先生呢,這都不懂,你看那大蓋帽像不像封老酒罈的埕頭泥?」四眼笑道:「像,有意思。」

周老順看到有家店鋪門口掛個牌子,上寫:出口轉內銷。周老順一夥來到一個馬路市場,看到四周沒有大蓋帽,都把各自的商品拿出來擺好。周老順在一個紙殼子上寫:出口轉內銷。寫完後他就嚷嚷開了:「快來看啊快來瞧,出口轉內銷,清倉大甩賣!」這一喊,把四眼、棠梨頭等人都驚著了。棠梨頭說:「還是周老順有辦法。」

沒喊多大會兒,就有人過來,有看的,有試的。一顧客拿著一雙皮鞋問:「多少錢一雙?」周老順笑著:「先別問多少錢一雙,先說說這鞋怎麼樣?」「鞋是好鞋。」「這位同志好眼力,告訴你吧,這鞋出口到老美那裡,一雙就是十五美元!我們是中國,當然不能收美元啦,你就給我十五元人民幣。」

另一顧客說:「便宜點,我拿一雙。」周老順笑得好親熱:「這樣吧,我開個張,收你12塊。」「10塊。」「10塊我就用不著背到大街上了。」「那就11塊。」周老順說:「唉呀,你可真會討價還價。好,11塊就11塊。」人越聚越多,周老順有些忙不過來了。和周老順相挨的四眼攤上,沒有一個人光顧。四眼兀自搖頭。

這時,有個長髮青年拿著一雙鞋看,趁周老順不注意,竟然走了。周老順抬頭看到,忙喊:「喂,你還沒給錢哪!」小青年的步子快起來。小青年在前面跑,周老順在後面追著喊:「站住!」小青年轉身衝周老順扔過一隻鞋,險些砸到周老順。周老順追不動了,撿起那隻鞋往回走。

四眼見周老順拎著一隻鞋回來,奇怪地問:「怎麼就追回來一隻?」周老順笑道:「一隻總比沒有強,要是誰的壞了,還能換一下。」四眼說:「你真行,丟了鞋還能笑得出來。」周老順說:「有人偷,說明我這鞋好,我這買賣火!」他將那隻鞋裝進袋子,又拿起一雙鞋高喊:「快來看啊,出口轉內銷,清倉大甩賣!」

棠梨頭、四眼等人也學周老順,在攤前豎起「出口轉內銷」的牌子。許多人圍著,很是熱鬧。

周老順對直直站著的四眼說:「你也叫啊,叫賣叫賣,一定要叫。」四眼悄聲道:「不好意思。」「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課堂裡這麼多學生,你不照樣扯開喉嚨叫啊!」「不一樣。」

周老順說:「四眼,我教你個辦法。你閉眼!」四眼聽話地閉上眼。周老順說:「你就當面前都是你的學生,叫!」四眼醞釀了一下開口道:「快來看啊快來看,出口轉內銷……下一句是什麼?」「清倉大甩賣。」四眼喊:「清倉大甩賣!」周老順大笑:「好,你出師了。文化人學什麼都快。」

棠梨頭左右瞅瞅:「看,這一排攤子都是溫州的,我們在哪裡,哪裡就是溫州商品一條街。」正說著,四眼喊:「不好,埕頭泥來了!」眾人抬頭,果見遠處有幾個戴大蓋帽的朝這邊走來,大家立馬收攤子。周老順又一看:「不是埕頭泥,是人民子弟兵。」那幾個果然是軍人。虛驚一場,各自又回到原來的位置。

不斷有人來買鞋,也有看看不買的。突然,四眼又喊:「來了!這回真埕頭泥來了!」大家又一次快速收拾攤子逃跑。周老順正給一個人找錢,待收起攤子想走,一個大蓋帽已經走近。周老順胡亂把鞋朝旅行袋裡塞幾下,提起就跑。

四眼等人跑在前面,周老順跑在最後。周老順的一隻鞋從包裡掉到地上,大蓋帽彎腰撿起,一揚手朝周老順砸來。周老順一低頭,鞋砸偏了,落到他的包上。他一抖包,鞋子掉到地上。周老順停住,從旅行袋裡拽出一隻鞋,和地上那隻鞋放到一起,把兩隻鞋並排擺正,對大蓋帽用手點點,又朝前跑。

