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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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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秋知道,這個女人已經近在咫尺。不能急,現在需要放慢腳步。他掏出兩張鈔票放在桌上,然後對趙冬梅說:「時間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吧。」

午間,放學鈴聲響起。在奮鬥小學門口,李唐和丁美兮隨著人流走出學校大門。不遠處,一個穿戴嚴實的男人正遠遠地望著他們。人頭攢動的街上,他不動聲色地跟在兩個孩子身後。

李唐和丁美兮渾然不覺。一齣學校門口,李唐立馬指著前方說:「看,賣糖葫蘆的!」果然,前方不遠處有一輛獨輪車穿行在人群中,車上的草垛棒子上插滿了糖葫蘆。

李唐和丁美兮一邊奮力地朝獨輪車跑去,一邊大聲喊住小販。小販見是兩個孩子,馬上拔下兩根糖葫蘆,丁美兮卻擺了擺手說:「我倆買一串。」

小販撇撇嘴,不情願地放回去一串。兩個孩子倒是十分高興,一邊往前走,一邊輪流咬著糖葫蘆串,有說有笑。

突然,他們身後又傳來一聲吆喝:「糖人——賣糖人——」

李唐和丁美兮對視了一眼,轉身往回跑去。這麼來來回回的讓身後的跟蹤者一時有些無所適從。他想了想,朝旁邊一個賣氣球的小販走了過去。

李唐和丁美兮跑到賣糖人的小攤前,驚奇地看著各種造型的糖人。賣糖人的以為遇到了買賣,賣力地介紹著。可丁美兮知道,他倆的錢已經不夠再買糖人了。等看得差不多了,她悄悄衝李唐使了個眼色,兩人不約而同地在心裡默數「一、二、三」,然後轉身就跑。

賣糖人的小販氣得在後面破口大罵,兩個孩子卻邊跑邊笑。跟蹤者被這突然的一幕搞得措手不及,抓起一束氣球,丟了張鈔票,慌忙跟了上去。

李唐和丁美兮漸漸放慢了腳步。經過一家商店時,李唐忽然停住了:「快看哪——」

丁美兮扭頭,瞬間張大了嘴巴。在他們的右側是一扇玻璃櫥窗。櫥窗內,展示著包裝成花花綠綠、造型各異的糖果。

「咱們還有多少錢?」李唐痴迷地看著櫥窗,不禁問道。

「連買糖人都不夠,這個肯定沒戲。」丁美兮的語氣有些悵然,目光卻無法從櫥窗裡收回來。

兩個孩子趴在窗前貪婪地看著糖果。巨大玻璃的倒影中人來人往,突然一個手拿氣球的人停了下來。李唐看見了倒影,彷彿發現了新大陸一般嚷道:「大氣球!」

他激動地一回身,不想正好撞到那個手拿氣球的跟蹤者腿上……

簡單吃完午飯,李春秋叫了輛計程車送趙冬梅回家。他沒像上次那樣和趙冬梅並肩坐在後排,而是一個人坐在副駕駛位上。

趙冬梅顯然比上一次在車裡的時候多了一份期待。車裡,除了發動機的嗡嗡聲,再沒有其他動靜。趙冬梅覺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她沒忍住,悄悄地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李春秋。

