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銀花揹著周老順上了公路,把周老順放到路邊。她大口地喘著氣,望著公路,希望有一輛車過來,可是,公路上空空的,沒有一輛車的影子。
周老順喃喃著:「出油了,出油了。」
一輛大卡車過來了,趙銀花立起身來,卡車已經飛駛過去。趙銀花繼續等。又一輛卡車來了,趙銀花招手,卡車司機加快油門飛馳而去。一輛拖拉機從遠遠的地方開過來,趙銀花站到路中央,高高舉起手喊:「師傅,借個光,有病人。」
拖拉機停下,司機問:「到哪兒?」趙銀花說:「大窯村。」「我不到那兒。」「師傅,你能拉一段就成。」趙銀花把周老順背起來朝車上放,司機也上前幫忙,把周老順放到拖拉機上。
司機說:「嫂子,這人病得不輕啊,應該上醫院。」趙銀花說:「累的。身子累,心也累。」拖拉機前行沒一會兒停下,司機說:「我到了。」
趙銀花下車,司機幫著把周老順弄下車。拖拉機開走了,趙銀花揹著周老順朝前走著。一輛長途汽車來到面前停下,趙銀花揹著周老順上了車。
折騰了半天,趙銀花揹著周老順進了大窯村。村裡人看到這情景,都驚呆了。有人問:「周老闆這是怎麼了?」趙銀花不回答,揹著周老順走。
群眾議論。「這是怎麼了?」「估計是又敗了。」「這周老闆命也是真苦。」「活該,早就知道有這一天。」
許二窯衝進牟家院子喊:「書記,大好事。」牟百富說:「咋呼什麼?有事慢慢說。」許二窯說:「周老順又敗了,被婆姨揹回來了。」牟百富一聽,愣住了。禾禾在屋裡也聽到了,她急忙衝出來,往院外跑去。
趙銀花在老窯喂周老順荷包蛋,周老順不吃。趙銀花說:「多少吃點吧,不吃東西怎麼行!」周老順面如死灰,一口都喂不進去。
禾禾急急跑進來:「媽,大這是怎麼了?」趙銀花說:「禾禾,快去把麥狗叫來。」禾禾說:「麥狗……麥狗他走了……」「去哪兒了?」「去哪兒我也不知道,他讓兩個大給逼走了。」
趙銀花衝周老順喊:「你聽見了嗎?你別裝啞巴,麥狗讓你給逼走了,這個家可怎麼過啊……不聽勸,誰說都不聽,現在可怎麼辦啊……」禾禾安慰道:「媽,你別難過,我相信麥狗還會回來。」
趙銀花說:「禾禾,你是個好姑娘,我們對不起你啊!」禾禾說:「我沒事。燒點水給大洗洗吧。」禾禾找水,水不夠了。「媽,我去挑水。」禾禾說著挑起兩個塑膠桶出門。
趙銀花又把碗拿起來喂周老順:「吃,你必須吃!」周老順終於吃了。趙銀花說:「多吃點兒。」「銀花,我累,我吃不下。」「你這麼折騰,能不累嗎?這回好了,終於能歇著了。」「銀花,我知道你也累。」「我挺好的,不累。」「你累,你跟著我操心,累。」
趙銀花說:「你知道就好。老順,等你身子骨好了,咱回溫州吧。」周老順一個勁地說:「累……累……」「別說了,我知道你累。」
趙銀花嘆了一口氣說:「你願意守著那個破井架,等什麼隗隊長,說三天回來,他回來了嗎?你再等下去,就你這體格,還能活著回來啊?」周老順說:「不活著回來能怎麼的?大不了就是個死。我就算死了,也得死在陝北,和油井一起死。」
趙銀花說:「好了,咱不說這些了,先把病養好了再說。」周老順說:「銀花,你罵我吧,打我吧,罵了我,打了我,我心裡才好受一點,你罵呀!打呀!」趙銀花說:「我沒力氣罵你,更沒力氣打你了。」
周老順哭了:「銀花,我周老順對不起你啊!」趙銀花說:「好了老順,別哭了,大男人哭,叫人心裡不好受。」
禾禾挑著水進來,把水舀進鍋裡。趙銀花下地點火。禾禾說:「媽,你歇歇吧,我來。」
夜晚,周老順看趙銀花睡著了,悄悄下地出窯。趙銀花醒來不見周老順,急忙出去找。她來到一號井工地那口棺材旁,藉著月光,見棺材蓋偏在上面。她開啟棺材蓋,裡面沒人,附近找了一遍,也沒人。