周老順回頭看,見大蓋帽停下打量著地上那雙鞋,他「喂喂」兩聲,做了個送大蓋帽的手勢。大蓋帽看看四周,拾起地上的鞋挾在腋下,轉身拐進一條衚衕。

幾個人又一次脫險,氣喘吁吁地停住。棠梨頭逗樂:「老順,你這人真摳門,想送人家一雙鞋就送了唄,可你一次送還捨不得,偏要分兩次送,跟你放屁一個樣。」幾個溫州人笑起來。

夜晚,趙銀花在縫補衣服。李阿香進來說:「嫂子真會過日子,這樣的衣服還補。」趙銀花說:「整天在外面轉,什麼樣的衣服到我身上都一樣。你看,釦子都少了三個,我找出過去的衣服,往下拆幾個釦子用。」

李阿香說:「不用拆了,拆下的扣子不一樣,我有釦子。」她出屋沒一會兒,手上拎著個小塑膠袋過來,裡面是各式各樣的扣子。

趙銀花說:「你才是會過日子的人,釦子買得這麼全。」李阿香笑道:「哪是買的,上回冠球去淮安那邊拉廢品,在一個專做釦子的工廠撿的。」「這麼好的扣子,還能撿到?你是怕我給錢吧?」

李阿香說:「真是撿的。冠球說,那工廠門口扔了不少,說是不合格。我看看,也沒什麼大毛病,釘在衣服上照樣用。喜歡你就留著吧,家裡還有不少。」

趙銀花問:「你說這些釦子能賣錢嗎?」李阿香說:「是能賣錢,不過這太少,多了才行。」「你知道淮安在哪兒嗎,是不是也像溫州一樣是個城?」「我不知道。嫂子,你不會想去那撿紐扣回來賣吧?」「我想試試,不行我還回來撿廢品。」

趙銀花說幹就幹,她坐車來到淮安。一齣汽車站見人就問:「同志,請問紐扣廠怎麼走?」打聽半天沒打聽到,她納悶兒,是否自己聽錯了?趙銀花來到一家商店裡逛,竟然看到一個專賣紐扣的櫃檯。趙銀花問:「這紐扣哪個工廠出的?」售貨員不樂意:「我只管賣,哪裡知道。」

趙銀花賠笑臉:「營業員同志,幫幫忙,我特意從溫州趕來,找這個做釦子的工廠。我不知道這個廠叫什麼名字,在什麼地方,能幫我問問嗎?」另一個售貨員隨口道:「聽說是紅旗塑膠廠,在大北鎮。」

趙銀花來到大北鎮,終於見到紅旗塑膠廠的牌子。她急忙奔過去,一個跟頭跌倒了,手扶著地正要站起來,摸到的竟是紐扣。她仔細瞅,見草叢裡散落著不少紐扣。她大喜過望,就一個個地撿,一會兒撿了半兜子。

趙銀花撿累了,靠著牆根睡著了,旁邊放著兩個袋子。門衛出來巡邏,看到趙銀花,過來開啟袋子看,裡面全是嶄新的扣子,就上前抓趙銀花。

趙銀花醒來問:「你們幹什麼?」門衛說:「敢來偷釦子,你說我要幹什麼?」趙銀花喊:「不是我偷的,是我撿的。」門衛冷笑:「幹你們這一行的,都喜歡把偷說成撿。」說著把趙銀花拉進廠長辦公室,「廠長,抓了個小偷,偷了兩大袋釦子。」

趙銀花辯解著:「我不是小偷,那些釦子真是我撿的。」門衛把一袋釦子拿給廠長老叢,叢廠長拿出幾個看,大都有些殘缺,只是不仔細看不出來,有些嶄新的沒有殘缺。他對門衛說:「你出去吧。」

趙銀花有些害怕地看著叢廠長,叢廠長問:「這些釦子你撿了多久?」趙銀花說:「一天一夜,我真是撿的。」「我知道是你撿的,你撿這些釦子幹什麼?」「拿回去賣。」「賣?你是哪裡人?」「溫州人。」

叢廠長不敢相信:「溫州,你跑這麼老遠來,就是為了撿釦子回去賣?」趙銀花點點頭:「就是。」叢廠長露出驚訝的表情。

趙銀花問:「我可以走了嗎?」「可以走了。」趙銀花拿過她的袋子,轉身要走。叢廠長問:「你就這麼走了,不覺得虧嗎?」趙銀花不明白,回頭看叢廠長。

叢廠長說:「你撿的這些釦子,雖然有些是我們質檢員不小心漏過去的好釦子,但絕大多數都是殘次品,這些釦子拿回去賣不了多少錢。」趙銀花說:「賣一分是一分。」「你坐車來花了多少?」趙銀花說了。叢廠長說:「回去還要這麼多,這些釦子都賣了,還不夠車票錢。」

