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醫藥公司總庫內外燈火通明,大門口站滿了荷槍實彈的解放軍士兵。丁戰國帶著幾個偵查員趕到現場的時候,救護車正閃著燈往外開,一齣門便飛速駛出,很快就消失在寒冷的黑夜裡。
丁戰國回想著剛才的爆炸聲,今晚市醫院恐怕又要熱鬧了。他繼續朝裡走,在發生爆炸的一號倉庫門口,遇到幾個正往外走的消防員。丁戰國攔住其中一個,問道:「怎麼這麼快就要走?」
「火已經被撲滅。我們來之前,庫工就已經控制住火勢了。」
丁戰國有些意外地說:「這麼快?」
倉庫內,庫工們正在清理現場,他們在已經撲滅的廢墟堆裡扒出一件件藥箱,然後裝上推車運走。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子站在倉庫門口指揮道:「西邊的三百箱倒到三號庫。中間的二百箱運到四號庫裡。大劉,你小心點兒,留神腳底下——」
一個偵查員走到中年男子身邊,對丁戰國說:「丁科長,這是倉庫的韓主任。」
丁戰國趕緊走上前,打招呼道:「你好,我是公安局的,怎麼樣,損失大嗎?」
韓主任扶扶眼鏡,一臉萬幸地說:「還好,還好。只是毀了靠近爆炸點的幾十箱藥品,其他的都沒事。」
「怎麼會這樣?」丁戰國更加驚訝了。不過話一齣口,他便馬上察覺出有些彆扭,趕緊補充道,「我的意思是——聽爆炸的聲音,炸彈的威力不算小啊,怎麼連火都著不起來?」
「炸彈是在那堆空箱子裡面爆的,周圍沒別的東西,萬幸啊。位置就在那兒,緊挨著那輛叉車,就那個。當然,叉車是報廢了。」
正說著,一名庫工跑過來:「醫院的電話打通了,小崔沒什麼事,就是耳朵少了一半。」
韓主任長出了一口氣:「這真是謝天謝地呀。」
丁戰國關切地問道:「其他的傷員呢?」
韓主任搖搖頭,答道:「沒了,就他一個。」
丁戰國越來越不解,又問道:「就一個人?」
「對。他要不是憋不住出去解手,也不會受傷。」
驚動了半個城的爆炸聲,就傷了一個人,著了丁點兒火,藥品也沒毀幾箱。丁戰國覺得這事有點兒意思。
他迅速回到局裡,向高陽彙報這些反常的情況。
「的確不尋常,可這是為什麼呢?」高陽也在苦苦思索著這起爆炸案裡的反常。
「不光這些,」丁戰國繼續說道,「經過對炸彈殘留物的分析,我們還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
「怎麼個怪法?」
「這顆炸彈的裝藥量明顯不夠,但它的動靜一點兒也不小。製造者似乎要達到一種效果,怎麼說呢——」
「雷聲大,雨點小。」高陽接茬兒說道。
丁戰國點點頭說:「對,是這個意思。」
高陽笑了笑,說道:「越來越有意思了。」
「從醫藥公司出來,我去了一趟醫院,見到了那個唯一受傷的倉庫保管員。據他回憶,他解完手回到庫房後,發現叉車被挪動了位置。」
「就是那臺報廢的叉車?」
「是。」
高陽思忖了片刻,說道:「這樣的話,炸彈被放置在那垛空箱子的中間位置,就不是疏忽,而是有意為之。」
「把可能炸翻的叉車挪走,也是為了減少爆炸的威力。」
高陽想了想,又問:「瞭解藥品損失程度的人多不多?」
「除了我們,只有倉庫的人。」
「好,你馬上佈置一下,放出風去,就說總庫的藥品損毀嚴重,部隊正在緊急調撥第二批藥品。」
「是。」
「同時要保證所有知情者對藥品的受損程度嚴格保密。一旦讓敵人瞭解到真實情況,他們肯定會實施第二次爆炸。」
「明白。」丁戰國看著高陽,說道,「這樣也能保護一下那個有良心的炸彈放置者。」
