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看出阿雨情緒不佳,連忙告辭:「一言為定,黃先生,再見。」黃志雄一把抓住雷蒙的胳膊:「先不要走,雷蒙先生。既然您來到里昂,我哪有不陪您轉轉的道理?走吧!」阿雨說:「志雄,雷蒙先生不方便,下午還有事情要談,下次吧。」黃志雄站在那裡,身體前後晃悠著,醉態明顯:「你既不是他的老闆,也不是他的太太,怎麼知道他下午不方便?」
阿雨瞪大眼睛:「志雄!」雷蒙趕緊打圓場:「黃先生如果有興致,我們出去走走也很好……」阿雨攔在兩人中間:「雷蒙先生,您走吧,今天實在對不起……」黃志雄高聲道:「今天你怎麼對不起雷蒙先生了?難道你也是雷蒙先生的戰友?你也要親自陪他出去轉轉?我跟雷蒙先生都在伊拉克打過仗,我們出去聊聊戰爭,有什麼不好?我要跟他聊聊那場戰爭,行不行雷蒙先生?」他說著,眼睛裡已經潮紅,「我忘不了伊拉克,您呢,雷蒙先生,您能忘了嗎?」
雷蒙抓住黃志雄的手說:「兄弟,咱們找個地方聊聊,然後把它忘了……」黃志雄突然發力甩開雷蒙的手:「胡說!為什麼要忘了它?怎麼能忘了它?忘了它您的腦子裡還能有什麼?」
阿雨急了:「雷蒙先生,他喝醉了,請您走吧。」雷蒙看看阿雨,又看看黃志雄,轉身要走。黃志雄伸手拉雷蒙:「別走雷蒙先生,跟我說說話……」說著眼淚已經流下來。雷蒙又站住,看看阿雨,又看看他問:「兄弟,你想聊什麼?」
黃志雄拉著雷蒙,走到一張桌子旁搖晃著坐下,差點兒連人帶椅子摔倒。雷蒙趕緊扶住他。黃志雄趴在桌子上嘟囔著:「沒什麼好說的,仗打完了,沒什麼好說的……」他很快起了鼾聲。
雷蒙看著阿雨。阿雨紅著眼睛看向別處:「雷蒙先生,對不起,再見。」雷蒙知趣地走出大門。
凌晨兩點。阿雨醒了,身邊沒有黃志雄。她起身下樓來到餐廳。電話鈴響了,是第十三區警察局阿爾邦警員打來的:「阿雨•黃女士,請您儘快到我們警察局來一趟,接您的丈夫志雄•黃先生。」
警察局大廳裡,一群著裝警察正忙碌地辦公。阿雨衝進來,直接找阿爾邦警員。阿爾邦警員把阿雨領到接待區,指著縮成一團躺在接待椅上的黃志雄問:「阿雨•黃女士,您認識這個人嗎?」阿雨說道:「認識,他是我丈夫志雄•黃。」
阿爾邦警員走到黃志雄面前叫他,他醉睡過去,沒有反應。阿爾邦警員用力撥拉他一下,再大聲叫。黃志雄從醉睡中驚醒,睡眼矇矓地看著阿爾邦警員,一時不知所措。
阿爾邦警員一指身旁的阿雨問:「你認識這位女士嗎?」黃志雄看著阿雨,點點頭。阿爾邦警員問:「她叫什麼?」黃志雄嗓音沙啞地說:「阿雨•黃。」「她和你什麼關係?」「她是我妻子。」阿爾邦警員對阿雨說:「您可以把他領回家了。」
阿雨問道:「警員先生,我丈夫怎麼了?為什麼讓你們扣在警察局。」阿爾邦警員說道:「您問他。」黃志雄低頭不語。阿爾邦警員說:「他酗酒滋事。我們本來要拘留他,一查檔案,發現他是伊拉克戰爭的英雄,又念他是初犯,您把罰款交了就可以帶他走。但是等他酒醒以後,您一定要告誡他,以後不能再酗酒,下不為例。再酗酒滋事,我們就不能從寬處理了。」
