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秋站在角落裡,眉頭深鎖。這時,一箇中年婦女從取藥口走出來,手裡拿著幾盒藥,朝李春秋身邊的長椅走過來。長椅上,一個男子臉色蒼白,弓著身子捂著小腹。中年婦女走過來給男子整理了一下衣服,想攙他起來,可試了幾次都失敗了。男子疼得齜牙咧嘴,別說是走了,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李春秋見狀,走過去幫著中年婦女攙起了男子,關切地問道:「這位大哥是拉肚子吧?」
「可不咋的,好幾宿了。」婦女說完,長嘆了一口氣。
「看樣子是痢疾呀,開了點兒什麼藥?」
「就這些,咱們也不懂。」婦女把剛取的藥遞給李春秋。
「中藥啊這是,中藥弄不住痢疾,你應該開青黴素啊。」
「大夫說青黴素沒了,讓我男人先用這種口服藥頂一頂,來了貨就給我們換。」
李春秋無言以對,只好囑咐說:「回家後可以喝點兒熱乎的淡鹽水。」婦女跟他道了謝,艱難地扶著丈夫離開了。
不等目送這兩個人離開,藥房的方向又傳來一陣吵鬧聲。一個患者舉著藥盒,大聲說:「你們怎麼又給我拿這種藥丸子?根本就沒啥效果,我這病就鏈黴素管用,你給我拿鏈黴素!」
聽了這話,其他患者也紛紛騷動起來,叫嚷聲一片:「就是啊,醫院就是賣藥的地方。沒藥,你們是幹什麼吃的?」
眼見一群人越吵越兇,一個女大夫從藥房裡走出來,說道:「大家聽我說,不是咱們一家醫院缺抗生素,每個醫院都緊,我們也急。你們放心,市政府和部隊協商過了,已經從前線的野戰醫院緊急調撥過來一批,明天就到了。大家再忍忍,忍忍啊——」
「忍,忍到什麼時候啊,這條命不知道還能不能忍到明天……」人群裡又是一片唉聲嘆氣的抱怨聲。
李春秋有些聽不下去,無奈地轉身往二樓住院部走去。病房比一樓清靜不少,李春秋走到醫生辦公室門口,見方黎正飛快地寫著處方單,邊寫邊對診療桌邊坐著的患者說:「酒就別喝了,再喝你的牙都得掉光,到時候別說吃肉,嚼豆腐都費勁。」
患者拿著單子不停地道謝。方黎頭也不抬地說:「下一個。」李春秋聽見後,走進辦公室,直接坐在患者的椅子上,出聲道:「忙著呢,方大夫?」
「哎,是您啊?您這是——」方黎見李春秋來,吃了一驚。
「一點兒小事,得麻煩你一下。」
「這話就客氣了。李大夫,您說。」
「我們科裡的一個小夥子,跑肚拉稀好幾天了,吃一般的消炎藥也不管用。我辦別的事,正好路過咱們醫院,就上來問問你,能不能給開點兒青黴素?」
聽李春秋如此說,方黎一臉為難地說:「李大夫,不是我駁你面子,別的藥我這兒都能開,青黴素是真沒有。不光這個,所有的抗生素類西藥都斷供了。」
「這可是市醫院啊,怎麼還會這樣?」
「這不是打仗呢嗎,藥品供應特別緊張,也不知道是怎麼弄的?!」
「那這也不是事兒啊,哈爾濱這麼多人口,天兒又這麼冷,沒抗生素,會出亂子的。」
「是啊,藥房天天都跟打仗似的。不過,聽說醫藥公司那邊已經到貨了,就在總庫裡,正在做分配計劃。我估摸著,醫院應該明天就能去領藥了。」
「怎麼現在還要這麼麻煩的手續?」李春秋故意問道。
