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李春秋在黑暗中睜開眼睛。姚蘭在身邊熟睡著,他轉頭看了看,還是決定翻身背對她。
「噝——」左肩上的傷口傳來一陣劇痛,李春秋沒忍住,輕輕叫出了聲。姚蘭瞬間驚醒,她快速坐起身來,開啟臺燈:「怎麼了?」
李春秋看了看有點兒滲血的傷口:「翻了個身,碰到這兒了,沒事。」
「我看看。」姚蘭不放心地湊過來,「還是開啟看看吧,萬一傷口裂開就麻煩了。」說完,她下床去拿急救箱。
所幸,傷口並沒有裂開。姚蘭開始清理傷口周圍的血跡,用紗布重新包紮。清晨,爐子裡的煤火大概快燒盡了,屋裡顯得有點兒涼。李春秋裸露上身,看著雪白的紗布一圈圈纏繞在身上。姚蘭的手在他眼前不停晃動,好像比紗布還要更白一些。偶爾,她的指尖會掃上他的皮膚,手指涼涼的,李春秋覺得傷口有點兒疼,身上又似乎有點兒癢。
不一會兒,傷口包紮好了。姚蘭在李春秋後背上端繫了個精巧的結,丈夫的肩膀寬厚結實,她曾經無數次地緊緊依偎在上面……姚蘭的眼神中交織著落寞和渴望,她情不自禁地撫摸了一下。
李春秋一動沒動,姚蘭的手果然很涼。以前,她最喜歡把手放在李春秋的胸口暖一暖,然後整個人都蜷縮排他的懷裡。可是現在,李春秋說服不了自己的身體。
「你很久沒碰過我了。」
李春秋說不出話。
姚蘭極其輕地嘆了口氣:「是我不好。」
李春秋頓了頓,聲音很低地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好像我總是不行。」
姚蘭把手拿開,扶著他慢慢躺好,自己側臥在他身邊。李春秋也轉頭看向姚蘭,二人的距離呼吸可聞。
「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你是說?」
「我是說趙小姐。和她在一起,你要是行,我不介意。我寧可你身子在外面,也不想你把心從家裡帶走。只要你不是為了報復,讓我怎麼樣都行。」
李春秋沒法再注視姚蘭的眼睛,關於趙冬梅,有太多說不清的情緒。他看了看錶,對姚蘭說:「你再睡會兒,我起來坐坐。」
姚蘭攔住他:「你不想聽,我就不說了。」
李春秋頓了頓,說:「我是真的睡不著了。」
兩個人就此陷入沉默,直到天矇矇亮,他們誰都沒再閤眼。
姚蘭比平時起得更早,為了不讓傷口有一丁點兒閃失,她要親自幫李春秋洗漱。李春秋拒絕了一下,但姚蘭的堅持連繼續拒絕的時間都沒留給他——
擠好的牙膏遞到他手裡,刷牙結束後水杯送到嘴邊;臉盆裡的水,用手試過水溫,才下毛巾浸溼。即便夫妻多年,這麼細緻入微的照顧在姚蘭和李春秋之間也並不多見。溫熱的毛巾貼在臉上時,姚蘭的注視也跟了過來。兩張臉的距離,甚至比剛才躺在床上的時候還近。
李春秋感覺有些尷尬,他目光低垂,避開了姚蘭。一秒鐘、兩秒鐘……五秒鐘,姚蘭的視線和那條溫熱的毛巾一樣始終沒有離開李春秋的臉。李春秋彷彿無處藏身一般抬起眼睛,兩個人的目光終於持久地交織在一起。
那一刻,李春秋覺得糾纏在他大腦裡的種種麻煩都消失了。姚蘭彷彿又變成了他們初次見面時的樣子,甚至比那時更添了一分迷離的美。李春秋一下子伸手抱住了姚蘭的腰,那條溫熱的毛巾「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這時,衛生間的門突然被猝不及防地推開了,睡眼矇矓的李唐正光著腳站在門口。剛剛貼近的二人趕緊分開,好像神奇的魔術被突然點亮的大燈揭穿了謎底。
姚蘭拾起毛巾,強擠出一絲笑容,對兒子說道:「怎麼了?」
李唐揉著眼睛:「我想尿尿。」
冬日的早點攤兒,老闆為了抵禦寒風用篷布搭了一個小屋。小屋當中還有一個小炭爐,幾張小桌子和小凳子零散地圍繞在旁邊。
