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間,松花江畔依舊白茫茫的一片,寒氣逼人。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江邊,坐在車內的魏一平看向眼角和嘴角還有淡淡青腫的李春秋,顯得特別意外:「你是說,他是丁戰國的線人?」
「心裡要是沒鬼,他不會跑!」李春秋很肯定地說。
「你第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魏一平飛快地琢磨著。
「十幾天以前。尹秋萍受傷被發現,就是他報的案。也許那時候,葉翔就已經被髮展了。」
「這是不是有點兒太巧了呢?」
李春秋猜測著:「莫非是葉翔出賣了尹秋萍?」
魏一平搖了搖頭:「在被喚醒之前,葉翔並沒有得到任何有價值的訊息,一直處於冬眠狀態,和你一樣。當然,也許在我們睡覺的時候,他還在幹著一些別的事情。」
李春秋蹙著眉頭,看看他。
「這真是一次意外的發現。你知道嗎,要是你沒有認出他,也許這個人會把我們這些人連根拔掉!」魏一平的表情第一次如此凝重,甚至有些憂心忡忡,「你相信嗎?像葉翔這樣被共產黨已經策反、但仍然把我們矇在鼓裡的人,絕對不止一個。」
李春秋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從來沒有見過魏一平有這樣恐懼的反應。他意識到,如果葉翔逃脫,恐怕整條聯絡線都會有危險。
那麼,他們到底在準備著什麼行動?喚醒葉翔的目的是什麼?像葉翔這樣一個小角色,為什麼會危及魏一平的安危?
正思索著,魏一平的聲音再度響了起來:「這一次,你倒是沒含糊。工作就得這麼幹,該果斷的時候,決不能手軟。哪怕是殺錯了,我都不怪你。」
聽他這樣說,李春秋頓了頓,他想說點兒什麼,卻沒有說出來。
「你在冰天雪地裡受的罪,都會得到補償。我會給南京打電話,該說的,我一個字都不會遺漏。」魏一平看到他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十分明白他的想法。他知道李春秋這個人,心太軟。
「謝謝站長。」
「這一頁先翻到這裡,還有個事需要你去辦一下。陳彬他們都是粗人,我不放心。」魏一平看了看李春秋的反應,接著說,「放鬆點兒。不會再是打打殺殺的事了。」
這句話讓一直繃著的氣氛稍微放鬆了一些。
「是要找個替換葉翔的人嗎?」李春秋問。
魏一平拿出一張紙,遞給他:「人沒了,不好找,先找東西吧。」
李春秋接過去看了看,只見這張紙上印著一些偽滿洲國時期,日本製造的托盤天平這種精密稱重工具的系列圖案。
「有個事需要這些工具。我不希望更多的人知道,所以只能辛苦你跑一趟了。如果可以,今天我就想拿到。」
「明白。」
交代完,魏一平看了看李春秋,見他坐著不動,絲毫沒有下車離開的意思,便問:「有別的事?」
李春秋想了想,說:「趙冬梅那邊,我想可以結束了。」
「好啊。」魏一平似乎沒想到這件事李春秋還放在心上了,在他眼裡,這事兒早過去了。
李春秋猶豫了一下,說:「我是說,你們不會把她……」
「是咱們,不是我們。」魏一平對他說的「你們」二字很不滿意,馬上嚴肅地糾正了他。
「是。」
見他接受,魏一平隨即換了一副溫和的口吻,接著道:「其實我們這些人,如果不是活在這個年代,如果我們只是一個普通的職員,常常為了一斗米和太太吵架,或許我連雞都不敢殺。我不是個魔鬼,春秋,別替你的小情人擔心了。莫非你真的喜歡上她了?」
李春秋深吸了口氣,說:「沒有。我就是覺得,這件事對她的傷害挺大的。」
「你還真是憐香惜玉。」魏一平咧開了嘴角,輕輕笑了笑。
「在您這兒,我不想撒謊。」
魏一平點點頭:「緣分這東西都是老天爺定的,有人緣深,有人緣淺,緣起就聚,緣滅就散,往長遠看,這是為她好。最起碼,再遇到一個混蛋,她就不會上當了。對吧,她會明白的。」