「戰爭時期,物資統一調配,每次都是這樣。」
李春秋順著他的話道:「也是。我以前也去過那個調配倉庫,西邊是辦公室、東邊是庫區。」
方黎擺了擺手,說:「你記錯了,反啦。」
「不可能啊。一庫是中成藥,二庫是片劑類,三庫是抗生素類,都多少年了。」
方黎笑著說:「大哥,你說的是偽滿洲國時期。後來改造了,一庫是抗生素,二庫還是片劑類,中成藥被挪到了三庫。前不久,我剛去過,親眼所見。」
「變化這麼大?」
「可不是,查得還嚴了。倉庫裡駐紮著好幾個當兵的,門口有崗哨,證件、介紹信盤查得特別仔細。院子裡還養了兩條狼狗。進出一趟,不知道有多麻煩。
「哦,這是把我們當賊了。」
方黎被李春秋的話逗得哈哈大笑,李春秋卻在心裡盤算著下一步計劃。
在悄悄考察了醫藥公司倉庫的外圍環境之後,李春秋意識到方黎所言不虛。重兵把守,狼狗狂吠,這些常人難以突破的防線,對於有軍統訓練基礎的特工來說,其實算不了什麼。只要把倉庫的位置和駐防細節告訴魏一平,陳彬也好,別人也罷,毀掉倉庫和裡面的所有藥品,都是分分鐘的事。
然而,李春秋心中另有打算。他從倉庫直接去了魏一平的小院,事無鉅細地向魏一平彙報了倉庫的情況:
「圍牆被加高了,大門口設了雙崗,還有狗。」
「預料之中。」魏一平對此毫不意外。
「我在倉庫院牆的西側發現了一棵樹,可以利用。至於裡面養著的兩條狗——」
「守衛倉庫的解放軍有多少?」魏一平打斷了李春秋的話。
「聽說只有幾個。」
魏一平走到牆邊的地圖旁:「給我指一指倉庫的位置。」
李春秋跟著走過來,在地圖上點了點:「這兒。」
「這裡是郊區啊。」
「是。」
魏一平又指了指地圖上的另一個地方:「這是離這個地方最近的駐軍,至少十五公里……這裡是警備司令部……這兒是公安局……」他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在地圖上比量了一會兒。隨後,他輕鬆地招呼李春秋落座:「你的訊息非常好。接下來,你可以鬆口氣了,好好嚐嚐這杯熱茶吧,其他的事,都不必操心。」
李春秋沒說話,他想找一個自然的切入點,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魏一平並沒有察覺出他的心思,走到桌子後面提過來一個帆布袋子,對他說:「你離開之前,再幫我檢查一下。按你說的加了黃磷,你看看還有沒有別的不妥。」
李春秋開啟袋子,取出炸彈看了看,說:「沒什麼問題了。不過,您的意思是要強攻?」
「有問題嗎?」魏一平看著李春秋的眼睛。
「我就是覺得,畢竟我們沒有機會進入倉庫內部,守衛倉庫的人數只是道聽途說。萬一他們給倉庫裡增加了兵力,我們的麻煩可就大了。」
「一個小小的郊區倉庫,就算放滿了人,能有多少?只要做到出其不意,問題不大。」
「可現在市區盤查很緊。在人員集結的過程中,稍有閃失就可能導致有人被抓,從而暴露行動目的。」
魏一平冷笑一聲,略帶嘲諷地說:「那我們就這麼算了,把人和炸彈都撤回來,然後給長春發電報,說我們無能為力,請上面再派別人來吧。」
