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掉電話,魏一平終於放鬆身體靠在了沙發背上。光線下,他消瘦的臉看上去格外陰鬱。
老孟的屋裡好東西不少,就是亂,山珍皮貨散落在屋裡的各個角落。常年的狩獵生活令他看上去粗手粗腳。尤其這幾天,他的動作尤其不靈便——就在前天,他剛剛失去了三根手指,現在傷口的紗布上還有暗褐色的血跡。
老孟看著牆上一張毛色鮮亮的虎皮,心想:三根手指頭換一條虎命,也值了。這種成色的虎皮,現在早已不多見。再加上一大堆虎骨,應該能賣個好價錢。
正琢磨著,身後的粗鐵門鈴響了起來,門被推開。老孟殷勤地說道:「先生,要點兒什麼?」
「聽說你這兒有新鮮的虎骨?」
「好說,好說,您先坐,泡酒還是熬藥——這位先生訊息夠靈的呀,我剛打回虎骨來才一天,您就知道啦?」
「我訊息不算靈,十年了,要不是有人告訴我你在這兒,我還以為你死了。」說著,他摘下帽子和墨鏡,是李春秋。老孟的笑臉瞬間凝固了。
鋪板裝好,門從裡面反鎖。李春秋和老孟各坐在火爐子的一側,手裡拿著熱氣騰騰的茶缸子喝水。
片刻後,老孟艱難地說:「不能推後一天嗎?」
李春秋喝了口水,什麼都沒說。
「哪怕半天也行啊。」
李春秋莫衷一是地說:「是啊。」
「我老婆生病了,說好明天帶她去看大夫。」老孟絮絮叨叨地說著,更像是說給自己,「像我這樣的人,找個好大夫不容易,我老婆的哮喘……」
「她不能走。」李春秋決絕地說。
聽了這話,老孟先是驚愕,繼而臉上又蒙上一層愁容。
李春秋沒能力安慰老孟,看著爐子裡的火苗,問道:「你們有孩子嗎?」老孟搖搖頭。
頓了頓,李春秋開口說:「我兒子今年七歲,過了今天,他就是個沒爸爸的孩子了。」
聽到這兒,老孟的眼神中充滿了無奈與同情,低聲問道:「到處都是共產黨的眼睛,出門走不了兩步就能碰著公安,怎麼走?」
「坐貨車。」
「誰來接?」
「不知道。」
「通知你的那個人走嗎?」
李春秋沒回答,把茶缸子放到爐子上。老孟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抱歉兄弟,時間太久,紀律都忘了。不該問,不問,不問。」
李春秋無語,只聽老孟兀自唸叨:「我也不是捨不得。兒女情長,咱們不該有。我老婆跟了我九年,沒享過一天的福,還得了哮喘……我會遭報應的。」
兔死狐悲的傷感充滿了這間小屋。李春秋不想再繼續聊下去,站起來說:「晚上我帶點兒酒,喝完睡一覺,就進關了。」
他轉身剛要走,老孟忽然伸手抓向了一根縫虎皮的尖針。粗骨尖針從空中閃過,李春秋一躲,一腳把火爐子上的茶缸子踢向了老孟。開水潑到了老孟的手上,他悶哼了一聲,尖針扎歪了。李春秋一把抄起放在櫃上的剔骨刀,頂住了老孟的頸動脈。
「當年救我,現在要殺我?」李春秋死死地拽著老孟的傷手,「就算殺了我,還會有人來找你。就算躲到夾皮溝,躲進興安嶺,躲到海參崴,他們也會找著你!」
老孟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啷噹」一聲,剔骨刀和粗骨針都掉在了地上。
「晚上見。」李春秋說完,轉身沒入了門外的風雪中。
