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蘭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一想到晚上回到家時的那一幕,就氣不打一處來。她輾轉反側,最後乾脆掀了被子坐起來,「啪」的一下,開啟了床頭燈。床的另一側,李春秋雙眼緊閉,直挺挺地躺著。姚蘭瞪了李春秋一會兒,見他半晌紋絲不動,沒好氣地說道:「別裝了,我知道你沒睡著。」
聽見妻子的話,李春秋只好睜開眼睛,衝著姚蘭訕訕地笑一下。姚蘭白了他一眼,繼續沒好氣地說道:「別怪我跟你吵。你現在是公安局的法醫,不是哪個醫院的門診大夫。家畢竟是家,再怎麼你也不能把人隨隨便便地領家裡來吧?」
「我不都跟你道過歉了嗎?」李春秋說著,也坐起身來,「這事我確實做得不妥。你也知道,我這人心軟、耳根子也軟,別人求兩句,我就不知道怎麼推託了。」
「我是個護士,冷不丁地看見那麼血呼啦的東西都害怕,更別說一個七歲的孩子了。李唐的手當時嚇得比冰塊兒都涼,進了臥室好久,他的脈搏才降下來。」想到孩子,姚蘭還有點兒餘怒未消地斥責著。
李春秋也覺得有點兒後怕,起身說道:「我去看看他。」
姚蘭一把拉住他,說道:「你別去,孩子好不容易睡著。」
「怪我,確實怪我。」
「不光是這個,陳老師難得來一次家訪,鬧這麼一齣,全攪和了。
「是啊,關鍵是陳老師。」
李春秋態度誠懇地說了半天好話,終於慢慢平復了妻子心中的怨火。聽著姚蘭漸次均勻的呼吸,李春秋依舊憂心忡忡。陳彬帶著傷出現在他家裡,還被人發現了。姚蘭和李唐還好說,陳立業……李春秋心裡沒底。一切發生得太快、太突然,究竟有沒有紕漏,他現在也不敢斷定。
不過有一件事,李春秋時刻都不敢忘記——保護妻兒的安全。姚蘭的鑰匙插進門孔的時候,陳彬一把抓起了桌上的刀。當時,李春秋被他兇狠的眼神嚇了一跳。對陳彬來說,目光所及之處,只要危及安全,他就會毫不猶豫地除掉。但對李春秋來說,妻兒的安全比自己的生命還重要。他搶在陳彬之前,奪過了那把剛剛剜過子彈的剔骨刀,飛快地劃破了陳彬的小臂。
鮮血噴出來的時候,陳彬咬著牙,瞪了李春秋一眼。李春秋沒有退縮,他用眼神質問陳彬——難道還有更好的辦法嗎?眼見門鎖轉動,陳彬自然也沒什麼辦法。他拾起桌上的子彈頭裝進兜裡,迅速披上衣服,擋住了肩膀上剛剛包紮好的傷口。李春秋把刀放進茶几的下層,用桌上剩餘的紗布堵住陳彬胳膊上鮮血直流的傷口。
即便如此,突如其來的三個人還是被嚇住了。衝在最前面的李唐,看到滿眼的鮮血,嚇得大聲尖叫。陳立業則呆呆地站在門口,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北關大街的小德子,你不認識了?他爹的關節炎就是我給治好的。」李春秋一邊包紮傷口,一邊臨時給陳彬編造了個身份,並謊稱他是給人擦窗戶不小心捅破玻璃,扎傷了手臂。
陳彬也在一邊附和道:「這不是年關了嗎,想打點兒短工,這錢沒掙著,還得賠人家玻璃。要不是碰上李大夫,我這——」
姚蘭根本沒心思聽這個陌生人多解釋,捂著李唐的眼睛就進屋了。李春秋一邊整理陳彬的傷口,一邊招呼陳立業坐在沙發上。陳立業顯然沒有勇氣面對那堆血紅的紗布,他小心翼翼地挪進屋裡,四下溜達了兩步,嘴裡喃喃地說道:「是得小心。今年比往常都冷,玻璃都凍住了,勁兒小了擦不亮,勁兒大了就破了。」
「是啊,一捅就破。」陳彬尷尬地附和著,李春秋也在一旁不停地道歉。陳立業走到酒櫃前,看著裡面的酒說:「其實有個土辦法,擦玻璃最管用。」他用手摸了摸酒櫃的玻璃門,「像這種玻璃,擦之前蘸點兒酒,事半功倍。」