高陽會意地點了點頭。
冬日的清晨寒冷非常,李春秋縮著脖子一溜兒小跑,還得防著手裡端的豆漿和油條灑落出來。任誰也看不出,這個居家穩重的男人,昨晚剛剛親手製造了一起爆炸案。
一進家門,李春秋看了看牆上的鐘表,已經七點十分了。他快速盛好兩碗豆漿,招呼李唐和美兮:「你們倆快點兒吃啊,別遲到了。」倆孩子倒是懂事,立馬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李春秋喝了口豆漿,問道:「美兮,你爸爸昨晚幾點走的?」
丁美兮搖了搖頭,說:「我也不知道。早上醒了,我就沒見到他。」
「我早上醒了,也沒看見我媽。」李唐塞了一嘴油條,說道。
李春秋擦掉了兒子嘴邊的油條渣,拍拍他腦袋說:「你媽也去加班了,他們都是大忙人。就我閒,給你倆當保姆。」
吃罷早飯,李春秋騎一輛腳踏車,前面坐著李唐,後面載著美兮,送倆人去上學。腳踏車上,李唐和美兮嬉笑打鬧,一刻也不肯閒著。李春秋半哄著他們,半和孩子們一起玩笑。其實,他早已注意到,前方不遠處,在路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開車的正是魏一平。
腳踏車和黑色轎車擦肩而過的時候,魏一平並沒有看李春秋,李春秋同樣也對他視而不見。李春秋心裡明白,該來的遲早會來。雖然魏一平的反應速度有點兒超出他的預料,可他昨晚一夜沒睡,反覆琢磨著說辭,如何解釋爆炸沒有達到效果的原因。現在,還有幾個小細節沒有完善。送完兩個孩子,他就得面對魏一平的質問,留給他的時間只有不到十分鐘了。
市醫院的病房裡,傷員小崔腦袋被紗布包裹得嚴嚴實實,旁邊陪護的正是昨晚和他一起打牌的另一個保管員。
病床前,姚蘭給他包紮完最後的紗布:「躺下吧,注意翻身的時候別碰著傷口。」
小崔慢慢躺下,愁眉苦臉地問在一邊記錄病歷的方黎:「方大夫,我這耳朵是被什麼給削下去的?」
「你的傷口裡有木屑,應該是碎木頭片削的。」方黎頭也不抬地回答道。
「少了半個耳朵,這叫我怎麼出門哪,我連媳婦還沒找呢。」
「知足吧,要是削了脖子呢?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以後你該享福了。沒準兒一齣院,新媳婦就來了。」
站在一邊的姚蘭和保管員都被方黎的話逗樂了。方黎又檢查了一下處方單,見沒什麼問題,轉身準備和姚蘭一起離開病房。
小崔並沒被這些話逗樂,見同事還拿他打趣,沒好氣地說:「笑什麼笑,連你也笑,真是太倒霉了。我在三號庫好好值我的班,偏要叫我跑到一號庫和你們打個破牌,打打打,耳朵沒了。」
聽到這話,方黎突然停住腳步。「後來改造了,一庫是抗生素,二庫還是片劑類,中成藥被挪到了三庫。前不久,我剛去過,親眼所見。」他突然想起了自己之前說的這句話。
姚蘭見方黎突然停下,不解地看著她,問道:「你怎麼了?」
「沒什麼,想起個事兒來。」
回到辦公室,姚蘭又開始給其他病人配藥。方黎則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個勁兒地打哈欠。
「困了吧?」姚蘭關切地問道。
方黎揉了揉熬紅的眼睛,說道:「大半夜就讓人從被窩裡薅出來了。現在給我張床,倒下我就不起來。」
「現在沒事了,你去睡會兒吧,有事我叫你。」
「算了,熬到了點,睡個飽吧。」