外面天寒地凍,公安局的大樓內卻是熱火朝天。鼎豐酒樓爆炸案,光是筆錄就做了幾十份。審訊室裡,丁戰國剛剛結束對一個嫌疑人的審問。他對身邊的年輕警察吩咐道:「查一查他這半年以來買東西的記錄,看看裡面有沒有火藥和棉石。再盯一星期,如果沒什麼發現,他的嫌疑就可以排除了。」陪審的審訊員點了點頭,在記錄簿上做了備註。
門開了,另一個偵查員走了進來。丁戰國看了看他的身後,問道:「不是說還有一個嫌疑犯嗎?人呢?」
偵查員撇撇嘴說:「廁所——剛進屋就拉了一褲襠,又是屎又是尿的,他還以為這兒是日本憲兵隊那一套呢。」
「他不知道哈爾濱已經解放了嗎?」丁戰國喝了口水。
「哪能不知道!就是個貨,從來沒進來過,嚇壞了。這樣的人敢搞爆炸嗎?他連放二踢腳的膽子都沒有。」
丁戰國想了想,問道:「拉在褲襠裡的屎尿,你親眼看見了?」
「還用看嗎,你去聞聞,隔壁整個屋子都臭了。」
丁戰國嗅了嗅,皺著眉問道:「你說的這個人,是不是一進樓道還沒進屋,就開始大小便失禁了?」
「你是怎麼知道的?」偵查員十分驚訝。
「你見過真的被恐懼嚇尿了的人嗎?」丁戰國的語氣中多了幾分把握。
偵查員茫然地搖了搖頭。
「別愣著了,馬上去他家裡,搜。」
「搜什麼?」
「瀉藥。」
果不其然,半小時後,從這個名叫高奇的嫌疑人家裡傳來訊息,在廚房的蒸鍋裡發現了半包瀉藥。丁戰國通過電話叮囑現場搜查人員,務必把高奇家裡的私人物品都帶回來。隨後,他對身邊的年輕警察說:「去給高奇收拾一下,然後帶到一號審訊室。」
剛剛吃了止瀉藥的高奇,看上去還很虛弱。丁戰國讓人給他衝了一杯糖水,可他連端杯子的力氣都沒有。丁戰國見他一時也沒力氣說話,便拿起桌上的記錄本念道:
「高奇,二十六歲,畢業於奉天建築設計專科學院。這四年來,你不過是在一家建築公司做繪圖員的工作。可是家裡呢,裝了電話。衣櫃裡不是毛料西裝,就是皮革大衣,連睡衣都是絲綢的,他們給你的經費還不少吧。說說吧,你是隸屬於保密局,還是黨通局?」
高奇低著頭,沒有回答。
丁戰國接著說道:「放置炸彈,就得出現在酒樓附近。出現在那兒,就有嫌疑。有了嫌疑就有可能被抓住。所以未雨綢繆,先吃了瀉藥。肚子受點兒罪,別的麻煩就省了。你們這一招很聰明,可是有些過頭兒。你一定是第一次這麼做,我給你個建議,下次再吃瀉藥,別吃那麼多。什麼事一旦做過頭兒,就會讓人懷疑。」
高奇依然沉默。
「不過,你也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丁戰國拿起桌上的那張照片看了看,「多好的姑娘啊,就這麼讓你坑了。」照片裡是高奇和一個姑娘的合影,姑娘靠在高奇的肩膀上,甜蜜無比。
高奇抬頭看了丁戰國一眼,又垂下頭。丁戰國扔下照片,繼續說道:「三死五傷,夠槍斃你好幾回了。」
高奇忽然開口:「吃瀉藥,也不能證明是我放的炸彈。」
「你說的有道理。」丁戰國點點頭說,「我們的證據還真不算充分。這樣,我先關你幾天,天天大米飯、紅燒肉地養著,保證讓你白白胖胖地出去。然後我隔三岔五地拎上點心匣子上門看看你。你說怎麼樣?」
高奇用眼角掃了丁戰國一眼。
「我說的是真的,沒跟你開玩笑。」見高奇不出聲,丁戰國接著說道,「可是你的那幫同夥會怎麼想?我想你比我更加了解他們吧?你無所謂,早就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了。可照片上的那個姑娘怎麼辦?你覺得,他們會放過她嗎?」