阿雨心疼地看著一臉木然的黃志雄。黃志雄抬起頭看阿雨:「對不起,阿雨。」
早晨,阿雨推著滿滿一車新鮮肉菜進門,林玉琪趕緊過來幫忙。阿雨捶著腰向樓上喊:「懶蟲,起床了!」沒有動靜。林玉琪把小車推進後廚。阿雨來到樓上臥室推黃志雄:「起床了,志雄。」黃志雄一動不動。阿雨笑笑,剛要轉身,忽然看見枕頭下面的藥瓶和床頭的空酒瓶。阿雨拿過藥瓶看是安眠藥,大驚失色。趕緊打急救電話。
醫院急救室裡,躺在床上的黃志雄臉上蠟黃,兩眼緊閉。一群醫生和護士在緊張地忙碌著,為黃志雄洗胃。
醫院走廊裡,一男一女兩名警察在詢問阿雨。阿雨顯得焦躁不安。女警察問道:「志雄•黃先生為什麼吃安眠藥自殺?」阿雨說:「我怎麼會知道?!」男警察看了一眼手中的資料夾說:「資料顯示,志雄•黃先生是戰鬥英雄,剛參加過海灣戰爭,他應該是個很堅強的人,這樣的人不可能自殺。」
阿雨點頭:「我同意您的看法。」男警察說:「我詢問過醫生,黃先生還有一次急救記錄。那一次,他差點兒因窒息而死,脖子上有明顯的被繩索勒過的痕跡及刀痕,您能解釋一下嗎?」阿雨說:「要解釋這些,必然觸及到個人隱私。您認為有必要嗎?」
男警察稍頓後說:「那就請您講一下您發現志雄•黃先生吃安眠藥經過。」阿雨說:「這是個人隱私,我不想說。我現在更想知道我丈夫好些沒有,對不起,如果你們同意,我能走了嗎?」女警察說:「您如果還是堅持不能說出個人隱私,那您只能跟我們到警察局接受進一步的調查。」
黃志雄眼睛慢慢睜開,開始目光迷茫,後來漸漸清醒,觀察著急救室,想看清楚是怎麼回事兒。醫生問道:「志雄•黃先生,您喝了很多的酒,吃了很多的安眠藥,我們已經把您胃裡的藥物清洗出來,您感覺好些了嗎?」
黃志雄點點頭。醫生說:「您的身體在酒精的作用下,已經吸收一部分安眠藥,我們要把您轉入病房,繼續治療。」黃志雄點點頭。護士們開始除去黃志雄身上監測儀器的連線,做移床前準備。
黃志雄轉過頭,朝走廊窗望去,看見阿雨在走廊上正和警察爭辯著,女警察多次拉阿雨,都被她掙脫開。
急救室的門開啟了。黃志雄躺在推車上被護士推出來。阿雨叫著:「志雄!」就朝他衝過去。男警察趕緊攔住她的去路。女警察上前問道:「志雄•黃先生,您可以回答我的問題嗎?」黃志雄點點頭。
女警察說:「我們正在詢問您的妻子,她的態度非常惡劣,不配合我們詢問。我們只得抱歉地打擾您,您能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兒嗎?」黃志雄有氣無力地說:「很簡單,是我自己非常悲觀厭世,喝了酒以後,趁我妻子不在家,就吃了我自己準備好的一整瓶安眠藥。這件事與我妻子無關,請你們不要難為她……」
黃志雄丟失了,阿雨找遍了醫院、餐館、酒吧,都沒有他的身影。天黑了,下著雨,阿雨打著雨傘疲憊不堪地走著,她走到餐館門外的一個路燈杆下,倚著路燈杆不走了。一輛停在餐館外的轎車開啟了車燈,阿雨扭過頭看去,雷蒙從車窗裡探出頭看著她。
