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翔點點頭,而後像是想到了什麼,說:「不過,有條路子您可以走。」
丁戰國有些驚喜地看著他。
葉翔繼續說:「密寫術顯影液的配置是一個特別精密的活兒,需要用托盤天平這樣的工具。」
丁戰國的反應很快,他立刻問道:「哈爾濱賣這類工具的地方多不多?」
「據我所知,也就四家。」
這個訊息讓丁戰國比較滿意,他笑了笑,說:「很好。不過除了派人去盯著這幾家商店,我還是希望雙管齊下。」
他取出一張羊皮交給葉翔:「這是一張用八號密寫水書寫過的檔案。我們已經掌握了六種配料,還差一種。情報上說,最後一種配料在接頭地點就能找到。」
葉翔瞅著他說:「您的意思是,讓我分析出這種配料,然後在這個圓圈上,根據這個去找接頭地點?」
丁戰國又拿出一張單子遞給他:「這是我們分析出來的幾種配料,你看看吧。」
葉翔接過單子,看了看:「我試試吧,丁科長。」
說完,他小心地補了一句:「您答應過我的事不會反悔吧?」
丁戰國一本正經地說:「不相信我?」
「信。哪能不信呀!」
「是不是怕我一個人說了不算?還得讓市公安局給你開個蓋紅章的保證書?」
葉翔趕緊擺擺手,滿臉堆笑道:「不不。對我來說,您就代表共產黨。」
丁戰國走到他面前,從他的肩膀上拿起一根很長的女人頭髮,然後慢慢地說:「萬事都得小心。想偷吃,也得先保證安全!」
葉翔愣了愣,隨即點頭如搗蒜:「懂,明白。」
丁戰國走後,葉翔來到了暗室。他把丁戰國留下來的那塊羊皮用剪刀小心地剪下來一小條,泡在一瓶溶液裡,又用滴管取了幾滴浸泡了羊皮的液體,滴在了一塊玻璃板上,然後放在顯微鏡下進行觀察。
觀察了一會兒,他又用滴管取了幾滴液體滴在一張試紙上,不消一會兒,試紙的顏色就開始慢慢變化。
葉翔好像忽然想到了什麼,他把那份哈爾濱市區地圖拿過來,手指在上面移動著,移動到一個位置的時候,他不動了。他思索片刻,開啟暗室的門匆匆走了出去。
他叫了一輛黃包車,來到火車站附近的一條街道上。坐在黃包車上,他不時地打量著周圍的店鋪。
車伕跑得快了,他便對車伕喊道:「慢一點,再慢點。」
車伕聽話地由小跑改為緩行:「先生,我還是第一次遇見像您這麼坐車的。」
「耽誤了你的活兒,我給你多加錢。照這個速度,別變。」葉翔邊說邊觀察著四周。
路邊,一家家商鋪門面鱗次櫛比。
忽然,他眼前一亮。
「停停停,就這兒!」他看著斜對面偏上的一處地方,流露出興奮之情。
離開了趙冬梅的李春秋,招了輛計程車往魏一平的住處趕去,想將那本郵政通訊錄交給他。
他坐在計程車後座上,看著窗外閃過的一幕幕景象,不禁想起了魏一平那天讓他去取這份通訊錄時的反應。從魏一平那天的反應來看,毫無疑問,這本看似普通的郵政通訊錄,一定隱藏著不同尋常的秘密,而且它最近應該就會派上用場。
轉念間,他又想到了老孟家人的遇害,這件事深深地刺痛了他。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保護自己的鎧甲就在眼前!也許某一天,這本通訊錄能夠挽救自己和家人的性命。
這樣想著,李春秋抬起頭,果斷地對司機說:「掉頭。」
計程車一路駛到李春秋家門口,李春秋開啟家門,匆匆走進去,回身將房門插死。他走到窗前,在確定外面沒有人後,將窗簾緊緊地拉上了。
他開啟五斗櫥,從裡面取出一架照相機,又從櫃子裡翻出一卷還未使用的膠捲安上。
他開啟燈,將那本郵政通訊錄攤開放在桌上,然後舉起照相機對著通訊錄開始逐一拍照。
「咔嚓——咔嚓——」
直到全部拍完並收拾好,他才再次帶著通訊錄去找魏一平。
