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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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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掌櫃回頭在貨架上了找了找,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就前進沒了,我得去窖裡拿,可能得一會兒。」

「沒事,你要是信我,我幫你看著店。」

「這是哪兒的話,你們公安局的我都信不過,還能信誰去?」

女掌櫃說著,戴上帽子和手套,從裡屋走了。李春秋沉吟了幾秒鐘,伸手拿起桌上的話筒,撥了幾個號。

電話等待接通時,李春秋有點兒緊張,他不自覺地望向窗外。馬路上,有一對父女從不遠處走來。小女孩七八歲的樣子,可能是走累了,纏著要爸爸抱。男人勸慰了一會兒,抵不過女兒的撒嬌和耍賴,只得抱了起來。小女孩如願以償,抱著爸爸的脖子蹭了一會兒,然後回過頭,指向前方。李春秋眼神一恍,突然覺得那女孩就是美兮。

「喂?」此時,電話的另一邊傳來魏一平低沉的聲音。

李春秋猶豫了一下,對著電話說:「老魏,是我。你要找的那個親戚的資料,我查過了,他——」李春秋的嘴唇微微抖動了一下,「還沒有找到,抱歉。」

結束通話了李春秋的電話,魏一平走到桌子旁邊。陳彬正在上面攤開一份哈爾濱市區地圖,他邊整理地圖的邊邊角角,邊問道:「他那邊有進展嗎?」

魏一平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盯著地圖看了一會兒,反問道:「你的訊息準確嗎?」

「查實了。他老婆當年死在日本人手裡。光復以後,遺骨被遷到了西山公墓。」說著,陳彬把兩顆圖釘分別按在公安局和西山公墓兩個位置上。

魏一平俯身看著地圖,手指先後順著幾條不同的路線,從公安局移動到西山公墓,最後停在一段公路線上,然後開口說道:「也就是說,無論他走哪條路線,這段路都是他的必經之地?」

「沒錯。」

魏一平點點頭,從帽鉤上拿下帽子:「走吧。小時候,我父親常帶我去看殺豬。那些屠夫在殺豬前,總是要先看看屠宰場。」

在進山的路口,一輛轎車停在路邊。魏一平從車上下來,舉目遠眺,一條公路蜿蜒著進入山區。公路的左側是冰凍的松花江支流,右側是一道被人工開鑿出來的二十米多高的峭壁。峭壁上方,蓋著白雪的山坡上壘著一垛垛原木。

魏一平指著原木,問身邊的陳彬:「那些木頭垛是怎麼回事?」

「天黑得早,伐木工人來不及運走,就會把木材暫時碼在山坡上。」

「走,上山看看。」

山坡上,一垛垛還帶著樹皮的原木被兩道粗粗的麻繩捆到一起,繩子的末端匯成一股,系在一塊巨石上。

魏一平繞著原木垛轉了兩圈,又走到峭壁邊緣向下望,峭壁下面的進山公路上,車輛並不多。他扭頭對陳彬說:「從下面的路上,應該是看不到上坡的。」

陳彬對周圍地形非常熟悉,立刻會意:「對。關鍵是,怎麼能造成意外的假象。」

「這裡是深山啊。」魏一平朝四周望了望,接著開口道,「山裡嘛,總會有動物。有些動物可能天生就比較喜歡啃東西……」

「李哥,晚上請客?」小李吃完飯回來,見李春秋桌上擺著一瓶前進牌白酒,打趣地說道。

「哪兒啊,天冷,有時候晚上自己想喝點兒。」李春秋擺擺手說。

「小酌一杯,再有嫂子作陪,嗯,好雅興。」小李正說著,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他拿起聽筒聽了一會兒,說道:「你打錯了,這兒是法醫科,不是偵查科。」

電話剛一結束通話,鈴聲又響了起來。小李拿起來一聽,有點兒生氣地說:「怎麼又是你?我不是說了嗎,這是法醫科,我怎麼會弄錯?」

李春秋在一邊聽出了端倪,他走過去,拍拍小李的肩膀,說了句「我來」,然後接過電話,說了一句「喂」,果然,電話另一頭傳來了陳彬的聲音:「你們不是市公安局偵查科嗎?」

「你打錯了,這兒是法醫科。」李春秋冷靜地回答道。

「兩次都打錯了,不好意思啊。還是法醫科的人好,在辦公室等著,也不用出門。」

「我可以告訴你偵查科的號碼,你要報案嗎?」李春秋繼續不動聲色地說道,但另一頭的陳彬已經結束通話了。李春秋看看電話筒,又看看小李,無奈地搖搖頭。小李則沒好氣地說了句「有毛病」。