丁戰國和兩個偵查員小喬、小肖坐在其中的一張小桌旁吃早點。籠屜裡的包子剛剛出爐,小屋被一陣熱蒸汽籠罩著,看東西有些恍惚。丁戰國用手扇了扇,端起碗喝了一口餛飩湯,然後對身邊的偵查員說:「趁熱,邊吃邊說。」
小喬也喝了口湯,低聲而認真地說道:「照你的吩咐,從他下車、腳踩到地上那一刻,我們就寸步不離地跟著。」
丁戰國擦了擦嘴說:「有什麼異常嗎?」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是說他有沒有跟周圍的人交流過?我說的不光是語言,包括眼神、手勢,你知道我的意思。」丁戰國補充道。
兩個人想了想,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小肖咬了一口包子,說道:「從他下車,到抓捕田剛的地點沒多遠,一路上幾乎沒遇到什麼人,我一直在他的側面,他沒跟任何人對過眼神。」
丁戰國停頓了一下,扭頭喊道:「老闆,添點兒熱湯——」隨後,他繼續問道:「武霞在包圍圈後面開槍之前,他在幹什麼?」
小肖想了想,說道:「說實話,從反應速度來說,別看我倆年輕,都不如李大夫快。」小喬聽了這話,也不由得點頭表示贊同。待老闆添完湯離開後,小肖接著對丁戰國說:「田剛被你打倒以後,忽然看見了誰,現在想起來那眼神是不一樣的,可那時候我們都沒多想。李大夫站在我旁邊,他順著田剛的眼睛向後一看,槍聲就響了,小賈立時就倒在了地上。我們都蒙了,手都不知道該怎麼抓槍,眼睜睜地看著武霞把槍口指向了你。」
丁戰國看著面前的熱湯,心裡還在咂摸昨天那顆子彈的滋味。
小喬在一邊有些感慨地說道:「生死就在一瞬間——李大夫替你擋子彈,是一種本能。咱們都是老抗聯,一心不說兩家話,這事我做不到。
丁戰國笑了笑,故意說:「我也不行。」
一句話都讓三個人從略顯沉重的情緒中走了出來。
過了一會兒,小肖又抬頭說道:「還有個事兒——我和派出所的老劉談過了,他們認為是有人誣陷那個麵包鋪掌櫃。」
「誣陷?」
「案發前,麵包鋪的掌櫃在裡屋揉麵團,聽見門鈴響就出去看,結果外頭沒人。他還看見門沒關嚴,肯定有人剛出去。」
「也就是說,栽贓的人就是在那個時候潛進去,把手錶放到麵包盤子下面的?」
小肖點了點頭:「這事兒是在李大夫買完黑麥麵包之後。」
丁戰國聽完,手中的筷子懸在半空,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笑容:「李春秋說得對啊,這真是一個令人討厭的巧合。」
高陽不常在辦公室聽廣播,但今天他破例了。黑色收音機裡,女廣播員的聲音聽上去清脆悅耳:「今天上午九點鐘,來自全國各地的民主人士齊聚哈爾濱尼古拉大廣場。這是他們來到解放區哈爾濱以來第一次公開露面。這批民主人士包括科學家、文學家、教育家、劇作家,他們不遠萬里來到這裡,集體向全國人民呼籲‘停止內戰,共同建設美好的新中國’……」
「真希望每天都能聽見這樣的好訊息。」高陽邊說著邊調小收音機音量,看著坐在沙發上的丁戰國,「你立功了——市委剛剛打來電話,表彰我們和社會部為民主集會提供了安全保障。老丁,國民黨特務組織在哈爾濱的這顆釘子是你帶頭拔的。」
丁戰國笑著搖搖頭:「局長,我不幹貪功的事兒,髒活兒和累活兒都是大家一起幹的,裡頭還有社會部呢。」
「怎麼,嫌勝利小嗎?」
「沒有。」
高陽看出了丁戰國的異樣:「你沒有我預想中那麼高興。」
「我其實挺高興的。您別理我,我就長著一張愁眉苦臉。」
「別裝了。說吧,為什麼?」