魏一平沒有多心,他拿到李春秋交給他的通訊錄時喜上眉梢,讓李春秋在正室稍等片刻後,就迫不及待地走進裡屋。他從書架上找出一本書,然後端坐桌前攤開那本通訊錄,用鉛筆在信紙上寫下了一道算式:83651082-1926……
他對應著算式的得數,翻到了書的某個頁碼,手指移動到其中某一行某一個字下面,用鉛筆又在信紙上寫下:葉。
然後,他又寫下一道新的算式,減數依然是1926……
他翻到書的另一頁,手指再移動到其中某一行某一個字下面,接著再在信紙上寫下:翔。
他繼續翻著書,稍後在信紙上記錄:喚醒暗號……特長……
全部寫完後,他看了看信紙上的資訊,挑起嘴角笑了笑,這個叫葉翔的人看來有趣的很哪。
他另取了一張信紙重新寫了一份沒有計算公式的內容,然後將信紙摺好裝進衣兜,走出裡屋,順手帶上了門。
看見李春秋依舊坐在沙發上,魏一平走過去給他削了個蘋果,果皮長長地垂到了地板上。他削完最後一刀,把完整的果皮捏在手裡,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坐在一邊的李春秋,笑道:「拿著,別跟我客氣。這就算個意思,等回了南京,毛局長會給你親手戴上勳章。」
李春秋很正式地接了過去。
「知道那本通訊錄是什麼嗎?」
都是聰明人,李春秋很誠實地說:「我猜,應該是一本名單。」
「什麼名單?」
「這就不清楚了。」
魏一平感慨:「還是戴老闆的眼光長遠啊!名單上都是像你一樣的棟樑,戴老闆當年親自播下的種子。」
他不無虛偽地補充了一句:「可惜還沒有密碼本。我就像個守財奴,只能待在洞口眼睜睜地看著這打不開門的寶藏。」
李春秋沒說什麼。
魏一平從衣兜裡取出了剛才揣進去的信紙,遞給他:「這是一顆意外發現的種子,現在到了該收穫的時候了。去見見這個人。」
李春秋接過紙條看了看。
魏一平說:「名字、地址、喚醒的暗號都在上面。告訴他,老家來人了。」
葉翔心情頗為愉悅,他遠遠地看到了一家炒貨店。這家店的門口掛著一塊牌匾,上面寫著「老紀炒貨店」幾個大字。招牌下的路邊支著一口熱氣騰騰的大鍋,一個夥計正賣力地用一把大鐵鏟翻動著一鍋糖炒栗子。
他穿過馬路走了過去,看著鍋裡上下翻滾的栗子,對夥計說:「嗬,個兒挺大!」
夥計停了下來,笑著對他說:「長白山的毛栗,就是個兒大。」
葉翔抓了一顆剝開,放嘴裡嚐了嚐,然後說:「肉挺厚。行,來一包。」
傍晚,奮鬥小學大門口,丁戰國站在車旁等著接女兒和李唐放學。今天是李唐的生日,晚上,他會陪女兒一起去李唐家給他過生日。
校門外,夕陽的餘暉將他的身影拉得斜長。
他看看錶,約莫著時間差不多了,果然不多會兒,放學鈴聲就響了起來。眾多學生踏著鈴聲跑了出來,那個他極為熟悉的嬌小身影也出現在那群學生中。
丁美兮飛快地衝他跑過來,一邊跑還一邊往後看,一副緊張兮兮的樣子。
見她飛奔過來,丁戰國幾步迎了上去。
丁美兮跑得氣喘吁吁的,她著急地對丁戰國說:「爸爸,準備好了嗎?」
「當然了。」
過了一會兒,李唐才跑出來,還沒到就對丁美兮喊:「你怎麼不等我啊?」
李唐看見了丁戰國,立馬恭恭敬敬地叫了聲:「丁叔叔好。」
丁美兮目光期盼地望著丁戰國,丁戰國衝女兒笑了笑,然後伸出兩隻攥住的手對李唐說:「玩個遊戲,猜猜車鑰匙在哪個手裡。猜對了,你就有生日禮物;猜錯了,禮物就是美兮的了。」
丁美兮興奮地催促李唐:「快猜!快猜!」
李唐看著丁戰國兩個攥緊的拳頭,有些緊張。選哪隻手呢?他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始終拿不定主意。
丁戰國笑著看他。
李唐終於下了決心,他指著丁戰國的左手說:「這個!」
丁戰國把左手攤開,裡面空空如也。李唐失望極了,丁美兮也跟著特別沮喪。這時,丁戰國把右手也攤開了,裡面同樣什麼都沒有!
