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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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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順不是第一次來公安局,對警察訊問那套程式有所瞭解,故此很鎮定。辦公桌上兩盞軟杆檯燈直立著照在周老順臉上,他指著檯燈說:「關了吧,心裡鋥鋥亮,開著它費電費錢。當年你用它照了我兩天兩夜,不還是沒把趙冠球抓進牢裡嗎?幾盞燈還能亮過人心去。」

科長示意手下關了檯燈:「既然你心裡鋥鋥亮,我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我們懷疑你涉嫌貪汙。」周老順作驚愕狀:「貪汙?!太抬舉我了,我一個自生自滅私人企業的蟹腳末,有本事鑽到公家的庫裡貪汙國家財產?要貪汙也是你們吃官飯人的事,我一個小小老百姓沒這門路。」

科長問:「你別狡辯,今年2月19號大年三十,你有沒有拿過鞋廠的錢?」周老順說:「拿過。那是我們自己的錢,是我們勞動掙來的錢,想拿就拿。」

科長拿出康順皮鞋廠的工商營業執照問道:「你看看,這是不是你們廠的營業執照?」周老順湊上前仔細看了看:「沒錯。」「法人代表:周老順。」「對,是我。」「企業的性質寫的是什麼?」「集體。」

科長說:「好,一個集體企業的法人代表拿了集體的錢,這不是明目張膽的貪汙是什麼?」周老順明顯轉不過神來:「等等,不對。本來靈靈清清的一件事,倒被你說得糾纏不清了,我幫你理一理。辦廠的錢一分一釐都是我們自己口袋裡掏出來的,從來沒用過公家一分錢,對不對?賺了錢,納了國家的稅,交了街道的管理費,剩下的錢是不是我們自己的?你有沒有聽說過自己拿自己的錢叫貪汙,我把自己的錢從左口袋裝到右口袋裡就貪汙了?照這麼說天理就沒了!」

科長說:「自己拿自己的錢當然不叫貪汙,問題是你的營業執照上白紙黑字明明白白寫著集體企業,那麼廠裡的錢就是集體的錢,你拿集體的錢就是貪汙。」

周老順說:「集體和集體也分三六九等,你講的集體是國家扶持的集體,我們的集體是不靠國家幾個人團攏的集體。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能一色嗎?這就好比國家是家,自家也是家,兩個家相差十萬八千里呢,你敢在自家門口掛一個‘科長國家’的牌子嗎?!」

科長嚴肅地說:「周老順,我警告你,老實交代問題,再胡攪蠻纏我把你銬起來!」周老順說:「有理不在高聲,又不是沒被你銬過,結果把我一個供銷員銬成廠長,你自己還是科長。銬吧,說不定還能把我銬成總經理呢!」科長哭笑不得:「周老順你聽好了,下面的問題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不許說廢話。」

周老順說:「廢話也比鬼話好,不害人。」科長問:「康順皮鞋廠是不是集體企業?」周老順說:「是。是我們自己掏錢湊起來的集體企業。」「後面一句話不用說。」「不能不講,不講就掉到你挖的洞裡了。」

科長問:「今年2月19號你是不是私自拿過集體的錢?」周老順說:「沒有,我是私自拿了自己的錢。」

科長說:「周老順你怎麼還不明白,康順皮鞋廠是集體企業,集體企業的錢就是公家的錢,你拿了公家的錢就是犯法,你懂不懂?!」周老順解釋不清了:「我周老順活了這麼多年,就沒聽過這樣的歪理,我們自己投資、自負盈虧、自己拿了自己的錢,憑什麼說我們犯法?」

科長說:「你不用再狡辯了,我們是在證據確鑿的情況下才抓你的,你唯一的出路就是積極配合。」周老順說:「講理,我怎麼配合都行;不講理,我屁股都不朝你。」「那好,你一個人待在這裡好好想想吧,我們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自己拿自己的錢,光明正大,再想一萬遍還是這句話。」

周老順被警察帶走,嚇壞急壞了棠梨頭和四眼。棠梨頭到處找人想辦法,他對四眼說:「我找林四林借了些錢,他說我們把錢當作業務往來通過廠裡的賬戶轉給他,公安就沒辦法說我們拿集體的錢還贓款了。」四眼擔心地問:「不會再出事吧?」棠梨頭說:「不會。四林還說,溫州絕大多數的私人企業都和我們一色的性質,可都沒出我們這樣的怪事。」

