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頭一臉絕望,不停地叨唸著:「完了……傾家蕩產了。周老順,誰讓你一張皮子做四雙鞋,我叫你坑了!」
周老順來火:「你少事後諸葛亮,怎麼生產不是都和你們商量過嗎!再說咱的鞋好歹是皮鞋,不是紙鞋。」四眼勸:「都別吵了,說說下步怎麼辦吧。」
棠梨頭說:「還能怎麼辦?以後肯定沒人買溫州鞋了。」周老順說:「你少哭喪,廠子不還沒垮嗎!杭州燒我們的鞋,是因為我們質量不過硬。我們就調整新思路,原來咱是追求低成本,追求新樣式,現在咱把思路倒過來,先把質量搞上去,到時看他們還有什麼話說!」四眼說:「我同意廠長的說法,咱的裝置不差,工人也能幹,只要不投機取巧,紮紮實實做好鞋,鞋廠就垮不了。」
市場做垮了,牌子倒了。周老順在杭州百貨大樓康順鞋廠櫃檯和售貨員待著,半天無人光顧。周老順拿著鞋子對過往的顧客吆喝:「看看我們的鞋吧,一張皮子一雙鞋,質量絕對可靠,一年壞了一雙換兩雙。」顧客看到掛著溫州的牌子,都投來惡意的目光。
大樓經理來到周老順跟前說:「周廠長,你這櫃檯馬上就要到期了。」周老順忙說:「經理,我再續,明天我就拿錢跟你籤合同。」經理搖頭:「算了吧,我已經和別人簽了合同。」
周老順把杭州賣不出的鞋拉到麗水。麗水一家商場經理認為鞋的質量不錯,但一聽說是溫州產的,就說:「整個溫州的牌子都臭了,質量再好也沒人要。」周老順一次次失望地進出各商場、商店,各店鋪門口都掛著牌子:本店絕無溫州鞋。
屋漏偏逢連夜雨,外面姥姥不疼舅舅不愛,康順鞋廠裡也出了問題。車間裡工人都沒幹活,工人一見棠梨頭進來,都吵鬧著要開工資,說再不開工資就把工廠砸掉。
棠梨頭忙說:「大家別激動,廠長馬上就從杭州回來了,只要廠長回來,我們就有錢了,馬上給大家開工資。」工人一起喊:「廠長不回來就不幹活……」
棠梨頭急忙從車間進辦公室說:「四眼,你算一下看還有多少錢?我把我的那份拿走,不幹了。」四眼吃驚:「為什麼不幹了?」「鞋都賣不動,全在倉庫裡壓著,工人都罷工了,還怎麼幹?我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趕緊算賬,我先走。」
四眼說:「我說了不算,你得等廠長回來。」棠梨頭說:「他那一根筋,等他回來,我還不餓死了。」「棠梨頭,咱可是桃園三結義,你這麼做不厚道。」「厚道不厚道先不說,一家老小總得吃飯。」
正說著,周老順回來了。棠梨頭和四眼急忙迎上去。仨人還沒說話,工人們從車間裡蜂擁出來,把三個人團團圍住。周老順問:「棠梨頭,這是怎麼回事?」棠梨頭說:「不開工資,都罷工了。」
群情激奮,大家都喊著:「開工資,不開工資就把工廠砸了!」
周老順招手示意:「大家靜一下,聽我說兩句行吧?」大家靜下來。周老順說:「開不出工資是我不對,是我這個廠長沒幹好。工資能開,大家等我半小時,我進去商量一下,馬上就開。」
工人們商量了一下,讓開道。周老順和棠梨頭、四眼進了辦公室,把門關死。
周老順說:「武林門把溫州鞋燒了之後,溫州鞋徹底臭了。雖然我們已經把質量提上去,但現在顧客根本不管質量,只要是溫州鞋,一概不買。我從杭州回來,又去了麗水,沒有一家商店要溫州鞋。現在再賣溫州鞋,就是賣蒼蠅。我把嘴皮磨破,把腳板磨破,根本不管用,一點辦法都沒有。」