說著,方黎走到洗手池旁,想洗把臉提提神。站在洗手池前,他打量著鏡子裡自己的臉,自言自語地說道:「活著多好呀,有些人怎麼就那麼想不開,要去玩命呢?」
「什麼,誰玩命?」姚蘭有一搭無一搭地說著。
「醫藥公司的總庫我去過。門口有當兵的站崗,大院裡有狼狗。你說,那個跑進去放炸彈的人,是不是亡命徒?」說完,方黎擰開水龍頭,開始洗臉。
姚蘭這廂停下手裡的活兒,認真地說道:「剛才我聽那些人說,有人提前把摻藥的蒸餃扔進去,院子裡的狗都昏過去了。你說,這些歪門邪道都是怎麼想出來的?」
方黎洗臉的動作一頓,之前那段關於倉庫的談話又迴響起來——
「可不是,查得還嚴了。倉庫裡駐紮著好幾個當兵的,門口有崗哨,證件、介紹信盤查得特別仔細。院子裡還養了兩條狼狗。進出一趟,不知道有多麻煩。」
「這是把我們當賊了。」
「你說是吧?」見方黎沒吭聲,姚蘭又問道。
方黎帶著水滴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是啊,還真有法子。」
食堂的小餐桌上擺得滿滿的,有包子、鹹菜和白粥。郝師傅坐在桌子旁邊,大口大口地吃著,胃口好得不得了。丁戰國端著飯盆走過來,坐在他旁邊:「喝完酒還吃得下這麼多?我要是頭天喝了大酒,第二天準吃不下東西,還是你身體好啊。」
「昨晚,我倆也沒喝多少。」郝師傅喝了一口粥,接著說,「李春秋喝半斤就不喝了,我一個人喝著也沒啥意思。」
「才半斤就散了?」
「喝得慢,細水長流,都喝到快十二點了。」
丁戰國掰了一塊燒餅放進嘴裡,邊嚼邊說:「我跟你們這樣的就喝不到一塊兒去。太慢,話說了一籮筐,酒不見下多少。」
吃完飯,倆人一起走出食堂,郝師傅不停地跟他說昨晚喝酒的事兒。丁戰國感嘆道:「還是你倆關係好啊,我聽說,他調進公安局後認識的第一個人就是你。」
「當初是我開車到醫學院接的他。他這人沒架子,和我這種粗人第一次見面,也能聊到一起。人不酸,知道的事也多,開車修車也能說出個子醜寅卯。」
「我坐過他開的車,又穩又快——就是那輛福特。」
一提到那輛福特車,郝師傅又忍不住誇讚道:「昨天我還跟他說那車呢。輪胎換了,後備廂也收拾得乾乾淨淨。你說這人,就是這麼講究。」
丁戰國笑了笑,幽幽地說:「是啊,醫生嘛,幹什麼都喜歡乾淨。」
等人的時候,魏一平喜歡從車上下來。外面雖然冷,但寒冷可以令人保持清醒。路上的行人不多,遠遠地只有一個小男孩朝這邊走過來。他懷裡抱著一隻小狗,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小狗身上,根本沒注意到前面的魏一平正饒有興趣地看著他。直到差點兒撞到魏一平的身上,小男孩才抬起頭來。
魏一平蹲下身子,一臉和藹的笑容,問道:「怎麼了,小弟弟?」
「我的小狗受傷了。」小男孩說著,眼圈有點兒紅。
「我看看,行嗎?」
小男孩點點頭,鬆了鬆抱著小狗的雙臂。小狗的一條腿不自然地從小男孩的胳膊上垂了下來。它看著魏一平,發出陣陣嗚咽。
魏一平看了看說:「它的腿折了。嘖嘖,疼啊。」
「我去找大夫給它接上。」
「夠嗆。現在哪有給狗治病的大夫呢,人都管不過來。」
小男孩聽到這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問道:「那怎麼辦?」
魏一平直起身子,舉目四望,然後指著遠處的一座樓,說:「看見那棟樓了嗎?你爬上樓頂以後,就會看到遠處還有一座更高的樓。那座樓是尖頂,上面還有一個十字架。」
小男孩搶著回答:「我知道,那是教堂。」
