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一。
一束陽光被樹杈的間隙切碎了,灑在林間的地上,白雪泛著銀光。
寒冬臘月的呼嘯北風中,一個渾身被獸皮和氈帽裹起來的中年男人,穿著高高的氈皮靴子,嘴裡噴著白汽,胡楂兒和眉毛上都是細細的冰凌,踩著興安嶺東北林區裡厚厚的積雪,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著。
沒過膝蓋的大雪讓他走得格外艱難,背後的土製獵槍和腰間的兩隻野雞彷彿成了千斤重擔,壓得他氣喘吁吁。
突然,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讓男人定住了。多年的狩獵經驗,讓他對森林裡的一舉一動都瞭如指掌,這麼大的動靜來自體形龐大的野獸。這個季節,熊瞎子都在山洞裡睡覺,唯一可能出現的就是東北虎。
是的,目光所及之處,一隻體形壯碩的東北虎正冷靜地注視著他。
男人屏住呼吸,抽出了背後的獵槍。
除了風,森林裡一片死寂。人和虎站在各自的位置一動不動,彷彿在等待一個出手的契機。
突然,「咔嚓」一聲,一根樹枝被雪壓塌了。虎如夢初醒,它猛地朝男人撲過去。男人的雙腳被大雪緊緊箍住動彈不得,一股瀕死的恐懼佈滿了他的雙眼,但也讓他緊緊握住了獵槍。
老虎的嘶吼聲和槍聲幾乎同時響起。
很快,森林裡又是一片死寂。
哈爾濱市區的一棟獨立公寓裡,在葉翔的喘息聲中,門上標著201房間的小木牌都有些微微顫動。
葉翔摸索著戴上了眼鏡,感覺眼前的混沌漸漸清明。美智子還在他身下喘息,中間還夾雜著他聽不清的日語。地上、床上散落的皮帶和衣物都是昨晚美智子扒下來的。想到她急不可耐的狂野,再聽著意猶未盡的呻吟,葉翔幾乎不能把她與平日裡身著和服低眉順目的美智子當成一個人。
這也正是這個日本女人讓他欲罷不能的原因,把這樣的女人送回日本實在太可惜了。
葉翔忍不住又在美智子的脖子上一陣猛吸。
「啊!」美智子叫了出來,聲音不算大,但穿透力極強。
葉翔把嘴唇挪到了美智子的嘴上,邊咬邊說:「小點兒聲,忘了昨晚鄰居砸牆?」
窗外的哈爾濱,霧氣濛濛,已經是早上七點鐘,天空仍不見一絲光亮。儘管有些戀戀不捨,葉翔還是馬上起身,準備離開。已經進了臘月,年關就在眼前。「年關」,光看著這兩個字就讓人覺得忙不過來。
穿上和服的美智子又恢復了日本女人慣有的溫順,半低著頭給葉翔整理衣服。
桌子上,一臺貓眼明亮的德國根德電子管收音機裡,一個女聲用激昂振奮的語調正播送著《新華日報》的《元旦獻詞》:……今年應是我們苦戰五年的民族除舊佈新、翻身抬頭的一年。激烈的戰鬥、沸騰的工作,都在等待我們。我們要善於把握時機,完成任務。這裡主要的關鍵,反對輕敵、等待、鬆勁的情緒,提高嚴肅、緊張、積極、戰鬥的精神。國民黨軍隊節節敗退,武裝的敵人一定會在全中國的土地上被肅清……
收音機的正上方掛著一張黑白遺照,是一個年輕的日本陸軍士兵。葉翔總覺得照片裡的人在看著他,但他沒有一絲一毫的愧疚——如果沒有他的接濟,美智子現在橫死街頭也說不定。「你若真是泉下有知,感激我還來不及呢!」每次,葉翔都在心裡這樣默唸,然後往桌子上放一些鈔票。
「沒事兒少出門。」葉翔叮囑道,「街上有日本女人在推著小車賣大米飯,就是再便宜都沒人買。中國人恨透你們了。」
美智子點了點頭,用蹩腳的漢語說:「回去不要和夫人吵架,注意身體。」
隔壁203門前是葉翔下樓的必經之路,以前他從未在此駐足過,但今天他突然忍不住停下腳步。這扇平淡無奇的門裡究竟住著一個什麼樣的人,會在半夜砸牆?
