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百富搖搖頭:「麥狗鬧這一遭,我也想明白了,咱都老了,沒多少年奔頭了。孩子的日子還得讓他們自己過,要是他們願意待在陝北,好,願意回溫州,也好。只要他們願意,只要他們踏踏實實在一起過日子,怎麼都好。」
周老順點頭:「是啊,不管了,讓他們自己過去吧。」牟百富問:「你有什麼打算?也不能守著廢井一直過下去啊!」
周老順說:「我生生死死好幾回,麥狗回來了,我現在沒什麼害怕的了。我打算先回趟溫州,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還想翻身。」牟百富笑了:「你啊,天底下頭一號,都沒個重樣。」周老順說:「活的就是這頭一號,是成是敗這頭一號不能丟了。」牟百富說:「不說了,喝酒。」兩個老頭繼續喝酒。
幾輛大貨車在橋頭紐扣工廠裝紐扣。一輛轎車開進來,叢廠長從車上下來。
趙銀花趕緊迎上去:「叢廠長來了?」叢廠長問:「怎麼樣?」「挺好的。」「什麼叫挺好的,你當這廠長沒幾天,效益都翻兩番了。」
趙銀花說:「都是這廠子底子好,我幹得才順手。」叢廠長說:「我來不是和你談工作的,上車,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去哪兒?」「到那你就知道了。」
叢廠長帶著趙銀花來到她以前買的樓房門口。趙銀花問:「你帶我來這地方幹什麼?」叢廠長問:「這不是你家嗎?」趙銀花說:「早讓周老順給賣了。」
叢廠長笑了笑,掏出鑰匙把門開啟。趙銀花愣住了。叢廠長說:「你愣著幹嗎?進來啊!」趙銀花這才邁腿走進去。她打量這個家,和之前幾乎一樣。
叢廠長問:「是不是還像原來那樣?」趙銀花點點頭,看著叢廠長問:「你這是……」叢廠長說:「我把這房子買回來了。」
趙銀花說:「我弄不懂你想幹什麼?」叢廠長說:「銀花,咱倆認識不是十天半月,我也不和你拐彎抹角說話。我老伴前些年走了,你也知道;你離婚了,我也知道。你要是覺得我老叢是實在人,能踏踏實實過日子,你就給個準話。行還是不行。行,咱就在這房子裡過;不行,這房子也是你的,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趙銀花有些慌亂地說:「叢廠長,這事太突然,我有點接受不了。」「是的,我不逼你,也不著急,你好好想,什麼時候想明白了,給個話。我老叢不是糾纏的人,行不行我都尊重你。你好好想,我先走了。」叢廠長說完就離開了。
趙銀花看著這個家,看著這個熟悉的地方,撲倒在沙發上哇哇大哭。
這時,周老順也回到了溫州。他來到溫州江邊,拿出四眼的骨灰盒說:「四眼,我帶你回家,這下你該放心了。你活著的時候遭了不少罪,在那邊得把這些罪扳回來,無論到哪兒,氣不能洩,幹勁不能丟。只要有好的商機,還得起來,當大老闆,發大財……」
周老順來到趙冠球收購廢品的舊家,阿琴從屋裡出來問:「你找誰?」周老順說:「趙銀花不是在這住嗎?」阿琴說:「是,不過這兩天沒在這兒。」
周老順問:「她去哪兒了?」阿琴說:「去新房了,原來住的地方。聽說她又要結婚了。」周老順一下子呆住。
趙銀花在原來的新房往桌子上擺菜。叢廠長在一邊說:「銀花,夠吃了,不忙活了。」趙銀花說:「還有一個,端過來就行了。」趙銀花進廚房不一會兒,又端出來一個菜,然後和叢廠長面對面坐下。
叢廠長說:「你今天叫我來,肯定有話對我說。」趙銀花點點頭,但一時不知該如何說出口。叢廠長說:「有話就直說,我有準備。」