李春秋回到桌子旁邊,佯裝無事地看報紙,心裡卻在反覆琢磨陳彬的話。「在辦公室等著,不用出門」,這是要求李春秋不要離開辦公室,從而減少不必要的「在場嫌疑」。最好的掩護,就是不知情。看來魏一平已經通過其他渠道,掌握了丁戰國的活動路線,他們準備下手了。

李春秋放下報紙,走到牆邊,目光游移在牆上掛著的高倍哈爾濱市區地圖上。那段通往西山的必經之路,一面是峭壁,一邊是松花江,蜿蜒曲折。只要訊息準確,魏一平一定會在這裡動手。李春秋回想著那段山路的周邊環境,不知怎的,腦子裡總會浮現出美兮的臉。陳立業那麼難請假,丁戰國未必會帶美兮同去。即便如此,丁戰國如果真的出事,美兮也成了孤兒。想到這兒,李春秋心裡一陣刺痛。當了父親之後,他已經聽不了這兩個字。

一條熱鬧的大街上,狗吠鳥叫響成一片——這裡是哈爾濱著名的花鳥魚蟲一條街。想在家裡養點兒活物的,都會來這兒看看,所以一年到頭,這裡都熱鬧非常。魏一平的轎車根本開不進去,索性停在街口等著。過了一會兒,陳彬提著一個小小的鐵籠子,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他往轎車門邊一站,魏一平在裡面搖下了車窗玻璃。

「電話打完了。什麼細節都沒說漏,他應該明白我們的意思。」

魏一平點了點頭,又看了看陳彬手中的鐵籠子,問道:「買著了?」

陳彬舉起籠子:「嗯,沒有這條街上找不著的活物。」籠子裡,幾隻老鼠正在互相撕咬。

魏一平皺了皺眉,說:「居然有人賣這種東西。」

「只要在前面放一塊乳酪,這些老鼠就會拼命往前跑。那些賭徒會在老鼠身上下注。只要想得到,沒有什麼是哈爾濱人不敢玩的。」

「那乳酪呢?」

「準備好了。」

「人手通知得怎麼樣了?」

「已經到了預定的位置。」

魏一平又朝籠子裡看了一眼,老鼠在籠子裡驚恐地看著外面的世界。他對陳彬說了句「行動」,然後迅速搖上了車窗。

美式吉普果然名不虛傳,丁戰國拍了拍厚厚的帆布,說了句「夠扛風」,就拉開車門鑽了進去。鑰匙一擰動,「2935」的汽車牌照就隨著發動機顫抖起來。郝師傅站在車邊,囑咐道:「慢點兒開,路上有冰。」

「放心吧。」吉普車慢慢地駛離了車庫。

顛簸的路上,吉普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後座上放著一架冰車。掃完墓之後,丁戰國想帶美兮去滑雪,最近他太忙、太緊張,孩子也跟著受連累,正好趁著這個機會放鬆一下。

操場上,美兮正跟一群女孩跳皮筋。老遠看見丁戰國衝她招手,美兮興沖沖地跑了過去。

「爸爸,你怎麼來了?」

「想你了唄。哎,你下午什麼課?」

「一節音樂,一節自習。」

「跟老師請個假,給你媽掃墓去。」

「虧你有記性,早上出門的時候,我以為你又忘了呢。去年你就沒去。」

「是是,今年補上。去了那兒,我給你媽道歉——高興點兒,掃完墓,爸爸帶你滑雪去。」

「真的?」

「冰車我都帶著呢,就在車上。」

美兮高興地蹦了起來,一把摟住丁戰國的脖子,差點兒把他帶倒了。

「美兮,你小心點兒。」李唐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丁戰國的身邊,和丁戰國打招呼:「丁叔叔好。」