想到這裡,葉翔鬼使神差地伏耳貼在門上。隔著一道門,除了自己的呼吸聲,葉翔聽不見任何動靜。很快,他便覺得索然無趣,準備拔腿走人。
然而,眼前的情景突然讓他震驚地合不攏嘴,他腳上的那雙被美智子擦得鋥亮的皮鞋,已經快被鮮血泡透了。
血正從203室的門縫往外流出,越來越多。
丁戰國到達現場的時候,已經有兩個年輕警察把現場勘查了一遍。天冷,他習慣性地吸了吸鼻子,一股濃烈的酒味鑽了進來。
「味兒夠嗆的啊!」丁戰國一邊四處張望,一邊說道,「什麼情況?」
「用紅酒瓶子開瓢了。」一個年輕警察說道,「丁科長,你這傷鼻子還挺靈的嘛。」
丁戰國現在的身份是哈爾濱市公安局治安科副科長,他鼻子上的傷是當年抗聯時留下的舊疾,哈爾濱的冬天再冷,跟當年抗聯比起來都算不上什麼。
丁戰國現在沒工夫憶苦思甜,他一邊聽著年輕警察的勘查結論,一邊細細地打量整個房間。
「人在那兒躺著。」年輕警察指了指床邊靠窗的位置,一把躺椅上有大片斑駁的血漬,顯然這就是屋裡血漬的原發地。「錢包空了,裡面的錢都被人拿走了,應該起初是劫財,劫不成,就變成了兇殺。」年輕警察按部就班地講勘查結論。
「兇殺?下這麼狠的手,殺父之仇也不過如此吧,至於嗎?」丁戰國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兒,想了想,他把頭探進烤爐裡,煙道的最深處被一個炭塊堵得嚴嚴實實。
「沒準是那些回不了國的日本子,他們現在連老鼠都吃,人要餓急眼了,啥事幹不出來啊。」
丁戰國沒再接茬兒,他指了指烤爐,示意年輕警察過去看看。「看到了吧,炭塊。」丁戰國對年輕警察說道,「現在還覺得是餓急了眼的日本子嗎?她知道來者不善,開門之前就先把煙囪堵死了,想和兇手同歸於盡。燒炭,這是抱著必死的心了。」
這個人不簡單哪,還是個女人。丁戰國心中的疑雲又多了一重,必須得會會她。看著現場流成河的鮮血,他轉頭問年輕警察:
「人現在在哪兒?」
「還在醫院搶救。」
「流了這麼多血,還能救過來嗎?」
「現在不好說,剛才打電話……」
丁戰國再次用手勢打斷了年輕警察的話。他邊吸著鼻子邊滿屋張望道:「為什麼地上只有酒瓶子碴兒,沒有酒漬啊?」
「在這兒呢。」另一個年輕警察站在床邊說道。丁戰國走過去一掀被子,床單上有一大片淡紅色的酒漬。「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兒嗎?」丁戰國看著兩個面面相覷的年輕警察,自問自答地說道,「你要是兇手的話,會把酒倒空了,再用酒瓶打她嗎?你夠閒的啊,還非得把酒一滴不剩地倒在床上?!」
沒等年輕警察說什麼,丁戰國又走到了另一邊,隨手翻著寫字桌上的東西。他先擰開一支鋼筆,又拿起一摞稿紙,都沒什麼發現。
兩個年輕警察被反問了好幾回,再也不敢想當然,都湊過來跟在丁戰國身後,學習如何勘驗現場。
丁戰國拿起一個墨水瓶,開啟聞了聞,頭也不回地問:「為什麼她最後會出現在椅子上,而不是床上?」
兩個年輕警察對視一眼,「這裡頭又有什麼玄機?」倆人冥思苦想半天,也不得要領。
丁戰國蹲下身子,把墨水瓶裡的墨水倒進一個鐵皮做的垃圾桶裡,仔細地檢視瓶子裡面,也沒什麼發現。他看了看兩個皺著眉頭的年輕警察,說道:「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就是隨口問的。」
丁戰國放下墨水瓶,剛站起來,無意中看見一張放在紙袋子裡的唱片。他走過去把唱片拿出來,對著光看了看,又想了想,走到唱機前,把唱片放進去,通電,再搭上唱針,唱機裡卻什麼聲音都放不出來。