李春秋趕緊解釋道:「我的意思不是放棄行動——我們可以用一種其他的巧妙方式。」
「你說。」
「這個任務,我一個人就行。」
「別忘了,那個姓丁的還在盯著你。」
「他雖然懷疑我,但也勢必認為我最近不敢有所動作。反其道行之——最危險的人反而是最安全的人,我願意冒險試試。」
魏一平看著牆上的地圖想了想,轉頭對李春秋說:「說說你的想法。」
梳理完下午的行動過程,總結了經驗教訓,已經快到下班時間。丁戰國回到辦公室,拿起電話再次撥通了高奇的聯絡號碼。
「嘟——嘟——」
電話裡傳來有節奏的忙音——無人接聽。沒回來?直接去執行任務了?丁戰國在心裡猜測著。當他正要放棄的時候,電話那頭終於有人拿起話筒。
「高先生回來了?」聽筒那邊沒有聲音,丁戰國試探性地問道。
高奇的聲音充滿疲憊。雖然聽出是丁戰國,但也僅僅回答了一個「嗯」。
「我給你打了一下午的電話。」
高奇頓了頓,才說:「我剛進家。」
「去哪兒了?」
「我一直跟那個人在一起。他差點兒把我殺了。」高奇的聲音中帶著顫抖。
「有沒有他的資料?」
「他就住在道里區的遠東旅社309房間。去,快去把他抓起來!」
高奇的聲音漸高,丁戰國感覺到他有些失控,沒有繼續追問,等他稍微穩定了下情緒,才安慰道:「你別緊張,我這就去。聽我說,你現在非常安全,喝點兒熱茶,泡泡腳,等我的好訊息。」
電話結束通話之後,丁戰國略一沉思,撥通了另一個電話號碼:「我是丁戰國。聽好,道里區的遠東旅社309房間住著一個敵特。當然,他現在還留在遠東旅社的可能性很小。你帶兩個人過去看看。如果這個人還在的話——不,不動手抓人,只需要監視好他,我們的目標是他的上級。記住:決不能打草驚蛇。」
傍晚十分,街邊的流動菜販子開始陸續出攤兒。李春秋在一個菜攤兒旁,下了黃包車,手裡拎著裝著炸彈的帆布袋子,小心地在人群中穿行。然而,拐了個彎之後,只見丁戰國迎面走來。更不巧的是,丁戰國已經看到了他,遠遠地衝他揮手。
李春秋猶豫了一下,沒別的辦法,只能硬著頭皮迎上前去打招呼:「都下班了,還出去?」
丁戰國正往嘴裡塞著一塊冒著熱氣的烤紅薯:「臨時有點兒事,得回局裡一趟。美兮我又送去你們家了啊。」
「放心吧,餓不著你閨女。」
聽了這話,丁戰國嘿嘿一笑,正想點頭離開,忽然盯著李春秋身上看了起來,吃紅薯的動作也停了。
李春秋的心裡開始敲鼓,攥著帆布袋子的手一動不動,佯裝鎮定地看著丁戰國,問道:「噎著了?」
丁戰國湊過來,聞了聞說:「是你身上的味兒吧?」
「什麼味兒?」
「蒜啊。嗯,就是你,吃了多少大蒜,這麼衝的味兒。」
「我以為你說什麼呢,路上看見有賣蒜的,便宜,我就全買了。」李春秋抬了抬手裡的袋子:「過年你就別花這錢了,想吃就到我家揪兩頭。」
丁戰國看了看他手裡的袋子,把剩下的紅薯一口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行,不說了。我還有事,回見。」
確定丁戰國離開之後,李春秋四下看了看,走到路邊幾個抄著手的小販面前,問道:「大蒜多少錢一斤?」
