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完全可以撒謊,跟我說那個線人只是在替你拿訊息。」魏一平說道。
「在您面前,我不敢。」
「敢做,不敢說。」
「事情太急,我只能冒一次險。我保證,這個線人是安全可靠的。」
魏一平嗅了嗅氣味,說:「你和以前不一樣了。」
陳彬不明白他的意思,無奈地苦笑一下。
魏一平看了看他,又說了句:「你身上的煙味沒了。」
「所以我不敢撒謊,這您都能聞出來——我戒菸了。」
是的,這是他第一次說出自己已經戒菸這件事。當時,除了自己,只有魏一平在場。而高奇能知道這個訊息,只有一種可能。
「你偷聽了我們說話?」
高奇僵立在門口,一言不發。他感覺到陳彬正在慢慢朝他靠近,近到臉已經貼在他的耳朵邊。
「你都聽到了些什麼?」
丁美兮的晚飯又將在李唐家吃,爸爸對她說最近外面壞人特別多,所以會特別忙。雖然李唐是她最好的朋友,不過男孩的世界總歸和女孩的不太一樣。比如現在,李唐正拿著一列木頭貨車,在桌面上繞過花瓶、茶壺,蜿蜒著向前行駛著,嘴裡還不停地模仿著火車的汽笛聲。
丁美兮覺得這個遊戲有點兒無聊。更何況,她還是更想和爸爸一起吃飯。
當玩具火車繞過電話機的時候,電話鈴響了,李唐順手接起來:「誰?爸爸!嗯,好,我告訴媽媽。」
姚蘭端著一小盆麵條從廚房出來,問李唐:「爸爸回來吃飯嗎?」
「他說有事,晚點兒回來。」
姚蘭聽了這話若有所思。隨後,她把麵條放在桌子上,招呼兩個孩子吃飯,邊給他們盛飯邊說道:「媽媽等會兒也得去醫院加會兒班。吃完飯,你和美兮就在家裡做功課,我一會兒就回來。」
李唐完全沒注意到屋裡的兩個女人各有心思,他的眼睛一直盯在滷上,不斷地提醒媽媽:「多盛點兒,我想吃肉。」
魏一平的小院裡,陳彬正端著一碗粥,陪魏一平吃晚飯。但這頓飯,他吃得如履薄冰,因為他剛剛向魏一平彙報了高奇偷聽他們談話的事兒。而魏一平聽了之後,竟然什麼都沒說,只是讓他坐下陪自己吃飯。
這樣的舉動比用槍口頂著後腦勺,更讓人膽戰心驚。
多年從事特務工作,讓魏一平養成了極其自律的習慣,尤其是吃飯。到他這個年紀,已經不太可能通過鍛鍊來保持身體健康和精力旺盛,所以如何吃飯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只要到吃飯的時間,無論多麼重要的訊息傳來,他都會暫且放一放,先安安靜靜地把飯吃完。
他的晚飯並不複雜,半碗清粥,一碟小菜。他細細地吃完,撂下碗筷,又用手帕擦了擦嘴,這才問道:「他為什麼要偷聽?」
坐在茶几對面的陳彬趕緊放下碗,答道:「他擔心我們會派他去安炸彈。」
「怕死?」
「對。」
「你把他殺了?」
「沒有。我想著,做雷管還用得著他——如果有必要,我夜裡就去找他。」
「他看到我了嗎?」
「應該沒有。我實地試了試,門縫很窄,看不到那間臥室裡的任何東西。」
「不管怎麼樣,那個安全房不能再用了。」
「我知道。臨走的時候,我已經把裡面的痕跡都清掃乾淨了。」
「留意一下。如果有人對那裡很感興趣,就說明你這個線人的問題,可不是貪生怕死這麼小的事。」
「我懂。」
魏一平端起剛剛泡好的茶,喝了一小口,又問道:「他會記住今天的教訓嗎?」
「我要是他,死也會記住。」
「太疼的話,就沒法繼續幹活了吧?」
「您放心,不會影響他做雷管的。」
寒冷的冬夜,高奇跌跌撞撞地走在街道上。他那因痛苦而猙獰的表情令人望而生畏,偶有迎面而來的行人,見到他這副樣子,都下意識地躲避著。