高奇猛地抬起頭來,臉色蒼白。
「所以,我才會說那麼好的姑娘被你坑了。」丁戰國看了高奇一會兒,接著說道,「我們的政策是首惡必辦、脅從不問。你不是首惡,這是件好事。雖說你手裡有人命,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要的不是你,是首惡。當然,你想全須全尾地出去是不可能的,怎麼也得在裡面待幾年。共產黨的監獄和你們的不一樣:沒鞭子,更沒刀槍棍棒,不歧視,不虐待;飯能吃飽;只要努力勞動,還能爭取減刑——我說的是案子了結以後。在結案之前,我可以把你們送到別的地方去。」
「我們?」高奇再度抬起頭來。
「你們——你和你的女朋友。」
高陽將那份審訊記錄合上,放在了桌面上。
丁戰國站在一邊接著彙報道:「下達任務是通過電話完成的,炸彈是放置在指定地點的。他連上級的面都沒有見過。當然,這都是他自己說的。您覺得呢?」
「從他的反應和回答來看,我覺得他是可以相信的。你的意見呢?」
「一樣。」丁戰國回答。
高陽咂摸著嘴說:「一個小到不能再小的特務,有時候也會是個突破口。」
丁戰國一語雙關地問道:「那我就‘放人’了?」
「只要你能確保他被抓的訊息沒有洩露出去——現在他就可以離開了。」
在學校辦公室的門口,一個人正絮絮叨叨地對著電話說:「怎麼會是我搞錯了呢?米麵糧油多少錢,我就是記不住自己叫啥名,也算不錯它們呀。我一個東華學校數學聯考第一名的人,是不是?這不是一分兩分錢的事,你老是這麼唸叨,以後你自己管賬吧!什麼都別說了,就是我算錯了,就這樣吧!」
電話驟然結束通話。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轉過身來,忽然看見在門口站著的李春秋,二人都頗為尷尬。
「不好意思,陳老師,我不知道您在打電話……」
這個陳老師毫不在意地揮揮手說:「沒事,沒事,這種鬥爭每天都會上演一遍。請坐。」
陳老師名叫陳立業,是李春秋的兒子李唐和丁戰國的女兒丁美兮的班主任。他體態頗豐,圓乎乎的一張胖臉總有油脂滲出,所以臉上難免也會有一些粉刺。你不管在什麼地方見到他,他總是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皮鞋也永遠擦得鋥亮。
他有意無意地看了一眼李春秋手裡的公文包,隨後,繞過李春秋走到門口,把門小心地關上:「李大夫,今天怎麼有空過來?不上班嗎?」
李春秋說:「家裡有點兒事,想給李唐請個假。」
陳立業的笑容有些掛不住,說道:「喔,請假呀。」
「不會很久的,半天就夠了。明天一早,他就正常來上學。」
陳立業翻看著桌上的課程表:「我看看下午是誰的課啊,是我的。我的就好說了,要是別人,你知道吧,會很麻煩。」
「我懂,我懂。」
陳立業笑道:「是嗎,你知道就好,能理解就最好了。現在的老師都不喜歡學生請假。」
李春秋有些心不在焉道:「陳老師,真不好意思,家裡的事有些急,您要是同意,我就先去接孩子了。等明天送他來時,我再給您道謝。」
陳立業失望地看看他的公文包:「去吧,去吧。幫我把門開啟,憋得慌。」
李唐對於提前放學很高興:「爸爸,你放心吧,你提前接我的事兒,我保證不告訴任何人,包括媽媽。」
「要是媽媽問學校為什麼提前放學,你怎麼說?」
「老師家裡有事。」
「什麼事?」