丁戰國頓了頓:「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懷疑一個人,幾乎已經十拿九穩,沒想到我錯了,他是清白的。」
「你看起來好像很失望。」
丁戰國嘆了口氣:「說實話有一點兒。其實,我應該欣慰,應該高興,更應該感謝他不是——大家都是在一起摸爬滾打的同志,低頭不見抬頭見,真到翻臉攤牌的那一天,該多難過呀!」
「我能理解你。事實上,令你不快的不是那個人。」
「我知道是我自己,我對自己的判斷失誤有些惱怒。我失態了。」
高陽沉吟了一下,繼續說道:「我在像你這麼年輕的時候,陳局長跟我說:‘永遠不要去貿然懷疑一個人,也不要放棄懷疑一個人。’聽起來很矛盾吧?我們乾的就是這麼矛盾的活兒。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就是靠懷疑才活到現在的,不是嗎?包括懷疑自己。」
不出所料,魏一平的電話打到了李春秋的家裡——命令也不出所料,馬上到小院見面。
李春秋放下電話,一轉身卻看見丁戰國正站在門口。
「有事要出去?」
李春秋笑著招呼道:「快來,進來坐。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丁戰國指了指大門:「你家的門沒鎖,我推開後才看見你在打電話。你要出去的話,我回頭再來。」
「你坐你的。我抓了點兒化瘀的中藥,什麼時候取都行。自己倒水啊,我這胳膊還是沒勁兒。」
丁戰國徑直走到桌子前,倒了兩杯水:「好點兒沒有?」
「我這個不礙事。小賈呢,他怎麼樣了?」
丁戰國遞給李春秋一杯,自己端著杯子坐到一邊。「老天爺沒嫌棄他,總算是保住命了。」他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怪我,是我太貪了。我要是像你說的一開始就抓人,你和小賈就不會受傷了。」
「這種事要是換了我,我也得等到底。世事難料,你不用多心。」
丁戰國透過窗戶看著外面湛藍的天空:「今天這天氣真是難得啊。」
李春秋也看著窗外說:「是啊,好久沒這麼敞亮了。」
陽光透過玻璃照射進來,兩個人都手握著杯子喝水,氣氛因為沉默顯得有些尷尬。最後,還是丁戰國先繃不住蹦出一句:「還是你們知識分子涵養高啊。我要是不來,你也不去找我嗎?」
李春秋露出一絲不解的神情:「找你幹什麼?」
「我要是你,我就去踹開丁戰國家的門,指著他的鼻子尖罵他個狗犢子。」
李春秋頓了頓,平靜地說:「不至於。」
「你早看出來了?」
李春秋點點頭:「對,你懷疑我。」
丁戰國收起笑容,很誠懇地說:「我看走眼了。我向你道歉。」
李春秋倒是笑了:「你沒開槍打我,就已經算仗義了。」
「這可不好說。不光昨天,從抓著尹秋萍那天起,我就想給你戴上手銬了。」
「是嗎?」李春秋拿著杯子,笑得杯中水直盪漾。
丁戰國長出了一口氣,一本正經地說:「你別笑,我說的都是真的。昨天早晨,小李聽見已經找著肇事司機的訊息,是我安排人故意在他身邊說的。還有,治保主任身邊那個電話亭,也是故意安排在那兒的,有人在盯著。」
李春秋指了指丁戰國:「你真行。跟尹秋萍接頭的人、殺死那個獵戶的兇手、混進公安局的特務,還有幹掉你那個線人的嫌疑,全扣在我腦袋上了。」
丁戰國拍了拍腦袋:「你大度不計較,我卻不能裝傻充愣。這事兒是我錯了,我認。」
李春秋看著他,繼續說道:「不過話又說回來,聽你把這幾件事串起來分析,我還真有點兒令人懷疑。」
「我向你道歉。指桑罵槐的話,咱就不說了。」
「不,我是認真的,我沒別的意思。」
「你要是真這麼想,我就踏實了。」丁戰國說著,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仰頭看著天花板感慨地說道,「說實話,這個內奸都快成我的心魔了——白天得了空,夜裡一睜眼,我腦子裡全是他。」