終於,不遠處的路邊顯露出一個畫著「紅十字」標誌的燈箱。高奇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猛地一下撞開這家小診所的門,臉色蒼白地倚在門框上喘著粗氣。然後,在診所醫生驚訝的目光中,他跌坐在椅子上,伸出了纏著布條的左手。
醫生慢慢解開滲出血跡的布條一看,手指頭斷成了兩截。
「怎麼弄的?傷成這樣!」醫生問道。
高奇強忍著疼痛回答:「不小心……被門擠斷了。有止疼藥嗎,先給我打一針。」
醫生一邊收拾包紮的工具,一邊觀察著傷指。「這不像是擠壓傷啊,倒像是被刀切下來的。」說完,又抬頭看了看高奇,「小哥,這種傷,政府不讓私自治,這得報公安呀。」
聽了這話,高奇的右手突然抓起桌子上的鋼筆,逼到了醫生的頸部,小聲地說道:「你信不信,我把這支筆插進你的脖子裡?」
給家裡打完電話,李春秋去了一家規模不大的西餐廳,要了份兒牛奶配三明治的簡餐。餐廳裡的人不多,李春秋一個人慢慢地喝著牛奶,思索著下午剛剛經歷的跟蹤事件。
為什麼方黎會跟蹤他?他到底是什麼人?從跟蹤技巧和方式看,他不是一個受過訓練的人。昨天夜裡,郝師傅又怎麼會突然提起福特車的事?究竟還有多少人在暗中盯著他?他想和方黎談一談。也許,單刀直入是破解這個謎局最有效的手段。
想到這兒,李春秋起身走到櫃檯前,對服務生說:「麻煩你,借用一下電話。」
服務生把電話機放到櫃檯上,李春秋隨即撥出了一串號碼,很快電話就接通了。
「哎?哪位?」方黎的聲音從電話中傳來。李春秋卻沒說話,把電話直接結束通話,然後對服務員說:「結賬,謝謝。」
從餐廳出來已經快八點了,李春秋抬手叫了一輛計程車。
「先生,要去哪兒?」
「市醫院。」李春秋想了想,說。
公安局後院的花園裡,郝師傅拎著手電,唱著蓮花落,朝值班室走去。剛剛繞著單位巡視了一圈,沒什麼異常。他的心情很輕鬆,準備回屋就睡了。
「我用力拉開門雙扇哪啊,回來我砍柴的樵夫朱買臣,天下三尺鵝毛雪,山野荒郊斷行人,砍柴驅寒心中暖,映雪讀書更提神,這書中明禮儀妙趣無盡……」
郝師傅悠閒地邊走邊唱。突然,「噹啷」,不遠處傳來一聲金屬碰撞石頭的聲音。
郝師傅停了曲兒,看了看小徑右側黑黢黢的假山陰影,手電光也跟著照了過去。
「誰呀?誰在那兒?」郝師傅邊問邊扒開小徑旁邊的灌木叢,走了過去。灌木叢裡,傳來一陣悉悉窣窣的聲音。郝師傅藉著光亮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忽然如釋重負道:「嗨,我當是誰呢?幹什麼呢,大晚上的不回家——」
然後,他邊說邊向前走去……
醫生辦公室裡,方黎今晚值夜班,此時正在伏案書寫病歷報告。
「篤!篤!篤!」辦公室響起了敲門聲。方黎頭也沒抬地說了句「進來」,過了一會兒,沒聽到說話,一抬頭,發現是看上去有點兒緊張的孫護士。
「我想跟你說個事兒。」小孫並沒坐下,有些侷促地站在辦公桌前。
方黎見是小孫,重新埋頭寫病歷:「說吧。」
可是,過了半天,小孫還是不說話。方黎再次抬起頭看了看小孫,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又想起下午回來時,她和姚蘭在一起時奇怪的神色,有點兒明白其中的意思了。他放下筆,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小孫,問道:「有事?
