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東北的冬天異常寒冷,街上的店面不少,卻沒什麼人,灰濛濛的冬天裡僅有的幾個行人裹著厚厚的棉衣急匆匆在街上走過。一輛小轎車停在店鋪門前。副駕駛的玻璃上面糊滿了水汽,一隻手在裡面抹開水汽,透過玻璃向外看著,那是麥狗,鬍子拉碴,有點憔悴。
店鋪門開了,劉小莉穿著貂皮大衣,手裡面抄著件羽絨服從裡面出來,上車後把羽絨服丟給麥狗說:「回這來你不穿件厚的,要是晚上到站,出站門就凍死你。」說著她發動汽車上路:「回來幹什麼?」麥狗一邊套上羽絨服一邊悶悶地回答:「不是電話裡跟你說了嘛。」「還想開眼鏡店?」「嗯。」
劉小莉嘲諷地笑了笑:「還想著你的太陽城呢?」麥狗意識到她的不屑,沒有回答,自己揪著不怎麼合身的羽絨服。劉小莉說:「甭瞎耽誤工夫,現在城裡有仨眼鏡城,一個比一個大,成天價格火拼,你摻和進來,比半夜在街上挨凍死得還快。」麥狗茫然看著車外街上蕭條的景象,對劉小莉的話不置可否。
劉小莉說:「現在做生意,沒本錢做大幹脆別進來,早不是你那會兒了,揣著五百塊錢就敢開店。」劉小莉的手機響起,她掏出手機接聽:「貨接著了嗎?沒接著?你打他電話啊……不來了?他敢?不是他輸光錢找我要門路的時候了?怕了?怕就等著餓死吧!別讓我再看見他!媽的,敢撂我……告訴你,找不到人你就得給我頂上!」
麥狗像不認識這個人一樣看著劉小莉。劉小莉罵了句髒話,惡狠狠地關了手機,瞥了麥狗一眼,沒好氣地說:「看什麼看?!」麥狗被搶白得無言以對,扭過頭看著窗外。
車停到賓館的階梯前。劉小莉覺得自己無名火衝麥狗發沒道理,口氣緩和了許多:「在這玩兩天,再去俄羅斯逛逛,我都安排好了。回來坐飛機回家去,我給你買機票。」劉小莉說著拍了拍麥狗的手,麥狗默不作聲地把手抽了出來。劉小莉笑了笑催著:「去前臺報我的名字,都安排好了。去吧。」麥狗下車站著。劉小莉衝他笑笑,發動車開出去。麥狗突然跑到車前,伸出手攔著,車猛地剎住。
劉小莉開啟車門問:「咋了?」
麥狗說:「那個掙錢的活,我能去嗎?」
劉小莉想了想,盯著麥狗看了片刻,點了點頭。
劉小莉將車在鄉間公路上停下來。麥狗看著荒涼的環境心裡有點嘀咕:「來這幹嗎?」劉小莉熄火說:「下車,你來開。」麥狗搖搖頭說:「我不會開車。」劉小莉說:「我教你,想掙錢你必須得學會。」麥狗問:「學會了,我要幹什麼?」劉小莉說:「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你只有三天時間,三天必須學會開車,當然,我包教包會。」
麥狗猶豫道:「那……我能再想想嗎?」劉小莉很乾脆地說:「江湖不一樣了,就你現在的狀況,手裡一點錢都沒有,要想翻身根本沒有可能。為了過去我們那點感情,這次我願意幫你,現在也只有我還願意幫你了。」麥狗還是猶豫著。
劉小莉說:「怎麼?讓一個女人幫,心裡有些過不去是吧?覺得特別沒臉是吧?你要真這麼想,那就算了,你也別再想跟原來那麼風光了。就你現在這樣,別說我,就是那些打工的女孩怕是都看不到眼裡。」麥狗一點點地被激起來了。
劉小莉往靠背上一躺說:「該說的我都說了,你再考慮幾分鐘。」麥狗想了一下,推門下車。劉小莉也下車,兩個人交換了位置。麥狗問:「這車怎麼開?」
劉小莉說:「很簡單,這是擋。」劉小莉掛擋,「這是1擋,這是2擋……」
麥狗在鄉間空曠的公路上學車,車子被開得歪歪扭扭,拱了一下,熄火,拱了一下又打火,又熄火,轟隆隆地響著,慢吞吞地開起來,拱啊拱的。突然車門開啟,劉小莉從副駕駛室跑出來,到路邊弓著腰哇哇嘔吐。麥狗跑下來,幫劉小莉捶背,一臉對不起的神情。