看見兩隻手裡什麼都沒有,兩個孩子愣住了。
「鑰匙呢?丟了?!」丁戰國一本正經地說。
李唐和丁美兮這才明白過來,他在開玩笑。
丁戰國看著他們,笑道:「禮物在車裡,你倆都有,找去吧!」
兩個孩子頓時眉開眼笑地朝車子跑去,丁戰國也跟著他們走了過去。他抬頭看了看天,天陰沉沉的,好像要下雪了。
入夜時分,大片的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
夜空下,一棟二層小樓的二樓窗戶透出柔和的燈光。
李春秋站在這棟二層小樓的樓下,仰望著亮燈的視窗,確認了一下門牌號,然後走上臺階。
門口懸掛著「春光照像館」的招牌,他看了一眼招牌,隨即叩響了房門。
門開了,穿著一件毛衣的葉翔出現在門口。他打量著李春秋,李春秋也打量著他。
李春秋隱約覺得眼前這個人很眼熟,幾番打量後,他忽然想起,當日他在給尹秋萍驗傷時,無意中膘見過這個人,丁戰國和他說過,正是此人報的案。
他眼神微妙地看著葉翔,這張面孔讓李春秋全身上下的每一個毛孔都張開了。怎麼會這麼巧?十二天前,第一個發現尹秋萍,率先向公安局報案的,竟然是一個隱藏多年的軍統特務!難道,他已經成了丁戰國的線人?
葉翔顯然也認出了李春秋。
「怎麼,不認識我了?」李春秋主動開了口。
「想起來了。在醫院,我去報案,咱們見過。」
李春秋笑道:「是啊,這麼快又見面了。」
葉翔也跟著笑了笑,不過這個笑容有些複雜。
二人沒有再說話,短暫的沉默後,李春秋率先打破了僵局:「老丁讓我來的。」
「噢,老丁啊,這兩天他忙嗎?」
「忙得要死,一大早就去了縣裡,傍晚才回來。」
「哦,找我有什麼事啊?」
「我也不知道。他要我把你接回局裡。」
葉翔看看他,問:「車呢?」
「在路燈底下,這邊路窄,我開不過來。」
一陣冷風吹過來,葉翔微微地顫了顫:「行,那我上去穿上衣服。」
李春秋點點頭。
葉翔轉身往二樓走去,李春秋死死地盯著他的背影,見他神態平靜地踩著樓梯上了二樓。
待他上了二樓,李春秋輕輕地邁進了屋子,回手把身後的門栓小心地插上。他在屋裡四處尋找一番後,發現了一架小照相機,他走過去拿起來掂了掂重量,然後緊緊地捏在手裡。正準備往樓梯的方向走時,他忽然打了個寒戰。
李春秋往外一看,窗外,寒風呼嘯樹枝搖擺。
與此同時,二樓傳來「咣噹」一聲悶響。
不好!李春秋忽然醒悟了,他拔腳衝上通往二樓的臺階。
二樓的房門被猛然灌進室內的寒風推開,撞在牆上,再次發出「咣噹」的悶響。
透過敞開的房門,李春秋發現此時房間裡空空如也,葉翔已不見了蹤影,窗戶大開著。
李春秋衝到窗前,想也沒想便縱身從視窗跳了下去,摔在了雪地上。他抬頭一看,一串新鮮的足跡向遠處延伸而去。
他爬起來,順著腳印,在一片開闊的雪地上狂奔。
遠處,葉翔已經翻過了一道圍牆。