後視鏡裡,李春秋也正看著她。眼神一對,趙冬梅馬上把臉扭到一邊。中午的天空分外明亮。趙冬梅又悄悄望向李春秋,手一下一下地揪著自己的手套。

從計程車上下來,到接過腳踏車,趙冬梅一直等著李春秋能先說點兒什麼。可李春秋今天格外沉默,趙冬梅接過車把,頓了頓說:「我回去了。」

李春秋看著她點點頭,依舊沉默。

趙冬梅提著一口氣想說點兒什麼,可話到嘴邊終究沒有出口。她低頭推著腳踏車往家門口走去,走幾步又回頭看,李春秋還站在那裡,只是衝她揮了揮手。

趙冬梅轉身繼續往前,雖然沒有回頭,但她似乎能感受到身後的李春秋目送她的眼神。直到停好腳踏車,走到家門口,她實在忍不住又回頭望去,李春秋果然還站在那兒。

趙冬梅一低頭,閃身進了屋。她慢慢脫掉大衣,摘了帽子、手套、圍巾,然後輕輕地坐在床上出神。

突然,一陣敲門聲響起。趙冬梅幾乎是從床上彈了起來,她快步走到門口,剛要開門,手又停住了。會是他嗎?趙冬梅心臟狂跳,她刻意地弄一下頭髮,做了一個深呼吸,便拉開門。

然而,門口站著的是一個衣衫襤褸的男孩,手裡拿著一張財神像遞進來,說道:「給大姐送財神,祝您大吉大利,財星高照。」一進臘月,走街串戶賣財神的小孩越來越多。

趙冬梅有些失望,搖搖頭說:「對不起,我不要。謝謝。」說完,她便要關門。這時,從小孩身後伸出一隻手把財神接了過去——是李春秋。他遞給那個孩子一張鈔票:「送上門的財神爺,得要!」

那個孩子道了謝,便走了。

趙冬梅有些意外,她看著李春秋拿著財神進屋。他四下看了看,把財神像貼在正對著門的牆上,還邊貼邊說:「其實,我也不太信這個。可你要是不買,他說不準就會說出什麼難聽的話來。」

趙冬梅在門口愣了一會兒,輕輕地關上門。一抬頭,正碰上李春秋回頭看過來的目光。李春秋沒再說什麼,只是靜靜地朝著趙冬梅走過來。兩個人的距離越來越近,眼睛裡閃爍著悸動的光芒。

趙冬梅實在承受不住內心的顫動,嘴唇微微一動,輕聲說道:「你該走了。」話音未落,李春秋直接用嘴唇將她緊緊裹住。

這是自己期待的結果嗎?趙冬梅也說不清,她只是不斷地在心裡對自己說:「不能這樣,不能這樣。」可是她越掙扎,李春秋便越堅決,越不可抗拒。即使嘴唇被咬破,他也沒有絲毫鬆動。

趙冬梅最後的一絲防備也垮掉了。漸漸地,她不再反抗,雙臂從極力推拒變成緊緊擁抱。

這個吻一直持續到兩個人都有些目眩神迷,李春秋不能自已地把手伸進趙冬梅的衣服裡面。

「等一下。」趙冬梅忽然說道。李春秋心裡一緊,手也猛然停住,趙冬梅輕輕抽身向後退了一步,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

「我……」李春秋一時語塞。可不等他說出什麼,趙冬梅立刻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從櫃子裡掏出一個棉簾子,在整日都不曾掀起來的窗簾外面又掛了一層。

此刻,這間小屋更加幽暗,只有些微的光線穿透雙層簾子的縫隙掙扎進來。李春秋和趙冬梅再也無法抑制自己,冬日厚重的衣物來不及收拾,一件件地散落在床邊、櫃子甚至地上。一聲壓抑的呻吟之後,狹窄的木床吱吱呀呀地晃動起來。

李春秋看著身下這個沉醉的姑娘有些迷惑。他曾經擔心因為這是執行任務,自己會太緊張而不能成行。沒想到,趙冬梅讓他產生了久違的衝動。這種衝動,即使是在得知妻子出軌之前,也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

趙冬梅柔若無骨的身體像一股暖流徹底浸潤了李春秋,即使傷口因被無意中觸碰而劇痛,也不能讓他動搖。但趙冬梅敏感地察覺到了他身體的震顫,她睜開眼睛,看了看李春秋的傷處,然後扶住他肩膀輕輕地把他翻倒在床上。

趙冬梅清秀的臉龐忽遠忽近,李春秋卻覺得雙眼漸漸模糊,他徹底迷醉在這間昏暗的小屋裡。

激情過後,兩個人靜靜地躺在床上,都有些倦怠。忽然,李春秋感覺到一陣微微的顫抖,趙冬梅依偎在他身邊,整個臉都埋了起來。李春秋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只見她滿臉都是淚水。