汽車在兩個人身邊向下坡溜去。劉小莉發現了,一邊嘔吐一邊揮手示意麥狗去攔車拉手剎。麥狗趕緊跑著去追車,劉小莉無奈地看著這個活寶手忙腳亂的樣子,難得笑了起來。
手機響起,劉小莉看了看號碼,沉了沉氣接起來,換了一副口氣:「喂,人找齊了,明天見吧。」遠遠的,麥狗把車的手剎拉好了,從駕駛室裡鑽出來,衝著劉小莉傻笑著。
麥狗開車拉著劉小莉返回市內,停在賓館門口。麥狗真誠地說:「謝謝你。」劉小莉說:「別怪我逼你,我也不想看著你這樣。你是個聰明人,肯定能想明白。」麥狗說:「沒怪你,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麥狗試探著抓住劉小莉的手,劉小莉沒有反對,她悠悠地說著:「掙點錢就回去吧,別讓家裡的女人擔心。」麥狗很意外地問:「你怎麼知道我有女人了?」
劉小莉解嘲地笑笑:「喜歡你這麼久,這還看不出來?心裡頭有沒有人,眼睛裡都寫著呢,尤其是你,哪兒藏得住事啊!能讓你喜歡的女人,有福。」麥狗默默把手抽開。劉小莉扳過麥狗,捧著臉使勁親了下嘴,喃喃道:「麥狗,讓我再想想,我也不知道這是幫你還是害你。」
麥狗點著頭:「嗯,我知道。」劉小莉倒笑了,用手點著他的頭:「你知道什麼啊!去好好洗個澡,睡一覺,都啥味兒啊!」麥狗不好意思地下了車,劉小莉揮揮手開車走了。
劉小莉駕車駛入一片棚戶區。她拎著包,領著麥狗在棚戶區裡穿行。像迷宮一樣的小巷子繞得麥狗不知道東西南北,迎面而來的都是社會底層的市民。麥狗惴惴不安地跟著。劉小莉在一個不起眼的鐵門前停下敲門。
門上拉開一個小洞,露出一雙眼睛:「莉姐。」劉小莉問:「龍哥在吧?」「在呢。」小洞關上,門開啟,劉小莉和麥狗進去。
來到院子裡,劉小莉對麥狗說:「你在這等我會兒。」麥狗應聲停在院裡。
劉小莉往裡屋走,門留了條縫,麥狗聽到劉小莉和裡面的人說話,還有笑聲,透過門縫,麥狗看到有個人開啟劉小莉遞過的包,抽出一沓錢看了看。有個人抬頭看了看院裡的麥狗,麥狗不自然地把臉扭開。屋裡的人把裝錢的包收了起來。
劉小莉出來對麥狗說:「進來吧。」麥狗緊張地往裡走。除了劉小莉和麥狗,屋裡還有五六個男人,都是出來混的樣兒。劉小莉指著中間一個男人說:「麥狗,這是龍哥。」麥狗衝他點了點頭。
龍哥打量著麥狗問:「溫州人?」麥狗答:「對。」龍哥說:「溫州人厲害,把我們東北的錢都掙了,逼得我們沒辦法,淨幹這些把腦袋掛到褲腰帶上的生意。」劉小莉說:「現在不一樣了,這不就有溫州人來求著龍哥嘛。」
龍哥笑道:「要不是你小莉的老情人,我能用這南蠻子?」劉小莉說:「麥狗,還不謝謝龍哥!」麥狗平靜地說:「謝謝龍哥。」
龍哥問:「會開車了嗎?」麥狗看了劉小莉一眼說:「會了。」龍哥說:「行,走吧。」麥狗瞥了一眼劉小莉問:「我能跟她再說幾句話嗎?」龍哥笑:「信不過我們?發財的事我可從來不強求。」
劉小莉笑了笑,把麥狗拉到一邊:「該說的我都說了,你要是信不過這些人,現在就可以走,絕對沒人攔著。」麥狗看著劉小莉沒再說什麼,他走到龍哥身邊說:「走吧,龍哥。」
龍哥看了看劉小莉,笑笑走出,眾人緊跟。麥狗跟著眾人出門,旁邊的彪形大漢讓他覺得自己與眾不同,他的臉上卻是坦然。
麥狗他們乘坐的麵包車離開市區,向著樹林中的公路深處開去,遠遠可以看到路的盡頭是尖頂的建築,那國境另一邊的俄羅斯。車上的人都昏昏沉睡著,只有麥狗睜著眼睛,沒有睏意。
