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漸黑,炊煙在窯上繚繞。禾禾哼唱著歌抱著乾草來到羊圈跟前,把乾草撒進羊圈。麥狗從遠處走來,禾禾叫道:「麥狗!你怎麼才回來?」麥狗掩飾著:「我在學校批了會兒作業。」
禾禾高聲喊:「大,麥狗回來了。」牟百富和妻子迎出窯門。麥狗禮貌地喊:「大,媽。」牟百富問:「回來了啊?怎麼就你一個人?你大呢?」麥狗說:「我不知道。」牟百富說:「他不是去學校找你了嗎?」麥狗:「找了,又走了。」
牟百富說:「你大真不是個凡人,折騰來折騰去,還真折騰成了。麥狗,聽說你大還要再鑽兩口井,那該多忙。不行你也去靖邊吧,你在那對你大也是個照應。」麥狗說:「我要是走了,誰給學生上課?」牟百富說:「教小孩子的事,早一天晚一天,一個樣。」麥狗說:「我帶的學生,別人帶我不放心。」牟百富不語,臉色有點難看。牟妻說:「忙了一天,快進屋歇歇吧。」
麥狗和禾禾進了西窯。「禾禾,家裡有什麼事嗎?」「沒有。」「我覺得有點不對,咱大怎麼像有點不高興?」「哪不高興了?我看挺高興呀。」
麥狗說:「你什麼眼神!剛才我說留在這兒教學,咱大的臉就有點陰了,連話也不說。」禾禾:「噢,要是真有點不高興,怕也是因為你。你沒回來的時候,咱大就叫我去靖邊,說是幫個手。他還說,你大的油井好,準能掙大錢,他希望你和你大一起掙錢。」
麥狗說:「井是我爸鑽的,和我沒有關係。」禾禾說:「怎麼沒有關係?你大就你這麼一個兒子,你妹妹在法國,姑娘都是外姓人,有誰還能和你爭?你大的井,不就是你的井嗎?」「禾禾,你大也這麼說?」「是啊。俺大還說了,你大掙多少錢,也都是你的錢。」麥狗不語了。
禾禾問:「麥狗,你怎麼了?」「我心裡悶得慌,想出去走走。」麥狗說完就朝外走。禾禾跟在他身後。麥狗說:「你在家裡吧,我想一個人單獨待一會兒。」
禾禾不放心地說:「早點回來!」
村上一家一家的燈都亮了,麥狗心情鬱悶地走著,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楊校長迎面走來:「哎呀,這不是周老師嘛!我得向你祝賀啊,聽說你大打出的油井,是整個陝北出油量最高的油井,你再也不用當孩子王了。我聽學生們說,今天下午放學的時候,你大到學校來找你了。」麥狗說:「我喜歡在這兒當老師。」
楊校長怔了一下:「你剛才回家了嗎?」麥狗說:「回了,我是剛從家裡出來。」
「牟書記在家嗎?」「在啊,怎麼了?」「那……那牟書記沒和你提學校的事?」「沒有啊。」
楊校長說:「噢,牟書記和我交代了,他說,你要去幫你大采石油,不當教師了。」麥狗吃驚地問:「楊校長,你不是和我開玩笑吧?」楊校長說:「這麼大的事兒,哪能開玩笑。你回去問問牟書記就知道了。」
羊肉的香味四溢,牟妻朝桌子上放羊肉,牟百富倚在被垛上眯縫著兩眼一動不動。牟妻說:「百富,去喊禾禾和麥狗吃飯。」牟百富翻白眼:「你沒長嘴啊?」
牟妻說:「真不知道你又犯哪股風,人家麥狗又沒有惹你,你幹嗎陰著個驢臉,尋思誰喜歡看似的。」牟百富說:「他愛看不看。」
牟妻只好站在門口喊:「麥狗,吃飯了!」喊完又回窯裡繼續朝桌子上端菜。