李春秋對這話並未留意,只一心想讓陳彬儘快脫身。他用最快的速度處理完胳膊上的傷口,對陳彬說道:「傷口弄好了。這兩天記著別沾水,年前應該能掉痂。」此時,陳立業又說道:「李大夫,手挺快的啊。」李春秋客氣地笑了笑,想再招呼陳立業過來坐下,突然發現酒櫃旁的陳立業,似乎一直都沒回頭。又是一個會在玻璃反光裡看事兒的人,這個念頭在李春秋的心裡一閃而過。
當時,實在是沒時間多想這些問題,李春秋必須馬上帶陳彬脫身。在包紮好傷口的同時,他朝陳彬使了個眼色。陳彬會意地站起身來,客氣地說道:「麻煩您,我能去方便一下嗎?」
姚蘭恰在此時從房間裡走出來,見陳彬匆匆朝衛生間走去,一臉的不情願。但見陳立業還沒有落座,她也顧不得許多,心中唯願這個不速之客儘快離開。其間,她不斷朝李春秋使眼色,意思是讓他好好陪陪陳立業。李春秋明白妻子的意思,卻不能接茬兒。在聽見衛生間傳來沖水聲之後,他站起來,對姚蘭說:「你先陪陪陳老師,我送一下客人就回來。」
說完這話,李春秋帶著剛走出衛生間的陳彬,轉身就走了。現在躺在床上,他依然能想象到當時姚蘭錯愕又憤怒的表情。李春秋不怪她,跟二十多天後她即將面對的痛苦相比,自己承受的這些委屈和抱怨著實算不了什麼。況且,現在對他不滿的何止是姚蘭一個——他兩次救助的陳彬,一樣對他頗有微詞。
帶陳彬離開的時候,李春秋特意選了一條平時不大走的路。沒走多遠,陳彬便問:「這條路對嗎?」
李春秋頭也沒回地答道:「這是近路。」不多一會兒,在拐進一個行人稀少的衚衕時,李春秋突然轉身,一把將陳彬頂在牆壁上,右手握著剛才那把鋒利的剔骨刀,頂在陳彬的頸動脈上。
「這是哈爾濱,不是南京。每棵樹上都長著眼睛,盯著你,盯著我。你不怕暴露,我怕。你就是死在路上,也別去我家,再沒有下次了,懂嗎?」
刀尖就快扎進皮膚,李春秋的語氣似乎比刀子還要鋒利些。可陳彬完全沒有任何反抗的意思,他看了一會兒近在咫尺的李春秋,輕鬆地說道:「你要對我下手嗎?動脈血噴出來會濺你一身,回去不好和太太解釋吧。我是早就不想這麼活著了,可你現在殺了我,國共兩邊都討不著好。我無家無業,無牽無掛。你不一樣,老婆那麼漂亮,孩子那麼可愛——」說著,他輕輕推開李春秋持刀的手腕,「算了吧,你豁不出去。」
李春秋以為動用了心中最高階別的狠毒,不想被陳彬用幾句話輕易地就消解了。刀還在手上,但他似乎已經沒有力氣再舉起來了。耳邊只有陳彬臨走時扔下的幾句話:「戴主任在的時候,軍統上下都是兄弟。現在他老人家走了,同袍之間別說兄弟之情,見死都不願意相救了。」
陳彬孤獨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李春秋這才發覺自己出門沒穿厚大衣,著實有些冷。
可是,陳彬依然不是最令李春秋感到不安的人。回到家中,和妻子的一番對話,讓他的心絃又緊了幾分。
「那個小德子,你要是不介紹,走在大馬路上,我都不認識他。八竿子打不著的這麼個人,還至於送那麼久,大衣也不穿,跑那麼遠,你倒是個活菩薩。」整整一晚上,姚蘭的話都是從抱怨開始。李春秋自然想盡辦法岔開話題,見李唐還沒出來,他問道:「李唐是不是又怎麼了,那個陳老師,平日可不怎麼見他來家訪。」
「今天不就來了嗎,第一次就讓你攪和了。」
「你以為他真是為了孩子來的?」
李春秋不以為然的態度,讓姚蘭更加生氣。她頗有些不滿地說道:「你出去問問,誰家過年不給老師送東西?這都是我求的,人家才收。李唐和美兮是怎麼坐到第一排的,你不比我清楚?老丁給的不比咱家少。」
聽到丁戰國的名字,李春秋自然加了份小心,問道:「你見他了?」
「陳老師從咱家出去,下一個就是美兮。你沒回來之前,老丁帶著孩子過來串了串閒話。」