「老師不說,我們也不知道。」李唐對答如流。
「那為什麼丁美兮沒有早回家?」顯然,李春秋這麼一問便難住了李唐,他支吾半天也說不出話來。
李春秋蹲下來看著他,認真地說道:「記住,要麼別撒謊,要麼撒謊就得無懈可擊。」
「那我該怎麼說?」李唐問道。
「你不用說,我來說。你點頭就行。」李春秋伸出手指鉤住兒子的,「這是我和你之間的秘密。」
李唐拉鉤後,問道:「爸爸,我們這算騙人嗎?」
「只要不是為了害人,就不算騙。」
「爸爸,你的臉怎麼了?」
「沒事,摔了一下。走吧,西餐廳,草莓蛋糕等著你呢。」
父子倆並肩走出了學校。這恐怕是最後一次接兒子放學了,李春秋心裡默唸道。
在李唐最喜歡的餐廳的一角,李唐正抱著一盤草莓蛋糕專心致志地吃著。李春秋切好了盤子裡的牛排,用叉子紮起來,放到對面妻子姚蘭的餐盤裡。
姚蘭是醫院的護士,雖然忙碌的工作讓她顯得有些疲憊,但依然無法掩蓋她姣好的面容和高貴的氣質。她說話時聲音雖然很低,但有一股很執拗的勁兒:「非得來這兒吃,多貴啊。」
「說好了,給他補過去年的生日,大人賴皮不好。」李春秋開心地張羅著。
「前年生日,你也不在,每年都那麼巧。」
「今年,你得帶我去兒童公園!」李唐看爸爸心情不錯,越發得意。
「一定去,這個月爸爸不會再那麼忙了。」
這時候,一個服務員送一瓶紅酒過來:「先生。」李春秋點點頭,服務員把紅酒開啟,給他和姚蘭各倒了一杯。
「怎麼還點酒了?」
李春秋舉杯道:「今天發了獎金,慶祝一下。」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兒瞞著我?」
「我就知道瞞不過你——」李春秋神秘兮兮地左右看看,小聲說,「我升職了,工資能漲不少,不過也麻煩,可能總得出差。」
「出差?什麼時候?」
李春秋頓了頓,說:「今天晚上就得走。」
姚蘭什麼都沒說,眼睛卻直勾勾地看著李春秋,看得他一陣心虛。
「怎麼了?」
姚蘭慢慢地拿起他沒有舉杯的另一隻手:「你的戒指呢?」
李春秋知道,再浪漫的晚餐也很難哄好妻子。姚蘭就坐在桌子旁邊,既不吃飯,也不說話。嘴邊沾著蛋糕屑的李唐看媽媽真生氣了,也不敢多說話,先看看媽媽,再看看爸爸。他伸出舌頭,悄悄地把嘴邊的蛋糕屑舔到了嘴裡。
李春秋伸出手,握住姚蘭的手。姚蘭毫不猶豫地拿開了。
「對不起,我會去洗——」
姚蘭一下子就急了,但是她的涵養讓她縱使發怒,在這樣的場合也還是努力剋制著,不讓自己的嗓門變大,她壓著聲音連珠炮似的發問:「怎麼就那麼不小心?你是個法醫啊,工作的時候就不能摘了嗎?你的手套呢?沾了……屍體的血多髒啊,有沒有病菌,你知道嗎?」
「我知道,我知道,我一定弄好。」
「你怎麼弄?那麼小,怎麼洗乾淨?那是你的結婚戒指呀。」
李唐輕輕地拉著母親的胳膊:「媽媽,我再也不吃蛋糕,也不買小手槍了,你別生氣。」
這話一說,姚蘭的氣也鼓不起來了,耐著性子對李唐說:「沒事兒,吃飯吧,把湯喝完。媽媽一會兒還得上夜班,晚上餓了可沒人給你做飯。」
李春秋順著這句話,小心地問:「那個昏迷的女人,還沒醒嗎?」
姚蘭對他的氣還沒全消:「醫院那麼多昏迷的,我不知道你說的是哪個。」
夜幕漸漸籠罩著哈爾濱,可許多人還沒有停止忙碌。
丁戰國親自把高奇送回家。這裡的一切都恢復了原樣,絲毫看不出之前被偵查員們搜查過。