丁戰國突然想到了什麼,急忙說道:「快,把那些墨水弄出來。」兩個年輕警察手忙腳亂地把墨水從垃圾桶裡倒進一個盤子裡。雖然還算手腳麻利,但墨水已經所剩不多了。
丁戰國用手指蘸了墨水,塗抹到唱片上。一張地圖在唱片上隱隱地顯現了出來。丁戰國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興奮地說道:「把這個女人所有的私人物品全收起來。」
與抗聯出身、略顯粗糙的丁戰國不同,一身潔白的法醫李春秋顯得文質彬彬。此時,他正仔細觀察著眼前這具死不瞑目的男屍。
眼球、耳朵、頭髮,每一個細節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並最終用嚴謹準確的描述把這些細節傳達給在一邊記錄的公安人員。
一旦進入工作狀態,李春秋就如同入定的高僧一般,眼裡心裡只有屍體,所以跟往常一樣,他根本沒注意到身後——哈爾濱市公安局副局長兼偵查科科長高陽已經等候多時了。身材微胖的高陽氣場很足,不怒自威,他的眼神里有一種深邃的光,這使得他看任何人、任何事都有種懷疑的態度。他往這兒一站,旁邊的人基本連大氣都不敢出。
不過,現在連高陽自己也不敢出大氣,他怕打斷李春秋的思路。直到李春秋鬆了一口氣,慢慢挺直腰身,用手合上死者的眼睛,高陽才輕聲問道:「怎麼樣?」
「死者脖子上的傷口,是死以後被人割傷的,致命傷在心臟。」
「別的呢?你知道我要聽什麼。」
「我試試看。」李春秋又檢查了一遍屍體的外部細節:系在襯衫領口下方的領帶、緊繫的鞋帶、鞋底上沾著沙子的皮鞋、被嘔吐物和海水浸溼的褲腳、充血的眼球、滲著血跡的耳道、襪子和褲腳之間露出來的小腿上佈滿了剮蹭傷……
「這個人在死之前喝過酒,應該不是在家——一個人在家裡喝酒,一般不會穿著皮鞋,領帶也不摘;他的鞋底沾著沙子,喝酒的地方應該在江邊;他還喜歡吃魚,連嘔吐物都是魚湯,所以,他應該是在江邊被人襲擊,死後又被拖到了郊外的山上。他的眼球完全充血,所以,在死的時候想必很痛苦,心臟的血液倒流,充斥著四肢和眼球,耳道里也有。但是這份痛苦,在到達郊外之前就終止了。所以他腿上那些大片的剮蹭傷,從傷口的面積和深淺程度看,都是被人在粗沙石的山路上費勁拖拽的結果。」
高陽微微點頭:「你知道嗎,有些人是天生可以吃偵查科這碗飯的。你有這樣的天分,卻只當一名法醫,有點兒屈才。你要是再年輕五歲,我一定會把你訓練好。」
「高局長,您又在開我的玩笑。」李春秋笑道,「很多人都說我不務正業——不好好驗屍,就喜歡說書。」
「這得感謝丁戰國。要不是聽他說起,我還真不知道你有這些本事。還有其他發現嗎?」高陽還想再挖一挖李春秋的潛力。
「從城南的江邊到城西的山腳,這麼遠的路,只要能找到目擊者,就好辦了——這個人怎麼了?為什麼有人要殺他?」
高陽沒有正面回答:「我也想知道啊。」
李春秋馬上明白了,說道:「對不起,我沒忍住。這是紀律,我懂。」
高陽擺了擺手,說:「喜歡問為什麼是個好習慣。哈爾濱這麼大,每個角落都需要有我們的眼睛和耳朵,多問點兒為什麼,是好事。」
這時候,有人匆匆進來,連門都忘了敲,附在高陽的耳邊耳語。只見高陽的眼睛一亮,他馬上就要往外走,走了兩步,突然站住:「春秋,你也來一趟。」
李春秋正在摘手套,問道:「是——出什麼事了?」
高陽徑直往外走去,頭也沒回地說道:「去醫院。早晨那女的,是個特務。」可能是太興奮了,他都沒有注意到身後的李春秋聽了他的話之後,猛得愣了一下。