阿雨眨了眨眼睛,不敢確定地問道:「雷蒙先生,是您嗎?」雷蒙冒雨下車,走到阿雨面前默默站著。阿雨上前用雨傘罩住他問:「你怎麼來了?」雷蒙問:「你還好嗎?」阿雨點點頭,突然哇哇大哭起來。
雷蒙說:「雨還下著,我們就坐在車裡等黃先生好不好?邊說邊聊,總比一個人等著好些。」這句話顯然說服了阿雨。她進到車裡坐下。
雷蒙說:「其實我也忘不了那場戰爭,不過,我比較幸運,記住一些美好的東西。黃先生的記憶裡,可能隱藏了太多可怕的事情,所以才會藉助酒精的作用。」
阿雨說:「我總覺得他離很遠看著我,就是不露面,他害怕傷害我。可他究竟靠什麼活下來?」雷蒙說:「其實黃先生是偉大的男人,你們的愛情很美好很浪漫。」
阿雨苦笑:「只是像荊棘一樣太刺手,不敢碰了。世界真是殘酷,左手拿著最柔軟的東西誘惑你,右手又拿著最堅硬的荊棘擋住你……」雷蒙問:「他出走幾天了?」「一個星期了。」「我有個朋友開一傢俬人偵探公司,我想,他可以找到黃先生。只是,找到他之後,您有更好的辦法嗎?如果他再一次出走呢?」阿雨疲倦地靠在座位上:「我想告訴他,我懷上了孩子。」
雷蒙愣了一下,靜靜地看著阿雨不再說話,兩人聽著車外的雨聲……
巴黎街道上一片聖誕節前夕的喜慶氣氛。阿雨挺著大肚子從街上回到又亂又簡陋的女工宿舍,坐在角落的一張空床上。有人喊:「阿雨,樓下有人找你!」
阿雨緩緩起身,走出房間下樓,看到雷蒙站在樓道口四處張望。她喊:「是您呀,雷蒙先生!」雷蒙說:「您什麼時候來巴黎的?為什麼不來找我?」阿雨說:「已經來好幾個月了……」
雷蒙因為激動,阿雨還沒說完,就迫不及待打斷了她:「您讓我找得好苦!我去了里昂,您的餐館關了。有人說您在巴黎,我就回到巴黎,到處打聽,一家一家餐館地找,一家一家制衣廠地找,終於找到一家,他們告訴我您在這裡,所以我就……」雷蒙注意到虛弱的阿雨和她隆起的肚子,就擔心地說:「跟我走吧,您不能住在這裡,這個地方對您身體不好。」
阿雨婉言謝絕:「謝謝,我還是住這兒吧,這兒離我上班的地方很近。」雷蒙說:「那我們就在附近找個房子,讓我來幫您吧!」「真的非常感謝!我在這兒挺好,不用擔心!哦,有我丈夫的訊息嗎?」「暫時還沒有,所有的醫療機構都找過了,看來黃先生並沒有就醫。警察局也沒有他的刑拘記錄。」
巴黎聖誕夜,整個城市燈火輝煌,天空中滿是色彩斑斕的禮花。阿雨躺在角落的一張狹小的單人床上,費勁地翻著身子。窗外禮花斑斕的彩光映亮了室內,映到了阿雨的臉上。阿雨大瞪雙眼,面無表情,呆呆地望著天空。
雷蒙的轎車停在宿舍門口的道邊。副駕駛席坐著一位金髮美女,她懷抱一個小包和一盒精緻的糕點。雷蒙說:「走吧,奧黛特。」奧黛特看看破舊的街道和樓舍,皺眉道:「如果阿雨真像你說的那麼優秀,怎麼會住在這種地方?」雷蒙說:「人總有背運的時候。」
門開了,奧黛特問:「請問,阿雨•周小姐住這裡嗎?」開門的女工驚訝地看著眼前美麗的法國女郎,半天沒回過神來。雷蒙說:「對不起,我找阿雨。」