「怎麼哭了?」

趙冬梅抽泣地看著他:「我知道我沒法嫁給你,我不應該和你好。」

「後悔了?」

趙冬梅搖了搖頭:「我命不好。和我在一起,你也會跟著倒霉。」

李春秋把她攬入懷裡:「別胡說,不會的。」

趙冬梅的情緒變得有些脆弱:「五年前,我要是離開哈爾濱,也不會哭到今天。我一直跟他說:‘別在哈爾濱,我們走吧,離開這兒,就算到了別的地方,不能再接著跳舞,我們也能做別的。’他受不了我天天這樣說,答應了要帶我走。可臨走的前一天,日本人在街上開槍,我眼睜睜地看著他被一顆流彈打倒。

「不是他食言,是我命不好。我一個人留在這兒,什麼活兒都得幹,在夜總會,在舞場,很多人都想佔我的便宜,我不能說,也不能推開他們的手,我想離開,可我做不到。我想找一個能保護我的男人,可我不想讓別人跟著我倒霉,我不想讓你太太覺得我是這樣的人。我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哭也只能是一個人哭。我不想再這麼過下去了,可我做不到……」

哭泣聲漸漸淹沒了趙冬梅有些混亂的話語,李春秋輕輕地擦掉她的眼淚。「命不好」這句話更讓他覺得愧對這個姑娘。

丁戰國把車停在孩子放學的必經之路上,自己站在車旁邊向遠處張望著。學生們三三兩兩地經過,兩個孩子卻還沒來。丁戰國看了看手錶,有些焦急。

又等了好一會兒,李唐和丁美兮終於出現了。

李唐眼尖,先看見丁戰國:「丁叔叔!」丁美兮緊跟在後面,一下子跳到丁戰國的懷裡:「爸爸,你怎麼在這兒?」

「今天沒啥事,帶你們去吃頓好的。走,咱們下館子去。」

兩個孩子歡呼雀躍,丁戰國也腳步輕快。三人的背影在跟蹤者的注視下漸漸遠去。

小桌上,趙冬梅擺了好幾種下酒菜——花生米、土豆絲、炒雞蛋和一盤醬肉。

李春秋坐在靠牆的椅子上,從他的位置看去,房間的西牆牆壁上,一窄條垂直的牆面與旁邊的牆面之間好像有一些似有若無的裂縫。

趙冬梅端起酒盅說:「我陪你喝點兒。」

兩個人碰了一下,幹了。

趙冬梅一邊給李春秋夾菜,一邊說:「我晚上就去把跳舞的事辭了。」

「我陪你去。」

「別耽誤你的事。」

「你做的飯挺好吃的。」

趙冬梅看著滿桌的飯菜,羞怯地說:「好吃,你就多來。」

李春秋看看她,輕輕點了點頭。

但趙冬梅很快又陷入不安,抬起頭問道:「你太太還會再來找我嗎?」

李春秋頓了頓說:「也許吧。」

趙冬梅看著他:「我不怕。你怕嗎?」

李春秋把目光從她臉上挪走,順勢看著她身後的西牆:「房子是哪年翻修的?都裂了。」

見李春秋沒有回答,趙冬梅有些悵然:「忘了。」

「你搬進來的時候,就這樣嗎?」

趙冬梅看看他:「你不用岔開話題,我不是纏人的人,也不會逼你。你別嫌煩,在床上的那些話你要是不愛聽,就忘了吧。」

李春秋沒法再問,他又端起酒盅幹了,看著趙冬梅的眼睛說:「不許胡思亂想,快吃飯吧。」

趙冬梅的神情又柔軟下來,順從地點點頭,給他斟滿酒。李春秋知道,趙冬梅所有的防線都已經被攻破。稍加時日,那份通訊錄便唾手可得。可這場由他一手導演的情感騙局該如何收場呢?剛才的激情越是讓他痴迷,此刻他的心間越是多一分沉重。

李春秋到家的時候,丁美兮正和李唐坐在沙發上「歘拐」。丁美兮小手輕巧飛快,李唐卻不靈光。被丁美兮一陣笑話,他有點兒懊惱,見爸爸回來,便飛跑著衝上去:「爸爸,我想買個氣球。」