一個雙目緊閉、額頭和喉嚨處有青紫傷痕的女郎在病床上沉睡著。病床旁邊,各種監護裝置在忙碌地運轉著,維持著這個重傷員最後的一絲生命體徵。這時的她和十幾個小時前他們見面時簡直判若兩人,李春秋不動聲色地在心裡默默感嘆。
到底發生了什麼?這樣的疑問他不敢在臉上表露分毫。能回答他的,只有她這一身的傷了。李春秋下意識地摸了摸無名指的關節,上面什麼都沒有,除了一道淡淡的曬痕。
在他身後,丁戰國正在向高陽彙報這個女人的背景資料:「尹秋萍,公開身份是市文教局的女秘書,五年前從保定女子師範學校畢業,在賓縣小學實習一年後,調到了哈爾濱。在學校裡教過書,去年才調到文教局。單身,一直沒有男朋友,祖籍伊春,但她已經很久沒回去過。公寓是她租的,從十四個月前到現在,一直住在那兒。從屋裡的擺設和她的生活用品來看,她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回去。還有,從沒欠過租金,籤的是兩年契約。」
「租那種房子,她的工資負擔得起嗎?」高陽問道。
「她家裡的條件很好,父親是個愛國者,抗戰的時候,給國共兩黨都捐過長槍和子彈。」丁戰國回答。
「那她父親知道這事兒嗎?」高陽的表情有些複雜。
「日本人在投降之前,把他殺了。」
高陽和李春秋都不禁停了一下,但也僅僅是很短的一瞬。李春秋又開始細緻地檢查,高陽則問道:「你手裡還有什麼要緊的案子?」
丁戰國答道:「道里區尚志大街覆成實、裕太祥兩家五金行發生火災,損失達十二億面額東北流通券。老百姓都說是縱火,我們必須儘快查出真相。」
「先放一放。你去打個報告——暫時調到這邊來,專職辦理這個案子——我馬上批。」說完,高陽轉過身,對正在摘手套的李春秋說道:「有什麼發現?」
「喉管被打斷了。其他部位都是鈍擊傷,十個小時之前,她經歷過肉搏。從舌苔來看,她有胃病,所以消化不太好。根據經驗,應該是平時無節制地喝酒造成的。還有很嚴重的咽炎……」
「那應該是抽菸造成的。看她的手指,已經被燻黃了。」高陽說道。
「致命傷是頭上挨的這一擊,從力量上看,襲擊她的是個男人。這一擊打中了她的太陽穴,這塊區域的毛細血管全部破裂,看樣子是想讓她死。可是為什麼沒有趕盡殺絕,再補上一刀或者一槍呢?」話一齣口,李春秋便有點兒後悔,絮絮叨叨地補充道:「我就是打比方啊,我不知道有沒有刀,再說一般人哪有槍呀。」
丁戰國站在旁邊,若有所思地說道:「從現場的情況看,她反抗過,但顯然不是襲擊者的對手。或者兇手是想等她死透以後再走的,但是時間上來不及了?」突然,他的目光落在尹秋萍燻黃的手指上,問道:「在現場,有沒有發現她抽的香菸和使用過的火柴?」
「有,在她的包裡有一盒華芳牌女士香菸和一盒火柴。」一個年輕警察在旁邊回答道。
丁戰國問:「火柴是什麼牌子?」
「不知道,商標被撕掉了。」
「馬上拿過來,我看看。」年輕警察隨著丁戰國的話音兒跑了出去,不一會兒便取回了放在吉普車的證物。丁戰國推開紙盒,抽出一根火柴,仔細端詳著:「這是一種定製的火柴。梗粗長,頭肥大。老哈爾濱人都知道,這是市裡為數不多的幾家手工作坊生產的。相比市面上流通的普通火柴,這種火柴主要供應酒樓、浴室、旅館等服務性場所。外皮上都是這些商家的名字,做廣告的。」
合上火柴盒,丁戰國又看了看外包裝被撕掉的痕跡:「撕掉的痕跡是嶄新的,裡面的火柴梗數量很多,說明她剛剛拿到火柴不久。可她為什麼要撕掉包裝呢?唯一的解釋就是: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去過那兒。」