魏一平笑著摸摸他的頭,接著說:「聰明。你爬上樓頂之後,對著教堂把你的小狗從高處扔下去,這樣它就不痛苦了。」
「真的嗎?」
「真的,但你一定要對著教堂的方向扔,這樣它就會上天堂。」
小孩轉憂為喜,衝著魏一平鞠了一躬,向著那座高樓走去。看著小男孩遠去的背影,魏一平的臉上露出一絲令人膽寒的微笑。
李春秋看到了這一幕,走到魏一平身後,輕輕地問道:「您認識他?」
魏一平沒有回頭:「不認識。不過,我就是喜歡孩子,尤其是男孩子。」
「他是挺可愛的。」
「做男人做了幾十年,經驗不多,教訓不少。所以,我總想找個小男孩,帶帶他,跟他分享一下,怎樣做一個男人。」魏一平說著,回頭看了看李春秋,「就像你和你兒子一樣。」
李春秋被魏一平看得有些發毛,尤其提到兒子,更讓他心緒不寧。好在魏一平並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笑著對李春秋說:「男人就得敢作敢當,比如你——在我眼裡,你就是男人的典範。」
李春秋低頭答道:「站長謬讚了。」
「別妄自菲薄。言必行、行必果。昨天晚上的事,讓我對你的瞭解又加深了一層。」
李春秋不知道他的話是不是一貫的反諷風格,硬著頭皮說:「這從何說起啊。」
「昨天晚上的爆破效果非常理想。內線傳來的訊息:這批庫存抗生素,在這次爆炸裡基本已經化為烏有。為了穩定人心,中共正在連夜從前線調集第二批藥品。」
李春秋憋著一口氣,慢慢地吐了出來:「那就好。」
魏一平用一種勉勵的眼光看著他:「我也知道強攻是下策,但軍令一下,我們只能硬著頭皮上。這個時候,誰能站出來勇挑重任?只有你。」
「不敢,這是卑職的本分。」
「本分,你的本分就是我對每個同人的期許,別以為我在說那些官腔廢話——一個優秀的特工,如果機緣巧合,甚至能夠左右戰局的勝負。歷史上的例子還少嗎?上星期,社會部接連抓了黨通局的三撥人。知道把這三撥釘子釘到哈爾濱有多難嗎?一夜之間全被拔了,這可是黨通局最後的幾張牌了。也許現在上面才明白,只有保密局還能在哈爾濱呼吸幾口自由的空氣。黨通局?哼!」魏一平說著,望向李春秋,「你知道嗎,有時候,你特別像年輕時候的我。」
魏一平很少如此高談闊論,顯然他今天心情不錯。這時,李春秋才微微鬆了口氣——魏一平不是在說反話。可他實在想不出來,是誰替自己圓了這個場,有意還是巧合?
見李春秋一直沒說話,魏一平突然話鋒一轉:「當然,有一點我不如你。事實上,我也許還會嫉妒你,因為我沒有一個可愛的兒子。」
聽到魏一平又提到兒子,李春秋剛剛放鬆的心又收緊了,他趕緊低頭說道:「站長是把一切精力都奉獻給了黨國大業。」
「這種虛話我們就不說了。我本來是想給你打電話報喜,估計這個時間你會去送孩子,就在這兒等你了。如果有人看到,還是之前的那套說辭,我是你舅舅的故交,在哈爾濱是你唯一的長輩。」
「站長,恕我直言。即便如此,以後也儘量不要在這裡見面。別人我倒不怕,就是那個鄰居有些難纏。」
「丁戰國?」
「是,他很聰明,鼻子比鄂倫春人的獵犬都靈。只要聞到一點味兒,他就會一追到底。」
「昨天夜裡的爆炸案,他會懷疑到你嗎?」
「不會。為了留出更多的時間,我更改了設計——延長炸彈上的延時裝置。所有人都知道我在車隊喝酒,我有不在場的證明。」
「天衣無縫,很好。」魏一平難得露出一絲笑容,說道,「生於憂患,死於安樂。我會向上峰為你請功。」
「卑職一定全力以赴。」