「李唐,我爸要帶我滑雪去!你去不去?」

「滑雪?去啊!」李唐一聽滑雪,也來了興頭,轉身對丁戰國說:「行嗎,丁叔叔?求你了!」

丁戰國有點兒猶豫,架不住兩個孩子軟磨硬泡,最後還是敗下陣來:「好吧,你們倆先悄悄上車,我去想想辦法。」

從窗戶裡看見那輛美式吉普開出去之後,李春秋總有些心神不寧。小李在屋裡的時候,他還舉著報紙,試圖掩飾自己的情緒。過了一會兒,小李去外面出現場,他乾脆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走來走去。

電話鈴驟然響起,李春秋覺得格外刺耳。看了看錶,丁戰國這會兒應該還到不了山上。他猶豫了一下,便接起電話,沒想到那邊是怒氣衝衝的姚蘭。

「李春秋,你跟丁戰國倆人到底安的什麼心?又送禮又請客的,好不容易把老師哄高興了,現在倒好,居然不上課,帶著倆孩子進山滑雪!有你們這樣當爹的嗎?我……」

「等等,你剛才說什麼?丁戰國帶著他倆進山滑雪,什麼時候?」

「你不知道嗎?就剛才啊。丁戰國去學校把倆孩子都接走了,還跟老師說什麼家裡有急事。結果李唐去教室拿書包的時候,跟同學顯擺,他們前腳剛走,陳老師轉頭就知道了。剛才在電話裡,陳老師數落了半天。什麼不重視音樂課啊,家訪都白做了……」

姚蘭在電話裡氣憤地嘮叨個不停,李春秋漸漸聽不清她的話了。中午,丁戰國和郝師傅的對話,還有剛剛陳彬在電話裡的暗語,所有這些在李春秋的腦子中來回閃現。不好!李春秋對姚蘭說:「你彆著急,我馬上去找他們。」不等姚蘭回答,就匆匆地掛了電話。

雖然嘴上告訴姚蘭不要著急,但此時的李春秋已經心急如焚。因為他知道,李唐跟丁戰國一起進山,不是逃課滑雪這麼簡單,這很有可能是一條不歸路。當務之急,是必須趕到魏一平他們動手之前進山,用一場意外阻止另一場意外。

所以要快,必須快。李春秋衝到大街上,見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子剛好叫到一輛計程車。他顧不得禮貌,撲上前去粗暴地把這個人甩了個趔趄,然後鑽進計程車,大聲地對計程車司機說:「西山,快!」司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弄得有點兒回不過神,愣在了那裡。李春秋已經急得青筋暴出,他冷不丁地從懷裡掏出一把手槍,拍在了擋把旁邊……

不一會兒,一輛飛速行駛的計程車,穿過城區朝西山方向開去。駕駛員座位上坐著的並不是計程車司機,而是李春秋——司機已經被身邊烏黑冰涼的手槍嚇得手腳發軟,開不了車了。

丁戰國的吉普車已經開到了人煙稀少的郊區。後座上,剛才還在打打鬧鬧的兩個孩子已經玩累了,這會兒正安安靜靜地在座位上昏昏欲睡。丁戰國回頭看了看,心想,休息一會兒也好,過會兒一滑雪,這倆活寶又有得瘋了。

吉普車在山路上顛簸著前行。丁戰國看不到的是,前方不遠處,一個戴著狗皮帽子的男子正朝他的方向張望。一見他的吉普車出現,男子扭頭衝到路口的另一側點了點頭。路口,一輛貨車載滿了沙子,貨車司機見狗皮帽子男子衝他點頭,隨即轉動車鑰匙,發動了卡車。

沒有了兩個孩子的嬉鬧,丁戰國也有點兒昏昏沉沉。前方是兩條路的交會點,再往前,便只有一條通往進山的路了。丁戰國打了個哈欠,冷不防,一輛貨車突然從岔路口的另一側快速插了過來,他一下醒神了,猛踩了一腳剎車。

後座打盹兒的兩個孩子,被慣性甩到前座的靠背上。

「摔著沒有?」丁戰國停下車緊張地看著孩子們。所幸,倆人爬起來揉了揉腦袋,都說沒事。待倆人重新坐好,丁戰國才透過前擋風玻璃發現,前面是一輛拉沙子的貨車。進山的路越來越窄,丁戰國幾次想超車都失敗了,他憤怒地按了按喇叭,但絲毫不起作用。