李春秋坐到他對面,心中也似有感慨地說道:「你這日子也不是人過的。」
丁戰國眼睛直直的,喃喃說道:「有時候,我早上洗完臉看著鏡子,恍惚都會覺得我自己也有嫌疑。我不知道你有沒有那種感覺,不管你在哪兒——你開會,你吃飯,你開車,你出來進去,總覺得身邊有人跟著自己,總覺著背後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你。
「這個人就在你身邊,他和你同一個時間起床,同一個時間睡覺,一起上班,一起下班,看著同一個太陽,在一口鍋裡扒飯吃。每個人都有可能是,每個人又可能不是。你想知道他是誰,有好幾次我伸出手,甚至都能感覺到他的影子、他的呼吸了,可一轉眼他就不見了。」
李春秋看著丁戰國,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你太緊張了。」
「是啊。夜裡醒了,我都覺著這個人坐在屋裡,他就在黑暗裡看著我。我睡著的時候,他就會起來活動,做著那些我們一無所知的事情。」
「要不是聽你親口說,我真不知道你這麼不容易。」
「你呢?」丁戰國坐直了身子,看著李春秋,「要是你坐在我的位子上,你會怎麼想、怎麼查這個事兒?」
李春秋想了想,搖搖頭:「我也沒辦法。」
丁戰國自問自答地繼續說:「大部分人會在一群清白的人裡找內奸。我的方法是假設每個人都是內奸,再一個個地證明他們清白。」
「那麼多人,找得著嗎?」
「就算在找到他之前,我已經死了,也得找下去。」這句話丁戰國說得有些發狠,但很快又自嘲地說,「算命的說我上輩子是個殺豬宰牛的屠夫,造孽太多,這輩子什麼飯難吃,我就得吃什麼。」
「也別太苦著自己,再這麼下去,你會出問題的。」
「這種話就不多說了,再說就成訴苦會了。對了,這件事局裡沒幾個人知道,你最好把它爛在肚子裡。」
李春秋一臉認真地問道:「什麼事?你說了什麼?」
這次,輪到丁戰國指著李春秋說:「你啊,別當法醫,去當官吧,肯定是個裝傻的好手。」
沒等李春秋回答,電話鈴就響了。李春秋起身走過去,丁戰國在背後說:「你得出門了。一定是那個賣藥的在催你。」
李春秋什麼也沒說,過去接起來聽了一下,便掛了:「撥錯了。」
空蕩蕩的教室內只有李唐一個人。遠遠看上去,他像是趴在桌上畫畫兒,走近一看便知,其實他就是拿了支筆,在紙上胡亂地畫來畫去。
丁美兮從門口走進來:「李唐!」
李唐抬眼看了她一眼沒吭聲,繼續低下頭畫著。
丁美兮走過來:「你為什麼不去上體育課?」
「腳崴了。」
「怎麼崴的?早上還好好的呢。」
「就是剛才下樓的時候崴的。」
「你撒謊。」
「我沒有。」
「你敢站起來走幾步嗎?」
「走就走。」
李唐說完,扶著課桌站起來,右腿半彎著,一瘸一拐地走了幾步。
「連裝都不會——剛才回教室的時候,你明明是左腿拐著,這麼一會兒就變成右腿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右腿也有點兒疼了。」
聽了這話,丁美兮「撲哧」一下笑了。李唐這才反應過來:「你騙我。剛才我拐的就是右腿!」
「怎麼樣,露餡兒了吧。」
李唐懶得再裝,乾脆一下子坐到座位上:「我爸說得對,你和你爸爸一樣,越來越精了。」
丁美兮得意地笑了笑:「你為什麼要撒謊?」
李唐沒吭聲。
「你這幾天老是一個人待著,特別不願意跟同學一起玩,是不是他們又在說你爸爸媽媽的事情?」
李唐看了丁美兮一眼,還是沒吭聲。