小孫點點頭。
「私事兒?」
小孫低頭預設。
「想請假,不敢跟你們護士長說,求我幫你傳話,對嗎?」
小孫抬頭看了看他,長出了一口氣,乾脆直截了當地說:「我想約你出去。」
方黎愣了一下,說:「約我?去哪兒?」
小孫拿出兩張電影票,放到辦公桌上,道:「我買的。」
方黎表現出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問道:「什麼電影啊?」
「《亂世佳人》。」
方黎看看小孫,笑著說:「你早就有這心思吧?今天怎麼肯說了?」
「你怎麼知道我早有心思?」突然被猜中了心思,小孫有些不好意思。
「說吧,是誰鼓動你的?」
小孫有些猶豫,站在那兒不吭聲。
「說了,我就和你一起去看。」
「真的嗎?」見有希望成功,小孫一下子就來了精神,馬上又羞澀地低下頭,小聲地說道,「是姚護士長。」
「哦。」方黎笑了笑說,「她倒是挺熱心的。」
小孫猜不透方黎話裡的意思,乾脆一股腦兒地把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其實,她說這種事應該男的主動點兒。不過我不怕,自己說也不丟人。」
看著小孫有點兒漲紅的臉,方黎很誠懇地說:「說實話,我還真想去看那部片子。不過,今天我還有事,改天吧。」
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才兩句話功夫就又被澆滅了。小孫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說錯話了,可方黎此時已經再次扎進病歷堆裡,她也不好再說什麼,只能沮喪地離開了辦公室。
醫院的走廊靜悄悄的,李春秋悄悄地走到方黎的辦公室門口。他停了一會兒,左右看了看,才輕輕地伸手推開門。
屋裡沒人,牆上掛著一件白大褂。李春秋走過去,摸了摸椅子和桌上的水杯,都是溫的。開啟杯子,裡面的水還有熱氣。
李春秋想了想,轉身出了辦公室,向走廊的另一側走去。沿路,他先後開啟了幾個房間的門,裡面都沒有人。
前面是一間器材室,李春秋想了想就推門走了進去。這是一個不大的房間,左側堆放著一摞病床床板,右側靠牆立著一排帶著玻璃門的櫃子,房間的後半部分拉著一道白色的布簾。
李春秋看了看,沒什麼發現。他剛要離開,忽然聽見布簾後面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那我就把這錢收下了。你放心,等到了大連,我掙得比現在多一倍都不止。到時候你就在家待著,我養著你。」是方黎。
李春秋愣了一下,轉頭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裡面肯定還有一個人,但一直沒說話。
出聲的還是方黎,他用一種奇怪的腔調說:「怎麼沒話了……一提起這件事,你就不吭聲。我知道你是捨不得孩子。我倒沒什麼,可是你自己說過,把孩子也帶走的話,又覺得他爸爸可憐。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今天小孫約我看電影,不是你鼓動的吧?」
李春秋的心裡莫名地有一絲焦躁。他伸出手無聲地拉開那道布簾,發現後面還有一扇門。他湊到門縫一邊側耳傾聽,一邊慢慢看進去。
隱隱約約間,能看出說話的人的確是方黎,只聽他繼續說道:「是不是你先生看出點兒什麼來了?上次去你家裡,他回來後,真的什麼也沒發現?」
「別說了……我心裡很煩。」一個女人回答道。
聽到這句話,門外的李春秋,腦子「嗡」的一下,猶如五雷轟頂一般——說話的女人正是他的妻子姚蘭。