李春秋看看他,沒有說話。他的心裡,滿是對趙冬梅的愧疚,這種愧疚感讓他覺得自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和魏一平分開後,李春秋騎著腳踏車準備去辦公室,在路過一條繁華大街的時候,他的目光被馬路對面的一家咖啡館吸引了。
透過這家咖啡館的玻璃窗,他看到陳立業正坐在裡面,而在陳立業對面坐著的,是一個面容青澀的年輕女子。
清晨的陽光灑在玻璃窗上,對映到了陳立業的臉上,光影把他的臉鍍上了一層金光。
李春秋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陳立業,有些意外。
他看見陳立業正在神情激動地說著什麼,他的頭髮耷拉在額頭上,一副憤慨的樣子。對面的年輕女子認真地聽他說著,臉上滿是同情的表情。
正在這時,陳立業似乎也看到了李春秋,他趕緊低下頭,嘴裡輕輕地說了句什麼。坐在他對面的女子聽到後,馬上扭頭向窗外的李春秋這邊瞟了一眼。
撞見別人秘密的人總是有一種莫名的內疚感,李春秋尷尬地趕緊收回目光,目視前方,騎著腳踏車走遠了。
早上的市公安局,丁戰國像往常那樣來得較早,他在辦公室裡拿起電話聽筒,給春光照相館去了電話。
這時,小唐走了進來,他看見丁戰國正在打電話便站住了。他看看丁戰國,用眼神詢問是否說話方便。
「說。」丁戰國舉著電話聽筒,言簡意賅地吩咐。
「按你的要求,把哈爾濱所有賣托盤天平的店鋪都查了個遍。因為買這種東西的人不多,近一段時間的買主也都找著了。沒有發現不對勁兒的人。」
「告訴他們,別鬆勁兒。也許正主如今正在去的路上。所有的店鋪都要盯死。」
「是。」說完,小唐退了出去。
丁戰國看看電話機,舉著聽筒繼續等著,然而電話那頭始終無人接聽。他放下電話,轉念一想,忽然意識到了什麼,於是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門口,匆匆抓起大衣走了出去。
他迅速地坐上吉普車,踩上油門就朝公安局大門口衝去。不料,差點兒撞上迎面騎著腳踏車過來的李春秋。
丁戰國猛地一個急剎車,李春秋嚇了一跳,有些惱火地吼:「誰開的車?救火去啊!」
丁戰國從吉普車裡探出頭來,道:「比房子著火還急,快讓個路——」
他一刻也等不了了,一邊打著方向盤,一邊說:「真有事,對不住了啊,回來給你修車!」
李春秋把腳踏車移開,看著吉普車風馳電掣般地開走,一臉疑惑。
趕到春光照相館,丁戰國咣噹咣噹地使勁推著門,隨後,他猛地一腳將門踹開了。他走進來,四處尋找葉翔的蹤跡,急切地喊著:「葉師傅!葉師傅?」
屋內沒人應答。
丁戰國仔細觀察著房間裡的情況,沙發、茶几、掛在牆上的照片,一切如常。
忽然,樓上傳來了玻璃被打碎的聲音。他聞聲,順著樓梯幾步衝上二樓,一把推開虛掩著的門。
只見二樓的窗戶大開著,兩扇窗戶正在風中擺動,其中一塊已經摔碎了玻璃。窗戶底下的地板上還有一小塊積雪,顯然是窗戶整夜都沒關!
丁戰國明白了,他幾步下了樓,一把抄起桌上那部之前始終無人應答的電話,飛快地撥了幾個數字。
電話一通,他立刻說道:「小唐,我。聽好,帶上照相機,給勘測科打電話,叫上痕跡和腳印技術員,馬上來泰康路三十七號。」
他猶豫了一下,又說:「把法醫也帶上,可能會是人命案。」
掛了電話,丁戰國又給高陽辦公室去了個電話,彙報了一下春光照相館的情況。電話那頭,聽到這個訊息的高陽,臉色略顯凝重。
市公安局法醫科辦公室牆上的掛鐘走到了八點四十五分,李春秋和小李正伏案坐在各自的桌後辦公。
小李在謄抄一份資料,他寫得很認真。突然,門被咣噹一下推開,小李嚇了一跳,筆尖一歪寫呲了。
「門也不敲幹啥呢?」他有些無奈地說。
進來的是小唐,他完全無視小李的話,直接對李春秋說:「急事!李大夫,有個案子,勘測科、治安科都去,得麻煩您這邊也出個人。」
李春秋看看小李,說:「那就小李大夫吧,天天喊著要出徒,出吧。」
「哎!」小李一聽,馬上興奮了。
抄材料的時候,他把靴子脫了,此刻正盤腿坐在椅子上。他激動地站起來,一邊穿靴子一邊問小唐:「什麼情況,是命案嗎?」