「大人是大人,小孩是小孩。走,跟我跳繩去。」說著,丁美兮走過來拉著李唐的胳膊,把他從座位上拉了起來。李唐嘴裡嘟囔著「我不想去」,但最終還是半推半就地跟著丁美兮走出了教室。
李春秋到達魏一平小院時,比原定的時間晚了將近一個小時。他依照約定好的規矩,用「三一三」的節奏敲響了小院的門。不消片刻,魏一平便開啟了大門。
聽完李春秋對之前情況的詳細彙報,魏一平感同身受地說道:「怎麼說呢,在聽你說的時候,我都替你捏著一把汗。」
「要是我再猶豫一秒鐘,也許就晚了,我敢肯定丁戰國一定會抓我。」
「向死而生,這需要很大的勇氣,可能用‘冒險’這個詞會更準確。我剛才在想,如果是我,敢不敢去擋這一槍?說實話,我沒有把握。」
李春秋避開魏一平略有讚許的目光,低頭說道:「我必須承認,如果再來一次,我也許連逃跑都不敢。當時我腦子裡什麼想法都沒有,就想著一個念頭——就算是死,也不能讓他們抓著。」
「怕老婆和孩子跟著受委屈?」
李春秋看了看魏一平,想說什麼,又什麼也沒說。以前,他不敢也不願在魏一平面前暴露自己的弱點,但生死之後,他把這些都看淡了。這就算是預設吧。片刻後,他才接著說:「我運氣好。要是那顆子彈再偏一點兒,我就再也見不著您了。」
「有時候,一條路走不通,前頭是懸崖,回頭來也沒有退路,得有閉著眼睛往下跳的勇氣。膽子大的人跳下去後,有可能會被一棵樹接住。你能活下來,還會有更多的後福——丁戰國打消了對你的懷疑,這不就是好事嗎?」
李春秋轉而問道:「那個田剛和武霞,是什麼來路?」
「他們是黨通局的人。」
「怪不得。」
「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長春方面其實早就收到訊息了,但是不說,很可笑吧?黨通局和我們,兩邊連一個招呼都不願意打。」說到這兒,魏一平不禁有些唏噓,「你相信嗎?在長春,在整個東北,我們內部已經有不少共產黨的人了。黨國到了今天,舉步維艱,當年還叫中統和軍統的時候積的怨,到現在還這麼深。一家人,揣的還是兩家的心。俗話說:‘國難思良將’。越是這種時候,我們越要幹出點兒名堂。要讓上面記住你的名字,以後的事情就好辦得多。」
李春秋低頭應答:「是。」
「趙冬梅那邊怎麼樣?」
「不太順利。她自尊心很強,也很敏感。有時候越急,效果越不好。」李春秋抬頭看了一眼魏一平,「而且,我太太知道了這事,已經去找過她。」
魏一平迴避了這個麻煩:「說句為老不尊的話,如果我沒有這麼多白頭髮,也許還能幫你一把,可現在只能靠你了。你知道,我們現在沒有那麼多時間去慢慢地談情說愛。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李春秋為難地說:「我懂。」
每次離開魏一平的小院,李春秋難免都會心事重重,這次的難題是趙冬梅。魏一平的話已經表達得非常清楚,儘快徹底拿下目標,攻佔這個女人的身心,如同戰場上即刻炸掉前進路上的一座碉堡。
李春秋收起復雜的心緒,仔細回憶著魏一平曾經交給他的那份有關趙冬梅的詳細資料。
「一個從小養尊處優、八歲那年在一次海難事故里失去父母、被教會養大的孩子,確實不容易開啟心扉。」
「中學畢業後,她考上了奉天的一所藝術學校,學戲劇和芭蕾。後來加入了哈爾濱芭蕾舞團。戰亂的時候,芭蕾舞團四散,她想去上海,沒去成,只好留了下來。原來有一個男朋友,也是跳芭蕾舞的,逃難的時候被流彈打死了。」
魏一平的話在耳邊響起,與此同時,那份資料像畫報一樣在李春秋的腦子裡再次展開——芭蕾、哈爾濱芭蕾舞團、海難、修女、芭蕾舞團、果戈裡大劇院……
李春秋忽然想到了什麼,他伸手攔住一輛駛過來的計程車,鑽進汽車,對司機說:「去果戈裡大劇院。」