拉沙子的貨車司機開得不緊不慢,時不時透過後視鏡看看後面跟著的吉普車。路況不好,他卻專撿坑坑窪窪的地方軋。不一會兒,貨車後車廂的卸車把手就被顛得越來越松。

遠遠地,公路上又出現了一個人,貨車司機用大燈閃了兩下。路上的人朝這邊看了一眼,縮著脖子跑到了路邊。就在他剛剛站著的地方,一塊大石頭滾了下來。貨車司機調整了方向,一踩油門朝著石頭軋了過去。這一軋,貨車狠狠地顛了一下,尾部本已經鬆動的把手一下跳出了卡槽,後擋板啪地倒下去,滿滿一車斗沙子傾瀉而出。慣性讓這輛貨車一晃,險些失控,但還是努力地斜著停在了路邊,但前進的道路已經被沙子徹底封死。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吉普車陡然停住。駕駛室內,丁戰國被慣性帶著也往前撲了一下。他先看了看後排的孩子,見二人沒什麼大礙之後,氣憤地把頭探出車外,大聲喊道:「怎麼開車的?!」

貨車司機從車上下來,連聲地道歉:「對不住,對不住,把手磕鬆了,我這就去找把鐵鍬,把沙子清走。」

說著,他四處張望著,往車後面走去。

後視鏡裡,丁戰國看見後面接連有三四輛車都被迫停了下來。貨車司機挨個兒問過去,看樣子想借一把鐵鍬,看情勢似乎是一無所獲。丁戰國一肚子悶氣,還想衝著窗外嚷嚷兩句,可後座的兩個孩子吵著說「冷」,他只得關上窗戶,坐在車上乾等。

後面被堵住的車輛越來越多,貨車司機一輛輛地走過去,並沒有再敲誰的窗戶。他朝最前面的吉普看了看,感覺已經脫離了丁戰國的視線後,似乎漫無目的地朝山上揮了揮手。

北風呼嘯的山坡上,陳彬看見了山下人的手勢,反身朝坡上的原木垛爬去。他繞到一堆木頭垛的後面,在固定木頭和巨石的麻繩上,塗了厚厚一層乳酪。不遠處的雪地上,鐵籠子裡的老鼠們聞到了乳酪味,興奮地「吱吱」亂叫,拼命衝撞著籠子。陳彬看了看山下,冷笑一聲,轉身開啟了籠子的門。

山下的公路上,李春秋駕駛的計程車排在了隊伍的末尾。他著急地按著喇叭,見前面的車輛絲毫未動,他等不及便抄起手槍,跳下了計程車。往前趕了三四輛車之後,一輛吉普車赫然出現。李春秋趕忙上前,一把拉開車門,車裡幾個穿軍裝的戰士瞪著眼睛問道:「你幹什麼?」

「對不起,看錯車了。」李春秋連忙關上車門。一陣風吹過,讓他快要爆炸的大腦暫時冷靜了一下。他想起剛剛前面有個人,邊走邊朝山坡上揮手。李春秋朝他揮手的方向看過去,山坡上堆著一大垛原木。忽然,一個人影在原木垛旁閃了一下,黑上衣、淺色褲子,這身裝扮讓李春秋回想起了陳彬的樣子。雖然還不能確定此人的身份,但山坡上的原木垛必有蹊蹺。

李春秋看了看前面,距離峭壁下方還有一段距離。他又看了看山坡上的原木垛,開始奮力向覆蓋著冰雪的山坡上跑去。

山坡上的積雪很深,李春秋手腳並用,才來到原木垛的跟前。右手的手套不知道什麼時候磨掉了,可他根本顧不了那麼多,氣喘吁吁地抓起一塊石頭,小心地轉過原木垛。

原木垛後面並沒有人。李春秋站在那兒四下張望著,感覺有點兒奇怪。突然他聽到了一陣奇怪的聲音,低頭一看,固定木頭的巨石旁邊爬滿了老鼠,它們正在瘋狂啃噬著捆木頭垛的麻繩。