禾禾進來。牟妻問:「麥狗呢?喊他過來吃,晚了飯菜就涼了。」
禾禾說:「麥狗——他說把要批的作業拉在學校,回去拿了。」牟妻說:「那咱們等麥狗回來一起吃。」牟百富起身說:「等什麼等!他不餓我餓。」牟妻說:「人家女婿好模好生的,竟然成了你的冤家仇人,你餓你自己吃好了,我和禾禾等。」牟百富沒動,還是靠被垛半躺半坐。牟妻把桌上的羊肉端到鍋上說:「禾禾,再添把火,多熱會兒,別讓麥狗回來吃涼飯傷了胃口。」
正說著話,麥狗進來了。牟妻忙說:「回來了麥狗?羊肉馬上就熱好。快坐。」麥狗站著沒動。禾禾一把把他按到凳子上:「坐吧,全家都等你呢。」麥狗坐下不語。
牟百富瞅了麥狗一眼說:「麥狗啊,你大發家了,我跟著高興啊。你大是誰?我的親家啊,我的臉上也有光。禾禾倒酒,我和麥狗喝點。」
禾禾給牟百富和麥狗倒酒。牟百富端起酒杯:「來,咱爺倆喝一個。」麥狗沒動。牟百富瞅瞅麥狗,將杯中酒一口喝光,自己又倒一杯。
禾禾說:「大,你不能少喝一點啊,一口就一杯。」牟百富說:「少喝?我今兒個不把自己幹倒就對不起你公公,也對不起咱麥狗。這是多大的事啊,我的親家一路奮鬥,才有今天,不容易!」說著,自己幹了一杯,又倒酒。
牟妻說:「行啊,你高興我也高興,你就喝吧,今兒個你放開肚皮喝上個夠。麥狗,你也陪你大喝一個。「麥狗說:「大,我想問你個事。」牟百富說:「我說你這半天不喝一口,有事啊,問吧。」
麥狗說:「楊校長說你去找他,說我要跟我爸去採石油,不當老師了。是嗎?」牟百富說:「半點不假。你大產業大了,年齡也不小了,那麼大的攤子,一個人怎麼忙得過來?你留在他身邊,給他當個副手,強過在這當小孩子頭。」
麥狗說:「我不想去。」牟百富說:「你還想當小孩子頭兒?」
麥狗說:「我當不當小孩子頭,得我自己說。你倒好,沒問我就去找楊校長把我的活給辭了。我啥時候說要去我大那兒了?」牟百富說:「你那個孩子頭是怎麼當的?是我的一句話。這回不要你當,也是我的一句話。叫你當孩子頭,是為你好;不要你當孩子頭,也是為你好。你在你大那當個副總,不比當孩子頭強一百倍?這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事,你怎麼就想不明白呢?!」
麥狗說:「大,說句你不願意聽的話,你非叫我去當什麼副總,你不是為別的,就是看好我爸現在出油了,要我去分錢。」牟百富說:「女婿,你這話我不是不願聽,我很願聽。我不但想叫你去,還想叫禾禾也去,叫禾禾給你大管個錢管個物的。自己的企業,就得自己家的人管錢管物。我還想,要是實在忙不過來,讓你媽也去,做個飯收拾個衛生。我看哪,你收拾收拾,明天就走。咱自家人不管,叫別人去管?」
麥狗說:「大,我爸是我爸,我是我。我不去!」牟百富說:「你當代課老師,一個月掙那麼一腳踹不倒的幾個錢,還半年一年地拖著不給,要不是我,你飯怕都吃不上,得喝西北風。這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大好事,你怎麼能不去呢?說句老話,這就是天上掉餡餅的事!」