棠梨頭說:「廠長,讓四眼算算賬,我想把錢分了。」周老順一愣:「棠梨頭,你什麼時候也學會拐彎抹角說話了?」棠梨頭說:「我不想幹了,不能在這等死。」
周老順說:「只能同甘,不能共苦,你這一刀插到我心窩上了。」棠梨頭說:「老順,識時務者為俊傑。」周老順心裡一陣難受,他看著棠梨頭說:「既然你說出來了,我也不攔你。」棠梨頭說:「我勸你們也別幹了。現在廠子已經轉不動,再幹肯定都得賠進去,到最後死無葬身之地。」
周老順面色嚴峻:「四眼,算賬。有困難我從來不怕,錢沒了,只要我周老順心氣在,一定能翻過來。但人心散了,這個廠本來是咱三人的,關公不想跟著劉備幹,劉備還折騰個什麼勁!算賬,先把工人的工資開了,不夠就用鞋抵……」
四眼點點頭走出去。棠梨頭覺得愧疚,不敢看周老順。
爹死娘嫁人各人顧各人。棠梨頭拎著十幾雙鞋進辦公室。周老順問:「工人都走了?」棠梨頭說:「都走了,還剩下這些鞋,一會兒咱也分了吧。」周老順問四眼:「還有錢嗎?」四眼說:「還剩下一千三百七十一元,按出資比例,咱三個應該……」
周老順搖頭:「都什麼時候了,還講狗屁出資比例,咱三個平分算了。」四眼說:「還欠著房租一萬塊錢。」剛說完,趙長巍就衝進來,兇巴巴地說:「周老闆,把我的房租趕快給我。」周老順說:「你先別急,正說你的事呢。」
趙長巍說:「你別想耍賴,我不要你的鞋,不給我錢,我就和你拼命!」周老順說:「我從來不耍賴,錢我現在沒有,但我有辦法還你錢。我這廠子的裝置雖然不新,但還能值幾萬塊錢,等我把這些裝置都賣了,就把錢給你。」
趙長巍說:「現在溫州鞋都臭了,誰還要你這些做鞋的裝置?」周老順說:「你不相信我也沒辦法,就是把我的命拿走,還不值那麼多錢呢。」趙長巍沒辦法:「周老順,認識你我算是瞎了眼。」說完氣沖沖地走了。
周老順要賣裝置還債,他走了溫州好幾家鞋廠,這些鞋廠都沒開工,老闆現在也急著低價賣裝置。四眼哭著:「這下真是傾家蕩產了。」
周老順皺眉:「哭有屁用,只要人活著,就不怕,錢就能掙回來。這又不是第一回栽跟頭,我還在監獄蹲了一年呢!四眼,彆著急,錢的事我想辦法。」
周老順遭遇了厄運,趙銀花卻迎來了轉機。淮安那家紐扣廠的叢廠長告訴她,原先國家分配的計劃、訂單、原料都取消了,要工廠自己走市場找原料、找銷路。這麼多年,工廠只走計劃經濟一條路,現在突然走市場,廠裡的負擔又重,根本競爭不過人家,就停產了。上面讓叢廠長承包,叢廠長不敢幹。現在就想趕緊把廠子承包出去,還能保證工人的工資。趙銀花想了想,決定把工廠承包下來,起名為銀花紐扣廠。
趙銀花說:「叢廠長,你還是廠長,管生產是內行,我管銷售。你以後別叫我廠長,還叫銀花,這樣親熱些。」
叢廠長很感動,努力開發了好多新品種,材質有樹脂、有機、水晶、尼龍、金屬等,形狀有動物形的、花形的、三角的、四方的等等。趙銀花看著這些樣品說:「這十六個新樣品款式都好看。叢廠長,你可下大功夫了啊!」叢廠長說:「銀花,下大功夫說不上,也就多動了點心思。過去只把釦子當成釦子,過多考慮使用功能,這回,主要在裝飾效果方面下了功夫。」