「怎麼了?你躲什麼,過來,來——」方黎還在裡面追問著,一陣拉扯聲,姚蘭顯然是被他抱住了。
李春秋額頭上青筋暴起,血管突突地跳著。他死死咬著牙,一眼看見牆邊的櫃子上貼著「手術器械」的字樣。他走過去開啟櫃門,一把手術刀頓時進入了他的視線。
刀鋒寒光閃爍,卻依舊不能讓李春秋冷靜下來。他抓起手術刀,走向布簾後面的那扇房門。就在他的手剛剛抓住門把手的時候,一雙手突然從背後抱住了他。
李春秋回頭一看,是丁戰國。
「你聽我說,你先聽我說。」丁戰國死命壓低聲音說道。
李春秋眼珠子都紅了,他咬著後槽牙說:「放手。」
丁戰國仍舊死死地抱著李春秋,壓低聲音說:「你現在要是進去,家就毀了!你要不要替你兒子想想?!」
李春秋拼命地掙脫一隻腳,猛地踹了一腳門。小屋裡的聲音像被一把剪刀剪斷了。
丁戰國實在是怕裡面的人出來後不好收場,費盡全身力氣才把李春秋從器材室裡硬拖了出去。一直拖到了一樓,他才鬆開手,把李春秋按在走廊的牆上。
李春秋並沒從剛才的暴怒中緩過來,他死死地盯著丁戰國,全然不顧自己的手因為攥得太緊,被手術刀割出一道血口子,發狠地說道:「鬆開。今天要麼你捅死我,要麼我連你一起捅了!」
丁戰國也是又累又急,喘著大氣說:「聽著!我要是你,我也會有殺人的心。可眼下有比這個更要緊的話,我得告訴你!要不是這事兒,我也來不了這兒,更攔不住你!郝師傅死了!」
李春秋徹底愣住了。
十幾個公安圍了一個圈,表情都相當嚴峻。高陽匆匆趕來,人群讓開了一個豁口。高陽走進去,看見探照燈下,郝師傅的屍體仰面朝天地橫在地上。他睜著雙眼,死不瞑目。
不知是誰小聲說了一句:「李大夫來了。」圍攏著的人們紛紛回頭,見丁戰國和揹著屍檢箱的李春秋走了過來,誰都沒出聲,只是默默地讓出一條通道。
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可當李春秋看見郝師傅圓睜的雙眼時,他的眼圈還是慢慢紅了。他抬頭長出一口氣,穩了穩情緒,開啟屍檢箱,戴上手套,開始屍檢。
包括高陽和丁戰國在內,所有站在圈外的人,都目不轉睛地看著李春秋的一舉一動。
李春秋抬起郝師傅的鞋底,乾淨得出奇。他略一思索,重新回到郝師傅的上肢處,抬起了他的手。
「燈。」
一個手電筒立刻照亮了郝師傅的手掌。李春秋仔細地觀察了一會兒,之後取出一把鑷子,從郝師傅的指甲縫裡夾出來一點兒綠色的顆粒。
事無鉅細,所有的細節都檢查完畢後,李春秋用手合上了郝師傅的雙眼,然後站起來,走到高陽跟前說:「高局長,差不多了。」
方黎坐在辦公桌後面,望著牆壁發呆。姚蘭在他對面坐得端端正正,臉上倒是多了一絲認命的淡定。
兩個人誰都不說話,就這樣一直沉默著。突然,診室的門被推開。方黎嚇了一跳,只見一個女護士站在門口著急地說:「方大夫,十七床的病人小便帶血,是不是應該——」
沒等她說完,方黎突然生氣地喊道:「幹這麼多年了,該不該化驗你不知道嗎?不會敲門嗎?一點兒基本的禮貌都不懂!」
女護士被這劈頭蓋臉的怒火嚇得一愣,見屋裡的兩個人臉色都不大好,也沒敢繼續說什麼,委屈地轉身走了。
發完火的方黎臉色慘白,他轉頭髮現姚蘭一直盯著自己,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站起來,有些手足無措地轉了轉,沒話找話地說:「我最討厭這種進屋不敲門的人了。」
姚蘭看了看他,還是什麼都沒說。
李春秋也不想說話。高陽的辦公室裡,他坐在沙發上,整個人看上去極其憔悴。坐在一旁的丁戰國,悄悄地看了他一眼。一會兒就要開始彙報和案情分析,除了工作,現在他也什麼都不能說。