「什麼閒話?」
「還是陳老師。老丁的意思是,等到了小年,再去給人送點兒東西。」
「沒完沒了。」
「老丁一猜就說你捨不得,無非就是幾條魚、幾塊肉——」
「他怎麼說的?」
「還能說什麼,說你正直,眼裡不揉沙子。其實,還不是說你小氣。」
「沒問我去哪兒了嗎?」對丁戰國,李春秋不敢有一絲鬆懈。
「問了,我說你去送病號了。他問是誰,我說不認識。他等不到你,就走了。」
這絕不會是鄰居間偶然的串門。
身邊的妻子已經發出了輕微的鼾聲,回想了半天的李春秋,覺得有點兒累,但半點兒睏意都沒有。他輕輕地掀開被子下了床,摸索著來到客廳,開啟一盞檯燈。窗外夜色沉鬱,不遠處有一扇窗戶就是丁戰國的家。忽然,李春秋意識到了什麼,趕緊關上臺燈,走到窗邊。
李春秋有一種直覺——在那道窗簾的後面,有一雙鷹隼一樣的眼睛在盯著他。距離開哈爾濱的時間只有二十五天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等到那天。他同樣不知道,對自己的試探,是丁戰國的個人行為,還是來自高陽的安排。此時此刻,他還能守著妻兒,待在這個暖和的家裡,全靠命運的眷顧。可是,好運還能眷顧他多久?明天,等待他的,又會是什麼呢?
李春秋的眼睛裡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對面的窗戶依舊黑著燈。屋內,丁戰國裹著一床毯子,掀開窗簾一角,朝對面的李春秋家望去。
深夜,尚未入睡的人,還有很多。
魏一平正在密室中發電報。嘀嘀嗒嗒的電鍵起落聲中,一封電報飛向長春:李春秋,公開身份是哈爾濱市公安局法醫,為人機警,應變能力強,忠誠度較高,基本可以信賴……
電波的另一端,向慶壽從電訊科女科員的手裡接過了這封電報。瀏覽了一遍後,他吩咐女科員說:「給哈爾濱回電。」
女科員做好了在本子上速記的準備,只見向慶壽劃了根火柴,點燃了那封電報,緩緩說道:「第一,好好利用這顆棋子,非常時期發揮非常作用。第二,類似如此重要的人選,要盡一切辦法保護他們的安全。」
清晨,魏一平的小院。李春秋有節奏地叩響了院門,三重兩輕。不一會兒,院門開啟一條縫,李春秋一愣,門內站著的人竟是陳彬。見來人是李春秋,陳彬把門開啟,側身站在一邊。李春秋跨過門框與他擦身而過的時候,他輕聲說了一句:「昨天你給我包紮的事,他知道了。」
李春秋什麼都沒說,直接走了進去。
魏一平坐在一張桌子邊上,安安靜靜地吃早飯。他的早飯是一碗白粥,看似清淡,其實裡面躺著一根長白山老參。
李春秋走進來,見到這一幕,靜靜地站在旁邊,一言不發。半晌,魏一平細細地嚼完硬硬的老參,這才開口說道:「坐吧,春秋。」
李春秋在下首找了一把椅子坐下。
「咬參不聲,從老輩兒傳下來的講究。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姑且信之吧。」魏一平說道。
「我也聽過這種說法,想必有用。」
「看到你平平安安的,我很高興。老孟的事兒,沒露出什麼破綻吧?」
提到這件事,李春秋的表情有些凝重,回道:「他的屍體被發現了,已經運到哈爾濱。丁戰國已經猜到那輛福特車的後備廂,就是運送老孟的地方。就在昨天,針對我個人,偵查科還搞了一次試探行動,我差一點兒就暴露了。」
他看了看魏一平,猶豫了一下,終於把琢磨了一宿的話說了出來:「我覺得再待下去,恐怕會出事,我請求立刻調回南京。」
「我看可以。」魏一平語氣平和,看不出喜怒。而李春秋被這四個字點燃了希望,他站起來,正了正身子,說:「魏站長,紀律我很清楚。可今天有句話,請您看在我在關外苦寒之地潛伏十年的份兒上,允許卑職斗膽一說。」