「還有個事兒。最近治安科在排查旅社,如果有機會,你幫我側面瞭解一下。如果排查的風聲不是特別緊,你就去一趟野草書店,把書櫃上第一排的《靜靜的頓河》反扣著。如果最近有新的排查計劃,那就把它買走。你去之前,書店是不會把書賣掉的。」
「好。」
魏一平看了看手錶,說:「去吧,別遲到。遲到就不是一個好法醫了。」
上班以後,丁戰國往高奇的住處打了好幾個電話,但都無人接聽。他並不知道,高奇此刻又被陳彬帶去了遠東旅社的那個套間。
臥室裡的窗簾拉著,裡面擺著一張桌子,和昨天一樣,上面擺著裝有黃磷、甘油、乙醚等配置雷管的鐵盒子。
「還是幹這個活兒?」面對這些材料,高奇絕望地問道。
「有昨天打底,輕車熟路,今天就省事多了。」
高奇自知無法脫身,只得硬著頭皮艱難地走進了臥室。
陳彬轉過身,揹著高奇從兜裡掏出一沓錢。他數了數,從裡面抽出幾張塞回兜裡。然後,他走進臥室,把手中的那沓錢扔在桌子上:「昨天的活兒幹得不錯,上面給你的。」
高奇拿起那沓錢用手一捻,又抬頭看了看陳彬。
陳彬不知道他是否看到了剛才自己藏錢的一幕,虛張聲勢地說:「咋的,嫌少啊?」
高奇沒有再說什麼,默默地把錢裝進兜裡,戴上口罩和手套,準備開始。
客廳裡,陳彬搬了把椅子坐在客廳門口。他翹著二郎腿,雙手抱著後腦勺,眼睛盯著高奇的一舉一動,敞開的外套裡露出手槍槍柄,一如昨天。
高奇的速度明顯比昨天快多了,操作起來有條不紊。陳彬見狀溜達到他身邊,說:「挺機靈啊,學得夠快的。」
高奇長出了一口氣,沒有接話。陳彬剛想說什麼,外面突然傳來三下敲門聲。兩人都嚇了一跳,瞬間都屏住呼吸。片刻後,動作僵直的高奇小聲地說道:「你不是說沒人知道這兒嗎?」
陳彬馬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同時從懷中慢慢地抽出手槍。
隔了一會兒,門又被敲了一下,「篤!」又隔了一會兒,連續三聲「篤!篤!篤!」。
陳彬鬆了口氣:「幹你的活兒,是自己人。」他轉身走向門口,忽然又回頭對陳彬說:「別出聲兒,也別出來。」說完,從外面關上臥室的門。高奇坐在桌子前,愣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放下手裡的東西,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把耳朵緊貼在門上。
來人是魏一平,他一進來就注意到了臥室緊閉的門,看了陳彬一眼,問道:「裡面有人?」
「我的一個線人。」
「女線人吧?」
「不不,男的——」陳彬抬頭看了看魏一平的眼睛,壯著膽子說,「雷管我一個人弄不過來,找了個人搭把手。」
魏一平馬上警覺起來。他看了看陳彬,問道:「隔壁的臥室有人嗎?」
「沒有。」
魏一平快步走了進去,陳彬緊隨其後。高奇把房門拉開了一條小縫,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貼在門邊,側耳聽著另一邊的情況。
那間半掩著的臥室裡,依稀傳來一個有些蒼老的聲音:「保密局真是新風新氣象,命令也能轉租外包了。」
早間查房,方黎和姚蘭一前一後地穿梭在病房中間。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小夥子正虛弱地躺在床上,方黎摸了摸他的額頭,對旁邊陪床的家屬說:「燒退下來了,不過也不能貪涼,兩床被子繼續捂著,再發發汗。好得快點兒,後天就能出院。」
家屬邊點頭邊道謝。方黎沒接茬兒,又走到下一張病床前,對床上的一箇中年男子說:「怎麼樣?還疼嗎?」