趙銀花道:「我沒想這麼多,只想撿些回去試試看,如果好,下次就多撿一點。」叢廠長滿臉欽佩地看著趙銀花,隨即拿過桌上的扣子給趙銀花:「你看看這些釦子好嗎?」趙銀花看了很喜歡:「好,我從來沒見過這樣好看的扣子。」

叢廠長說:「這是我們新出的試銷產品,帶這樣的扣子回去賣,肯定會比你撿的那種賺錢多。」趙銀花不好意思:「可是我沒有錢。」「我說了,是試銷產品,按規定可以先銷後付錢,有介紹信就行。」「我介紹信也沒有。」

叢廠長為難:「這就難辦了。我們是國營廠,一切都得按國家計劃、財務條例行事。」趙銀花說:「我知道國營單位管得嚴,要不等我……」叢廠長打斷趙銀花:「等不起啊,國家的計劃任務下達得越來越少,原料庫、成品庫都堆到房頂了。這樣吧,這間辦公室裡的扣子你隨便拿。」

趙銀花擺手:「這不行,我不能讓你犯錯誤。」叢廠長說:「你不是說試試看嘛,我也想讓你幫我試試看,我們的國營廠離開國家計劃能不能有市場。」趙銀花想了想:「那行,我給你寫欠條。」

趙銀花提著揹著大大小小的包從溫州汽車站走出來,累得不行,就坐在包上。一輛三輪車來到跟前:「三輪車要嗎?」趙銀花無力地搖頭。「便宜點要嗎?」她還是搖搖頭。歇了好一會兒,她才起來,把大小包背上提上,一步步艱難地朝前走。三輪一直跟在後面。沒走出多遠,趙銀花放下包歇歇。三輪車又來到面前:「別省了,這麼多東西,別說女的,就是男的也背不動。」

趙銀花還是搖搖頭。停下歇一會兒又走,走走停停。三輪又一次上前來到她跟前:「我幫你吧,錢你給多少算多少。」

趙銀花又一次搖頭,她歇了一會兒,把大大小小的包分成兩部分,她一次揹著提著一部分朝前走一小段路放下,回身過去把後邊的那一部分揹著提著朝前走,走到前面,又返身回來,再把前一部分背起提起,艱難地向前走。城裡已是萬家燈火,趙銀花終於把大大小小的包挪到家門口。

剛吃過早飯,趙冠球夫妻正在收拾桌子,趙銀花來了,從衣兜裡掏出一個小包,開啟全是紐扣。李阿香說:「嫂子,給你幾個釦子,留著用就是了,還送回來幹什麼。」趙銀花說:「這些不是上次的,是我從淮安帶回來的,我挑了一點樣式好看的給你。」

李阿香驚奇:「嫂子,你還真去了淮安啊!」趙銀花說:「這事還得感謝你們夫妻倆,走的時候沒敢和你們說,怕找不到。沒想到找到了,廠長還是個好人,賒給我幾包釦子,讓我拿回來賣。我這命真好,自從來溫州,遇到的全是好人。」

第二天一早,趙銀花來到矮凳橋商販擺攤的地方,找了個空地,把各種不同的紐扣裝到小盒子裡,在地上擺了一排,有些拘謹地吆喝著:「賣紐扣了,賣紐扣了……」不一會兒,就有些小媳婦大姑娘湊過來,對那些紐扣讚不絕口。

趙銀花的紐扣賣得很快,沒幾天,她從廠裡帶回來的紐扣就賣完了。趙銀花想不到自己竟然找到一個掙錢的門路,她以後不用再撿廢品,可以專心做紐扣生意。於是,她再次去淮安紅旗塑膠廠,把上次賒的紐扣錢如數交給叢廠長。

叢廠長又驚奇又高興地說:「趙銀花同志,你真能幹,你為我們開啟產品銷路闖出了一條路子。謝謝你!」趙銀花不好意思地笑著:「叢廠長,我還要謝謝你呢!我沒有介紹信,你還賒給我那麼多紐扣,讓我有錢賺。你真是個大好人!」叢廠長說:「好了,從今往後,你可以隨時在我們廠賒貨,寫個條子就行。」趙銀花喜不自禁,又帶了好幾大包紐扣回來。