魏一平依舊溫和地看著他,說道:「你說。」
「我不求功名利祿,什麼都可以不要,我只想把老婆和孩子帶上。」見魏一平倒水的手有些猶豫,李春秋趕緊表態道,「到現在為止,她們什麼都不知道。哪怕去了南京,我也有把握瞞住她們,我還能繼續滴水不漏地為黨國效力。」
魏一平把倒好的一杯水遞到他手裡,微笑著說:「完全可以,我看沒問題。除了這個,我覺得還有必要給你申請嘉獎。升職加薪、汽車洋房,做飯有廚子、種草有花匠。你覺得玄武湖畔的別墅怎麼樣?」
李春秋彷彿在興頭上捱了一巴掌,立刻低頭不語。
魏一平見狀,接著說:「十年。你在哈爾濱潛伏了十年,不短了。雖說臥薪嚐膽,但也寸功未建,對吧?我沒別的意思,就想和你探討一下,回到南京,你能幹什麼?坐在辦公室裡頭,能用當年在軍統培訓班的所學所用報效黨國嗎?還是去給委員長開車,替他每天打掃後備廂?」
李春秋無言以對。是啊,也許從走進軍統訓練班的那天開始,他的命運就已經註定了。但魏一平並沒有給他太多的時間來感嘆人生,他聲調一變,陰沉地問道:「我問你,為什麼要排除那顆醫院裡的炸彈?那是那個昨天冒險去找你的同志,拼著一死才放置好的東西。你是李春秋,還是老孟?」
老孟?李春秋又想起後備廂裡餓虎一般朝他撲來的那個身影,還有井臺邊那個虛弱蒼白的年輕女子。他抬起頭,直視著魏一平,頓了頓,語氣平靜地說:「站長,再有不到一個月,我就要離開這兒了。到今天為止,我和我老婆一共生活了三千二百九十五天,和我兒子生活了兩千九百一十二天。我老婆到現在也不知道每天和她躺在床上的丈夫,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每天早晨出門,我把這雙鞋穿在腳上,我不知道到了夜裡,我還能不能把鞋脫到那張床底下。
「這行幹久了,我信命。這輩子遇到的每個人,同袍、長官、父母、妻兒,下輩子都見不著了。我想盡辦法去善待他們,孝敬父母、服從長官、愛護妻兒。那天,我老婆也在醫院,要是那顆炸彈響了,孩子就會變成孤兒,所以,我把它拆了。卑職不敢隱瞞,願意受罰。」
魏一平看了看他,語氣已經溫和了不少,說道:「你就不該成家——家庭是從事諜報工作者的大忌。」
「如果不成家,就沒辦法繼續潛伏下去——誰也不願意用一個孤僻的老光棍。」
「我現在就是一個孤僻的老光棍。」
「您誤會了。」李春秋自知失言,趕緊解釋道。
魏一平不以為意,擺擺手道:「我不認為我現在不幸福,我比你更自由。我知道我該做什麼,以及怎麼去做。和一個自由的獨身者相比,我更怕自己變成一個在家庭的旋渦裡隨波逐流的、卑微的人。」
「您教訓的是。」李春秋又低下了頭。
魏一平看著他,繼續說道:「春秋,整個哈爾濱,你是我最看好的人。以中共的手段,你能潛伏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蹟。我相信這個奇蹟會延續下去。今天早晨,我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彙報給了我的上司。別讓我自己打自己的臉,明白我的意思嗎?」
「是!」
「記住,你沒有暴露,只是受到了一點兒懷疑。你不是單槍匹馬,如果需要,我可以幫你消除這些懷疑。」
李春秋一時間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便聽魏一平接著說道:「我們在醫院放置炸彈的事情,公安局的人怎麼會知道?」
「不清楚。偵查科現在的保密工作,連根針都插不進去。」
魏一平拉開抽屜,取出一張照片,遞給李春秋:「見過這個人嗎?」