「現在還不好說。人失蹤了,丁科長說,怕是凶多吉少。」
聽小唐這麼一說,李春秋心下一緊,他抬起頭看向小唐。
小李接著問:「在哪兒啊?」
「泰康路,春光照像館——你快點啊。」
李春秋心裡咯噔一下,愣住了。他又看了眼小李,只見他已經抓起大衣,往門口走去,就在這時,李春秋忽然叫住了他:「等會兒。」
小唐和小李二人紛紛停下腳步,回頭望著他。
李春秋面色平靜地把手裡的鋼筆筆帽擰好:「還是我去吧。」
聽他這樣說,小李有些失望。
李春秋起身收拾東西:「要真有一具屍體擺在那兒,我倒放心讓你去,就怕這種不見人也不見屍的情況。老丁的嘴損,別到時候讓你下不了臺。」
說完,李春秋帶著工具,同小唐一起趕往春光照像館。
到達後,小唐將吉普車停在了路邊。
此時,一個年輕的女痕跡技術分析員正在挨個兒給七八位偵查員分發綠色粗布鞋套。
她一邊分發一邊解釋:「什麼鞋都得套,進去儘量走邊上,不需要現場勘測的先在門外等等,拍完照大家再進。」
小唐的靴子太大,套得費勁,他嘟嘟囔囔對李春秋道:「我這套不進去呀。您呢?」
見沒有人回應,他一抬頭,看見旁邊的地上放著一副鞋套,而李大夫已不見了蹤影。他疑惑地四處張望,嘴裡嘟囔著:「咦,李大夫呢?」
照相館裡,丁戰國已經脫了靴子,將它放在了牆角。他只穿著襪子,站在立櫃前面,小心翼翼地拉開幾個抽屜,挨個兒翻找著,卻一無所獲。
丁戰國抬起頭來,有些失望地看著房間裡的其他東西,目光隨即落在衣帽架上,他看見葉翔的皮外套還掛在上面。
他走過去,把手伸進外套的衣兜裡,摸索了一會兒,從裡面掏出了一團羊皮。這是昨天他交給葉翔的那張羊皮,已經被剪成了幾條。
丁戰國抽出第一條看了看,是空白的,第二條亦然。他又把第三條展開——陽光下,從羊皮通透的背面看去,正面有一些清晰的字跡。
這個發現讓他有些激動,深邃的眼眸閃閃發亮。
接著,他走上二層拍攝間的暗室,看見工作臺上擺著一臺顯微鏡,周圍是一些瓶瓶罐罐。他好奇地拿起一個小玻璃瓶,晃了晃,又看了看,沒看出個所以然來,於是放下玻璃瓶,又拿起了另一個玻璃罐。
忽然,丁戰國感受到了什麼,他猛然一回身,只見李春秋正站在他的身後。
李春秋被他的突然轉身嚇了一跳,丁戰國也被驚了一下:「嚇我一跳,你怎麼一點兒聲音也沒有?」
李春秋一臉冤枉地說:「我吭哧吭哧地進來,進這個門還差點絆個跟頭,是你的心思就不在耳朵上……」
他正說著,丁戰國忽然瞥見李春秋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哎哎哎,你這是幫忙的還是添亂的?你那鞋——」
「怎麼了?」李春秋怔住了。
丁戰國指指自己那隻穿著襪子的腳:「你看看我,你那鞋會把腳印都踩亂的!」
李春秋好像這才明白過來,他張了張嘴,半天才說:「誰知道這麼多講究呀!」
「跟你們這些不抓賊的真沒法交流。」丁戰國無奈地擺擺手,然後帶著他找到了之前分發鞋套的那個年輕的女分析技術員,要了兩雙綠色的粗布鞋套。然後,他遞給李春秋一雙,自己留了一雙,隨後兩人分別套上鞋套。
套好後,兩人走到了屋子中央。
女分析技術員對丁戰國說:「丁科長,樓上樓下都查過了。現場比對,只有三個人的腳印。除了屋主,就是你和李大夫的。」
「說不通啊。」丁戰國琢磨著。
李春秋看看丁戰國,沒吭聲。
「假設沒有外人進屋,他就預感到了危險,從而跳窗而逃。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麼把門從裡面鎖好?不走門,跳窗戶?什麼意思?」他想不通。
「這到底是個什麼人?」李春秋問。
「我的一個線人。」
「也許他躲在一個什麼地方了吧?」
「不可能。我們昨天還在一起,說好了今天就要見面。」
李春秋這才明白葉翔瞬間就識破自己的原因。原來他和丁戰國昨天見過面了,而他昨晚對葉翔說丁戰國一大早就去縣裡了,傍晚才回,這大概就是為什麼他會暴露的原因了。但是,為什麼魏一平第一個要喚醒的就是葉翔?丁戰國和葉翔又在籌劃著什麼?每個人都在打葉翔的主意,這個葉翔身上究竟有多少秘密?