四眼問:「奇怪,難道他們都不分紅?」棠梨頭說:「分得不比我們少,不過大多數都是拿五花八門的發票衝抵。四林連買房子的錢都放到廠裡報銷,所以他說我們的摩托車不算贓物。」

四眼搖頭:「看來我們還是太老實了。」棠梨頭說:「這就叫老實對你不客氣。」

四眼說:「快到公安局去吧,交了錢趕緊把廠長接回來,都快兩天了。」

周老順像沒事兒人一樣,給吃就吃,給喝就喝,困了靠在公安局沙發上呼呼大睡,科長拿著《刑事拘留決定書》和一位警察推門進來。科長喊:「周老順,起來!」周老順坐起來,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說:「公安局的沙發比我們家的床軟柔多了。」

科長說:「周老順,你因涉嫌貪汙國家財產罪,經研究,決定對你實行刑事拘留,簽字吧。」周老順非常吃驚,接過《刑事拘留決定書》仔細地看著說:「假如我不簽字呢?」科長說:「不管你籤不簽字,決定書已生效,希望你積極配合。」

周老順說:「還是那句話。講理,我怎麼配合都行;不講理,我屁股都不朝你。我沒罪,不籤。」說著把《刑事拘留決定書》拍在桌子上。科長說:「你要對自己的後果負責!」周老順說:「什麼後果?我就不信能把我東邊眉毛畫到西邊。」

科長對隨行的民警使了一個眼色,民警讓四眼、棠梨頭進來。科長對周老順道:「家裡該交代的事交代一下,不準涉及案情。」周老順說:「四眼、棠梨頭,沒什麼好交代的,廠裡面的事四眼負責,外面的一攤子棠梨頭接過去。生意不能耽擱了,今年年底我們還要分更多的錢。」

四眼、棠梨頭哭喪著臉喊:「廠長……」周老順說:「別擔心,針過得去線也過得去。大嫂回來你們告訴她,我周老順死也不信天下沒有說理的地方!」

四眼、棠梨頭出了公安局,就來找趙銀花。四眼說:「案件已經移交檢察院,還簽發了正式逮捕令……」趙銀花一陣眩暈,喃喃道:「為什麼會是這樣?」棠梨頭說:「公安局的人說,廠長這次很硬,一句軟話也不說。」趙銀花說:「這不是雞蛋撞石頭嘛!你們為什麼不勸他?」四眼說:「廠長連話都沒讓我們講。」

棠梨頭說:「原先我們找了人,也準備了押金,給廠長辦取保候審。人家說廠長認罪態度很差,拒絕在《刑事拘留決定書》上簽字,不簽字,取保候審就沒法辦。」趙銀花說:「我要見他,我去跟他說。」

四眼說:「我瞭解過了,案件還在審理階段,誰都不讓見,只有等宣判之後才能見面。」趙銀花急了:「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們倒是給我出個行的主意啊!你們就忍心這麼眼睜睜地看著老順在裡面吃苦受罪嗎?他是奔半百的人了啊!」

周老順做生意頭腦靈活,一旦涉及原則,他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這回,他直接進了看守所。周老順坐在看守所鐵柵欄裡面的椅子上,鐵柵欄外面的法官說:「周老順,檢察機關起訴你涉嫌貪汙的案件,我們人民法院已經立案……」周老順打斷道:「你們是白痴啊?自己拿自己的錢也可以立案啊!」法官說:「請你不要打斷我的話。今天,我們是依法向你送達起訴狀副本,從收到起訴狀副本之日起15日內,你有權向人民法院遞交答辯狀。如果你拒不在該期限提交答辯狀,並不影響案件的開庭審理。你聽明白了嗎?」

周老順說:「聽明白了,不就是老湯頭嘛,不管我服不服,你們照樣開鑼唱戲。」法官說:「請你在起訴狀送達回證上簽名。」周老順說:「還是那句話,我沒罪,不籤。」法官說:「周老順,籤,並不代表你有罪;不籤,也不能證明你沒罪。」