李春秋拿起照片看了看,一個年輕的小夥子,二十幾歲的樣子。他搖搖頭說道:「沒見過。他是誰?」
魏一平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幽幽地說道:「他們總是提前一步知道我們的計劃。」
「我得找機會慢慢查。」
「不,這件事你先別插手。」魏一平擺擺手道,「你當前的處境,沒有調查這件事的條件。要是真暴露了——」
說到「暴露」二字,魏一平突然停頓了一下,隨後,他話鋒一轉:「聊聊那個丁戰國吧。雖說中共有三頭六臂,腳上都長著眼睛,但是相信我,暴露只是一種小機率事件,我們可以解決它。」
「我覺得,最好暫時不要動他——他要是出了事,只能使我的身份更加受到懷疑。偵查科裡可能還有人知道他在查我。」
「如果是一場意外呢?」說著,魏一平望向了遠處的山。
高陽辦公室的沙發很軟,丁戰國卻如坐針氈。見高陽掀開桌上的一個空茶杯蓋,在裡面放了一撮兒茶葉,他立刻上前拎起熱水壺。
高陽看出了他的緊張,指了指沙發,說道:「不用跟我客氣,坐吧。」
「不是客氣,實在是沒臉讓您給我沏茶。借調到偵查科這麼些天,寸功未立,還把事辦砸了。」丁戰國的表情有些尷尬。
「尹秋萍的自殺,是個意外。幹公安這行,總有挫折。我們是這樣,敵人也是一樣。別沮喪。」高陽遞給丁戰國一杯茶,安慰道。
「今天到您這兒來,不得不說,線索又斷了。」丁戰國說完,越發覺得有些喪氣。
「有時候,耐心是一個獵手最好的武器,你說呢?」
「我還是不甘心——我總是覺得那個敵特就在我身邊,既普通又神秘,幾次都和他擦肩而過。而這個人,我對他似乎還很熟悉,總讓我有一種看得見卻摸不著的感覺。」
高陽語氣堅定地說道:「我知道在你的心裡已經有一個名字,但是我不想聽。」
這話讓丁戰國頗有些意外。
「反特這事重要的是證據,像山一樣的證據。」高陽看著戰國,說道,「市領導和軍管會的首長態度很一致——這方面的工作,務必慎重。哈爾濱是我黨掌握的第一座大城市,經驗不足,幹部緊缺,我們必須爭取大量舊政權體系的管理和技術人員來為新政權服務。在大是大非的劃線問題上,一定要慎之又慎。」
說著,他抿了口茶:「就像這茶杯,水不夠解不了渴,水多了馬上會溢位來燙手。懷疑的分寸稍有差池,就會讓很多本來就敏感的人失去安全感,我們的工作就被動了。」
「我明白了。以後遇到事,我隨時向您請示。不過這次行動,可能已經打草驚蛇了。」
「治安科有那麼多人,知道我為什麼單單找你來偵查科嗎?除了偵查方面的東西,你身上有股衝勁兒,這股勁兒的力量很大,一般人不具備。我知道你想為美兮的媽媽報仇。我還是那句話,需要什麼支援,你就直說。什麼時候找到了證據,隨時可以來找我。
「是。」丁戰國感受到了背後支援的力量。
「還有件事,針對內奸的問題,局裡已經做好部署,對每個人的歷史都要做一個詳細的調查。為了公平,調查物件也包括你這樣的老抗聯。當然,也包括你所懷疑的那個,或者那些人——你不要誤會。」
丁戰國馬上搶著說:「怎麼會?我會全力配合組織的調查。」
「坦白說,有時候,我連自己都會懷疑。」
「我們會把他找出來的。」
見丁戰國又像打了雞血一般,高陽笑著說道:「這兩天你沒日沒夜,眼睛都熬紅了,下午回家去吧,我給你放半天假。我記得,你愛人的忌日就在這兩天吧?」
「難為您還惦記著。」高陽的話,讓丁戰國頗為感動。
小李拿著兩份表格匆匆進門,把其中一份遞給李春秋。
「這是什麼東西?」李春秋問道。
「個人履歷表,每個人都得填。」
李春秋開啟,翻看了幾頁,忍不住念道:「哪年哪月,在哪兒工作,擔任什麼職務,證明人是誰……夠細的啊。」