「我們自己有錢。」丁美兮在一邊說道。

「你們哪來的錢?」李春秋一邊脫大衣,一邊問道。

「丁叔叔帶我倆去吃餃子了,剩下的飯錢沒帶走。我能買氣球嗎?」

李春秋應付著說道:「怎麼想起玩氣球了?」

「還不是今天中午放學的時候,我們讓一個叔叔騙了。」

李春秋立刻聽出了其中的古怪,他面不改色地問李唐是怎麼回事。兩個孩子你一言我一語地搶著講。很快,李春秋便在腦子中勾勒出了一副場景——

李唐拉著丁美兮氣喘吁吁地跑到賣氣球的小販跟前,捏著一張毛票:「我要買一個氣球,越大越好。」

小販看看他:「小孩,兩毛錢可買不了氣球。」

李唐不服氣地說道:「可是剛才那個叔叔說就是兩毛買的啊。」

「叔叔?是不是穿灰大衣、戴棉帽子那個?」

「是啊。」

「兩毛?他給了我十塊!他在逗小孩玩,你們也信?」

直到這會兒,李唐想起這些還頗有些氣憤。李春秋不動聲色地問道:「那個騙你們的叔叔長什麼樣?」

丁美兮搖搖頭說:「看不見。」

李唐在一邊點頭補充:「嗯,用氣球擋住了。」

李春秋心中一顫。十年前的跟蹤課上,教官趙秉義曾經這樣訓練他們:「跟蹤是一門技巧。別以為多簡單,知道靠多少人才能完全盯住一個目標人所有的生活細節嗎?起碼十一個。假如條件不允許,只能一個人去跟蹤,必須保證不能讓對方看到自己的臉。有什麼辦法?」

學員們先後給出了雨傘、寬簷禮帽等答案,趙秉義都不甚滿意。當時李春秋的回答,便是手裡拿著一束鮮花或者一串氣球,用它擋住臉。

來者不善啊。李春秋漸漸嚴肅起來,他問李唐:「你們倆放學以後,都去哪兒了?」

李唐不假思索地說:「丁叔叔帶我們吃完飯,就把我們送回家了。」

「吃飯之前呢?李唐,我要求你把每一件事都說清楚。記得咱倆玩的那個遊戲嗎?要是能都記得住,我就給你們買氣球。」

一聽氣球,李唐來了精神,他開始仔細回憶:「記得住,記得住。出了校門,我們本來是要回家,前面有一個賣糖葫蘆的,我們倆就追過去了——」

丁美兮在一邊插嘴:「我倆買了一串,這樣能省點兒錢。」

李唐衝她擺擺手:「那個不重要,後來還有個賣糖人的。我先看見的,他在我們後頭,我們就往回跑過去——

李春秋插了一句:「賣糖人的和賣氣球的,離得遠嗎?」

李唐和丁美兮同時搖了搖頭。

「好好想想,站在賣氣球的那兒能看見賣糖人的小攤嗎?」

兩個孩子同時點頭。

「接著往下說。」

李唐一點點地覆盤中午的經歷,李春秋則根據他的描述,在想象的空間裡尋找著可能的跟蹤者。這個人本來想簡單地跟在孩子身後,但他沒想到小孩的行動路線來去無蹤。他一個大人如果只是簡單地跟在他們身後繞圈子,很快就會暴露。所以,他選擇了氣球,在視線可及的範圍內定點觀察他們。一旦行動起來,就用氣球做掩護,不讓目標看清他的臉。

李春秋想得有些出神,半天才聽見李唐在身邊喊爸爸。他看看錶:「快到點兒了。我去送你們上學。」隨後,他想了想,掏出錢包:「你們都是大孩子了,不要買氣球,可以買糖吃。還記得那個糖果店吧?」

李唐和丁美兮一起說:「記得!」

李春秋遞給他倆每人一張鈔票:「晚上放學的時候,你們還是走原路,該怎麼玩還怎麼玩,但是一拐過那個街角,就趕緊進糖果店去。記住了嗎?」

李唐好奇地問:「為什麼?」

李春秋笑了笑:「做個遊戲,不過先保密。」

真美照相館的拍照間內,李春秋正襟危坐。

「咔嚓」快門一閃,一個夥計說:「先生,妥啦。」

李春秋站起來,抓起大衣走到正在收拾器材的夥計面前,小聲說道:「海東先生,什麼時候改行照像了呀?」

夥計一愣,笑笑說:「您認錯了,我叫春三。」

李春秋也笑了笑:「你就當咱們現在還是在北平。那時候,你是叫這個名字吧?別愣著,搭把手——」

夥計趕緊幫他穿好大衣。

李春秋手也不抬地說道:「還是那個時候好啊——‘包打聽’三個字,就能來錢,比現在輕省多了。英鎊、日元、盧布、金圓券,沒有你掙不著的。」

夥計看了看外面,小聲說道:「爺,您別砸我的飯碗,如今是新社會,我可早就不幹了。再說日本人和國民黨我可沒伺候過啊,都是給咱共產黨賣命來著,我現在就是一個照像的,您——」