前座的龍哥的被車子晃得左右直襬,一個物件在晃動中掉出了龍哥的外套,滑到他腳下,哐噹一聲。龍哥醒來,迷迷糊糊撿起來,是支手槍。他在身上蹭了蹭灰,重新塞回懷裡。後面的麥狗看到那支槍,直盯著龍哥。龍哥感覺到被人看著,轉回頭來看到麥狗,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龍哥說:「睡會兒吧,夜裡還有事呢。」麥狗把眼睛低下,卻還是睜著,沒有睡意。
一個俄羅斯人開啟廢棄工廠的大門,中國人的麵包車開進院子,停在大倉庫門口。龍哥拎起包,回頭衝大夥說:「到了,都醒醒。」麥狗就沒睡著,不安地看著龍哥敞開的衣襟。
龍哥看出來麥狗的恐慌,拉上衣服的拉鏈,沒說什麼。他開門下車,眾人跟著下車。麥狗下來,跟著往裡走,視線就沒離開龍哥。
倉庫很大,裡面停著幾輛捷達、菲亞特等。倉庫裡還有幾個俄國人,在有說有笑。龍哥帶著麥狗他們跟著那個俄國人往倉庫中間走。那幾個俄國人湊了上來。
龍哥會俄語,和其中一個俄國人頭目寒暄幾句,回頭對麥狗他們說:「你們幾個在這裡等著。」然後龍哥帶另外一個人跟著俄國人往裡走到角落一個桌子旁。
麥狗一直緊張地往龍哥那邊看。龍哥把手裡的包遞給對方。俄國人把錢清點了一下,然後雙方握手。龍哥來到麥狗幾個跟前說:「行了,把車開走吧。」
幾個人各自找了一輛車上車。麥狗愣著。龍哥說:「你愣著幹嗎?開車去!」
麥狗最後上了一輛車,龍哥也上來,就坐在麥狗身邊說:「開車。」
麥狗發動汽車,因為緊張,有些不熟練。龍哥也沒說什麼,麥狗努力控制著自己。幾輛車陸續開出大倉庫,來到郊外公路。
幾輛汽車快速前進,不久來到江邊。黃昏中的江邊,白茫茫一片。在江邊樹林的遮掩中,幾輛車一字排開。麥狗坐在車裡,龍哥坐在旁邊。麥狗不看龍哥。
龍哥說:「別緊張,沒多大事,就是從老毛子那買了幾輛便宜車,開回去賣了就是錢。」麥狗沒接話。
龍哥說:「這是邊防哨卡的死角,沒人查。晚上上了江面穩穩往前開,過了江這趟活就算完了,你就能大把數錢。」麥狗點了點頭說:「我沒緊張。」
夜幕降臨。幾輛沒開燈的車陸續開上結了厚冰的江面。麥狗的車是頭一輛,後面跟著另外幾輛。麥狗開著車在江面上行駛。突然,前面一輛俄羅斯軍車的探照燈亮了起來。麥狗一腳踩死剎車,所有的走私車停在江面上。
車燈旁站著眾多持槍的俄羅斯警察,廣播聲響起:「停車!車裡的人都舉手出來,接受檢查!」龍哥罵了一句:「媽的,這趟完了!」麥狗盯著警察。龍哥搖開窗戶喊:「都別亂動,下車接受檢查,不會有事的。」
龍哥衝麥狗說:「下車,俄羅斯監獄我蹲過,還不錯,用不了一年就能回家。」
麥狗說:「我不想蹲監獄。你下去吧。」龍哥說:「你瘋了?!往前衝就是死!」
麥狗問:「你下不下?」龍哥說:「你要幹什麼?」麥狗換擋,踩油門。
龍哥開啟車門躍出車,滾在江面上。麥狗的車向前衝去。對面的警察還在高喊著,向天鳴槍。一陣密集的槍聲。
麥狗只覺得眼前一片空白,他笑著唱起禾禾經常給他唱的信天游:「大雁雁回來開了春,妹妹我心裡想起個人,想起個人……」
麥狗的車在冰面上打著滑旋轉著飛馳。
周老順在窩棚裡收拾東西,外面突然來了輛車,周老順看到急忙往外走。他剛走出來,那輛車停下。禾禾從車上下來,跑向周老順,要哭出來的聲兒說:「爸,麥狗有訊息了。」
周老順一下子興奮起來,但禾禾的狀態卻讓他預感到不祥,他臉上的表情頓時凝重起來。他故作鎮定地說:「孩子,好事壞事你都得讓我知道。」禾禾哭著說:「公安局的人說,麥狗到俄羅斯做邊境貿易,鬧了些糾紛受傷了,是被俄羅斯遣送回來的。」
周老順問:「傷得重不重?」禾禾說:「電話裡沒講,就是讓家裡人去接他。」周老順著急地說:「那是得去接,我去,我這就去。」