果戈裡大劇院的大門緊閉著,雖然整個建築陳舊、破敗,但掩蓋不了它當年的宏偉氣勢。
李春秋走上臺階,推了推門,門居然開了。沒有燈,裡面看上去很昏暗,陽光從一扇高高的窗戶外射進來,形成一道光束,唯有灰塵在上下飛舞。
李春秋眯著眼睛走進去,漸漸適應這個環境。演出大廳內,一排排座椅蒙上了厚厚的灰塵。舞臺上,帷幔骯髒得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這時,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找誰?」
李春秋嚇了一跳,他回身看去,發現在通往二樓包廂的臺階前站著一位頭髮花白的看門人。
「找誰啊?」老人繼續問道。
李春秋客氣地說:「不找誰。當年經常來看演出,今天路過這兒,就進來看看。」
也許是一個人在這空蕩蕩的劇院裡悶久了,老人對突然到訪的李春秋分外熱情,領著他樓上樓下地參觀起來。
在通往二樓包廂的臺階上,紅色的地毯已經被歲月腐蝕成了紫褐色。老人走在前面,不時地提醒道:「您留神腳底下,那塊板子是壞的。政府一直說要改建,說來說去也不動,不知道要等到啥時候。」
站在包廂裡,李春秋居高臨下地看著臺上,只覺得碩大的舞臺寂靜又孤獨。
看門人站在一邊,也望向舞臺的方向:「您說的芭蕾舞團我當然記得,我還沒那麼老。那年,他們演的是《胡桃夾子》。我記得那時已是五月初了,早上居然還飄著雪片。我就尋思這不是好兆頭呀,果不其然,那次首演出事了……」
趙冬梅騎著腳踏車從廠裡出來。自從姚蘭找過她之後,廠子裡似乎也有了一些風言風語,已經不止一位大姐旁敲側擊地向她打探情況。趙冬梅無力應付,一下班就馬上離開單位,哪怕是中午時間緊張,她也不願留在食堂吃飯,寧願躲回自己的小屋清靜片刻。
腳踏車已騎到巷口,趙冬梅習慣性地摁著車鈴朝裡面拐去。然而,車頭剛拐進去,她就突然捏著閘剎住車,跳了下來——李春秋正站在前方不遠處等著。
趙冬梅馬上掉轉車頭,轉身就走。李春秋趕忙追過來,一把抓住她的車後架:「你聽我說,就一句。」
趙冬梅使勁地掙脫,高聲喊道:「放手!」
經過巷口的行人紛紛好奇地看著他倆,李春秋沒辦法,只得放手。
趙冬梅推著腳踏車,加快步伐,堅定地往前走去。眼看她就要出巷口,李春秋突然在她背後喊道:「你應該忘了那些事!他已經死了,再也不會回來接你了!」
趙冬梅愣住了,握著車把的手微微顫抖起來。李春秋慢慢走到她跟前,剛想說話,只見趙冬梅瞪著紅紅的眼睛聲嘶力竭地喊道:「你憑什麼那麼說!你憑什麼也像那些人一樣來欺負我!」
淚水奪眶而出,趙冬梅心中竭力想守住的那點兒念想兒,被李春秋的話徹底擊碎了。她手一鬆,整個人幾乎和腳踏車一起倒了下去。李春秋趕忙扶住她,輕輕說道:「走吧,換個地方,我全都告訴你。」
說著,他眼睛望著前方——關於他和趙冬梅的劇本,他已經在心裡準備好了。
西餐廳裡,剛剛平復情緒的趙冬梅,手捏著勺子在攪動著一杯咖啡。她微微低著頭,眼睛還有些紅腫。
李春秋坐在她對面,也是一杯咖啡擺在面前,但他連杯子都沒碰。他盯著咖啡表面泛起的白色泡沫,出神片刻後,長出了一口氣,隨後像撒網一般娓娓道來:「要是沒記錯,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往年五月初都換上單衣了。那年,哈爾濱還在下雪。那麼大的雪,很多人都感冒了。那時候我除了教書,還在醫院坐診。有人打電話說哈爾濱芭蕾舞團鬧流感,老百姓又謠傳說是日本人撒的細菌,誰去誰死。我去的時候,還有人堵著你們的大門不讓開,也不讓人出來。」
五月、大雪、流感,這些細節開啟了趙冬梅塵封的記憶。她不禁抬起頭,望著李春秋。