說著,丁戰國把火柴重新交給年輕警察,示意他收好,隨後很有信心地說:「只要派人帶著火柴走訪這幾家作坊,很快就能找到定製火柴的商家。」
高陽讚許地點了點頭。李春秋則是面無表情地默不作聲,只不過他又下意識地摸了摸右手的無名指關節,那裡什麼都沒有,除了一圈淡淡的曬痕,彷彿有一枚戒指還套在手指上。
從醫院出來,李春秋沒有和高陽、丁戰國一起回局裡,理由是昨晚忙了一個通宵,現在腦袋已經進入麻木狀態。高陽很爽快地準了他的假,隨即又指了指醫院,說:「這個案子,你也要盯住。」
李春秋點了點頭,他現在要去的地方,正是要給這個案子做個了結。當然,這些都是藏在他心裡的話。在確定已經脫離高陽和丁戰國的視線之後,李春秋叫了一輛計程車。
「靖國路,鼎豐酒樓。」
冬天的太陽溫暾暾的,彷彿也難以抵禦哈爾濱的寒冷。街上沒什麼人,李春秋覺得這裡跟十年前比似乎沒什麼變化。然而時間的確過去了十年,1938年,就是偽滿洲國康德五年,也是一月,李春秋隻身來到了哈爾濱。只是那時候他並不知道自己會在這裡度過如此漫長的時光,更不知道十年後,他又必須在一夜之間捨棄這裡的一切,轉身離開。朋友、事業、家庭、妻兒,想到這些,李春秋心亂如麻。
更讓他心慌的是:他把戒指弄丟了,無名指上那道淺淺的曬痕時刻提醒著他。這個致命的錯誤來自十年沒有執行任務的鬆懈,也是被喚醒之前喝過酒造成的疏漏。
為什麼要喝酒呢?明知這是執行任務的大忌。李春秋緩緩閉上眼睛,昨天的一幕幕在他的大腦裡快速翻轉起來——
晚飯,他一個人帶著兒子李唐來到塔道斯西餐廳,那時戒指應該還在手上。只是那時,他並沒有心思關注戒指,而是想盡辦法催促兒子趕緊吃飯。
「現在不吃,晚上餓了,也沒有飯吃。」
「我不想吃麵包,老吃麵包。」李唐邊嘟囔邊撕著盤子裡的麵包。他今年七歲,覺得自己已經掌握了百分之九十的人生真理。
「媽媽上夜班,我今天正好也忙——」
「我想吃蛋糕,上面有草莓的那種。」看爸爸臉上開始不耐煩,李唐直接丟擲了自己的條件。
「沒有,已經賣完了,筐裡是空的。」
「那我想吃烤蘋果。」
「也沒有,咱們今天來得晚,都賣光了。再不吃,麵包也沒了。」
李唐不信,他站到座位上往一側的蛋糕筐裡一看,真的已經空空如也,失望的情緒瞬間寫在臉上:「你又沒看,怎麼知道沒有?」
「進門的時候,我就看過,快吃吧。」李春秋說著,站起來走到門口拉上門——不知道哪個顧客臨走時沒把彈簧門關緊,冷風正好吹到兒子這邊。
往座位上走的時候,他還在想:大冷天的,也不知是誰這麼不小心。突然,隔壁桌上一份被遺落的報紙闖進了他的視線。這份在常人看來平淡無奇的報紙,在李春秋的心裡卻引爆了一顆定時炸彈——報紙缺了一角,朝上的版面刊登了一則尋人啟事。這是喚醒命令。
十年前,上級給他演示過一模一樣的場面,隨後告訴他,只要看見這個就說明組織要啟動他執行任務,聯絡人的時間、地點都在這份報紙上面。
李春秋努力回想著剛才坐在這裡的人是什麼模樣——很模糊,只記得他戴著帽子。這就對了,執行任務時的裝扮一定要普通,盡最大可能不給周圍人留下印象。李春秋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假裝不經意地拿起報紙:二十一點十六分,家裡的老人在靖國路附近的廣場走失,至今未歸,其間曾有人在鼎豐酒樓門口看到,望好心人若有線索,積極聯絡,必有重酬。
李春秋把報紙倒過來一看,上面有一塊淡淡的水漬,顯現出一隻蝦的形狀。蝦頭對著鼎豐酒樓四個字。