麥狗說:「大,你別逼我。」牟百富說:「你不去?不用說你麥狗,全村幾千口子,我牟百富一句話,還沒有哪個敢說個不字的!你是不是想破破這個規矩?你進我牟家的門,時間也不算短了,你應該知道,我的話,只說一句!你說,你到底去不去?」麥狗搖頭說:「不去。」
牟百富冷笑道:「你不去?好樣的,我姓牟的當了幾十年的書記,還頭一回遇到一個說不字的。看來你真是姓周,是你大的種。可你大怎麼樣?還不是用車把你乖乖送回來,你還想不去!」牟妻勸牟百富:「你看你這個人,麥狗想去就去,不想去當老師也挺好的。硬摘的瓜不甜,你硬逼他幹什麼!」
「你懂個屁!」牟百富把杯中酒一口喝下,握著酒杯點著麥狗:「不去?你再給我說一遍!」麥狗站起來說:「我就是不去!」
牟百富用力,酒杯在他手中碎了,他把滿把的玻璃碎片朝麥狗臉上砸去,吼著:「你滾,你滾出我牟家的門!」麥狗站起來走了。
牟百富喊:「周麥狗你聽清了,你不去找你大,休想再進我的窯門!」禾禾起身要追:「麥狗!」牟百富一把拽住禾禾:「叫他走,我看他能走到哪兒!」禾禾哭了。
麥狗一個人呆坐在老窯裡。禾禾走進來,麥狗沒理她,她坐到他身邊小聲哭起來。麥狗望著窯洞外無語。禾禾說:「我知道你心裡難受,難受你就喊兩聲,我也跟著你喊,喊完心裡就輕快了。」
麥狗苦苦一笑。禾禾說:「有什麼話你就掏給我吧,我是你婆姨,不想看著你難受。」麥狗說:「這些日子,我真像掉進葫蘆裡,憋屈得不行。我不想跟著我爸走,也不想跟著你大指的道走。我不信天不信地,就信自己,就想自己出去闖一闖,頭頂一片天,闖到哪裡算哪裡!」禾禾說:「我依你。」
麥狗說:「可是你肚子裡有了咱的孩子,我這雙腿邁不開,走到哪裡,我也放心不下。我走了,你一個人撐不下來。」禾禾一愣:「你說什麼?」「我是說,咱有了孩子,我這雙腿邁不開。」
禾禾說:「麥狗,有句話我一直想跟你說,可我不敢說。」麥狗問:「怎麼了?」「其實,我肚裡沒懷孩子。」「你不是懷好幾個月了嗎?」「沒有。」「這是怎麼回事?你耍我?」「我是耍了你。」「你為什麼要耍我?」「我怕拴不住你。陝北的婆姨,為了拴住男人,都這樣。」
麥狗盯著禾禾。禾禾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滾落下來。麥狗說:「好,耍得好,耍得像,耍得精彩!這些日子,你說你懷了孩子,演的又是秧歌又是戲的,還天天晚上讓我貼著你的肚皮聽胎音。我想和你熱乎一下,你就用腳踹我,說別傷了咱兒子……」禾禾小聲哭著:「麥狗,我錯了,再也不敢了。我就是想拴住你,我不是真心耍你,我就是想把你縫在我身上……」
麥狗火了,一把推開禾禾。禾禾說:「我看你受著你爸和我大的夾板氣,成天悶坐在老窯裡,我心裡難受,就不敢撒謊了。我把實底交給你,你一個人清清利利出去闖吧,這樣我心裡能好受些。你走吧。」
麥狗似乎看到了希望。他站起來,在屋裡轉著走著,一腳踹開窯洞的門。
一束陽光投進窯洞。禾禾走到他背後,抱住他說:「你走吧,放心地走吧,別把我忘了,別把這個家忘了。」禾禾說著把麥狗往炕上拖,「你先別走,給我留個念想,我不知道哪年哪月還能見到你,給我留個念想,給我留個念想……」
禾禾把麥狗壓到身底下。麥狗呆呆地看著禾禾,一下子把她推開!