李春秋把手中石頭砸了過去,老鼠們忽地一下四散逃開。可是,麻繩已經被嚴重損壞了,一半已經斷裂,另一半也只連著一絲絲,隨時可能崩斷。

李春秋焦急地四下尋找,見一大截斷木孤零零地躺在雪地上。他撲過去抱起斷木跑向木頭垛正前方,將斷木塞進木頭垛右側下面,想當楔子。可是麻繩已經岌岌可危,隨時都會斷裂,指望這一根斷木阻擋這一堆,李春秋想了想覺得不妥。他觀察了一下山坡和山下公路的方位,又抱起一塊石頭把斷木的另一端也墊高。

啪,麻繩的最後一股也崩斷了。木頭垛轟然崩塌,因為右側被墊高的斷木阻礙,成垛的原木改變向下的方向橫掃向右側。位於右側的李春秋拔腿就跑,原木在他身後向下滾動。

眼看他就要被原木吞噬,一大塊岩石出現在眼前。李春秋縱身跳到岩石後面。原木受到岩石的反彈,不是從他上方飛過,就是改變方向滾向了一邊。

李春秋在驚險中躲過一劫。

貨車司機仍然不見蹤影。丁戰國看了看手錶,氣惱地按了幾聲喇叭。後排的李唐和丁美兮都託著下巴,呆呆地看著車前方。

「丁叔叔,路什麼時候能通啊?」李唐的語氣無聊又無奈。

「別急,很快就好。」

「爸爸,這是什麼聲音啊?」美兮支稜著耳朵,問道。丁戰國也聽到了異響,他側目朝外面看去,見一堆原木從山坡上轟然滾了下來。所幸滾落的方向,不是朝著汽車這邊,否則在這懸崖峭壁之間,他們這些車根本無處躲藏。

「李唐,你快看,大木頭在山坡上跳舞呢!」

「我看更向跳遠,你看那塊大石頭,木頭碰上它,一下彈出去老遠。」

兩個孩子對擦肩而過的險情渾然不知,反倒被蹦蹦跳跳的木頭逗得哈哈大笑。丁戰國笑不出來,他看了看前面堆在路上的沙子,又看了看山坡上的木頭,眉頭微蹙,似乎覺得哪裡不對勁兒。

貨車司機遠遠地扛著一把鐵鍬走了過來,木頭滾下山的轟響似乎並沒有驚擾他。但是,見司機們張望的方向,他的臉上莫名地閃過一絲奇怪的表情。

丁戰國見他愣在那兒不動,遠遠地招呼道:「還愣著幹啥,趕緊清道啊!」

貨車司機點點頭,朝這邊跑過來,與丁戰國擦肩而過的時候,用餘光瞟了他一眼。

「趕緊的吧。」後面的司機也都催促著。貨車司機應聲開始清理,時間不長,進山的公路便恢復了暢通。

看著遠去的吉普車,山坡上的李春秋終於長出一口氣,無力地坐倒在雪地上。片刻後,待路上的車輛都散去之後,他想扶著石頭站起來,突然感覺右手一陣痛麻。他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的手背青裡泛紅,已經凍傷了。

小院裡,魏一平也接到了訊息。他手裡揉著一塊剩下的乳酪,平靜地對著電話說:「既然事情有變,讓丁科長能平安歸家——也別讓他閒著,今天晚上,你去送給他一個特別的禮物。人就是這樣,一旦忙碌起來,就會把盯在我們的朋友身上的精力收走的。」

帶著兩個孩子從山上回來,丁戰國被李春秋拉著在家裡吃飯。姚蘭端著一壺溫好的酒走進來:「兩個凍死鬼!」

丁戰國朝李春秋擠了擠眼睛,讓他看看姚蘭的臉色。李春秋搖搖頭,示意他別吱聲。丁戰國會意,待姚蘭再次走進廚房,才端起酒杯聞了聞,說:「前進牌?」

李春秋點點頭道:「狗鼻子,中午剛買的。」倆人相視一笑,舉杯輕輕碰了一下。李春秋小口抿了兩下,丁戰國則是一口乾掉,一點兒底都不留。

「酒管夠,你慢點兒喝。」李春秋勸道。

丁戰國抹抹嘴,說道:「那時候在抗聯,成天窩在山上,北風吹得耳朵都快凍掉了,就靠這個頂著。」

李春秋又給他滿上,附和道:「山上的日子確實苦。」

「苦不怕,怕的是下山。每次下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去。一起出發的兄弟,走的時候都是齊全的,回來的時候沒準兒就少條腿。每次回去,只要第二天沒任務,人人都大醉。」丁戰國又幹了一口,說道:「口口乾,就是那時候留下的喝酒習慣。」