李春秋緊隨其後,他衝到圍牆前,藉著慣性,一腳蹬上牆壁,飛快地向上走了幾步,然後迅速伸出雙手扒住牆頭。之前的肩傷讓他這猛一用力有些吃痛,他咬了下牙,有些狼狽地爬了上去。
他掃視了一圈,發現四周都是木頭垛,如果他推斷沒錯的話,這裡應該是一家鋸木廠的院子。
院子裡的雪地上,有一串清晰可見的腳印。
李春秋從圍牆上跳了進去,順著那串腳印奮起直追,可是繞過一堆木頭時,腳印突然消失了。
李春秋瞬間意識到了什麼,猛然伏低身子。
「呼」地一聲,從身後襲來的一根木棒擦著他的頭皮掃了過去。
由於用力過猛,葉翔閃了一下,差點摔倒,手中的木棒也飛了出去。
李春秋順勢撲過去,把他撲倒在雪地上。
這無疑是場你死我活的近距離纏鬥,兩個人都使出渾身解數向對方下著死手。
李春秋佔了上風,一拳把葉翔打倒在地。
藉著摔倒的勁兒,葉翔隨手抓了一把雪沙,等李春秋撲上來的時候一揚手,雪沙頓時眯住了李春秋的眼。
趁李春秋揉眼的間歇,葉翔爬起來沒命地往前跑,一路跑到鋸木廠的後牆根底下才歇歇腳,累得呼哧呼哧地喘著白氣兒。
他眼一掃,看見牆邊堆放著一堆木頭,於是跑過去爬上木頭垛。在他扒住牆頭準備往外跳時,忽然停住了。
他想了想,薅下了外套上的一顆紐扣,然後放在木頭垛的上面,再踩著雪地上的幾塊木片跳到另一垛木頭的後面,藏了起來。
李春秋追到牆邊,藉著清冷的雪光,看見牆根處堆放的木頭垛上有一顆紐扣。
他撿起紐扣看了看,猶豫了下,還是蹬著木頭垛從牆頭翻了出去,向著葉翔藏匿的相反方向追去。
葉翔見他中計,從另一垛木頭堆後面轉出來,瘋了一樣往回跑。他喘著粗氣,邊跑邊四處張望。
大雪瀰漫,路上一個行人也沒有。
葉翔凝神觀望,忽然發現遠處的路邊有一座公用電話亭。他像看見了希望一般,朝它飛奔過去。
這邊廂,李春秋正喘著白氣兒,在四周瘋跑,搜尋著葉翔的身影。可是,路廣人稀,一眼掃過去,哪裡有葉翔的影子?他的目光越來越迷茫,驀地,他攤開手心,看著那顆釦子,突然明白了。
李春秋家今晚格外熱鬧,丁戰國和丁美兮都來了。姚蘭今天也早早地回家,特意準備了一桌好菜為兒子慶生。
餐桌上,有酒有菜。只是,一條魚和幾碟餃子都涼了,李春秋還是沒有出現。
姚蘭和兩個孩子坐在桌前眼巴巴地等著李春秋,而丁戰國則站在書架前,有些無聊地翻著一本本書。
牆上的鐘表嘀嗒嘀嗒地走著。
又過了會兒,姚蘭見李春秋還沒回來,心裡琢磨著總讓客人等著不合適,開口說:「老丁,咱們先吃吧。等他回來,我再給他熱。」
「別別別,再急也不在乎這一會兒。沒準兒老李都到門口了,說話間就會推門進來。來,我給你們講個故事,抗聯打日本鬼子的。」丁戰國把手裡的書放下,走了過去。
丁美兮高興地拍手叫好,一旁的李唐興致卻不太高。
葉翔飛奔到鋸木廠附近的一座公用電話亭時,衣領已經全被汗水打溼了,他顧不上擦拭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就抄起電話快速地撥通了丁戰國辦公室的電話。可是,電話那頭,始終無人接聽。