趙銀花坐上長途汽車,來到靖邊那口油井旁,看到周老順蹲在油井邊,兩手捧著臉一動不動。趙銀花來到了周老順身邊喊:「老順!」周老順抬起頭:「你怎麼來了?」趙銀花說:「老順,別折騰了,你還讓不讓我活啊?」
周老順站起來說:「銀花,你看這地方多好,一眼望不到邊。你看這天,藍瓦瓦的,像洗過的一樣。」趙銀花說:「地好、天好,我都看到了。」「銀花,這地底下肯定是一片又一片的石油,那油流得,就像河一樣,不是一般的河,像黃河,大黃河。」「你別說了,趕緊跟我走,咱回溫州。你做你的鞋,我賣我的扣子,再不弄這石油了。」
周老順說:「銀花,你知道,我當初學噴火木偶,學了幾年?整整學了三年才出徒,才敢上街耍。到陝北鑽井找石油,才幾年?也是學徒,搭進去點錢,也就是交了學費。幹什麼都得交學費,交了學費,出了徒,很快就賺回來了,不是一般的賺,是大賺。我現在要是走了,學費白交,還圖什麼?你千萬別擔心,下一把,肯定就出徒了。」趙銀花說:「做皮鞋,賣皮鞋,你早就出徒了。我還能做釦子賣釦子,咱還是幹出徒了的活吧,回溫州,你做你的鞋,我做我的扣子。」
周老順說:「我非要發石油的財,什麼財也沒有石油這個財大。」趙銀花說:「我看你是鐵了心了,你不回溫州我回。」
周老順說:「你要回去也行,回去你肯定還得回來。你想想,石油這東西是不好弄,可是,一錘子砸到正穴上了,那就大賺了。」趙銀花說:「好,你在這賺吧,我明天就走。」「銀花,真走啊?你就把我扔這耍光棍啊?不走吧。」「腿腳長在我自己身上,別人說了不算。」趙銀花說完,掉頭就往回走。
周老順喊:「銀花!銀花!」趙銀花流著淚,頭也不回地走了。周老順頹喪地蹲到地上。趙銀花立住腳回頭望,見周老順還蹲在那裡,遠遠望去,像一塊石頭。
趙銀花轉身走了,再也沒有回頭。
趙銀花坐在長途汽車上,眼前浮現出周老順蹲在地上的影子,那影子揮之不去。她眼中含淚道:「師傅,我想下車。」司機說:「你早幹什麼了?到站了你不下,半道上又要下了?」「師傅,求求你了,我有急事。」司機只好停車。趙銀花下車,轉身就朝後跑。
趙銀花回到靖邊井場,見周老順還坐在那裡呆呆地瞅著。她來到周老順面前喊:「老順!」周老順抬頭說:「銀花,隗隊長快回來了。」
趙銀花拉著周老順的胳膊說:「走!跟我回去!」周老順一甩胳膊說:「你瘋了?隗隊長馬上就回來,眼看要出油,要發大財,我怎麼能走?」
趙銀花說道:「你瘋了,我也瘋了。你打不出油來,再不跟我走,你就是要毀了這個家,你在這個家就眾叛親離了。」周老順說:「誰說的?阿雨就不會跟我反目。」「你怎麼知道阿雨不會跟你反目?」「阿雨這孩子像我,能吃苦,執著,有毅力。她在歐洲肯定能混好,能發大財,她將來感激我都感激不盡……」
周老順來到報社,找到廣告部,對一個小夥子說:「同志,我想發一個廣告,賣地,賣油區。」說著從衣兜掏出一張紙遞給小夥子。
小夥子讀著:「本人有兩處富油區土地,面積分別為三平方公里和一平方公里,因資金緊張,出賣一塊,有意者可任選其一。歡迎聯絡。聯絡人:周老順,電話……」小夥說:「周老順,這名怎麼這麼耳熟啊?你是那個溫州來的企業家吧?我們報紙還發過你開工典禮訊息。」周老順說:「那都是老皇曆。讓你見笑了。」
小夥子說:「周總,你這麼大的企業家,肯定是上頭版的廣告位了。」周老順說:「我早不是個總了。版面嘛,當然是你說的頭版,看到的人越多越好。」「你想上幾天?」「至少得三天。」「三天頭版,廣告費三千。」「能少點嗎?」