周老順說:「這麼說籤不籤跟有罪沒罪沒關係,那我就不用簽了。」

法官將看守叫進來,隨後說道:「按照人民法院向被告送達起訴狀副本的規定,如果你拒絕簽收起訴狀副本,我們可以邀請有關基層組織的代表到場,說明情況,在送達回證上記明拒收事由和日期,由送達人、見證人簽名或蓋章,把訴訟文書留在你這裡,並視為已經送達。」說完,請看守簽字。

周老順死扛著硬頂,趙銀花他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四眼打探到最新訊息,來家裡告知趙銀花:「嫂子,明天上午九點鐘在區法院開庭審理。法院的人說,旁聽的票被搶光了,除了溫州的老闆,北京、上海、杭州還有全國各地的記者都趕來了。我拿到了票,本來不想叫你去的,怕萬一判出個壞訊息,你會受不了。」趙銀花說:「我一定要去,法庭是說理的地方,我死也不信老順會有罪!」

開庭這天,法庭旁聽席上坐滿了人,趙銀花、四眼、棠梨頭都在。審判長宣佈開庭。法警帶著周老順上庭,趙銀花含淚從座位上站起來。周老順看到了趙銀花,掠過了一絲百感交集的神態,旋即又輕鬆地笑著,將戴著手銬的手放在胸口上,示意趙銀花放心,雙方的目光一直互視著,直到周老順入座。

一切按程式進行。審判長問:「因為犯什麼罪被逮捕?」周老順答:「因為什麼罪也沒犯被逮捕。」話音一落,現場一陣騷動。

審判長說:「請肅靜!被告周老順,我再問你一次,因為犯什麼罪被逮捕?」

周老順說:「報告法官大人,良民周老順再回答你一次,因為什麼罪也沒犯就被逮捕了。」現場又是一陣騷動。趙銀花緊張得喘不過氣來,身體微微發抖。

該被告人周老順作最後陳述了。周老順說:「法官大人,我承認是我做主分了廠裡的錢,但是打死我,我也絕不承認這叫貪汙!天底下有自己貪汙自己錢的事嗎?你們說是因為我戴著集體企業的紅纓帽,所以我把錢放進了紅纓帽裡,這錢就不是我的了。這我就搞不懂,就好比銀行是國家的,我們一家人在國家的銀行裡辦了一個存錢的折。我,我老婆,我兒子、女兒各自湊了一筆錢存在這張折裡,到年底一看,嘿,大錢生出小錢來了。我頭跳尾跳跑到銀行把小錢取出來分給老婆孩子,結果,我成貪汙犯了,因為我從國家的銀行裡取錢了。我就苦口婆心地跟人家說,那是我自己存的錢,他們卻說你把錢存進了國家銀行那就成了國家的錢。法官大人,這事你能想得通嗎?」

審判長說:「被告周老順,注意你的陳述方式,不要牽涉與本案無關的事情。」

周老順說:「法官大人,你認為我說的話與本案無關,我還認為你開的庭與我無關。你審的是貪汙犯,我不是!我拿的是自己的錢,關你屁事!假如,你今天把我判成了貪汙犯,那麼,我告訴你,政府鼓勵私人投資發財政策,就會成為鍾馗爺開店——鬼都不上門!」

審判長敲響了法錘,厲聲道:「把被告周老順帶出法庭!」法警帶著周老順向門口走去。趙銀花臉色蒼白,看著周老順被帶出法庭,想說什麼怎麼也說不出來。

審判長宣佈:「現在休庭,合議庭進行合議。」

法庭重新開庭。周老順還是一副無所畏懼的架勢。審判長最後宣讀判決書:「被告人周老順犯貪汙罪,判處有期徒刑八年。」

旁聽席上一片譁然。四眼、棠梨頭神情沮喪,趙銀花癱軟在椅子上。一臉憤恨的周老順在法警的押送下走著。在周老順經過趙銀花跟前的一瞬間,趙銀花突然爆發,聲嘶力竭地哭喊道:「周老順,你這個混蛋,你發洩了,痛快了,硬碼了,你把我們家斷送了啊。」