「爸爸,這是什麼啊?」李唐好奇地湊過來。
「沒什麼,你快吃飯吧。」李春秋看了看牆上的掛鐘,現在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再安頓好兒子,時間很緊迫。
「先生,下個路口就是鼎豐酒樓,不過有點兒堵車。」計程車司機的提醒把李春秋的思緒拉了回來。
「那我就在這兒下吧。」李春秋本來也計劃要提前下車,汽車太醒目,要儘量不引人注意才最有可能安全脫身。
不遠處,「鼎豐酒樓」的牌匾若隱若現。昨天晚上,李春秋也在這個位置停了一下,像個不願打針又明知逃不過的孩子。
在一樓大廳櫃檯左側的位子,李春秋第一次見到了面容姣好的尹秋萍。只見她正欲點燃手裡的香菸,卻發現火柴用完了。她舉起香菸,朝夥計做了個點火的手勢。李春秋又看了看她面前的報紙,和剛剛在西餐廳裡的一模一樣。他輕出了口氣,在櫃檯拿了盒火柴朝尹秋萍走了過去。
「是老趙家的侄女吧?」
尹秋萍並沒有馬上抬頭,她打量了一下那隻戴著婚戒的手,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隨後,她對不遠處趕來送火柴的夥計說了句「不用了」,這才幽幽地抬起頭對李春秋說道:「你弄錯了吧,不過我舅舅姓趙。」
「沒認錯,我認識他,十年前我坐他家的船,他是船伕,我還欠他一頓酒。」
「他已經死了。」
李春秋頓了頓,像是真的在緬懷一位故人:「太遺憾了,我還以為我們還能再見一面。」
尹秋萍又是一個冷笑,隨即拿起了煙。李春秋拿出火柴想幫她點,可連續劃了兩根都斷了,第三根火柴才點燃。
「平時不抽菸?」
「不抽。我看見你在找火柴,順手在前臺拿的。」
尹秋萍把火柴拿過去,熟練地撕掉包裝紙放在桌上,然後吐了口煙,突然一把握住李春秋的手,身子前傾,湊到他的面前,有些曖昧地看著他的眼睛,低聲說:「如果遇到不該遇到的人問起來,你就說在追求我。我是單身,咱倆也見過面,一個月前市政府牽頭的建設會議上,你我都去參加了。你只需要知道我叫尹秋萍,在文教局上班,就夠了。其他的資料,因為我們才第二次見面,所以你不清楚也很正常。」
這一系列的動作和語言,讓李春秋感到萬分侷促。不管是執行任務還是面對陌生女人,對現在的他來說,都不是熟練掌握的技能。
「會勾引女人嗎?」尹秋萍感到李春秋的手有一絲輕微的顫抖,不等他回答便接著說,「不會也沒關係。你長得不錯,氣質也好,別人可以理解為是我先對你產生了好感,所以今天才會赴你的約。之所以約在今天,是因為今天你太太值夜班,兒子也睡了。你想要帶我去旁邊的飯店去開房,我有點兒動心,可還在猶豫。如果需要,你可以親我。」
「你知道我的不少情況,包括家裡的。」李春秋淡淡地說。
尹秋萍把手抽回來,靠在椅背上,說道:「我對你的瞭解,像你對我一樣陌生。上面除了讓我轉達剛才這些話,還有一件事。現在我們來對一下表。」
李春秋抬起腕錶,核對時間。
尹秋萍看了看二人的錶盤後,說道:「二十四小時以後,去貨運東站,那兒有人等著你。他姓鄭,臉上有顆痦子,暗號和你剛到哈爾濱的時候見的第一個人說的話一樣——都十年了,沒忘吧?」
「如果忘了,今天我也不會來。」李春秋機械地回答著暗語。
見他答得還算流利,尹秋萍似乎比剛才輕鬆了一些,微笑著說道:「祝你們一路平安。」
李春秋怔了一下,問:「去哪兒?」
「南京。上車的時候不要帶多餘的東西,不要請假,也不要帶錢和金條,別讓任何人覺得你要離開這裡。你走之後,我們會讓所有人相信,你在江邊釣魚的時候失足落水,替換的屍體也找好了。」