把兩辮大蒜掛到廚房後,李春秋穿過客廳,見姚蘭正帶著李唐和丁美兮在圓桌上寫作業。李春秋過去看了看兩個孩子,轉身進了衛生間。他在裡面輕輕地把門鎖死,然後開啟了水龍頭。
隨後,他踮起腳,輕輕開啟牆上一個吊櫃,取出一個急救箱,小心地擺在洗手池上。急救箱裡裝滿了紗布、繃帶這些急救用品,還有一些小瓶子,其中幾個還裝著一些液體。李春秋拿起一支玻璃壁的注射器,開啟一個空藥瓶,又用注射器從另一個藥瓶中抽出一些液體。就這樣,他在空藥瓶中混合了兩三種液體,隨後蓋上蓋子搖勻。片刻後,李春秋開啟混合液體的瓶子蓋聞了聞,立刻把藥瓶移開,又迅速蓋上了瓶蓋。饒是這樣,他還是感覺到輕微的眩暈。應該沒問題了,他深呼吸一下,開始收拾急救箱。
此時,外面突然傳來敲門聲。
「怎麼了?」
姚蘭在外面喊他:「還沒完事兒啊?」
李春秋伴著水流聲說:「這就好。」
他聽了聽外面的動靜,小心地將急救盒放回吊櫃,又把藥瓶裝進褲兜,掀起毛衣,把注射器別在腰帶上,隨後,拉下了抽水馬桶的放水繩。
衛生間的門剛一開啟,姚蘭就衝了進來:「快,快。」
「怎麼了?」
姚蘭捂著肚子說:「估計是著涼了,你快出去吧。」說完,「啪」的一下關上門。
李春秋在門外說:「一會兒,你們先吃吧。我得出去一趟,別等我吃飯了。」
姚蘭肚子不舒服,沒理會李春秋的話。李春秋又說:「車隊的郝師傅約了我好幾次,再推都不好意思了,吃完我就回來。」
姚蘭隔了一會兒,有點兒不樂意地在裡面喊道:「少喝點兒!」
李春秋沒言語,穿上外套,準備往外走。正在寫作業的李唐突然抬起頭來,學著姚蘭的語氣說:「少喝點兒!」然後衝李春秋嘿嘿一樂。
李春秋對兒子笑了笑,轉身走出家門。門外不遠處,有一個雜物堆。李春秋走過去,從裡面取出裝著炸藥的帆布袋子,小心地將袋口的繩帶卷在手裡,隨後匆匆向外走去。看著天黑的程度,應該已經過七點了。他這麼想著,便抬手看了看手錶:七點十分。老邊餃子樓現在應該正是人多的時候,但願不要耽擱太久。
果不其然,老邊餃子樓里人聲鼎沸。李春秋掀簾子進去,一樓一個空座都沒有。
一個眼尖的夥計迎過來問:「您幾位?」
「有蒸餃嗎?現成的。」
「有,葷的素的都有。」
「給我來一屜純肉的,打包帶走。」
「好嘞,您稍坐,這就去弄——」夥計一溜煙兒地跑進廚房,不一會兒便用牛皮紙袋裝了一屜純肉蒸餃出來。
他接過蒸餃,問道:「勞駕,衛生間在哪邊?」
「直走,朝右一拐。」
李春秋點頭道謝,拿著蒸餃和帆布袋子走了過去。衛生間裡有兩個廁位,李春秋把兩間的門都推開看了看,確定沒人之後,走進其中一間,在裡面反鎖上門。他撩開衣服,從腰帶上抽出注射器,又掏出藥瓶開啟,用注射器從藥瓶中吸足了藥液。最後,把這些藥液注射到打好包的蒸餃中。
處理完蒸餃,他又取出帆布包裡的炸彈。拆開雷管,擰開了圓柱形火藥室的蓋子。火藥應該是按照他的配方裝的,量很足。李春秋沉吟了一會兒,把其中一半火藥倒進了馬桶。放水繩一拉,火藥一下被噴湧的水流沖走,消失不見了。
呆坐在沙發上的高奇,被敲門聲嚇得哆嗦了一下。他驚恐地盯著門,大氣都不敢出。停了一會兒,敲門聲再次響起。高奇嚥下一口唾沫,問道:「誰?」