他焦躁不安地等著,卻怎樣都等不來接聽的聲音。他手忙腳亂地按下終止鍵,然後撥通了丁戰國的家庭電話,沒想到依舊只能聽到「嘟嘟嘟——」的無人接聽的聲音。
葉翔氣急敗壞地把聽筒摔在電話機上,額頭上的血管不斷跳動著,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強迫自己冷靜了片刻。接著,他似乎想到了什麼,撿起聽筒,再次按下了一串號碼。
終於通了!葉翔長舒一口氣,睜大眼睛問道:「有人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值班員的聲音:「這兒是市公安局值班室。什麼事?」
葉翔著急地叫道:「有事有事,我是——」
一瞬間,電話裡的聲音突然消失了。
葉翔難以置信地看看話筒,又看了看外面。
亭外,大雪茫茫。
死一般的寂靜中,葉翔嚇得毛骨悚然。
公用電話亭旁邊的線路交換箱處,已發現葉翔的李春秋將拽斷的一把電話線扔在了地上。
電話亭的門開啟了。
葉翔將頭探出門,細緻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停了一小會兒,才小心翼翼地走出電話亭。他猶豫了片刻,最終向李春秋所在的線路交換箱走來。
李春秋躲在暗處,見他離這裡越來越近,從雪地上撿起了一塊石頭。
這時,街道拐角突然駛來一輛汽車,兩束明亮的車燈猛然照射過來,李春秋準備攻擊的影子瞬間被拖長了。
葉翔看到地上的影子,嚇得轉身就跑。
李春秋緊緊地跟在後面。
兩個人都在拼命奔跑,他們前方出現了一家廢棄的工廠,葉翔沒命地朝那裡跑去,跑進了前方的黑暗中。
李春秋也跟著跑了過去,無奈工廠裡的光線太過黑暗,一眨眼的工夫,葉翔就不見了蹤影。
李春秋輕輕地走在這家工廠的院子裡,他看到院子兩側是一座座高大的車間。
忽然,不遠處傳來一聲輕微的金屬碰撞的聲音。
李春秋站在原地,平息靜氣地側耳聽了聽,隨後將目光轉向了左側敞開的一個車間。確定位置後,他慢慢地走了進去。
黑暗中,李春秋似乎看到了什麼,他揉了揉眼睛,想再看清楚一些。
葉翔靠牆坐在地上,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有一隻鞋已經跑丟了,而他的腳被一根鐵釘從下往上紮了個通透,血透過厚厚的襪子滲了出來,天氣太冷,滲出來血的都結成了血冰碴兒。
李春秋放心了,他一步步向葉翔走去。
葉翔有些絕望地盯著李春秋,似乎已經放棄了抵抗。
李春秋踩在水泥地板上,一步一步走過來。葉翔緊盯著李春秋的腳,他似乎在期待著什麼,直到李春秋的腳踩在了他期待的位置上,他背在身後的手突然拉動了一根繩子!
車間上方,原本被繩子拴在扶梯欄杆上的天車吊鉤突然鬆動,向李春秋甩了過去!