這個突如其來的訊息讓李春秋有些手足無措。尹秋萍的語氣卻輕鬆自如,像是在安排和訴說一隻小貓小狗的命運一樣輕鬆隨意。
「事情是有些突然,不過一整天的時間還是很充裕的。我想特別提醒你一句:千萬不要和家人告別,該上班就上班,該吃飯就吃飯,要像平時一樣。否則,會給你帶來非常大的麻煩。」
李春秋眼神直直地看著她,說:「這算是威脅嗎?」
「不,這是命令。」
「我不可以帶家人?」
尹秋萍不再直視李春秋的眼睛,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他右手的婚戒上:「回南京以後,你還可以再組織一個家庭。相信我,治癒小孩子失去父親的痛苦的速度,比我們大人想象的快得多。」
「可你剛才說,祝我們一路平安——我們?」李春秋還有些不死心。
尹秋萍從包裡掏出一張照片遞給他,說道:「除了你,他也需要一起回去。以我的身份,沒有特別過硬的理由去喚醒這個人,所以還需要你跑一趟。」
「老孟?」
「你們認識?那最好了。」尹秋萍說著從李春秋手中取回了照片,小心翼翼地撕成了碎片,「他的地址我已經留到了意見簿上,你出門的時候,看一眼就知道了。」
李春秋明白,此刻他已再無半點兒退路。尹秋萍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緩緩地說道:「我知道這麼突然地離開,很難。我就是怕自己捨不得這座城市,所以沒有結婚,更沒有孩子。點菜吧,今天我請客,為你餞行。你不抽菸,喝酒嗎?」
李春秋的臉色看上去十分平靜,但放在腿上的手卻在微微發抖。聽到尹秋萍的提議,他抬頭堅定地說:「喝。」
李春秋面色凝重地朝鼎豐酒樓走去。留給他撤退的時間越來越少,任務卻變得越來越複雜。昨晚喚醒他的女秘書尹秋萍,為什麼會在一夜之間身負重傷?儘管現在誰都不知道兇手是誰,但李春秋太瞭解丁戰國了,查到鼎豐酒樓對他來說易如反掌。只要找到昨晚那個拿火柴的夥計,他的身份就會立刻暴露。現在的當務之急,便是馬上幹掉這個酒樓的夥計。
可是,李春秋已經做了十年普通人,他對自己沒有百分之百的信心,殺人,他還下得了手嗎?
現在還不是飯點兒,鼎豐酒樓的門口人不算多。李春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又摸了摸右手無名指的關節,定了定神,往酒樓門口走去。
可是,他沒能走進去。酒樓內突然傳出一聲發悶的巨響,一團火光噴了出來,門窗一下子都被掀翻了,碎玻璃濺了一地。緊接著,哀號聲便從酒樓內次第傳出,先跑出來的幾個人滿臉是血。隨後出來的人,傷情則越來越重。一個男人的半條胳膊被炸斷了,他手裡拿著自己的一隻斷手,邊跑邊瘋了似的喊著「救命」。周圍的行人漸漸從震驚中緩過神來,開始無頭蒼蠅似的奔逃呼號,街面很快陷入了一片恐怖的混亂。
李春秋也被巨大的氣浪掀翻在地,臉上被一塊碎玻璃碴兒劃傷了,一道鮮血順著臉淌下來。他顧不上自己的傷,在混亂的人群裡穿梭,他要儘快找到昨晚的那個夥計。
直到酒樓內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發現,昨晚的那個夥計一動不動地趴在酒樓的門檻上,身下一大片血——他已經被炸死了。
李春秋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不用自己動手就解決了這個隱患,他應該感到慶幸。但眼前的場面太過慘烈,他跟街上的行人一樣,一時有些難以接受。