李春秋跟著他抿了一口,說:「好在現在太平了。」

「天天爆炸。」

姚蘭從廚房裡端著一碗菜出來,對他倆說:「少喝點兒酒,多吃菜。」

丁戰國連忙說道:「夠了,別忙了,你也趕緊吃。」

姚蘭拿碗盛了點兒菜,指了指屋裡,說:「我得先去喂那兩個小狗。你們吃。」

丁戰國笑了笑,見李春秋正在倒酒的右手上抹著一層細細的油。

「手怎麼了?凍著了?」

「凍瘡。喝杯熱酒就好了。」

「天天待在辦公室,又不往郊外跑,怎麼凍的啊?」

「兩年前落下的老毛病,一直好不了。每到冬天就復發,治凍瘡的蛇油,我家裡常年都備著,離不了了。」

「那就少往外跑吧。眼看著就要過年,天更冷了。今天西郊的風,能把人吹透。」

「別提了。」李春秋朝裡屋瞟了一眼,「你們沒回來的時候,姚蘭把我一通數落。你把倆孩子帶走,陳立業生氣了。」

丁戰國笑著舉起杯,調侃道:「那就是說,又得陪他喝頓酒了。」

李春秋穿著睡衣,靠在床邊看書。姚蘭端著一杯熱水進來,遞給李春秋,問道:「老丁沒喝多吧?我看他走的時候,腳都有點兒軟。」

「再多他也醉不了。他心裡什麼都清楚。」

「我是擔心美兮。一個沒媽的小姑娘,跟著一個這麼不著調的爹,太可憐了。」姚蘭鑽進了被窩。

李春秋眼睛還是沒離開書,說道:「各有各的命。」

「他也不打算再找一個?」

「我問過,他好像沒這個想法。」

姚蘭好奇地說:「他還是忘不了美兮的媽媽?這都過去多少年了,連美兮都不記得媽媽長什麼樣了,他倒是挺痴情。」

「是啊,誰也不知道他心裡是怎麼想的。」說出這句話,李春秋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姚蘭看出了李春秋細微的表情變化,問道:「怎麼,你有心事?」

「心事?」李春秋不知道妻子看出了什麼。

「那天在醫院,你給我去送肘子,說話那麼怪,說‘換個城市過日子,不在哈爾濱了’,為什麼?」

「我——」李春秋在姚蘭的追問下,一時語塞。姚蘭繼續追問:「你為什麼要瞞著我?」

「瞞著什麼?」

「還裝傻。」姚蘭拉過李春秋的胳膊,問道,「你的手到底是怎麼弄的?你是靠手吃飯的,一點兒也不想著保護好它。好好的,怎麼會凍成這樣?你知道嗎,這種瘡一旦有了,每年都會犯,還不好治,以後也是個大麻煩。以前,你從來沒有過凍瘡,到底是什麼事,連老丁都不能知道?」

望著妻子滿是關切和疑問的雙眼,李春秋有些猶豫地說道:「你要是愛聽,我就跟你說。」

「只要是你說的,我都聽。」

李春秋猶豫了一下,嘆了口氣,說道:「公安局那個地方,和你們醫院不一樣。有時候,你做再多的努力也只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和猜忌。戶外驗屍這種活兒,沒人願意去。我如果去,就會有人說我是為了升職,為了往上爬。我要是不去,上面就會覺得我是個懶鬼。所以——」

「所以,你就偷偷地去,手都凍傷了,也不能說?至於嗎?」姚蘭還是不解。

李春秋苦笑著回答:「有男人的地方,你永遠想不到有多複雜。撒謊是這個世界上成本最高的東西。你撒了一個謊,就得編更多的謊言,去彌補、去包裝、去維護。有時候,你又不得不這麼做。我越來越厭惡這份工作了。」