趙銀花端起酒杯:「來,先幹一個。」叢廠長也端起酒杯:「喝酒,總得有個名目。」趙銀花說:「這杯酒算是我感謝你的。」「這話我不愛聽,要說感謝,是你先幫了我,沒有你當年留我,我也沒有今天。感謝的話不說了,說點別的。」
趙銀花說:「那就說這房子。你知道,我特別在意這房子,這是我在溫州真正的家。我知道這房子被周老順賣了,就覺得我沒有家了,也因為這事,才逼得我和他離了婚。我做夢也沒想到,你又把這房子買回來。我真的高興,為這就該喝一杯。」叢廠長說:「喝,乾杯。」兩個人碰杯,一飲而盡。
趙銀花說:「這房子我不能白要,錢現在我沒有,先欠著,等我有了錢,就還給你。」叢廠長說:「先不說錢不錢的事,我本來也沒打算要你的錢。」
趙銀花說:「那不行,你要不同意,吃完這頓飯我就搬走。」叢廠長只好說:「好好好,你說什麼我都應著,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趙銀花又倒酒:「來,再乾一杯。」叢廠長說:「這第二杯酒,得說說咱倆的事了吧?」趙銀花說:「對,說說咱倆的事……」
突然有人敲門,把兩個人都嚇一跳。趙銀花起身開門,見周老順疲憊不堪地站在門口。她急忙問道:「老順,你怎麼來了?」周老順強作歡顏:「我來溫州開個集資採石油的呈會,順道來看看你。」趙銀花站在門口沒有讓開。
周老順伸頭朝裡面看了一眼問:「你家裡有客人?」趙銀花說:「叢廠長在我這。」周老順看到了叢廠長,點點頭噢了一聲。
趙銀花說:「老順,你得祝賀我,我又要有家了。」叢廠長說:「哎呀,這不是老順嗎?站在門口挺冷的,快進來坐會兒。」
周老順進也是,走也不是。趙銀花說道:「你大老遠來了,就進來吧。」周老順邁步進了屋。趙銀花說:「坐下一塊兒吃吧。」周老順搖搖頭說:「不了,我剛吃完。」
叢廠長衝周老順笑了笑,周老順看著叢廠長,叢廠長有些不自在。周老順站起來說:「我得走了。」趙銀花說:「你怎麼剛來就要走?」「我放心不下我陝北的油井。」周老順說完往外走去,走到門口,又停住了,他回頭說:「有個事,我得和你說一聲,麥狗回來了,和禾禾現在過得挺好。禾禾還生了個大胖小子,你當奶奶了。小傢伙調皮,和麥狗小時候一個樣。」說完,周老順就離開了。這訊息讓趙銀花一時愣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
停了一會兒,趙銀花從樓上衝下來,看著周老順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家沒了,老婆沒了,周老順在溫州一無所有,他有的只是幾口不出油的油井。他得守著最後的一點兒家當,最後一點兒希望。於是,他又回來了,回到靖邊那口油井邊。他完全像是陝北的農民了,蹲在那兒,捧著一個黑瓷大碗吃麵條。遠遠的有一輛計程車朝這兒開來,計程車停在周老順面前。一個戴墨鏡的女人搖下車窗,看著周老順。周老順沒理她,默默吃著麵條。計程車圍著周老順轉,揚起一陣黃土。周老順背過身子,繼續吃著麵條。計程車停在他面前。
周老順有些惱怒地盯著墨鏡女人。那女人說:「這人挺面熟啊,不是周老順嗎?」周老順抬頭看著她。女人摘下墨鏡,是趙銀花。
周老順問:「你怎麼來啦?」趙銀花說:「來看看光景。」周老順說:「哦,你要看看我現在這個倒霉樣?那我告訴你,風景這邊獨好啊!」
趙銀花說:「是啊?可惜滿臉苦巴巴的。」周老順說:「這你就高興了?笑兩聲吧。」「昨天就笑過啦。」「是啊?前天我就聽到啦。沒什麼玩意兒啦,早走吧。」「我想下去坐坐。」「這陝北高原盛不下你啊!」