女工轉身朝裡喊道:「來了兩個法國人,嘰裡咕嚕說什麼我也不懂。」阿雨躲在床上不露頭,她偷偷看門外的雷蒙和奧黛特,又縮回被窩。女工掀開阿雨的被子:「有人找你。」阿雨只好鑽出被窩。
雷蒙微笑著:「聖誕快樂,阿雨小姐!」奧黛特說:「阿雨•周小姐,我想在這聖誕之夜,邀請您去我家做客,您不會拒絕吧?」在這種情況下,拒絕是十分不禮貌的,阿雨隨雷蒙上了轎車。
轎車在街道上行駛。阿雨問:「你們怎麼會在這兒?」雷蒙和奧黛特對視一眼。奧黛特說:「我們餓了,要在這附近吃宵夜,突然想起了您,擔心您住在宿舍裡吃東西不方便,就過來給您送糕點。」說著一邊開車,一邊拿起糕點盒,遞給後座的阿雨。雷蒙說:「快吃吧,您肯定餓了。」
阿雨說道:「謝謝。」她開啟糕點盒,拿出糕點邊吃邊無聲地哭起來,眼淚和著糕點一塊兒吃下肚去。
汽車開進雷蒙的家。客廳的一角擺著棵聖誕樹,上面閃爍著小彩燈,掛著禮品。阿雨、雷蒙、奧黛特相對而坐。雷蒙拿起盛著紅酒的高腳杯對阿雨示意說:「兩位美麗的女士,聖誕快樂!」阿雨拿起酒杯,微笑著看看奧黛特,又看看雷蒙,跟他們碰杯說:「聖誕快樂!祝你們幸福!」三個人都幹了,阿雨喝的是水。
阿雨注視著奧黛特說:「奧黛特小姐,您真優雅。」奧黛特也友好地朝阿雨笑笑:「阿雨小姐,雷蒙睡覺前,總要講一講您千里趕赴伊拉克見情人的故事。當然,這個故事裡也有雷蒙先生。據雷蒙說,他已經給好幾個女士講過了,他會根據不同女人的不同反應瞭解對方的性情。」
阿雨有些尷尬地看著雷蒙,雷蒙卻滿不在乎地說:「迄今為止,奧黛特小姐的反應,是最讓我欣賞和喜歡的,這也是為什麼我們仍然在一起的理由。」奧黛特說:「這是我聽到的最浪漫的故事,您是我見過的最堅強的女人。」
阿雨不知所措地低頭喝了一口水。此時,阿雨和奧黛特的著裝和精神狀態有著強烈的反差。一個窮困潦倒,一個光鮮照人。雷蒙讚賞地看著窘迫的阿雨,又看看光彩照人的奧黛特。三人同時舉杯喊:「為明天更好,乾杯!」
禮花不停地在夜空中爆炸,彩光映到三個人的臉上。
夜晚,阿雨跌跌撞撞地順著牆根跑進一個路邊電話亭,喘著粗氣打電話:「雷蒙先生,我,要生了……」雷蒙急忙開車把阿雨送進醫院。因為阿雨身體長期營養不良,孩子沒能保住,萬幸的是,阿雨的狀況比較穩定。
雷蒙輕輕走到阿雨病床前,俯下身安慰:「阿雨,不要多想,好好休息。」阿雨眼睛空洞地看著天花板。雷蒙誘導著:「阿雨,聖誕夜在我家,你說至少還有明天。有明天就有希望。」阿雨神情木然。雷蒙拉起阿雨的手鼓勵著:「阿雨,你那麼勇敢,那麼堅強,你在死亡降臨的時候連我都不放棄,更不會放棄自己,對不對?」阿雨還是沒有反應。雷蒙繼續說:「阿雨,我剛剛得到一個訊息,也許是個好訊息,黃志雄先生我找到了,他在科西嘉島……」阿雨的眼睛動了,淚水漸漸湧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