門外並沒有回答,而是繼續敲門。高奇壯著膽子走到門前,艱難地把反鎖的插栓開啟,隔著門又問:「誰?」
丁戰國的聲音這時候才傳來:「我。」
門開了,丁戰國走進來,直接坐到沙發上。高奇戰戰兢兢地把門鎖死,盯著丁戰國,問道:「抓住他了嗎?」
丁戰國看著他,並沒有直接回答:「先把你下午的經歷告訴我,越細越好。」
高奇卻揪著剛才的問題不放,又問道:「他跑了,是嗎?」
丁戰國還是沒有回答,繼續問道:「打完電話以後,你出了門,為什麼沒有去事先約好的地方?你們的接頭地點改到了哪兒?」
高奇的神思暫時被這些問題拉了回來,他看著丁戰國,頓了頓,把自己下午的經歷,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他們在雷管的配料里加了黃磷?」講到炸藥配方時,丁戰國第一次聽說這種東西。
「是。那東西易燃,有劇毒,還有股嗆鼻子的蒜味,隔著口罩我也能聞得見。」
「蒜?」丁戰國似乎想到了什麼。
「就是咱們吃的大蒜。」
「雷管做好以後呢,味道還嗆嗎?」丁戰國繼續追問道。
「嗆。一層衣服都蓋不住。」
丁戰國陷入了沉思——就在剛剛,他也聞到了一股遮都遮不住的大蒜味。
見丁戰國半天不說話,高奇又急切地問道:「就是這些了。那個人,到底抓到了嗎?」
丁戰國見推託不過,只好據實相告:「我出發之前,已經派人去了遠東旅社。但是我估計那個人早就走了。」
高奇的嘴唇有些顫抖。他瞪著失神的雙眼,有些歇斯底里地說:「抓得住也好,抓不住也好,那是你們的事。我的工作完成了,你先把我倆送出去吧。」
丁戰國很平靜地說:「即使——我說的是即使,就算抓住了那個人,你也不能離開哈爾濱。」
高奇憤怒地吼道:「為什麼?」
「和你接頭的上線,不夠我要的級別。我要你找的是保密局在哈爾濱的上層人物,另外,你還需要幫我挖出隱藏在市公安局的那個內鬼。你交給我的東西,離你的承諾還差得很遠。」
高奇眼中露出一股絕望的神情。他耷拉著腦袋,右手悄無聲息地摸進沙發的縫隙裡。
「你先休息吧,有訊息隨時聯絡我。」丁戰國說完,站起身便準備離開,不料高奇突然抽出一把匕首,猛撲過來刺向他的脖子。
丁戰國反應機敏,向後一閃,匕首擦著他的喉嚨刺空了。只見他左手如閃電般扣住了高奇的手腕、右手握拳,向上狠擊了一下高奇的肘部。高奇頓時發出一聲悶叫,手一鬆,匕首「噹啷」一聲掉到了地上。
丁戰國一腳把匕首踢出去老遠,然後鬆開了手。高奇捂著肘部,胳膊無力地垂下去。
丁戰國走過去,撿起地上的匕首,說:「別這樣,有話好好說,這是何必呢。」
高奇臉色慘白,當丁戰國再次走到他身邊時,他突然跪在地上,用沒有受傷的那條胳膊抱住了丁戰國的腿:「我求你了,我求求你,放了我吧。我沒有別的要求,只要讓我離開哈爾濱,我坐牢,還不行嗎?」
不等丁戰國回答,高奇又趔趄著爬起來,衝到沙發旁的櫃子前,一把拉開櫃門。小小的櫃子裡,放滿了大大小小的藥瓶。
高奇抓起幾個藥瓶舉到丁戰國面前,淚流滿面地喊道:「都是安眠藥,都是安眠藥。這些年,我全靠這些東西才能睡得著覺。我連做夢都不敢多說一句話!每天早晨,我都得掐疼自己,才知道我還活著!就今天,我差點兒被人一槍打死,我給他們做炸彈,我只要走一點兒神,就會被炸斷兩隻手,炸成瞎子!我受不了了,丁科長,我求求你。你再這麼逼下去,見到的只會是一個瘋子!」說完,他放聲大哭起來。