小夥子說:「如果現在能交款,可以給你打六折,一千八,交款吧。」周老順把手機放到桌子上:「同志,請你看看這個手機。」「看手機幹什麼?」「你見多識廣,看我這手機值多少錢。」
小夥子拿起瞅瞅:「噢,還是進口貨,得五六千吧?」周老順說:「好眼力,當初買的時候,六千八,用了不到一年。」「有地賣,用這麼好的手機,真不愧是大老闆啊!」「同志,你看這樣行不行,這手機你也看過了,八成新,怎麼也能值幾千元錢,我把這手機交給你們,就算廣告錢了。」
小夥子拿起手機按按瞅瞅笑了:「你這人真會算賬,這手機都沒顯示了,還頂廣告費?白給也都沒人要。」周老順說:「同志,不是沒有顯示,是沒電了。我充上電你看看。」他找到插座把手機插上說,「你看,馬上就有顯示了。同志,我手頭沒錢了,還想發個廣告,這手機真的值一千五。給我發了廣告,地賣了,我給你三千,這行了吧?」
小夥子很不高興:「你成心搗亂是不是?快走,不要耽誤我們辦公!」周老順說:「就走。對不起,讓我充一會兒電,手機沒電了。」「你也太能算計,家裡不能充電啊?跑到報社充電!」「兄弟,實在對不起,外來的,沒有家。充上電就走。」「充會兒趕緊走啊!」周老順連連作揖:「謝謝了,實在是太謝謝了。」
夜晚的縣城,稀稀疏疏的燈光,稀稀疏疏的行人。周老順拿著一疊紙和一瓶膠水,來到電線杆子前,將一張廣告紙貼上。樹上、站牌、住宅的大門、商場、橋樁上,都有了周老順的廣告。道邊的一個廁所裡,周老順也貼上一張廣告。周老順來到大道邊一棵樹前,在樹上貼廣告,在村子的房屋上貼廣告,在長途汽車站牌上貼廣告。
周老順疲憊地走回靖邊鑽井工地,他的手上還剩兩張廣告。他在井架上貼了一張,又在窩棚上貼了一張。望著窩棚上的廣告,他忍不住笑了,然後無力地躺在小窩棚的地鋪上。
趙銀花一個人回到溫州,她走上自家新房的樓梯,腳步很是疲憊。她來到自家門前掏出鑰匙開門,鑰匙卻插不進去,再試,還是插不進去。她再插,門開了,一個年輕的女子問:「你找誰?」趙銀花反問:「你是誰呀?」女子說:「我就是這家的房主。你有什麼事?
趙銀花奇怪:「你是這家的房主?我找錯了門啊?」她看看門上的號牌說,「406沒錯啊,這不是周老順的家嗎?」女子說:「噢,過去是周老順的家,他賣給我們了。」門「砰」的一聲關上。趙銀花癱在門前,淚水奔湧而出。良久,她像病人一樣地下樓梯,走出樓門,她回頭望了一眼自己房子的窗,淚水又一次流出來。
家沒了,趙銀花無處可去,只能回到黃土高坡,回到靖邊工地小窩棚裡。周老順躺在那兒,他見趙銀花走進來,立即從地鋪上蹦起喊:「銀花!」趙銀花說:「行啊,挺會享福的,又做好夢啦?」
周老順笑著說:「真叫你說著了,你進來的時候,我正夢見一個小媳婦來了,看著腰條挺好的,就是看不清楚臉蛋。我就使勁兒搓眼睛,搓過了,睜開一看,不見了夢裡的小媳婦,倒見到我媳婦來了,這下好了,臉蛋看得真真切切的。」趙銀花問:「還夢到什麼了?」
周老順說:「還夢到我媳婦急渴渴地回來了,睜開眼一看,果然。我媳婦是誰?是我同一個戰壕的戰友,當然一定會回來的,當然是要和我並肩戰鬥了。」趙銀花把旅行袋開啟,裡面是溫州的小吃。她就把小吃擺在地鋪邊的地上。
周老順上前抓了一塊塞進嘴巴里:「媳婦,要是再有一瓶酒就好了。」趙銀花從旅行袋裡取出一瓶酒。周老順說:「你真是我周老順的媳婦,我想到的,你都想到了。」說著拿起酒瓶就用牙去開瓶蓋,被趙銀花奪了過來:「碗!」
周老順說:「不用碗,嘴巴對瓶口,兩口成一口,吹!」趙銀花說:「光你自己喝啊?」「馬尿這東西,你是從來不沾的,怎麼,你也想嘗一口?」「興你喝,就不興我喝了?」「太好了,我媳婦和我是越來越步調一致。」周老順從身旁拿過兩個碗放到地上。