國境線的江面上,中俄雙方的軍人在做交接,兩邊各停著一輛麵包車。周老順站在中國一方的後面,關切地看著俄羅斯方面的一副擔架,上面躺著一個包紮很嚴實的人。雙方軍官簽字換文完畢,一副擔架被從俄方抬過中方接收。
周老順跑上前俯下身看著擔架上的麥狗。麥狗身上多處打著石膏,只有臉露在外面。周老順撫摸著麥狗的身體喊:「兒子,兒子……」
麥狗一對無神的眼珠木然地望著湛藍的天空,天空飄著淡淡的白雲。周老順說:「兒子,爸爸對不住你,爸來帶你回家。麥狗,你看看爸爸啊!」
汽車在黃土高坡上行駛。禾禾抱著麥狗,眼淚從臉上滾落下來。麥狗一臉木然,沒有任何反應,周老順老淚縱橫地看著麥狗,心如刀絞。
牟百富蹲在家門口捧著黑粗瓷大海碗吃麵條。麵包車從遠處駛來,停在牟百富家門口。牟百富視而不見,繼續吃他的麵條。牟妻抱著孩子急忙從窯洞裡出來,走到麵包車前。禾禾先從車上下來。
牟妻朝車裡望了一眼,見麥狗躺在車裡的擔架上,小聲問:「你怎麼把麥狗接回來了?他大不要他了?」禾禾說:「他大想把他留在身邊,是我死活不同意,硬把他接回來的。」牟妻嘆了口氣,沒說什麼。
周老順從車上下來,禾禾在前面,兩人抬著擔架上的麥狗。牟百富繼續蹲在家門口捧著黑粗瓷大海碗,若無其事地吃麵條,擋在大門中間。
禾禾看了一眼麥狗,又看了一眼孩子,然後轉頭對牟百富說:「大,這是俺男人,是娃他大,我要養著他。」牟百富充耳不聞,繼續蹲在家門口捧著黑粗瓷大海碗,若無其事地吃麵條,不讓開路。禾禾帶著哭音說了兩遍那話。
牟百富不緊不慢地吃完了碗裡的麵條,又喝了一口湯,打了一個飽嗝,這才站起身來讓開道說:「背進去吧。你要給我記住,他已經這樣了,你一定得好好待他一輩子。」
周老順和禾禾把麥狗放到西窯炕上。麥狗躺在炕上,傻傻地望著屋頂。禾禾接過牟妻懷中的孩子,看到麥狗的樣子,眼淚又一下湧了出來。周老順走出窯洞,牟妻也走了出去。禾禾抱著孩子看著麥狗,麥狗的眼神停在孩子身上。
禾禾說:「你終於回來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麥狗沒搭腔。禾禾把孩子送到麥狗跟前:「叫爸爸……」孩子調皮,就是不叫。
禾禾對麥狗說:「麥狗,看到了嗎,這是你兒子,咱們的孩子。」麥狗不相信地看著禾禾問:「我的兒子?」禾禾肯定地答:「對,你的兒子。」
麥狗問:「你不是說你沒懷孕嗎?」禾禾說:「我那是騙你的,看你過得那麼不開心,就撒了個謊。」麥狗愣愣地看著孩子。
禾禾說:「他還沒有名字呢,你得趕緊給他取個名字。」禾禾把孩子送到麥狗跟前,麥狗抱過孩子。禾禾說:「咱們一家終於團聚,你可不許再走了。就算要走,我和孩子也跟著,你去哪我們就去哪,咱們一家永遠不分開。」麥狗抱著孩子,眼淚流下來:「禾禾,對不起,我哪都不去了,就在這和你好好過一輩子……」
禾禾哭著一下子撲到麥狗懷裡。一家人緊緊相擁,兩人都感到這是最幸福的一刻。
牟百富和周老順兩親家喝酒。牟百富倒著酒說:「這麼長時間沒和你喝點,還怪想的。」周老順舉起酒杯:「老牟,這第一杯是我向你賠罪的。」牟百富大度地說:「過去的事不說了,這不又團聚了嘛!」
周老順說:「我周老順這輩子,上對天下對地都問心無愧,就是對不住我這兩個孩子,女兒被我逼到國外,十多年沒見過面,兒子弄成今天這樣,也是被我逼的。我現在想明白了,麥狗能娶禾禾這樣善良懂事的孩子,是他的福氣,以後就讓他跟著你們過,我絕對不會再說一個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