丁戰國任由他哭喊,半晌才接過藥瓶,把他扶到沙發上,然後說道:「女怕嫁錯郎,男怕入錯行。你是入錯了行,可是現在回不了頭。就算我放你走,讓你離開哈爾濱,不抓你,你又能逃到哪兒去?就算你跑到山裡,那些逼著你冒著危險做炸彈的人,找不到你嗎?」
高奇已經停止哭泣,但嘴唇還一直在哆嗦。
丁戰國接著說道:「你入錯了行,也不是不能改,但要付出一些代價。」
「救救我,救救我吧。」高奇像是在對丁戰國說,更像是在喃喃自語。
「我現在做的就是在救你,在幫你改正這個錯誤。能不能改好,不光看我,也得看你。還有,這個世界上已經有很多瘋子,我覺得再多一個,也沒什麼大不了。」
丁戰國說完,把藥瓶往沙發上一扔,便轉身離開,只留下絕望的高奇一個人發呆。
醫藥公司的倉庫旁邊有一棵大樹,李春秋正躲在樹後的陰影裡,仔細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黑暗的街道上,闃無一人。李春秋撿起一塊石頭扔進了身後的圍牆,裡面傳來一陣狗叫聲。
李春秋迅速開啟牛皮紙袋,將裡面的蒸餃一個一個地扔進圍牆,然後抬起手看著手錶。很快,圍牆裡面的狗叫聲消失了。
李春秋抬頭看了看那棵大樹,把帆布袋子背到肩上,騰出雙手,攀著大樹的枝幹,翻進了院內。
倉庫門口的值班室內,一個木板條做的藥品包裝箱被當成牌桌,一副撲克牌放在上面,三個人正興致盎然地輪番抓牌。
其中的一個保管員邊抓牌邊笑著說:「怎麼樣?服不服啊,小崔?」
保管員小崔白了他一眼,說:「服個球。抓一手老天爺給的好牌,狍子也能贏。看這把能的。」
另一個保管員也笑著說:「煮熟的大鴨子,肉爛嘴不爛。」
值班室的門敞開著,從裡面看出去,外面是一垛垛蒙著苫布的藥品箱。三個人抓完牌,都在低頭整理著手中的紙牌。誰也沒有注意到,門外有個人影一閃而過。李春秋就這樣輕易地進入了重兵把守的醫藥倉庫。
李春秋回頭看了一眼位於大門口左側的值班室,聽到裡面傳來一陣打牌的聲音。他伏低身子,鑽到一排藥箱後面,潛行在兩排藥箱中間的小道上,他隨手掀起苫布的一角,隔著木板條可以看到裡面滿滿的藥盒。李春秋仔細地辨認了一下,藥盒上面寫有「鏈黴素」的字跡。
李春秋把苫布放下去,繼續朝前走了一段。前面的空地上停著一輛叉車。
倉庫的格局,李春秋已經基本摸清。他想了想,留在雷管裡的一半分量的炸藥,應該不至於把這間倉庫裡的藥品全都炸燬。現在他要想辦法減少破壞程度,儘量多保留一些藥品。只有這樣,那些排在市醫院藥房門前的患者,才能儘快減少一點兒痛苦。這樣的舉動無關信仰,只是因為良心。
李春秋走到最裡面的一堆箱子前,掀起這邊的一角苫布。這一次,藏在苫布下面的是一個空箱子。他又將周圍的幾塊苫布全部揭開——這一垛,幾乎全都是空箱子。
李春秋的目光又落在不遠處的那臺叉車上。他四下看了看,找到一根長木棍。然後,俯身轉到叉車後部,用長木棍撬動輪子,把叉車一點點地向前挪動著……