這時,高陽從外面進來,示意二人不用起立,坐到對面的沙發上,看著李春秋說:「開始吧。」
李春秋穩了穩情緒,說道:「郝師傅全身上下只有一處致命傷,來自胸口。攻擊來自正前方,他被某種尖銳物品扎中了心臟。」
「刀子?」高陽追問。
李春秋點點頭說:「差不多。」
丁戰國想了想,說:「一刀斃命,是個高手。」
李春秋接著說:「沒錯,的確是高手。一般來說,遭到正面攻擊的人會本能地進行抵擋,哪怕是婦女和兒童。受害者的手臂總會留下一些因為抵抗而造成的傷痕。以郝師傅的體格,更不是一個束手待斃的人。他的手掌和小臂都沒有任何抵抗傷,而且胸口這一刀扎得極深極正,他連躲閃的動作都沒有。
「他被人控制住了?」丁戰國猜測說。
「不是。他的手腕、腳腕都沒有淤血、擦傷和捆綁過的痕跡。我覺得,只有一種可能。」李春秋看了看高陽和丁戰國,「這個兇手他認識。不僅認識,而且是他想不到會行兇的人——他是在毫無防範的情況下,被一個熟人、一個甚至是朋友的人,從正面一刀刺死的。」
高陽和丁戰國都被這個大膽的推理和假設鎮住了。
李春秋還沒分析完,接著說道:「還有,車隊值班室的門口,其實不是案發現場。」
高陽問:「怎麼看出來的?」
「郝師傅的鞋底非常乾淨。從鞋面上看,那不是一雙新買或剛剛刷過的鞋。可以判斷,鞋底的泥土是兇手刻意清理乾淨的,他的目的就是掩蓋第一殺人現場。我從郝師傅的指縫裡,發現了一個綠色的顆粒。我看過了,這個綠色顆粒來自一種灌木。
「灌木?」丁戰國邊問邊回想著後院裡的植物。
「對。院子後面的花園裡有很多這種灌木叢。但是我不敢肯定,這個顆粒是不是在第一現場嵌入郝師傅的指甲縫裡。」
高陽想了想,說:「只要找到第一兇殺現場,就有可能破解兇手的殺人動機,進一步確定兇手的身份。」
丁戰國點點頭:「我個人贊同這種假設。」
「那就分頭幹活兒吧。」高陽馬上下達命令。
公安局的走廊並不長,但李春秋今天走得極其艱難。身後的丁戰國猶豫良久,還是忍不住喊了他一聲:「老李。」
李春秋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丁戰國覺得這個平時乾淨文雅的男人,一下子蒼老了許多。他嘆了口氣,走上前去,拍了拍李春秋的肩膀說:「我不會勸你什麼。我就是覺得,先想清楚了再決定該怎麼做、值不值得那麼做。」
李春秋的熱血已經不那麼沸騰了,他明白丁戰國的意思:「放心,我不會出格,還有孩子呢。」
丁戰國看著他,還想再說點兒什麼,可這個時候,什麼話都顯得不合時宜。李春秋轉身走了。看著他孤獨而落寞的背影慢慢遠去,丁戰國的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
再沒有哪一天比今天更糟糕了——相濡以沫的妻子竟然背叛了自己,親如兄弟的老郝又慘遭殺害。到底是誰幹的?為什麼要把他的屍體拖到別的地方?方黎為什麼又會跟蹤自己?想不透的事情太多了,李春秋的腦子都快要炸了。
李春秋神思恍惚地推開家門,見李唐披著一張毛毯,趴在沙發上看小人書。一看爸爸回來了,他飛快地光腳跑過去,嘴裡叫著:「爸爸!」
李春秋看了看門口的衣架,說:「你媽媽——」
李唐馬上接著話說:「媽媽還沒回來,你也不回來,我不敢睡。」
李春秋看看空空蕩蕩的屋子,什麼都沒說,把李唐抱起來,鞋也懶得換,往沙發上走去。
李唐並沒有察覺到父親低沉的情緒,纏著李春秋說:「爸爸,你陪我玩遊戲!」
「好。」
望遠鏡、鋼筆、積木、茶杯、眼鏡盒、打火機、鉛筆、書本、蘋果、小酒壺……這些毫無關聯的物品,被亂七八糟地擺在桌子上。
李唐認真地看著這些東西,眼睛一眨不眨。