他的話隨著李春秋摸出的一沓鈔票戛然停住。

「這是什麼意思?」

「有個小活兒,買你半天。」

他狐疑地看著李春秋,頓了頓,先把錢接過去,然後才說:「違法的事兒,咱可不幹。」

李春秋笑了:「放心。」

下午,放學的時間,頭戴棉帽子的包打聽,一早便蹲在學校附近的路邊,手裡捧著一塊熱氣騰騰的烤白薯。

不一會兒,李唐和丁美兮出現在行人當中。包打聽一見,馬上把沒吃完的白薯用粗紙胡亂一包,塞進懷裡。然後左右看看,頗為緊張地注意著兩個孩子周圍的人。

兩個孩子如往常一般一路蹦蹦跳跳的。一拐過街角,他倆便迅速鑽進糖果店,一進門就貓下腰找個角落蹲下去。

街上人來人往,沒什麼人注意到李唐和丁美兮的突然消失。唯有一個留著絡腮鬍子的人,站在街角四下張望。很快,他又恢復了常態,轉身繼續朝前走。

包打聽看得真切,他快步跟上絡腮鬍子。可剛跟了沒兩步,就差點兒撞到一輛腳踏車,他狼狽地繞開,緊張地向前面看了看,絡腮鬍子連頭都沒回。包打聽稍微鬆了口氣,繼續跟了上去。

沒走多遠,絡腮鬍子走進了一個公車站,正是下班的點兒,站裡排著不少人,絡腮鬍子擠在人群中間,直直地看著車來的方向。包打聽也很快跟到這裡,他排在隊尾,側身看了看前面,絡腮鬍子對他的跟蹤似乎渾然不覺。

不一會兒,車來了。絡腮鬍子先上了車,坐到一個臨近車門的位置。包打聽最後一個登上汽車,只有最後一排座位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後面坐下。

車門關上,車開始慢慢前行。這時,絡腮鬍子突然朝司機問了一句:「這車到晉陽會館嗎?」

「不到,坐錯車了——」

車剛停下,沒等車門全開啟,絡腮鬍子已經跳下車。他站在原地,目送著公共汽車越來越遠。隨後,他又左右看了看,這才轉頭從相反的方向離開。這時候,一個男子的背影從一邊閃現出來,他的目標也是絡腮鬍子。

一陣穿行之後,絡腮鬍子進了一棟居民樓。進門之後,他把外套和帽子隨手一扔,然後倒了盆開水,藉著熱氣的燻蒸一點點地撕下了貼在臉上的假鬍子。臉盆前的鏡子被熱氣燻得霧濛濛的,一隻手上前一抹,鏡子裡映出了陳彬的臉。剛剛的假鬍子把他的下巴粘掉了一塊皮,傷雖不深,但刺痛無比。

陳彬對著鏡子,在傷口上貼了塊醫用橡皮膏,隨後換了身衣服,再次走出家門。天已經黑了,居民樓的門口還有個賣凍梨的小攤兒,幾個顧客圍著小販挑揀。陳彬豎了豎領子,從小攤兒邊經過,朝另一條街走去。就在他走遠之後,小攤兒旁的人群裡,李春秋慢慢站起身來。

再回來的時候,陳彬吹著輕快的口哨,手裡多了一瓶酒和一些下酒菜。這是他新換的住處,鑰匙還開得沒那麼順溜。一進屋,他便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把手裡的酒和菜往旁邊的小桌上一扔,磕開酒瓶蓋,先對瓶喝了一口。