趙銀花說:「你幫我開啟車門,攙著我。」周老順問:「怎麼啦?」「腳崴了。」周老順站起來,走到車前開啟車門:「怎麼回事?」趙銀花下了車,二人默默對視良久。趙銀花再也控制不住眼淚,一下子抱住周老順。周老順說:「別整那些西洋景,司機還沒走呢。」趙銀花說:「司機,你走吧。」計程車開走了。
趙銀花說:「老順……啊!」她突然驚叫起來,一邊跑著一邊喊:「停下,停下!」周老順問:「怎麼啦?」趙銀花喊著:「快追呀!」兩個人跑著,喊著……
計程車停下,倒著回到他倆面前。趙銀花拉開車門,拿出一個旅行袋。計程車開走了。趙銀花把包扔到周老順跟前,周老順開啟,裡面全是錢。
周老順一驚:「天哪,你這是幹什麼?」趙銀花說:「你不是要採油嗎?採油不需要錢嗎?這錢是我借的。我想明白了,把身家性命和你一塊兒賭上,開採不出石油絕不回家。」
周老順問:「你說的都是真話?」趙銀花說:「你離不開石油,我離不開你,這就是命。」周老順激動地站起來問:「車開走了吧?」「早就沒影了。」周老順說:「我……我想跟你整個西洋景。」趙銀花笑著。周老順張開臂膀,緊緊抱住趙銀花,二人一時間老淚交流……
趙銀花走進牟百富家的西窯,看見麥狗和孩子在炕上玩。麥狗的傷還沒有完全好,行動不很方便,但他和孩子玩得很開心,孩子折騰他,他更開心。
趙銀花和麥狗一對視,兩個人的眼睛都溼潤了。趙銀花撲到麥狗身上哽咽著說:「兒子,可疼死媽了,媽不在你身邊,媽沒看好你……」麥狗笑著說:「媽,別哭,我都是有孩子的人了,還用你看啊?」
趙銀花說:「你就是八十歲,在我眼裡也是孩子,這都是你爸造的孽啊……」
麥狗說:「媽,別這麼說我爸,不是我爸帶我們出來闖,我和阿雨永遠也長不大。」
趙銀花問:「不恨你爸了?」麥狗說:「不但不恨,我覺得我現在才認識我爸,我真的有點崇拜他。」趙銀花笑了:「兒子,媽聽著你這樣說高興,我也是。不過這話可不能當著你爸的面說,要不他的尾巴能翹到天上去!」兩人都笑。
麥狗把孩子抱過來說:「媽,這是你孫子,學學,叫奶奶。」孩子愣愣地看著趙銀花沒叫。麥狗說:「學學,這是奶奶,快叫奶奶。」孩子喊:「奶奶——」
趙銀花抱起孩子,一臉幸福的表情。麥狗問:「媽,你這次來,還走嗎?」
趙銀花看著孩子說道:「不走了,咱一家永遠在一起,天打雷劈都不分開!」
麥狗說:「對,永遠都不分開了!」
在信天游的歌聲中,靖邊工地井架子立起來了,鑽機在工人的操縱下轟鳴著。
夜裡,周老順躺在油井旁窩棚的草墊子上。趙銀花坐在草墊子邊。
「十分鐘了,該去看看水裡有沒有油花。」周老順說著要起身。趙銀花按住周老順:「你今晚去看幾十回了,我替你看。」趙銀花起身往外走,周老順跟了出去。
趙銀花用手掬著抽水管抽出的水。周老順伸頭仔細看著說:「沒有,不過,馬上就有了,我都聞到水裡的油味兒了。」
周老順和趙銀花兩人不停地從窩棚裡出來,用手掬著抽水管抽出的水仔細看著。在這個過程中,天漸漸亮了,又漸漸黑了。再漸漸亮了,又漸漸黑了,接著又漸漸亮了。
周老順和趙銀花疲憊不堪地並排躺在草墊子上。趙銀花說:「你不去看看出沒出油花。」周老順說道:「不去看了,聽天由命吧。說實話,我也折騰累了。」趙銀花說:「我也累了,能不能採出油沒關係,有沒有錢也沒關係,只是咱們這一輩子再也不要分開了。」
周老順說:「要是採不出油來,你只能跟我去要飯。」趙銀花說:「要飯就要飯吧,我既然來了,早就有這個思想準備。」