李春秋問道:「好了嗎?」
坐在桌邊的李唐,點了點頭。李春秋隨即用一塊粗布把這些物品全部蓋住。
李唐從身邊拿起紙筆,問道:「今天多長時間?」
李春秋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出聲說:「一樣,三分鐘。」
「你還沒說開始呢。」
李春秋這才反應過來:「喔,開始。」
李唐早就迫不及待了,他抓起桌上的筆就開始寫起來。望著兒子伏案書寫的樣子,李春秋回想起十年前在軍統訓練班的時光。也是這些林林總總的物品,也是被一塊粗布蓋住,只不過伏案疾書的不止李春秋一個人,還有許多年輕的男男女女。
講臺上,教官老趙看完了最後一張答卷。
「這次考試,大部分人成績都不錯。只有一個……」他抬起頭點名道,「李春秋。」
李春秋立刻起立:「到!」
「你的答卷上,為什麼把香菸寫成了煙盒?」
「經過講臺的時候,我用手掂了掂那包煙,很輕。這說明雖然包裝得很完整,可裡面是空的,那不是香菸,是煙盒。」
「我說過,這些都是道具,不許摸!」
「可是你說過,在我們的工作裡,沒有道具,一切都是現實。」
老趙「啪」地一拍桌子,大聲喊道:「犟嘴!」
李春秋毫不示弱地說道:「第一節課你就說過,除了自己的眼睛和手,我們不能相信任何人,包括你在內。」
老趙看看他,片刻後,才說:「李春秋,滿分。」
「爸爸,我寫完了。」
李春秋被兒子的話拉回了現實,他接過李唐遞過來的那張單子,上面寫著望遠鏡、筆、積木、杯子、眼鏡盒、鉛筆、蘋果等字樣。
李春秋點點頭,有些倦怠地說:「挺好的。」
聽到爸爸如此簡單的評價,李唐有些失望,又問了一句:「完了?」
李春秋正要說話,門口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李唐馬上把剛剛的遊戲拋到腦後,飛快地衝向門口,喊道:「媽媽!」
姚蘭看見兒子也有些激動,一下子摟住了李唐,眼睛卻不由自主地望向李春秋——他避開了她的目光,徑直走到門口取下大衣,對李唐說:「爸爸晚上有夜班,明天見吧。」
然後,沒等李唐和姚蘭說話,李春秋就頭也不抬地走出了家門。剛剛開啟的大門,又在身後關閉了。姚蘭的臉色一片灰白。
送走了李春秋,丁戰國重新回到高陽的辦公室。一盞小檯燈下,二人進行了一番密談。
「你怎麼看李春秋的分析?」高陽問道。
「邏輯嚴密,論據充分,挑不出什麼漏洞。」
「是啊,乾淨利落的殺人手法,周密嚴謹的反偵查措施——我對這個人的興趣越來越濃了。」
「毫無疑問,殺害老郝的就是那個隱藏在我們內部的國民黨特務。可我怎麼也想不明白,殺害老郝這樣一個司機能夠起到什麼作用?」
「也許,老郝看到了他不該看到的東西。」
「有這種可能性。」
高陽看了看丁戰國,問道:「你打算怎麼辦?」
丁戰國想了想:「第一,從跟老郝關係密切的人開始調查,主要方向是案發時不能證明去處的;第二,對前後院種植灌木的地方進行地毯式搜尋,爭取找到案發的第一現場。」
高陽點點頭表示贊同,丁戰國對案件的梳理和偵破越來越成熟了。很快,他的表情又陷入凝重,開口道:「這個藏在我們身後的人,究竟會是誰呢?」
夜幕下的李春秋,無處可去。八年前和妻子相識相愛的一幕幕,總是在眼前轉來轉去。當年,他求婚的西餐廳如今依然還在。他還記得掏出戒指跪在姚蘭面前說的話:「這輩子,全心全意,直到我死。」
「也到我死,全心全意。」姚蘭紅著眼圈說道。戴上戒指的時候,兩個人的手都有些顫抖。
待到結婚的時候,婚房狹窄得除了床和櫃子,連張像樣的桌子都擺不開。姚蘭卻特別高興,一邊佈置,一邊憧憬著婚後的生活。那天晚上,兩個人躺在床上,有點兒拘謹地手拉著手。過了很久,還是姚蘭先上前親吻李春秋。