小李沒功夫研究,將履歷表鋪在桌上,邊寫邊說道:「抓緊時間啊,李哥。政治部的人說了,所有人今天都得交上去。」
每個人都需要填寫,看來局裡懷疑的並非他一個人。可以肯定,高層已經確認市公安局的內部出了問題。憑著直覺,李春秋感到針對他進行的調查行動,只是丁戰國的個人所為。
李春秋拿起鋼筆,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天空蔚藍,一群鴿子掠過,鴿哨悠長。
小院內的石桌石凳旁邊,有一把躺椅。魏一平靠在躺椅上,看著天空說:「在哈爾濱能曬到這樣的太陽,真是難得。」
陳彬坐在旁邊的一張石凳上,剝著松子。他胳膊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剝的時候有些費勁。因為怕傷口再凍著,他比別人穿得多一些。聽到魏一平的話,他說道:「這種寒冬臘月裡,再多一個太陽也不夠。」
「知足才能常樂。現在是中共的天下,能讓我們見著陽光就不錯了。」魏一平眯著眼睛說道。
「還是您的心態平和。」陳彬有些笨拙地把松子放進嘴裡。
「李春秋這個人,你怎麼看?」
「我只見過他兩次。」
「他也救了你兩次。」
陳彬停下手,想了想說:「說心裡話,我覺得他不是塊幹特工的料兒。」
魏一平拿過他手邊的松子,邊剝邊說:「說說。」
「優點肯定有,聰明、果斷,有應變的本事。毛病就一點,心軟——這是大忌,心軟的人早晚會栽大跟頭。」
「從某種意義上說,有時候心軟也是一個特工的保護色。我不覺得這是個要命的問題。」魏一平剝松子的速度明顯比陳彬快,「現在最要命的問題是:李春秋的那個好朋友。是時候幫幫咱們這個心軟的同志了。」
陳彬馬上會意,他小聲說道:「我的人一直在盯著丁戰國,如果有李春秋在內部策應,會更有把握。」
魏一平搖搖頭說:「不能把李春秋捲進去,那會讓他留下更多的把柄。你要知道,丁戰國只是公安局裡離我們最近的一個,在他身後,還有更多的能人。」
「單靠我們外圍的人,製造一個完全不留痕跡的意外,需要特別好的機會。」陳彬有些為難地說道。
「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魏一平遞給陳彬一把剝好的松子。
從高陽的辦公室走出來,丁戰國的心情輕鬆了不少。雖然縈繞在他心頭的疑團並沒有解開,但是高陽的話讓他這幾天火急火燎的心冷靜了下來。「任何事情最終都會水落石出,但也許不是今天。」從前,一見他著急,美兮媽媽總是會這樣勸他。要是她還在身邊,該有多好啊,丁戰國忍不住想。時間已近中午,冬天,天黑得早,丁戰國決定先去買點兒祭掃用品,下午早去早回。
單位附近的壽衣店不大,除了店門,其他三面牆都擺著櫃檯。丁戰國站在櫃檯外頭看著冥紙香燭,掌櫃自顧自地在櫃檯前整理貨櫃。一箇中年男人跟著丁戰國前後腳進了店,走到另一側櫃檯前,挑選著上邊的香爐。
「掌櫃,麻煩一下,給我準備點兒祭品,掃墓用。」
「您是給老人上墳呢?還是——」
「太太。」
「哎,您稍等。」掌櫃邊應聲邊麻利地備著東西。
「給什麼人燒,還不一樣?」丁戰國對掌櫃的問題有些不解。
「當然,啥都有講究,何況這種生死大事。」
掌櫃的話,打消了丁戰國心中的疑問。天天破案、抓壞蛋,自己都要得疑心病了吧。丁戰國在心裡悄悄地自嘲。
櫃檯另一側,跟著丁戰國進門的顧客,正舉著一個香爐對著太陽光精挑細選。
「如果是一場意外呢?」,魏一平的這句話在李春秋的腦子裡來回翻轉。丁戰國的確是自己目前最大的威脅,但要除掉他,這是最優選擇嗎?李春秋不太確定,但他能感覺到魏一平對此事勢在必行。眼下,他需要做的只是向魏一平通報丁戰國的動向,其他行動一概不用參與。李春秋想盡力配合,想多對這位頂頭上司表一表忠心,也許這樣,他還有一絲希望保住妻兒。