丁戰國看了看手錶,開口說道:「你的未婚妻還有十五分鐘就到家,我得走了。那就回見吧。」
「長官,」高奇叫住丁戰國,「你能保證我只坐六年牢?」
「只要你記得管住自己那張嘴,別在做夢的時候說漏了。」
姚蘭已經換上護士服,儘管剛剛經歷了一頓不愉快的晚餐,但只要一到醫院,她就會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工作中。況且,那個被層層把守的病號終於有了點兒進展——在昏迷整整一天後,尹秋萍終於從死亡線上掙扎了回來。
這會兒,她正大口地嘔吐鮮血。姚蘭和另一名護士正忙碌地協助主治醫生方黎搶救、輸血、掛吊瓶,時刻關注病床邊的監測儀,直到尹秋萍停止吐血。門外的守衛時不時地推門進來檢視情況,方黎特別討厭他們,沒好氣地說:「進你們上司的辦公室時,也不知道敲門嗎?」
待守衛出去之後,姚蘭輕輕地勸方黎:「何必呢?」
「我最討厭這幫警察。什麼事都幹不了,就知道裹亂。」
「你小點兒聲。」姚蘭做了個「噓」的手勢。
「怕什麼。他們有能耐去抓那些搞爆炸的啊,在這兒看著個活死人,沒完沒了地盤查大夫,算什麼本事?」
姚蘭沒再繼續接話,今晚她心裡有點兒亂。
老孟的心裡更亂。此刻,他坐在小酒館的一張桌子旁,面前擺著一個空盆。大棒骨都吃完了,啃完的骨頭堆在桌上,手邊的一瓶燒刀子也喝得所剩無幾。
大塊吃肉,大口喝酒。天很冷,他吃得大汗淋漓,啃完最後一根骨頭,「啪」地一扔,站起來,走出門去。緊接著,屋外傳來嘔吐的聲音。
片刻後,老孟又走了回來,看見夥計探頭看,他大聲喝道:「怕我不給錢跑了?」
「哪能呢。」夥計賠笑道。
老孟往櫃檯上拍下幾張鈔票:「好酒好肉,一次哪兒夠。我是給胃騰窩去了。剛才那酒那肉,再來一份兒。」
老孟把這天當成了生命中的最後一天來過。很快,又是一個空盆。老孟仰頭喝乾碗裡的最後一口酒,酒碗放下時,他的眼窩裡有淚。老孟擦了擦眼淚,起身走了。一開門,寒風捲著雪星子撲面而來。
李春秋正領著李唐回家。本來是高高興興的一餐,因為姚蘭的發飆,弄得李唐最後有點兒掃興。李春秋看了看錶,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他心緒難平。一路上,父子二人都沒怎麼說話。
剛走到樓下,一個黑影突然拉住李唐,是丁戰國的女兒丁美兮。丁戰國家和李春秋家相鄰,兩家的孩子經常在一起玩兒。
李春秋蹲下身子,問道:「美兮,這麼晚了,你怎麼自己在這兒,你爸爸呢?」
「我也不知道。」丁美兮委屈地說道。
直到晚上十點多,丁戰國才來接孩子。此時,丁美兮和李唐早在二樓的房間裡睡著了。
「你的臉怎麼了?」丁戰國一見李春秋,便問道。在得知他親歷了鼎豐酒樓的爆炸案後,丁戰國不無擔心地說道,「那個酒樓是特務炸的。再遲兩秒鐘路過那兒,毀的就不只是臉了。你命大,明天去燒燒香,拜拜菩薩吧。」
「你還信這個?」李春秋小聲說道。
「共產黨員也得敬畏命運呀。」說完,丁戰國輕輕地把女兒抱起來,正在睡夢中的女兒不自覺地抱緊了他。
「你要是以後晚回來,打個電話,別讓孩子在門口凍著。」李春秋想到即將離開兒子,禁不住也開始心疼起美兮來。
「今天的情況特殊,你也知道炸彈最讓人心慌,大家都急著破案呢。」
「帶炸彈的人,找到了沒有?」
「還沒有。姚蘭呢?」
「夜班。」
「天天夜班?」
「沒辦法,吃的就是這碗飯。」