趙銀花說:「看看你這碗髒的,是人用的嗎!」周老順用袖口在碗裡象徵性擦了幾下放到地上:「這回乾淨了吧?看看,能照見人影了。」
趙銀花取過兩個碗,瞅瞅,見旁邊盆裡有水,就去洗。周老順說:「窮講究,沒聽說嗎?不乾不淨,喝了沒病。」趙銀花把碗洗過倒上酒:「老順,喝了酒,咱們回溫州吧。」周老順搖搖頭。
趙銀花問:「你不想回溫州,不想去住咱的新房了?」周老順說:「這麼說,你一定去咱的新房子了?」「去了,可沒進去門。」「房子,讓我賣了。」
趙銀花說:「老順,你要是還賴在這裡,我就要和你離婚。」周老順說:「銀花,賣了房子,我真的對不起你。」「離婚和房子沒有關係。那房子原先就不是咱的,咱到溫州的時候,沒有房子。」「那房子是你買的,我知道那房子在你心中的分量,可我沒辦法,我又不能和你說,就一咬牙賣了。」
趙銀花說:「你賣房子,我不恨你。我知道你能賣。」周老順說:「銀花,等我翻了身,一定給你買一個比那個更大更好的房子。」
趙銀花說:「咱不說房子,就說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回溫州。你能回溫州呢,吃過了飯咱就走;不回溫州呢,我也不會強迫你,吃過了飯,我自己走。反正,在陝北,這是我和你吃的最後一頓飯。」周老順沉默不語。
趙銀花說:「事到如今,我就把我的心裡話全說出來吧,要不然憋得我喘不過氣來。老順,我這不是在說你,你說你闖蕩這些年,都幹成什麼了?整天突發奇想,整天尋找發財商機,可幹什麼也沒幹成,幹什麼什麼賠錢,連我掙的那些錢,我的廠子,咱們家的新房,都叫你賠了個精光。你不光禍害我,你還不放過孩子。麥狗想出國,你偏偏不讓他出,拿麥狗當噴火木偶耍,讓他撿破爛,讓他到學校門口賣鞋,還逼他當小鬼,讓他丟盡了人。他好不容易離開你,自己開了一家眼鏡店,你去要錢不要緊,還幫倒忙,一把火給他的店燒個精光,又拖著他跑到這兒採石油,把他剩下的那點兒錢也賠了個精光!走又不放他走,害得他走投無路,在異鄉娶妻生根。本也過上踏實日子,可最後還是又被你逼走了,到現在都下落不明。阿雨原本不想出國,偏偏讓你逼出國,讓她心裡直到現在不痛快。周老順,你真是傷天害理害子孫。你說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折騰完?你自己說你這個老傢伙是不是個禍害!」
趙銀花正罵著,一股寒風夾著雪呼呼捲進門簾,鑽進窯洞中。她觸景生情落了淚:「咱們一家三口打拼了這麼多年,竟然落得自我發配到三邊,蜷縮在破窯洞中,連個擋風遮雨的門都沒有,你說咱們過得慘不慘?!我現在一聽你說商機、發財就哆嗦。老順,咱們回溫州吧,領著麥狗和禾禾一塊回去,過平平靜靜的溫暖日子,再不折騰了。我們都累了,再這樣硬撐下去,一家人早晚會埋在這他鄉異地的黃土裡。」周老順憋了半天:「讓我想想,讓我想想……」
靖邊工地上,工人在拆井架。周老順和趙銀花默默地看著,然後轉身走了。有人坐在山岡上唱起了信天游:
「山丹丹那個花兒開哎,老母親眼巴巴啊,
喊一聲,沒回頭,腳底下路愁愁……」
蒼涼的信天游在山谷中迴盪。周老順一邊走一邊回頭,只見井架越來越矮。周老順站住了,他突然轉過身朝來路走去。趙銀花悲憤地看著周老順遠去的背影,一個人繼續向前走。
周老順又回到靖邊工地井邊,看著井架被裝上車,工人們跟車走了。車輛駛過,滾起滿天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