「李哥,還不去食堂,一會兒好菜都沒了。」小李敲門進來。
「走,一塊兒去。」
食堂裡已經開始排隊,李春秋拿著飯盒排在隊伍末尾。聽說今天有紅燒肉,大家都盯著打飯的視窗,排在後面的也都在議論著紅燒肉怎麼做好吃。李春秋也加入其中,把從姚蘭那兒聽來的竅門現學現賣,說道:「紅燒肉,用白糖上色不行,得用冰糖。小火,把冰糖熬成醬紅色,肉塊緊跟著下鍋,上色之後還要等肉熬出油來才能加水,你們說的那法子不行。」
旁邊的一位大姐打趣道:「說得這麼熱鬧,哪天你給做一頓,我們嚐嚐。」
「其實,我也不靈,這都是我媳婦說的。」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鬨笑。李春秋一邊隨著隊伍往前挪,一邊繼續和同事們嘻嘻哈哈地說笑。然而,他的心思並不在此——在軍統訓練班,他早已經練就了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本事。剛才,一進食堂的大門,他就注意到丁戰國已經坐在圓桌旁吃上了。按照平時的習慣,丁戰國都是磨蹭到最後才進食堂,號稱節省時間不用排隊。今天這麼早就吃上了,說明一會兒還有更重要的事。他的身邊坐著車隊的郝師傅,倆人交頭接耳地說個不停,應該下午要用車。
打飯的隊伍慢慢往前挪,李春秋離丁戰國的桌子越來越近,漸漸可以聽到他們的對話了。只見丁戰國一邊往嘴裡扒拉著米飯,一邊對郝師傅說:「不急,我下午用,來得及。」
「行,吃完你就跟我去車庫吧,預備個啥樣的?」
「吉普吧,能爬坡就行。」
「出城啊?」
「對,暖和嗎?」
「吉普車都那麼回事。不過有輛美國的,帆布特別厚。」
「行。」丁戰國已經狼吞虎嚥地吃完了米飯。他端起湯喝了一口,接著,對郝師傅說,「西山。你幫我算算得多少油,來回。」
「算那幹啥?」郝師傅不明白。
「我這是私事,用多少油,我自己交錢。」
郝師傅左右看了看,湊到丁戰國耳邊小聲說:「真交?」
丁戰國一本正經地回答:「規矩就是規矩,不能破。」隨後,他也左右看了看,小聲地對郝師傅說:「治安科的老喬,因為漏點油,當著一幫小年輕劈頭蓋臉地挨訓,這種丟人的事,你幹哪?」
郝師傅點點頭,說道:「一會兒看看油箱,臨走,我給你開個條兒計數。」
私事,西山,沒別的事兒,一定是到了妻子的忌日,丁戰國上山去掃墓。上山掃墓,會不會帶著美兮?李春秋心裡一緊。
「李大夫,肉已經沒了,要不我給您在米飯上澆點兒肉湯?」沒留神,李春秋已經走到了打飯視窗,食堂大師傅好心地問道。他點頭說了句「好」,再抬眼,圓桌旁已經沒人了。
為了甩開一起來吃飯的小李,李春秋吃得比平時快一些。飯後,他繞到車庫門口,隔著玻璃窗朝裡面看了看。一輛美國產的吉普車就停在最前面,車牌照上寫著「2935」。
走出公安局大門,一陣冷風吹過,李春秋情不自禁地縮了縮脖子。這感覺有些熟悉,開車拉著老孟進山那天,風也是這麼大。就是在那天回來的車上,丁戰國第一次跟李春秋說起了妻子和女兒的往事。他還記得有一瞬間,丁戰國的眼圈紅了,緊接著,又有些不好意思。
再粗糙的人也有動情的時刻,而這一刻也許就是他致命的弱點。李春秋又想起李唐纏著要坐汽車去上學的那個早上,美兮在車上摟著丁戰國的脖子……李春秋搖了搖頭,不讓自己繼續想下去。隨後,他穿過馬路,一挑簾子進了一家小賣部。
店裡就一個女掌櫃,見李春秋穿著制服,殷勤地站了起來。李春秋早已在不經意中掃視了貨架,開口說道:「給我瓶酒,前進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