麥狗揹著行囊,默默走在黃土高原上。禾禾站在山樑上,慢慢地揉著肚子,淚眼婆娑地看著麥狗的背影,突然唱起信天游: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實難留。
手拉著哥哥的手,送哥送到大門口。
緊緊拉著哥哥的袖,汪汪的淚水肚裡流。
哥這一走要到啥時候,只盼哥哥早回家門口……」
靖邊周老順的油井工地上,壓力車瘋狂地工作著,發出沉沉的聲響,在山野間迴盪。工地旁邊的小窩棚裡,周老順和趙銀花正在睡覺。突然,壓力車的響聲消失了。周老順一下坐起來自語:「怎麼了?」壓力車又響起來,周老順放心地重新躺下。剛要入睡,壓力車又沒了聲響。
周老順起來,走出窩棚,看到隗隊長正指手畫腳地和壓力車司機說話。周老順走過去問:「隗隊長,怎麼不響了?」隗隊長說:「壓力車出了點毛病。沒事,小毛病,一修就好。小王,看看上邊。」小王檢查一下,壓力車又響起來。
周老順長長吁一口氣,看到抽出的水裡有星星點點的油花,就說:「隗隊長,見油花了。」隗隊長瞅瞅:「我說麼,這是一口好井。」
壓力車在井邊瘋狂地工作著。抽出來的油花越來越多。周老順簡直瘋了:「銀花,快來看,出油了……」趙銀花從窩棚裡跑出來。周老順捧著油在地上打轉,恨不得把油喝進嘴裡:「我終於成了!老天有眼,我終於成了。」趙銀花看著周老順的瘋樣,眼裡的淚水掉了下來。
小王衝隗隊長喊:「隗隊長,壓力錶二百了。」隗隊長說:「二百了?不可能吧?你好好看看。」小王又喊:「隗隊長,不好了,四百八了!」隗隊長皺眉:「四百八,怎麼能這麼高?不對呀!」
忽然一聲巨響,油管迸裂了。水花和油花四濺。周老順忙問:「隗隊長,這是怎麼了?」隗隊長說:「壓力車壞了。」「剛看到油花,它就壞了,這怎麼辦?」
「得大修了。」「大修?得幾天?」「快,也就三兩天的事。」
周老順的興奮勁一下子落下來,呆在那不知如何是好。
夜裡,趙銀花醒來,不見了周老順,急忙走出小窩棚。朦朧的月色裡,周老順蹲在井邊一動不動。趙銀花走了過來說:「老順,這半夜三更的,你怎麼又出來了?走,回窩棚吧。」周老順不語。「老順,你怎麼了?」周老順還是不吭聲。
趙銀花蹲下身叫:「老順,老順,你說話呀!」周老順說:「銀……銀花,隗隊長來……來了……」趙銀花說:「你睜著眼說瞎話,沒來啊。」
周老順疲憊地倒在地上。趙銀花抱起周老順:「老順,你怎麼了?」周老順咕噥著:「隗隊長說,三天就……就修好了,就回來……」淚水從趙銀花眼中流出來:「老順,他不會回來了,咱回家吧。」
早晨,趙銀花推著獨輪車行走在田間小路上,躺在車上的周老順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小路坎坷難行,趙銀花推著周老順上坡下坡,累得滿頭大汗。一條淺淺的小河橫在面前,趙銀花放下車子瞅,脫下鞋子挽起褲子下河探路,河水沒過膝蓋。她上了岸,將獨輪車朝下游推去,河邊起伏不平,車子顛簸不止。
小河的下游淺了,可以瞅見河底,趙銀花推著獨輪車進了河道,獨輪車陷入河中,趙銀花無論怎樣用力,獨輪車還是原地不動。趙銀花放下獨輪車,把周老順揹著蹚過小河。趙銀花放下週老順,又返回小河中推獨輪車,還是推不動。她用力拽,一聲脆響,獨輪車的轅杆斷了,她倒在河道里。
趙銀花從小河中站起來,手上握著半根轅子。她拄著那半根車轅子上了河岸,頹然倒在地上。趙銀花喘息著,好一會兒,爬到周老順身邊喊:「老順,老順!」
周老順囈語:「隗……隗隊長……」她背起周老順艱辛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