李春秋側身一閃,沉重的吊鉤掃過他的肩膀,結結實實地撞到了他的槍傷。他悶叫了一聲,捂著肩膀倒在了地上。
葉翔見狀,站起來,抄起一把長柄鐵錘,託著一條腿,一瘸一拐地逼向李春秋。
他將鐵錘舉到半空中,呼地朝李春秋砸了下去。李春秋向側面一滾,鐵錘砸空,落在地面上,發出嘭的一聲巨響。
葉翔再次舉起鐵錘向他砸去,李春秋使勁一滾,滾到了車床下面。鐵錘砸在車床上,發出哐噹一聲。
李春秋躲在一溜兒車床下面,拼命地向車間外爬去,葉翔瘸著腳在後面緊追不捨。
見李春秋爬出了車間,而外面也再無任何掩蔽物,葉翔不著急了,他不緊不慢地跟著李春秋。
李春秋連滾帶爬地來到對面的另一座車間,使勁向內推動鐵門,沉重的鐵門卻紋絲未動。
李春秋轉過身,想逃走,可為時已晚——葉翔已經站在了他的面前。
李春秋靠在鐵門上,看著他。
「別怪我。」葉翔對他說道。
「為了什麼?」
「十年了,爹媽在不在都不知道,我每天像狗一樣躲著。我熬夠了!丁戰國能讓我回家。」
李春秋神情複雜地看著他。
葉翔慢慢舉起了鐵錘,忽地掄了下去。
求生的本能讓李春秋用盡全身的力氣躲閃著,鐵錘砰的一聲擊中了鐵門,車間房簷上垂著的一溜兒凍上的冰錐,隨著敲擊聲在微微顫動。
葉翔不斷舉起鐵錘砸向李春秋,李春秋不停地閃躲著。數次之後,李春秋再也沒力氣了,他認命地閉上了眼睛。
葉翔高高地舉起了鐵錘。
輕輕地一聲響,房簷上,一根尖銳的冰錐脫落下來,急速墜落。
李春秋閉著眼睛等著致命的一擊,沒想到只聽「噹啷」一聲,鐵錘掉落在地!
李春秋緩緩睜開眼睛,看到葉翔死不瞑目地慢慢跪倒在自己面前,他的頭頂上插著一根冰錐!
見此情景,李春秋順著鐵門滑了下去,整個人癱倒在地。
他慘白著臉,呼哧呼哧地喘了會兒粗氣。
歇了幾分鐘,他才費力地爬起來,發現眼前有一個井蓋,於是找了根撬棍撬開了它。他探身朝裡面看了看,看見深井裡是幾條管道。
李春秋把葉翔的屍體吃力地拖到井口,推了進去。
一聲悶響之後,李春秋又用撬棍將井蓋蓋回了井口。
此時,李春秋家的飯菜已經重新冒起了騰騰的熱氣兒。飯菜被重新熱過了,兩個大人和兩個孩子正埋頭吃著。
沒什麼人說話,氣氛很怪異。
只有李唐碗裡的餃子沒動過,他的情緒不高。姚蘭看看他,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丁戰國看了看,放下碗,說道:「蛋糕呢——吃蛋糕!」
姚蘭立刻起身拿來蛋糕,她和丁美兮忙活著拆了包裝,插上蠟燭。丁戰國掏出打火機,點燃了那些五顏六色的蠟燭。
李唐安靜地坐在跳動的燭光前面。
丁美兮指著李唐說:「李唐,該許願了!」
李唐點點頭,對著燭光閉上了眼睛。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誰也不知道他的願望是什麼。
丁戰國看了一眼姚蘭,她的笑容裡有一絲苦澀的味道。
許完願,李唐睜開了眼睛,大夥兒幫他一齊吹滅了所有的蠟燭。
丁美兮帶頭,丁戰國和姚蘭也跟著拍手唱起來:「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夜已深,李春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大街上。他身上的衣服已經全髒了,滿是泥汙,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透著狼狽。
李春秋看看自己的大衣,緊了緊衣領。
前方不遠處,有吵吵嚷嚷的聲音傳過來。