趙銀花從包裡取出一本國外的時裝畫報,翻開一頁說:「叢廠長,你看這些外國模特衣服的紐扣,裝飾性遠遠超過了實用性。你覺得市場會接受嗎?」叢廠長說:「應該行。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你要說行,就增加了我的信心。」趙銀花笑著說,「昨天我去一個客戶的辦公室,他正忙著接電話,隨手把桌上的這本畫報扔給我,叫我消磨時間。我一翻,魂魄就叫畫報上的紐扣勾走了。客戶看我這麼有興趣,就把畫報送給我了。」
技術員送來幾種特大的紐扣,趙銀花看了說:「樣式都挺好,這個,顏色要是再豐富一點、鮮亮一點就更好了。樣式不變,多設計幾種不同系列的顏色,讓人家有更多的選擇餘地。」技術員點頭:「明白了,我這就去做。」
趙銀花對叢廠長說:「我明天就回溫州橋頭紐扣市場,順便轉一下上海、杭州,把我們的新品展示出去,摸一摸市場的反應。」叢廠長說:「廠子有我呢,你就放心吧。」
趙銀花前腳走,周老順後腳就來了。他告訴門衛要找廠長趙銀花。門衛說:「我們廠長出差了。」周老順說:「那我看看廠子規模大不大,有沒有發展前途。」門衛聽著這話別扭,冷著臉說:「不行!」周老順笑著說:「你還挺稱職的,我得讓銀花表揚你。」門衛生氣了,說道:「沒空聽你瞎胡扯,趕緊走!」
周老順認真地說:「我是你們廠長的男人。」門衛上下打量周老順,覺得不太像。周老順笑道:「這我還能冒充啊!要不要拿結婚證給你看看?」
門衛這才叫來叢廠長。叢廠長雖然沒見過周老順,但聽銀花講過,就熱情接待了周老順,帶著他在車間裡參觀。叢廠長說:「自從銀花接手了工廠,效益比以前好多了。銀花腦子活,做事踏實。現在我們生產的扣子樣式比以前多好幾倍,銷路也不錯,估計很快就能進入杭州市場。」
周老順由衷地說:「沒想到小小的紐扣也能玩出花來。」叢廠長說:「紐扣雖小,錢可不少賺。」周老順又吹牛:「一個女人,我們家不指望她,主要還是靠我。」
叢廠長看著周老順:「聽說你辦了個鞋廠,杭州燒鞋的事我也在電視上看過,應該對你影響挺大吧?」周老順打腫臉充胖子:「影響多少有一點。不過我周老順有個毛病,就不怕影響,不怕困難,困難越大,我勁越足,早晚都能翻過身來。我爹有先見之明啊,給我取的名字好,老順,最後肯定是順的。」
叢廠長說:「好啊,銀花嫁給你,也算是找對人了。」周老順厚著臉皮說:「那是,大事上還得我給她把著,她才跑不偏。」
二人來到廠辦公室,叢廠長說:「請坐,我給你倒杯水。」周老順說:「和我還客氣,應該我給你倒水才是。」他看著叢廠長笑了笑,「老叢,我問你個事,這賬上還有多少錢?」
叢廠長說:「這廠子是你們家的,我就實說了。最近一直擴大生產,把錢都投進了去,沒多少錢。你需要錢啊?要多少?夠的話我讓會計去取。」「不需要,我不缺錢,就是問問。你有沒有銀花的聯絡方式?我想給她打個電話。」「有,桌子上那張紙寫著呢。」
周老順撥通電話,只管大聲說:「喂,銀花,我現在在你廠子裡呢!我看看你經營得怎麼樣。總體來說還不錯,規模不小,管理也可以。但你不能就此滿足,我覺得還有許多需要完善的地方,尤其是要做好應對突發狀況的準備,電話裡我就不和你細說了……我很忙,不能多待,馬上就走,要到麥狗那去看看……什麼?沒事,我這幾天的主要工作就是視察,視察了你這裡,基本滿意,還需要再接再厲。我接著去視察兒子,要是條件允許,我還想去視察阿雨呢。什麼?不行。你不是去看過兒子了嗎,你這裡生意忙,就別耽誤時間了。時間就是錢,掙錢要緊。行了,不和你說了,我掛了。」