「怎麼了?」

「生死之間,見得越多,我越害怕。每個屍體都有自己的故事,那些人,他們活著的時候不知道受了多少苦,死了也不得安生。」

見丈夫一臉愁苦,姚蘭輕輕地抱住他的胳膊:「實在不行,就請幾天假,歇歇。」

李春秋依舊苦笑著說:「人命關天,怎麼歇呀。」

姚蘭沒再繼續,相似的工作,她明白丈夫的難處。見丈夫如此疲憊、憔悴,她忍不住有些心疼。

黑夜裡,一個手電筒驟然亮起。這是一間存放食品的倉庫。在手電筒的照射下,可以看到每一個貨架的頂端,都標註著食品的種類:大米、麵粉、玉米……架子上,整齊地碼放著一袋袋糧食。

陳彬關了手電。他肩上揹著一個電工挎包,掃視著空無一人的倉庫。隨後,他慢慢地走到倉庫中央的一個貨架上,重新開啟手電筒,然後用嘴叼著,右手伸進電工挎包,從裡面抽出來一顆炸彈,插進兩袋麵粉之間。

然後,陳彬又從挎包中取出兩根帶著插頭的電線,他小心翼翼地把插頭的那端插進炸彈,然後將手裡用以引爆的電線輕輕地鋪在地上,一步一步地往後退去。

最後,電線被延伸到了倉庫的視窗。陳彬從裡面開啟窗戶,跳了出去。他蹲在窗外,從挎包裡取出起爆器,連上電線。引爆之前,他沒忘記把帽子上的護耳拉下來,護住耳朵,以防聽力受損——身體的每一個零件都是武器,這是特訓班時教官的話。

起爆器的把手是個小小的t形,陳彬穩了穩心神,用力往上一拔……

倉庫裡一片寧靜。陳彬有點兒疑惑,他看了看引爆器和電線的介面,頓了頓,再次往起一拔……

仍然毫無動靜。

難道另一頭的電線沒接好?陳彬又從窗戶跳了進來。他打著手電筒,狐疑地向炸彈走過去。正當他走到放置炸彈的地方,背後突然傳來開門的聲音。

陳彬立刻關掉手電筒,閃身躲到一個貨架後面。一束強光在貨架上來回掃射,是倉庫保管員在巡視。陳彬屏住呼吸,眼睛追隨著保管員的手電筒的強光。眼見光圈逐漸接近炸彈,陳彬的右手掀起衣服後襬,抽出了一把匕首,無聲地向保管員的身後移動著。

光圈在即將照到炸彈的時候,停止前移。保管員並沒有發現貨架上的異物,轉身準備離開。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了下來。手電筒的光束向下移動,一根電線正被踩在他的腳下。保管員舉起手電,循著電線的方向找過去,只見陳彬正手持著匕首,向他直刺過來。

「啪」的一下,保管員下意識地用手中的手電筒擋了一下,轉過身去,邊跑邊喊:「有特務、有特務——」

兩排貨架中間,陳彬在黑暗中追擊著保管員,幾次都堪堪刺中。倉庫外面,遠遠地傳來腳步聲,保管員也漸漸接近大門。就在他的手即將推開大門的瞬間,突然感覺脖子上一陣冰涼。保管員停住腳步,手慢慢摸向脖子,有血。頃刻,一道極細的傷口瞬間裂開,鮮血嘩地噴濺出來。只見他捂著脖子往前一撲,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呼救聲也戛然而止。

陳彬收起匕首,轉身又跑向放置炸彈的地方。

不一會兒,倉庫的幾個門都被開啟了,月光灑了進來。幾個手電筒發出的光束在黑暗中掃來掃去,終於其中的一道光束照在了放置炸彈的地方。但是那裡已經空無一人,只留下一顆孤零零的炸彈。

半夜,姚蘭被身邊的丈夫吵醒。她輕輕地開啟床頭燈,只見李春秋滿頭大汗,雙眼緊閉,在床上翻來覆去,嘴裡還唸唸有詞地喊道:「李唐,快跑,快跑!」

姚蘭慌忙拍拍他的臉,邊搖邊喊:「春秋,醒醒,快醒醒。」

李春秋忽地一下坐了起來,看了看床頭昏黃的小燈,又看看身邊的妻子。

「怎麼,做噩夢了?」姚蘭關切地問道。李春秋木然地點點頭,依舊說不出話來。是夢,幸好是夢。否則,他就要眼睜睜地看著兒子被山坡上滾落的原木砸中,而他完全束手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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