剛從外面打來的酒冰涼又火辣,陳彬喝完直哈氣。他就喜歡這種凜冽的感覺,對著瓶子又喝了一口,才朝著下酒菜下手。但是,花生米還沒嚼碎,陳彬就感覺不對——這屋裡還有其他人,儘管這個人的氣息很輕,輕到差點兒就騙過了他的耳朵。

陳彬假裝不動聲色,右手悄悄伸進身旁的沙發縫隙裡摸索。然而,不等他摸到手槍,身後已經傳來手槍保險開啟的聲音——李春秋用槍口頂著陳彬的後腦勺,冷冷地說:「別找了,槍在我這兒。」

陳彬苦笑了一下。「還是你老練。我光顧著螳螂捕蟬了,沒瞧見身後你這隻黃雀。」說著,他慢慢把酒瓶放下,「車站跟著我那個傻小子,你從哪兒找來的呀?」

李春秋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為什麼跟著我兒子?」

「我沒跟著他。」

「咣!」李春秋一下子將陳彬的腦袋按在了茶几上,「我在家裡賣著命地救你,換成你盯我全家——」他湊到陳彬耳邊狠狠地說,「沒人看見我來這兒,我打死你,老天爺都不知道。撒一句謊,你就是個死。」

陳彬被李春秋按得喘不過氣來,但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你去問站長吧。」

「是他讓你跟著我兒子?」

「我們要的是丁美兮。站長說,只有孩子才能讓一個父親感到恐懼。」

李春秋的手有些顫抖——讓一個父親感到恐懼,這是魏一平在敲山震虎。他早就知道李春秋最害怕失去孩子,所以……李春秋有點兒不敢往下想,他咬著牙問道:「你們想幹什麼?」

陳彬已經敏銳地感受到李春秋情緒的變化,他慢慢伸出手,把後腦上的槍口輕輕撥開,站起來說:「太細的你就沒必要知道了。」

「即便是丁美兮,我也不會不管。算計一個孩子,這算什麼?這是保密局的恥辱。這話就是當著站長,我也敢說。」

陳彬笑著點了點頭,心中卻忍不住嗤笑——可惜李春秋這一身的本領,卻生了一副娘兒們心腸。

趙冬梅一直在自己的小屋裡等到天快黑了,李春秋也沒再回來。床上的被窩還沒疊,她把手伸進去摸了摸,彷彿還有不久前歡愉的溫度。櫃子前掛著她的舞蹈服,李春秋走後她就取了出來,以為從此不必再穿。現在看來,這個想法似乎有些天真。

趙冬梅苦笑一下。她重新穿上了舞蹈服,鏡子中又出現了那個曲線玲瓏的美麗身影。這些年有那麼多人想擁有她,然後,就沒有然後了。趙冬梅又回頭看了看被窩,輕輕嘆了口氣。隨後,她套上厚厚的棉衣,騎車去了鐵路俱樂部。

演出部經理是一個西裝革履的胖子,他彷彿特別怕熱,說話的時候也在不停地用手帕擦著額頭的汗。自趙冬梅進來,他的目光就在她身上游移,彷彿第一次見她似的。這樣的目光讓趙冬梅感到侷促萬分,她微微低著頭,手不停地搓著衣角。