曾經的記憶有多甜美,現實的狀況便有多苦澀。加上那些未解的謎團,日益臨近的撤離,李春秋的心中五味雜陳。不知不覺中,他走到了丁戰國的家門口。
「睡不著,來你這兒坐坐。」面對著身披睡衣的丁戰國,李春秋有點兒沮喪地說道。
「進來吧,我也有話對你說。」
茶几上擺放著一瓶燒刀子、一包花生米,還有一盒軍用罐頭。兩個人默默地喝了幾輪,丁戰國終於把心中的秘密告訴了李春秋。
「你早就知道了?!」聽了丁戰國的話,李春秋差點兒就急了。
見李春秋情緒又要激動,丁戰國趕緊衝他一通擺手:「噓——,小點兒聲,再把我閨女吵醒了。我就是懷疑,這種事也是要證據的,我總不能瞎說吧?」
李春秋直勾勾看著他,問道:「什麼時候的事?」
丁戰國頓了頓,說:「就是醫院爆炸那天。我記得,你好像是開家長會去了。」
李春秋回憶了一下:「那天怎麼了?」
「那天,我不是在尹秋萍病房門口等著問話嗎,姚蘭正好路過,說了兩句話。後來,她走了以後,我看她穿的絲襪有點兒不對勁。」丁戰國小心翼翼地說著,時不時抬眼看看李春秋的臉色,「你別誤會啊,我不是有意看你老婆的腿,幹這行久了,成習慣了。」
「絲襪,有什麼問題?」李春秋追問道。
丁戰國有些尷尬,他喝了口酒,藉著酒勁說:「她的絲襪上面有一個洞。上午見著她的時候,那個洞在左腿上,後來第二次看見,小洞卻在右腿上了。」
李春秋怒不可遏,一把揪住丁戰國,壓著聲音說:「丁戰國,我他媽把你當朋友,知道我當了王八,你不說!」
丁戰國也不反抗,只是表情為難地說道:「要是別的事,早說了。你和我都是爺們兒,這種事我張不了嘴。你問問你自己,要是咱倆調個個兒,你會跟我說?」
李春秋鬆開了丁戰國,臉色越發鐵青。他想起那晚,自己曾經主動向妻子求歡,但被冷冷地拒絕了。他還記得姚蘭說今天「太累了」。
李春秋覺得胸口悶著一團火,他端起桌上的酒盅,一飲而盡。
丁戰國也已經喝得臉色漲紅,端起酒杯對李春秋說:「說句掏心窩的話:我覺得姚蘭不是主動的人。姓方的眼睛裡帶著花兒,他才是罪魁禍首。」他朝李春秋說,「找個茬兒,出了氣,日子還得過。」
李春秋的神情,此刻已經由憤怒漸漸變為落寞,說道:「以前還老想幫你張羅著成個家。現在看來,還是你有先見之明。」
他給自己倒上了酒,慢慢喝掉,放下酒杯,又說:「誰也靠不住。除了爹媽和孩子。平時我覺得你一個人帶個孩子挺不容易的。現在看來,倒也簡單。」
李春秋一直說著,半天聽不見丁戰國的回答。他轉頭一看,原來丁戰國已經靠著椅子睡著了。
「哎,老丁?丁戰國?」李春秋輕輕喊了兩聲,丁戰國毫無反應。
李春秋似乎清醒了很多,他輕輕地站起來,走到一排櫃子前,又回頭看了看熟睡中的丁戰國,慢慢開啟櫃門,小心翼翼地尋找著什麼。
「你在找什麼?」丁戰國忽然在背後說道。
李春秋慢慢地轉過身來,手裡拿著一瓶沒有開封的酒,稍微有些含糊地說:「好酒自己藏著,怎麼這麼摳啊?」
話還沒落地,李春秋一下子就跪倒在地板上,乾嘔起來。
丁戰國歪歪斜斜地走過去,拍拍他的背說:「醉了也好,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窗外,一輪明月漸漸升高。這次丁戰國是真的睡著了,整個人歪在沙發上,呼嚕打得很響。李春秋坐在椅子上,眼睛裡掩藏不住憂傷——縱使有麻醉自己的理由,他也不能喝醉。這份令人窒息的職業,讓如今的他顯得更加可悲。
同一片月光下,姚蘭也失眠了。她合衣躺在孩子身邊,呆呆地望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