三菜一湯配大米飯,只要有美兮在,姚蘭總是會把飯菜準備得儘量豐盛。兩個孩子吃得不亦樂乎,一邊吃還一邊說說笑笑。姚蘭在一邊不停給他們夾菜,還教訓李唐說:「你快別瞎鬧了,趕緊吃,要不飯涼了,吃下去肚子疼。」
正說著,敲門聲響起。美兮抬頭問道:「是我爸爸嗎?」
姚蘭笑了笑說:「我去看看。」
來人果然是丁戰國,姚蘭笑著說:「你閨女猜得還真準。」美兮聽見是爸爸,高興地跑出來,一下子撲到丁戰國的懷裡。
「吃了嗎,老丁?」姚蘭問道。
「吃了,吃了。老李呢?」
「找郝師傅喝酒去了。」
「這倆傢伙,喝酒也不叫我。」
「喝酒還是什麼好事啊,不去更好。你再喝碗熱粥吧,我去給你拿碗。」
「別別別,你吃你的,別管我,我坐會兒就行。美兮,你快點兒吃啊。」
「真不吃?」
丁戰國擺了擺手。他看了看錶,想起剛才在街上和李春秋的偶遇。
待美兮吃完飯,父女二人回到家中。丁戰國衝進門去,連大衣都沒脫,就拿起電話撥打值班室的號碼。不一會兒,電話接通了,裡面傳來郝師傅略帶醉意的一聲「喂」。
丁戰國假裝漫不經心地說:「老郝啊,我是丁戰國,幹啥呢?」
「和老李喝酒呢,是不是耳朵燙了?正說你呢,快過來吧!」
「你倆說我什麼壞話呢?」
「你過來聽聽,就知道了。
「太晚,不去了——我就是問問,那輛福特車明天有人用嗎?」
倉庫保管員小崔鬱悶地從值班室走出來,身後傳來另外兩個同事的嘲笑聲。打了一晚上牌,就他最背。剛剛這把眼看就要贏了,卻一個不留神,讓別人先抄了底。他一賭氣,出來撒泡尿。據說撒完尿不洗手,運氣能轉。
「我還就不信邪了,今晚非把手氣擰過來。」小崔邊繫褲子邊嘟囔著。
正當他快拐入值班室的時候,眼睛的餘光忽然掃見一樣東西——叉車。他停住腳步,有些疑惑地自言自語道:「叉車怎麼跑這兒來了?」
小桌上的花生米和燻肉已經吃下去不少,一瓶白酒也喝了大半。郝師傅接完電話,從外屋走進來。
李春秋問道:「他不過來了?」
郝師傅一屁股坐在小馬紮上,擺擺手說:「不來,說是累了。其實啊,累了喝酒才香,酒能解乏呀。」
李春秋往嘴裡扔了一顆花生米,邊嚼邊說:「他是心累。」
二人繼續聊著天,推杯換盞,不知不覺地一瓶酒快喝光了。郝師傅手已經不穩了,可還舉著酒瓶子伸向對面的酒杯,要給李春秋滿上。
李春秋慌忙攔著:「不行,再喝就醉了。」
「哪兒就醉了,我這兒剛到興頭上,滿上。」
李春秋拗不過,只得移開手,細細的酒液被倒進酒杯。
郝師傅也給自己倒一杯,嘬了一口,說道:「以後啊,你用完車,不用擦。你們都是幹大事的,擦車這事交給我就行。」
李春秋笑著說:「我什麼時候擦過車?」
「上次啊,你開的那輛福特,那後備廂洗得比牛舔過還乾淨。」
李春秋一愣,然後假裝才想起來的樣子,說道:「哎,也就是順手的事。我有時候也沒那麼忙,得空我就……」
轟——
話未說完,遠處隱隱地傳來一陣爆炸聲。也許是夜深了,聲音聽得特別清楚。兩個人都被驚得醒了酒,愣在那裡。
丁戰國也被爆炸聲驚醒,「呼」地從床上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