中年男子嘆了口氣,說:「疼倒是不疼了,就是癢得厲害。」
「癢就對了,那是傷口在長肉。不許抓啊,敢抓一下,姚護士長會用膠布把你的手纏在床上。」
一屋子的人都被方黎的話逗笑了。姚蘭也在他身後莞爾一笑,抱著病例夾跟著方黎走出了病房。
「我就佩服你這一點。」樓道里,姚蘭邊走邊說,「不管多累多困,到了病房裡還是那麼精神。我要是病人,看見你心裡也有底。」
「你不也一樣,也是大半夜趕過來——昨天夜裡給你打電話,把他也吵醒了吧?」
「他啊?我出門的時候,他剛剛進家。」
「那麼晚?幹什麼去了?」
「聊大天,喝大酒,還能幹什麼。」
方黎欲言又止地說道:「你們這兩口子……」
姚蘭轉頭看了看他,問:「怎麼?」
「你晚上老這麼值夜班,他也沒意見。他那個差使也少不了排班熬夜,你也沒意見。」
「你今天怎麼對李春秋這麼感興趣?」
「我得學學兩口子之間怎麼處啊,婚姻之道,你有經驗。」
「你準備結婚了?」姚蘭的口氣有點兒不自然。
「未雨綢繆嘛,總會有那麼一天,對吧。」方黎說完,朝姚蘭瞟了一眼。姚蘭的臉上卻彷彿有一層愁容。
中午,李春秋沒吃午飯就離開了單位。出公安局大門,他直接攔了一輛計程車,並沒有注意到身後有一雙神秘的眼睛正盯著他。
在距離野草書店五六百米的一家商店門前,他下了車。他一路逛過去,看起來很隨意地進了野草書店。書櫃的第一排果然放著一本《靜靜的頓河》。他把書抽出來,隨便翻了幾頁,便反扣在書櫃上。之後,他又走到別的書架,翻看了幾本書,似乎興趣都不大。最後,他若無其事地走出書店大門。這一切都被身後的那雙眼睛,真真切切地看在眼裡。
繼續往前是一條漸漸繁華起來的商業步行街,李春秋依舊走走停停地逛著,身後的人也一直不遠不近地跟著。沒走出多遠,李春秋就已經知道了這個人的大概形象——一個男人,戴著大簷禮帽,因為故意把帽子壓低,所以看不清他的長相。
再往前,到了一處岔路口,李春秋趁其不備,突然拐了個彎。戴禮帽的男人也趕緊跟著拐彎,可是小路上根本沒有李春秋的身影。男人下意識地四下張望起來,可是李春秋就這樣在他眼前消失了。男人有點兒著急,再也顧不得隱藏自己,他把帽簷抬高,又回到剛才的街道上,叉著腰東張西望。
其實,李春秋就在咫尺之內——拐彎後的第一家店裡,門柱陰影中的櫃檯旁,他正在那兒把玩一個鼻菸壺。雖然沒朝門外張望,但李春秋已經透過櫥窗,看清了跟蹤自己的人——居然是方黎。
從出公安局大門,李春秋就已經知道後面有個尾巴。因為自信可以甩掉,所以他並未改變自己的行動計劃。只是他完全沒想到會是方黎。
桌上擺著堆積如山的病例本,姚蘭看得幾乎沒時間抬頭。護士小孫卻沒心思工作,手裡端著面小鏡子,仔細地塗著口紅。
「把自己打扮得那麼漂亮,給誰看呀?」姚蘭不經意地打趣道。
「當然是我喜歡的人呀。」
「是誰呀?」姚蘭有一搭無一搭地問著,小孫卻沒接這個話茬兒。姚蘭見狀,放下手裡的東西,抬頭看著小孫,說道:「花骨朵兒一樣的姑娘,這麼大了都沒物件,是有點兒怪。你媽也不著急?」
「比看見蜂窩的熊瞎子都急。」小孫說著,做了個張牙舞爪的動作,「天天給我安排相親物件,她帶我見的那些男的,我一個都不喜歡。」
「你想找一個什麼樣的?」
「和咱們差不多就行,醫生唄,愛乾淨、細心,還會照顧人。」
「還有嗎?」
「個子得高點兒,眼睛不能太小,手最重要,不能粗,我就喜歡有一雙又綿又軟的手的男人。」
姚蘭看著小孫一臉花痴的樣子,說:「我怎麼越聽越像方大夫?」
一聽見「方大夫」三個字,剛才還神氣活現的小孫一下子成了悶葫蘆,一句話都不說了。