周老順說:「要飯不能在陝北,更不能回溫州要,太丟人了。內蒙古也不能去。咱們應該分三步走,先騎驢到靖邊縣城,然後從那兒坐汽車到西安,再從西安扒火車去東北。那邊地廣人稀,沒人認識咱們。」趙銀花說:「我看汽車別坐了,還得花錢,咱們搭個順路的手扶拖拉機就好,就像當年咱們進城那樣,多省錢。咱們是南方人,東北就別去了,那兒太冷,咱們還是去海南島吧。」
周老順說:「好吧,就依你的,咱們去海南島。哎,對了,咱們復婚吧?」趙銀花沉默著。周老順問:「還要再考慮考慮?」趙銀花點點頭。
周老順說:「也是,穩妥點,咱倆都不年輕了。哎?上回在你家見到的那個叢廠長是怎麼回事?」趙銀花說:「你說怎麼回事?」「我看有點意思。」「什麼意思?」「那個意思唄。」「那個什麼意思?」
周老順看一眼趙銀花,忽然笑了。趙銀花問:「笑什麼?」周老順說:「我笑我愚蠢,咱倆都躺在這了,我還犯什麼酸哪!」兩個人都樂了。
趙銀花說:「別樂了,趕緊睡吧。」周老順說:「睡,一早還得看油呢。」趙銀花側過身,背對著周老順,像是睡了,迷迷糊糊像囈語:「復婚就復婚吧……不過,你得明媒正娶……」周老順一愣,直起身子看著趙銀花,輕聲問:「想怎麼辦?」趙銀花沒睜眼:「一家人像模像樣吃頓飯,二十多年了,咱一家人天南地北地闖啊,拼啊,全家人沒吃過一頓團圓飯……」一滴淚珠滑下她的眼角。周老順的眼睛溼潤了。
夜裡,周老順和趙銀花在熟睡著。抽水管開始有黑糊糊的油一滴一滴地往外冒。然後,油滴越來越多,連成了線,連成了油柱。
一張報紙的大號標題:溫州企業家周老順靖邊打出黃土高原日出油量最大油井。標題的旁邊,是周老順咧著嘴笑的照片,站在周老順身旁的是趙銀花。
2002年,中央下達檔案,不再允許個體開採石油,周老順返回溫州。
兩個春秋一晃過去。
別墅裡,趙銀花指著電視激動地說:「那是阿雨,看到了嗎?是我們阿雨!」
周老順慌忙去找眼鏡盒,他的手顫抖著開啟眼鏡盒,剛戴上眼鏡,電視裡是另一條新聞了。周老順問:「在哪兒?」趙銀花說:「都過去了!」「真的是阿雨?」
「真的,她和義大利總統一塊兒到北京訪問,中央領導剛才和她握手呢。看晚間新聞吧。」周老順呆呆地站在電視機前……
阿雨要回來了,別墅餐廳的桌子上擺滿菜餚。周老順不停地端著盤子。趙銀花催促著說:「一會兒阿雨和女婿外孫就來了,快點!」周老順忙得像個陀螺。
門鈴響。趙銀花朝門口跑去,喊著:「來啦!來啦!」門開了,阿雨、雷蒙和孩子站在門口。趙銀花望著,捂著眼睛,淚水滾了下來。阿雨哽咽著一下抱住母親:「媽,我回家了!」她抬起淚眼問,「我爸呢?」趙銀花說:「在屋裡。」
但是,屋裡空空蕩蕩。周老順正在阿雨房間的床頭櫃上,擺阿雨的照片,小時候的,法國的……阿雨走到門口,看著父親的背影。她從背後抱住父親。周老順轉過身笑了笑,他背起手,在屋裡轉著,打量著阿雨。阿雨笑著看著父親。
周老順說:「回來了?看樣子在那邊混得還不錯!」阿雨說:「爸,二十年沒見了……」周老順說:「那沒什麼。有名片嗎?給我一張,將來我到法國找你,咱倆做點生意,現在什麼生意好做啊?」
阿雨的聲音哽咽了:「爸……」周老順一拍大腿:「壺開了!」說著朝廚房跑去。阿雨輕輕推開廚房的門,看到父親正拿著壺,往暖瓶裡灌開水。周老順的肩膀抖著,手也在抖著,壺裡的開水沒灌到暖瓶裡……
阿雨、雷蒙和孩子在黃土高原上走著。遠遠傳來一陣孩子的歌聲。阿雨、雷蒙和孩子來到學校。一群孩子在歌唱,麥狗拄著柺杖在指揮。阿雨默默地看著麥狗。麥狗回過頭來看著阿雨。他很平靜地笑了笑,又繼續指揮起來。
歌聲漸漸遠去,飄過黃土高原,飄過千溝萬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