李春秋的目光投向了沒有方向的遠處:「我是最後一個進去的——果戈裡大劇院,我記得二樓的牆上貼著一張海報——《胡桃夾子》。那張海報很大,我因為多看了兩眼,差點兒被踩壞的臺階絆了個跟頭。說實話,我挺後悔的。要是當時我沒進去,也不至於後來會這樣。從劇院出來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常常都在想,當初我為什麼報考的是醫學,不是藝術——芭蕾舞藝術?」
稍停片刻,李春秋又接著說:「你們中有幾個演員都是流感,沒什麼大礙,我檢查完,劇院為了表示感謝,請我們一週後去看了你們排的那出戲。那天,是我第一次見到你。」
「五年前,你見過我?」趙冬梅吃驚地看著李春秋。
「可惜,戲沒看夠就中斷了。第二幕剛剛開始,幾個日本憲兵就闖了進來,他們在搜查抗日分子。」
趙冬梅脫口而出:「不,那是第三幕。」
「對,第三幕。我不太懂,所以記得不準。」
趙冬梅又低下頭,似乎為自己的衝動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李春秋並未在意,繼續講道:「演出停止,觀眾們被搜身以後,和演員們一起被趕到了大街上。你和你的舞伴站在一起,他把你護在身後,我只能看見你的眼睛。他身材很高大,不在舞臺上的時候照樣神采飛揚,一點兒都不像一個普通的老百姓。說實話,他是第一個,也是唯一讓我感到自卑的男人。
「後來,我只要一有空,就跑到果戈裡劇院去看你們的演出。凡是有你演的我都看,尤其是《胡桃夾子》,我覺得你就是那個小公主。」
「公主」,這個曾經伴隨在她身邊的詞,現在聽起來似乎有些陌生。趙冬梅嘴角還是不禁微微上揚,彷彿美好的時光再次降臨在身邊。
李春秋轉頭看了她一眼,有些低沉地說道:「那時候我已經結婚,孩子也有了。見到你之前,我覺著我的人生是可以一眼望見的——好好工作,把孩子養大成人,和太太白頭終老。可笑的是,我經常自詡自己是一個有道德的人。我拼命地說服自己,別再去劇院,別再傻乎乎地去買票。我一次次告誡自己,一次次發誓,可根本沒用。每次劇院門口貼出海報,只要有你的名字,我就忍不住去買票。我知道,我失控了。」
趙冬梅沒再說話,但她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微光,不再僅僅是晦暗的委屈。
李春秋沉住氣,接著說道:「那時候,我就知道了你叫什麼。觀眾那麼多,你肯定對我沒什麼印象,我知道。後來,我出差了一段時間,回來後就再也沒有見過你。我去劇院問,他們說你們芭蕾舞團解散了,我到處打聽才知道一些模糊的訊息。你男朋友的事,我不是故意要說的。
「我想找你,可你已經走了,沒人知道你去哪兒了。我到處打聽也找不到。等我到了公安局,還託人口失蹤科的同事去找你,也找不著。一直到前些天,我在你家門口——」
聽到李春秋如此說,趙冬梅想起李春秋跟她第一次說的話,她突然抬頭問道:「你太太說,你在哈爾濱沒有親戚。」
李春秋看著她,點點頭說:「是,一個也沒有。那是為了接近你,我編的。」
李春秋的語氣異常坦白,趙冬梅一時竟無言以對,片刻後才說:「你太太很愛你。作為女人,我看得出來,她特別怕失去你。」
李春秋喝了一口咖啡,淡淡地回答:「也許吧,她以為我和你在一起是在報復她。」
趙冬梅似乎明白了什麼:「她——」
「她以為她背叛過我,我就一定要背叛她。這是兩回事,我是我,和以前的事情無關。」
說完,李春秋又看了看趙冬梅。這次,她不再低著頭,目光中也多了一絲柔軟和依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