姚蘭看出了眉目,笑嘻嘻地說:「真喜歡他?」
小孫倒也不扭捏,微微一笑,痛快地點了點頭。
「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我看見他的第一眼。」
姚蘭有些意想不到,隨口問道:「這都好幾年了,你之前都幹嗎去了?」
小孫有些不好意思地囁嚅著:「我有點兒不敢。」
「你平時說話就跟放連珠炮似的,那股風風火火的勁兒到哪兒去了?」
「我是想跟他說,可他都不怎麼拿正眼看我。蘭姐,你教教我,你說我該怎麼辦?」
姚蘭放下手中的病歷,想了想,問道:「他真有那麼好嗎?」
「他不好嗎?」
「我是說,你瞭解他嗎?」
「在一個科好幾年了,我覺得我挺了解他的。你覺得呢?」
「我就是覺得,這種事是不是一般都應該男的主動點兒?」
小孫的話還沒出口,方黎穿著西裝推門走了進來:「聊什麼呢,這麼熱鬧?」
姚蘭剛要說話,卻被小孫用眼神制止了。
方黎完全沒在意這些,他一轉頭看見牆上的白大褂,說道:「我說怎麼找不著呢,原來掛這兒了。」說著,他摘下白大褂便往身上穿。穿到一半,他突然察覺出房間裡的氣氛有些沉寂,還帶著點兒古怪。他回頭看了看姚蘭和小孫,問道:「你倆怎麼了?沒出什麼事兒吧?哎,小孫,你是不是喝酒了?臉這麼紅。」
陳彬再次走進高奇的操作間時,高奇剛剛乾完手裡的活兒。他摘下口罩和手套,鬆了口氣。幾根已經做好的雷管,整齊地碼放在桌子上。
陳彬走過去,拿起一根雷管看了看,說:「心靈手巧呀。」
高奇對這樣的讚賞不置一詞,站起來問道:「我可以走了嗎?」
陳彬點了點頭,把房間門口讓了出來。高奇走到門口,從衣帽鉤上取下大衣。陳彬發現,他的手已經不像上次那麼哆嗦了。看來,已經培養出了一個熟練工,陳彬在心中竊喜。
「我跟上頭說說,你以後就專職做這個東西吧,就不給你安排別的工作了。」
聽了這話,高奇微微停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陳彬接著說道:「另外,這是我們的一處安全房,你以後就在這裡幹活兒。別告訴任何人,也別帶著女人到這兒來鬼混,別以為就我一雙眼睛在盯著你。」
任何時候,任何地點,陳彬總能讓自己的線人有一種恐懼和壓力。果然,聽完這話,高奇的臉色就有些變了。他從大衣兜裡摸出一個煙盒,開啟後發現裡面已經空了。高奇有些焦躁和懊惱,他把空煙盒捏成一團,又裝進衣兜裡,轉身要離開。
陳彬像是一隻剛剛戲耍了老鼠的貓一般,心中微微有些得意。此刻,他決定給這隻小老鼠一點兒安慰。
「等會兒。」高奇被陳彬叫住,只見他走到客廳角落裡的一個五斗櫥前,拉開一個抽屜,從裡面摸出一包煙扔給高奇。
高奇伸手接住,順嘴問道:「你不是戒菸了嗎?」
「以前留在這兒的。」
「哦,那我先走了。」高奇說完,轉身向門口走去。
「站住。」陳彬突然在他身後喊了一聲。高奇拉著門把的手,頓住了。
陳彬慢慢走過來,看了看他,半晌才說:「你怎麼知道我戒菸了?」
高奇強自鎮定地回答:「你跟我說過。」
「沒有——我記得自己說過的每句話。」
「這就是你說過的話。」
「沒錯,我是說過這句話,但我不是跟你說的。」
陳彬飛速地整理著大腦中的記憶——這句話並不久遠,就在剛才,另一間臥室內,和魏一平——
在交代了擅自讓高奇參與制作雷管的事情後,陳彬小心翼翼地站在魏一平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