周老順心越虛,話越多。別人忙得跟陀螺一樣,他卻閒得發慌,心裡不是滋味。
他老婆趙銀花此刻在考察市場,她拎著一個大包,在杭州百貨大樓琳琅滿目的商品櫃檯前瀏覽。她在紐扣櫃檯前立住,看玻璃下面的紐扣,特別仔細看上面的價格標籤。
售貨員問:「同志,你看中了哪一款?我給你取。」趙銀花說:「就你這幾個櫃檯有紐扣?」「這麼多紐扣還不夠你選的?我們可是全杭州的紐扣王,別的商店缺貨、短貨都找我們!」
趙銀花從包裡取出一把釦子放到櫃檯上:「這樣的紐扣有嗎?」售貨員瞅著各色各樣的紐扣有些驚訝:「同志,你這是從國外帶回來的吧?」「不是,我們廠自己生產的。」「你們廠?香港的?」趙銀花笑著:「能給我找一下你們經理嗎?」
組長走過來,看了釦子說:「真不錯!同志你等等,我去找經理。」
組長領著經理來了。經理禮節性地與趙銀花點頭、微笑,然後仔細看了櫃檯上的紐扣問:「都是你們廠生產的?」趙銀花說:「是。這只是一小部分。」
經理問:「那一大部分在哪兒?」趙銀花把放在櫃檯地板上的大包開啟,從裡面抱出一個紅布大卷放到櫃檯上,用手一推,大卷滾動起來,紅布上綴滿各式各樣的紐扣,大卷一直滾了十幾米長。售貨員、逛商店的男女立時圍了過來。
經理把趙銀花請進辦公室說:「溫州橋頭紐扣市場是全國最大的紐扣專業市場,雲集了來自各地的生產廠家和銷售商。你是溫州的廠家,在橋頭又有自己的批發點,為什麼還要捨近求遠呢?」趙銀花說:「從廠家和你們銷售商之間的關係來看,橋頭是近,可是從廠家和消費者之間的聯絡來看,橋頭就顯得遠了。市場的需求,顧客的喜好,要通過你們傳遞給我們,假如能在第一時間瞭解市場的走向,我們不就能快人一步了嘛,經理你說呢?」
經理笑著:「趙銀花同志,你讓我刮目相看啊!」趙銀花說:「你既然看好了,咱們就談談吧?」「只要你不打我櫃檯的主意,什麼都好談。」「可是,沒了櫃檯,你拿什麼跟我談呢?」「我們是國營商店,租櫃檯沒有先例。」「你租了,也就有了先例。」「這,不太好辦,我可不想當出頭鳥。」
趙銀花說:「那我們換一種方式吧。櫃檯還是你的,售貨員不用你們出,由我負責。我在保證你每月固定利潤的前提下,再按照當月的銷售收入共同分成,而且,我不要任何收據。」經理一喜:「你是說,我不僅旱澇保收,還能水漲船高。這方式倒挺新鮮。」「經理,這麼說,你同意了?」「可以一試,先給你一個櫃檯。」
趙銀花采取攻勢:「經理,你這麼大商場,試一個櫃檯,太少了吧?」經理問:「你想試幾個?」「至少也得三個,我們的紐扣樣式太多,櫃檯少了擺不開。」
「就三個吧。時間先試三個月。」「行,有三個月就會有三年、五年。」
經理說:「好,就按你的說法,我們一言為定,試試看。」趙銀花說:「三天之內,我就人到貨到。」經理笑了:「三天?還是給自己留點餘地吧,不急,我隨時等你。」趙銀花說:「你不急我急,你可以等我,錢不等我。」
趙銀花立刻給叢廠長打電話,讓他馬上把五噸紐扣往杭州發貨。另外,在廠裡找三個熟悉產品的漂亮小姑娘到杭州當售貨員。
三個女孩和五噸紐扣準時到達。趙銀花領著女孩立即佈置櫃檯。
三個賣紐扣櫃檯的後面掛著個橫幅:溫州紐扣。櫃檯前人群擁擠。趙銀花拎著一個時髦的手袋悄悄立在旁邊看著,眼中不由得淚花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