「我還想問問她,那個女秘書醒了沒有?」
「沒聽她說,你給醫院打電話問問吧。」
倆人走到門口,李春秋又問道:「聽說你調到偵查科了?」
「高局長就那麼一說,誰知道呢,走了啊。」
李春秋站在門口,目送丁戰國遠去。時間不多了,他必須馬上開始行動。
可是,兒子還在樓上,他雖然竭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可還是忍不住又上樓看了看兒子。床邊,李唐的小腳丫露了出來,李春秋輕輕地拉過被子,給他蓋好。他伸手摸摸兒子的臉,軟軟的,李春秋想永遠記住這一刻指尖的感覺,然後,他轉身走了出去。
剛到路邊,一輛黑色的計程車就在他不遠處停了下來。李春秋伸手招呼計程車過來,拉開車門,卻猶豫著不上車。
寒風呼嘯著鑽進車裡。天氣太冷了,司機把自己的腦袋裹在厚厚的圍巾裡,從後視鏡裡問他:「走嗎,先生?」
李春秋頓了頓,突然下定決心似的說:「你等我一下。」說完,他一路小跑,直奔臥室,輕輕地把李唐搖醒,邊給他穿衣服邊哄著起床,語氣盡量平緩地說:「醒醒,兒子。來,咱們得去個地方……穿衣服,你的襪子呢?你先等等,我去找襪子。」
李唐睡眼矇矓地問道:「爸爸,咱們去哪兒啊?」
「去爸爸出差的地方。」
「那媽媽呢?」
「媽媽明天就來,咱們先走。」
「不,我想和媽媽一起走。」本來就沒睡醒的李唐,開始耍賴。
李春秋剛想安慰孩子,電話突然響了。他想了想,走過去接起來,卻一言不發,等著裡面的人先開口。片刻,電話裡傳來一個男人低沉的聲音:「司機病了,很重,暫時不能來接你們,抱歉。」
李春秋頓了頓,問道:「什麼時候走?」
「二十九天以後,除夕夜。上車的地點,我會再給你打電話。天太冷了,要是帶孩子出去,記得多給他穿點兒衣服。」
電話結束通話了,李春秋下意識地看了看坐在床上的李唐,背後生出一絲涼意。忽然,他一下子就明白過來,馬上跑到窗前,拉開窗簾一看,計程車已經消失了。李春秋僵在窗邊。這個神秘的電話到底是誰打的?撤退的時間為什麼會改在除夕夜?老孟又怎麼樣了?還有躺在醫院裡生死一線的尹秋萍,鼎峰酒店的爆炸案……所有問題的答案,李春秋都不得而知。十年來,他第一次感覺到如此無助。
直到李唐輕輕叫了聲「爸爸」,李春秋才緩過神兒來。只見兒子光著腿站在地上,問道:「爸爸,我的襪子呢?」
李春秋趕緊手忙腳亂地走過去抱他上床,有一種劫後餘生的興奮感,語氣輕快地說:「不用穿,咱們不走,爸爸不出差了,乖乖睡覺吧。」
就在不遠處的丁家客廳裡,丁戰國正狼吞虎嚥地吃著一晚素面。因為怕吵醒女兒,他連吸溜麵條都不敢太大聲。突然,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丁戰國衝過去一把接起來,看了看臥室,確認女兒沒被吵醒,才對著話筒輕聲問道:「誰?」
電話裡傳來高奇的聲音:「十二個小時以後,還有一起爆炸,在醫院。」高奇的聲音有點兒顫抖,因為此刻他正站在寒冷的街頭的電話亭裡。
「在哪所醫院還不知道,他們只讓我在爆炸後給報社打電話報信兒。這次的炸彈,會比酒樓那次的威力更大。」說完,高奇掛掉電話,消失在寒冷的冬夜裡。
而電話的另一頭,丁戰國的面色越發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