周老順在法警的扭押下,強擰過身子瞪著可怕的雙眼,梗直脖子喊:「銀花,我周老順做鬼也不信天下沒有說理的地方。」

各大報紙登出了周老順獲刑的訊息,報紙上印著周老順以無所畏懼的樣子聽法官判決的照片。媒體和群眾輿論大部分傾向於周老順無罪。

趙銀花打電話告訴麥狗他爸爸被判八年的事。麥狗火速回來,為爸爸請了有名的律師。經過各方努力,一年後,周老順被無罪釋放。

周老順經過這一番折騰,腦筋開了竅,有錢不花王八蛋。他立即花錢買了一個有南方特色的小院,房屋和院子非常漂亮。

這天,四眼拎著一壺糟燒酒,棠梨頭拎著水果,一路說說笑笑,來到小院,祝賀周老順獲釋和喬遷新居。周老順繫著圍裙,哼著甌劇,在廚房裡忙得不亦樂乎。

棠梨頭喊:「廠長,你可回來了。」四眼激動地說:「老順哥,你可想死我們了。」周老順滿臉喜悅地打著招呼,一定要和四眼、棠梨頭好好喝幾杯。

三人落座,四眼正要舉杯說些歡迎之辭,周老順舉杯搶先發言:「感謝政府,感謝國家,還我一個清白之身。我就說嘛,我周老順死不了,康順鞋廠也死不了!來,幹!」大家都幹了。

四眼瞅機會給趙銀花敬酒:「嫂子,你今天可是雙喜臨門啊,一是老順哥回來,再就是買了新房,我敬你一杯。」趙銀花端起周老順的杯子說完「謝謝」就一飲而盡,然後趕緊進了廚房。

周老順說:「四眼,棠梨頭,我不在的這一年裡,你們廠子管得怎麼樣?利潤、產值有沒有新突破啊?」棠梨頭洩氣道:「唉,廠長啊,本來準備過幾天再告訴你的,既然你問起,我就只好實話實說了,現在皮鞋市場很不景氣。」四眼接著說:「是啊,我們在各地的櫃檯已經好幾個月沒開張了,倉庫也積滿存貨。」

周老順說:「別人的鞋子賣不出我信,我們康順的鞋子可是貢鞋品質,不信賣不出去,我得去看看!」

周老順來到杭州康順鞋廠的櫃檯,那裡很冷清。售貨員垂頭喪氣地說:「三天一雙也沒賣出去。好多溫州廠生產的鞋質量不好,都被顧客告了,現在大家都不買溫州鞋。」周老順驚奇了:「溫州廠子和廠子不一樣,咱們康順質量有保證。」

售貨員說:「這幾天買鞋的人少了,看到我們溫州的牌子,乾脆就不買。廠長,要不把咱這溫州牌子先收了吧。」周老順很乾脆:「不行,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收。得讓顧客知道,溫州還是有好鞋的。」

剛說完,大蓋帽帶著幾個人過來。周老順有些緊張:「您來了。」大蓋帽拿出一雙鞋給周老順:「這是你們廠生產的嗎?」周老順看了看:「是,千真萬確。」

大蓋帽說:「顧客投訴,這鞋沒穿幾天就開膠了。」周老順看那雙鞋:「我有承諾,一週包退,一月包換。」大蓋帽說:「周廠長,根據杭州市工商局的指示,你的鞋沒收了。」周老順急了:「憑什麼沒收?我這鞋都是好鞋。」

大蓋帽說:「是不是好鞋,顧客說了算。」周老順說:「我們的鞋便宜啊,穿四雙還不頂原來穿一雙的錢。」大蓋帽說:「周廠長,請你不要妨礙我們的工作。」幾個人去收周老順的鞋。周老順在一旁面如死灰地看著,無可奈何。

周老順急忙回鞋廠,告訴棠梨頭和四眼:「杭州工商局說我們的鞋質量有問題,給沒收了。」大家正在想辦法,一個售貨員給周萬順打來電話:「廠長,不好了,我們的櫃檯被顧客給砸了!說我們的鞋質量不好,都給砸了。不光砸我們的,其他溫州鞋的櫃檯都給砸了。廠長,怎麼辦啊?」

周老順安慰道:「不用怕,你們一定要頂住,我馬上就回去。」

電視裡播出杭州新聞:「1987年8月8日,浙江省杭州市武林門廣場,五千雙溫州劣質皮鞋被付之一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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