他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醉漢歪歪扭扭地截著路人嘮叨:「瞅啥瞅,老子讓國軍抓了壯丁,當兵上戰場打日本鬼子的時候,你們這些狗犢子在幹啥?」
路上的行人見到醉漢,無不繞路離去。
醉漢又歪歪扭扭地指著一個行人罵道:「說得就是你,捐槍不捐,子彈你也不捐,就知道躲在大後方喝酒!我日你祖宗!」
李春秋往左右看了看,不遠處,一個雜貨鋪還亮著燈。他走進鋪子,吸了吸鼻子,問掌櫃:「有老白乾嗎?」
掌櫃把一瓶老白乾放在櫃檯上。
李春秋付了錢,利索地咬開瓶蓋,灌了幾大口。他走出雜貨鋪,把酒瓶裡所剩無幾的白酒全部灑到了自己的衣服上。
他把酒瓶扔到一邊,迎著醉漢走了過去。
面對面,李春秋直直地看著醉漢。醉漢被他看得一愣,瞪著眼珠子問:「瞅啥?」
「你打過日本鬼子?」李春秋問。
醉漢站不穩,顛顛倒倒地看著他。
「逃兵吧?」李春秋往前一步,湊到醉漢跟前:「有你這樣的懦夫,日本人才能佔了東三省,哈爾濱才叫滿洲國——」
「嘭!」
醉漢一拳重重地打在李春秋的臉上。
李春秋毫不反抗。
又一拳。
李春秋眯著眼睛,不躲不閃,結結實實地又捱了一拳。可是,他的神情似乎很沉醉。
又是一拳……
丁戰國和姚蘭接到電話後,安頓好兩個孩子,匆匆趕往派出所。
大雪紛紛的夜空裡,他們駕著車,直到看到掛著一塊「道里派出所」牌子的大鐵門,才下車疾步走了進去。
派出所值班室裡生著爐子,還有些熱乎勁兒。
一位披著棉大衣的老公安端著一個冒著熱氣兒的大茶缸子,對他們說:「也沒啥。兩個人都喝了不少,一個碰了另一個的肩膀,多瞅了兩眼,誰也不讓誰,就動手了。不過,你們這位李先生吃得虧大了點。」
說著,他的聲音小了點:「那邊是根幹過國軍的光棍,家裡要啥沒有。你們要有賠償的要求,估計懸。」
丁戰國看看姚蘭,姚蘭的聲音不高:「先見見人吧。」
說完,老公安領著他倆見到了李春秋。此時,李春秋已是嘴角青腫,見他倆來了,他一聲不吭,什麼話也沒說。
姚蘭見他這副模樣,沒說什麼,也沒要求那根「光棍」賠償,因為她知道即使要求也賠不出來什麼。她和丁戰國按章程辦完手續,帶著李春秋回家了。
回到家的時候,李唐和丁美兮已經睡著了,丁戰國抱著丁美兮先行離開。
李春秋洗漱好後,靜靜地躺在臥室的床上,雙眼呆呆地望著天花板。姚蘭用鑷子夾著一團蘸著碘酒的棉球,擦拭著他嘴角的傷口:「疼嗎?」
李春秋似乎沒聽到一樣,依舊出神地望著天花板。
「疼你就說。」
李春秋機械地搖了搖頭。
姚蘭看著他,看著看著,眼角就流下了一行淚水。她越說越傷心:「是我不好,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但是你別這樣,別這麼對自己好嗎?你要是不想過了,你告訴我,你說出來,你哪怕住到她那邊也行。只要你告訴我,我都會依你。你別這樣。你能回來看看孩子就行。今天是他生日啊,他等你等到睡著,一個餃子、一口蛋糕都沒吃,你知道嗎?」
李春秋看看她,頓了頓才說:「結束了。」
姚蘭抹抹眼淚,問:「什麼結束了?」
「我和她。」
姚蘭猶豫著問:「你是說——趙小姐?」
李春秋點點頭。
姚蘭才拭去的眼淚,頓時又淌了下來。
深夜,大雪紛飛的街道上,孤零零地站著一個人,是趙冬梅。她出神地望著李春秋家臥室的窗戶,直至裡面的燈光熄滅。
夜空裡,大片的雪花落得正急。
趙冬梅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已經成了一個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