屋外,音樂聲隱隱地傳進來。經理抬頭看了看錶,開口道:「突然打電話說要辭掉這份差事,一轉眼又說不辭了,啥意思呢?」

趙冬梅抿了抿嘴唇:「對不起。」

「嫌我,還是嫌觀眾啊?」

「沒有,是我自己反悔了。我一定好好跳。」

經理看了看趙冬梅的臉,訕笑著說:「是不是找了個靠山沒找好,沒等靠就倒了?」

趙冬梅嘴唇抿得更緊了,但這次沒說話。

經理打圓場似的說:「不說這個了,留下來就好。可是有一樣——你不嫌觀眾,觀眾嫌你了。」

趙冬梅有些不明所以。

經理又打量了她一番:「你的舞跳得確實不賴,可是觀眾反映你那身舞蹈服太舊了。天天吃一樣菜也會膩,更別說看一樣的景了。」

趙冬梅為難地說:「我只有這一身舞衣。」

「早說嘛,跟我還見外?俱樂部出錢,給你做套新的。」

趙冬梅趕緊鞠躬:「謝謝經理。」

「你現在穿舞衣了嗎?」

「穿著呢。」

錢經理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根皮尺:「把外套脫下來,我給你量量尺寸。」

趙冬梅趕忙擺擺手:「不用了,回頭我把尺寸寫下來給您。」

經理翻了個白眼:「小趙,你這是在防著我啊?」

趙冬梅心在哆嗦,手也在哆嗦,但她還是慢慢解開了棉衣釦子。舞衣包裹著身體,在經理貪婪的注視下玲瓏畢現。經理緊貼著站在趙冬梅身後,手拿皮尺繞過了她的胸部。

一滴眼淚,無聲地滑過趙冬梅的臉頰。

舞臺燈光亮起的時候,趙冬梅面無表情地起舞。臺下的經理看上去卻是一臉滿足的表情,他又用手帕擦了擦汗,轉身朝衛生間走去。就在他身後不遠處,一個侍者端著托盤走來,經過走廊拐彎處時,李春秋默默地從上面取了一塊蛋糕和一把叉子,然後也朝著衛生間的方向走過去。

衛生間是自動關閉的彈簧門,李春秋推門進來,隨手用叉子橫閂住門。隨後,他走到小便池前緊挨著正在撒尿的經理,面無表情地問道:「您是經理吧?」

經理看看他,笑著答道:「是我,是我。」

李春秋也在小便,他目不斜視地看著面前的牆,冷冷地說道:「有個事兒得請教你。」

經理看著這個陌生人,有些奇怪地答道:「您說。」

「量尺寸換衣服這些事,我是說,換芭蕾舞的衣服,就沒有個更衣間嗎?這麼大的一個夜總會,這麼點兒錢總不該省吧。」李春秋說著,慢悠悠地繫上皮帶,轉頭對神情嚴峻的經理問道:「你說,對吧?」

有人在廁所外推門,門把手上的金屬叉子發出咣噹咣噹的聲響,門被緊緊閂著。衛生間裡,李春秋護著隱隱作痛的傷口,一拳將經理打倒在地。經理肥胖的臉上滿是鮮血,他掙扎著起來想還手,但很快又被李春秋的拳頭打倒了。一拳,又一拳……李春秋把所有的壓抑都發洩在這個經理的腦袋上……

舞臺上,趙冬梅的舞蹈還在繼續。音樂的間隙,她遠遠聽見衛生間裡有人叫喊,兩個侍者聞聲過去檢視。一個定格動作,她眼睛看向人群,恰好看見李春秋的背影正穿過人群匆匆朝門口走去。

「東風吹綠柳,春雨潤花紅。」魏一平手提狼毫,端詳著剛剛寫就的這副春聯,隨口問了一句:「怎麼樣?」

一側靜靜站著的陳彬立刻說:「好,真好。」

魏一平轉頭看了他一眼,又問道:「事情辦得怎麼樣?拿到那個小姑娘家的鑰匙了嗎?」

陳彬這才意識到自己失言,低下頭說:「辦砸了。李春秋差點兒把我崩了。」

「怎麼回事?」

「跟著的時候,讓他發現了。」

魏一平放下毛筆,坐到一邊的椅子上:「這該讓我怎麼說呢?表揚他的敏銳,還是懲戒你的不小心?」

「我的錯,我願意受罰。」陳彬立正答道。

「你都跟他說了?」

「說了。槍口頂在我腦袋上,不說就是個死。」

魏一平想了想,彷彿自言自語道:「這件事沒有告訴他,就是不想讓他受牽連。他會領這份情吧?」

陳彬看看他:「他說,對付孩子這種事會讓人笑話。」

魏一平嘆了口氣:「孩子會改變一個人,不過會變好還是變壞,就說不定了。」

「不行,我這就去撬開丁家的鎖。」

魏一平看著他,搖搖頭道:「這件事先緩一緩吧。」

李春秋到家的時候,發現燈還亮著,姚蘭正坐在沙發上等他。可是,見他開門進來,姚蘭並沒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李春秋看了她一眼,邊脫大衣邊說:「局裡有點兒事,忙完就不早了,和他們一起喝了幾口。」

「我給你那兒打過電話。小李說,你一天都沒去。」

姚蘭語氣平靜,李春秋站在門口,一時進退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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