越來越近的警笛聲叫醒了他——丁戰國可能很快就會出現在這裡,雖然李春秋能找到在場的理由,但現在沒有心力和丁戰國周旋。昨晚的兇手是誰還不得而知,十幾個小時後又是一起,丁戰國絕對不會把這個當作偶然。針對李春秋的撤退命令還在執行,馬上走,必須馬上走。
李春秋跌跌撞撞地離開了鼎豐酒樓。
和哈爾濱一樣,幾百公里之外的長春也頗不寧靜。勝利大街上,一批進步學生簇擁在一起,手持著「反飢餓」「反迫害」「反內戰」「要和平不要內戰」等標語站在街道中央,不肯後退。
在他們面前,有一批個頭一樣齊的警察方隊,身著國民黨第四代黑色警服,一律手持盾牌和警棍。
雙方在這裡已經對峙了一段時間。突然,一隊配有美軍裝備、鋼盔鋼槍的警備司令部憲兵方隊整齊有序地走來。皮靴落地有聲。眾學生為之一動,人群裡開始騷動起來。
此時,一個頭上纏著白布條的進步學生高舉著「反內戰」的標語,大聲喊道:「都別後退!我看誰敢開槍!」
學生們稍微平靜了一些。此時,憲兵方隊突然閃開了一條路,一個帶頭的軍官拉好槍栓徑直走到這個學生面前,將槍口頂在了他的頭上。
「最後說一遍,回去。」軍官的口氣不容置疑。
帶頭的學生面色蒼白,後牙緊緊咬住,額頭的青筋根根爆出,雖然緊張得說不出話,但不曾向後退卻半步。人群中已經有女生用雙手捂住了雙眼。軍官又把槍口往那位學生頭上使勁兒頂了一下,手指也扣在扳機上。帶頭的學生閉上眼睛,周圍的空氣幾乎要凝固了。
突然,有一隻手握住了槍口,軍官一愣,大家也都一愣。
「魏老師!」「魏校長!」「魏先生!」人群裡,學生們喊出聲來。只見一位頭髮花白的清瘦長者從軍官身後走出來,雖然已經年過五旬的樣子,但長者目光如炬。軍官在他的逼視下也有些發憷,問道:「您是?」
長者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堅定地說:「魏一平,長春大學副校長。」
軍官有些被他的威嚴震懾,雙腳輕碰,敬了個軍禮,同時開口道:「魏校長,我們在執行軍令。請您體諒。」
魏一平從他的臉上掃過,接著向他身後的軍警方隊掃了一眼:「看看你們,看看你帶的這些人,哪一個不是孩子?你也是。讓一些孩子來抓、來殺另一些孩子,你們也肯來?」
軍官有些尷尬。
魏一平繼續說道:「回去吧。告訴派你來的那些人:這裡不許遊行,但是更不許當街殺人、殺學生。告訴你們警備司令部的老全,就說他的老同學老魏是帶頭人,要抓,要殺,先衝我來。」
說到此,魏一平也有些激動了,他指著眼前遊行的學生,大聲說道:「你們看看這些學生,他們都是你們的弟弟妹妹,都是同胞啊。日本人走了,你們還要拿著槍出來嗎?」
年輕的軍官有些手足無措,有些女學生哭了。
魏一平轉過頭來,問帶頭的學生:「你叫什麼?」
「魏校長,我叫何寧!」學生顯然也被這種激動的情緒感染了。
「好樣的,何寧。」魏一平讚許道,「有我在,沒人敢對你們開槍。」
回到家裡,早已過了午飯時間。魏一平衝等待的用人擺了擺手,示意自己什麼都不吃。他掛好外套,有些疲倦地走到沙發邊上,拿起電話聽筒,撥通兩個號:
「不能再殺學生了,再鬧也不許開槍。你們就是一群蠢豬。那幫愣頭青都不要命,你殺得了一個,殺得了全東北的學生嗎?」魏一平頓了頓,接著說道:「對了,那個鬧得最兇的學生叫何寧,錦州人。我約了他晚上來見我,你們可以在路上動手。像這樣的人,得殺。」
他掛了電話,好像想到了什麼,又拿起來撥通兩個號,用比較舒緩和恭敬的語調說:「是我,那隻兔子已經醒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