十幾個溫州人擠在小旅店一個房間裡,歪著倒著抽著煙閒聊。棠梨頭說:「老順,你的一雙鞋真管用,這幾天埕頭泥沒來找麻煩,我真有點想他了。」

周老順說:「這幾天我總睡不著覺,想一個重要問題,就是怎樣在這裡把腳站牢。你們想,剛到這裡大家都是散兵遊勇,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有睡路邊的,有住店的。睡路邊的受罪,住店的太貴。自從我們一起包了這個房間,少受罪了,錢也省了。俗話說,籬靠樁,人靠幫,關老爺靠周倉。人和人之間最重要的就是相幫,我們溫州人不管到哪裡都會抱團相幫……」

棠梨頭打斷周老順:「你怎麼和四眼似的,繞了半天,長篇大論!你到底想說什麼?」周老順說:「難怪大家叫你棠梨頭,只長個子,頭就跟棠梨一色,一輩子長不大。我們既然可以抱團住店,就可以抱團做生意,不光把人抱在一起,還把我們的貨品也抱在一起,擰成一股繩兒。比如前幾天吧,因為我貢獻了一雙鞋,才有我們這幾天的安生,這就等於我們大家都得利……」

棠梨頭又急了:「老順,你別廢話,就說怎麼辦吧。」周老順說:「一起投資,一起得利,一起擔風險。前幾天,我出了一雙鞋,就是投資,這投資,我們大家獲利了,可是,光我付出,你們不付出,這事做不長。我的投資,大家應該一起分擔。從今往後,我們都按今天定下的規矩辦,這叫有福共享,有難同擔……」

周老順沒講完,大家都一起叫好。周老順接著說:「這一雙鞋的投資,有兩種計費方式,一是成本價,二是銷售價,大家說,應該給個什麼價?」大家齊聲說:「銷售價。」周老順說:「我不是為了錢,我們今天定的是規矩,有了規矩,誰都不能例外。」大家把錢塞到周老順手上。

周老順他們一夥又開始賣鞋了,生意紅火。有輛車開過來,上扯紅布橫幅:全市總動員,打一場清理不法商販的人民戰爭!從車上下來七八個大蓋帽,把周老順他們幾個包圍了。大家都忙著做生意,沒注意到大蓋帽的靠近。有個大蓋帽來到周老順跟前,周老順愣了愣,忽然想起是那個拿鞋大蓋帽,只是沒戴帽子。周老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有點手足無措。

大蓋帽說:「生意不錯。」周老順朝頭上比劃著:「你今天沒戴,沒認出來。」大蓋帽從背後把帽子拿出來,戴到頭上。周老順笑:「這樣就認出來了。」

大蓋帽一把抓住周老順的袋子。旁邊的棠梨頭等人都要跑,也被其他的大蓋帽把貨都按住了。買東西的人都急忙散去。

大蓋帽對周老順說:「市裡集中打擊,都沒收了。」周老順賠笑:「別啊,我這可是剛進的貨,還沒怎麼賣呢,馬上收攤,不賣了行嗎?」「不行!以前也不是沒提醒過你們。」

周老順想了想,用溫州話對大家喊:「抓緊把我們的投資都拿出來。」大家都拿自己賣的商品給大蓋帽送禮,但無濟於事。有個大蓋帽下命令:「裝車!」

大蓋帽們要把貨往車上裝,溫州人搶奪。棠梨頭喊:「這可是我的命啊!你們不能要我的命。」大蓋帽指著車上的橫幅嚴厲地說:「阻礙執法就是犯罪。」

周老順喊:「快住手,貨沒了不要緊,坐牢就麻煩了。」大家都住手,眼睜睜看著大蓋帽把貨裝到車上。大蓋帽都爬上車,汽車拉著沒收貨物越來越遠。

大家都湊到周老順跟前。棠梨頭問:「怎麼辦?連本帶利都在車上呢!」周老順說:「拿不回來,升級了,我們都成了不法商販。」四眼說:「難道又要割資本主義尾巴?」周老順說:「不可能!鄧小平說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不讓做買賣怎麼富起來?我在想,一定是我們拉尿沒找對茅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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