「沒準兒他還會回來。」李春秋道。
丁戰國搖頭道:「怕是凶多吉少。這麼長時間過去了,按說他應該會給我打個電話。」
這時,小唐從外面匆匆忙忙地走了進來:「丁科長,有個鄰居說,昨天晚上看見有陌生人敲過這家的門。」
李春秋一怔。
丁戰國有些興奮地說:「她在哪兒?」
隨著小唐的視線,他往門口一看,只見一個戴著老花鏡的老太太在一個偵查員的攙扶下走了進來。
丁戰國馬上迎過去:「大媽,您看見昨天敲門的人了?」
老太太點點頭:「嗯。」
李春秋的臉色看上去有些不太好看。
「男的女的?」丁戰國繼續問。
「男的。」
「以前見過他嗎?」
「沒有。從來沒見過。」
「還記得他長什麼樣嗎?」
「記得,忘不了。」
丁戰國有點兒激動地問道:「那就好。他多高?」
老太太環顧了一圈四周,似乎在找參照物。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了李春秋的臉上,隨即用手指著李春秋說:「就是他!他就是昨天晚上敲門的那個人!」
一瞬間,大家都愣住了。
空氣彷彿凝結了,半晌,小唐看看李春秋,再看看丁戰國。丁戰國已經用手暗暗地握住了槍柄。
李春秋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
丁戰國追問道:「大媽,您看清楚,是他嗎?」
老太太走到李春秋面前,扶著老花鏡細細打量著。
這時候,另一個偵查員從外面走了進來,對丁戰國說:「丁科長,窗戶底下沒有任何痕跡。昨天夜裡的雪太大了,腳印都被掩蓋了。」
老太太又轉頭看著剛進門的這個偵查員,走到他跟前看了看,又很肯定地指著偵查員說:「是他,就是他。」
心裡的一塊大石頭落地,丁戰國鬆開了握住槍柄的手,無奈地看了看李春秋。
小唐鬆了口氣。
李春秋自嘲地笑了笑。
回到公安局,丁戰國立刻前往高陽的辦公室。他坐在高陽辦公桌的對面,從衣兜裡掏出自己在葉翔的照相館裡找到的幾條羊皮,放在桌子上。
「這是昨天我從你手裡接過去的、那張用八號密寫藥水寫著情報的羊皮。對不住,成這樣了。」
高陽看著那幾條羊皮,知道他還有後話,示意他:「接著說。」
丁戰國找出那條在陽光下寫有字跡的羊皮遞過去:「昨天我把它交給了那個失蹤的線人。在他的衣兜裡,我發現了這個。」
高陽一看,眼睛馬上亮了:「破譯出來了?!」
丁戰國點點頭。
「這個人以前是幹什麼的?」高陽問。
「十年前,他從北平打入哈爾濱,那時候還叫軍統,專門負責證件偽造和檔案的密寫技術。」
高陽有些意外:「你什麼時候給他佈置的任務?」
「昨天中午。之後我就一直在等他的訊息。」
「失蹤的真是時候啊!」高陽若有所思地感慨了一句。
「昨天我們召開的會議已經控制在了最小的範圍,而且這條羊皮並沒有被人拿走。我認為,洩密的可能性不大。更大的可能是有人突然上門,企圖喚醒他。畢竟他的專業就是密寫技術。在這個過程中,對方也許察覺到了什麼,所以……」丁戰國分析著。
「按照你的思路,既然線人找到了最後一種配料,那麼他肯定也找到了接頭地點。」
丁戰國點頭:「可惜在他屋裡,沒有找到最後的配料。不過,既然保密局在這個時候喚醒他,目的就是利用他的專業去配置八號顯影藥水。由此推斷,他們手裡也沒有這種現成的藥水。」
高陽鎖住眉頭:「他們在和我們賽跑。」
「我已經安排人盯住了所有能買到配製藥水需要工具的店鋪——咱們還有機會。」丁戰國看著他,目光堅定。
鬧鬨鬨的農貿市場人頭攢動,春聯、福字、蔬菜,還有凍成硬塊的大魚,比比皆是。快過年了,這裡擠滿了買年貨和賣年貨的人,李春秋就是其中一員。此刻,他正推著腳踏車在人群中徘徊。
殊不知,人群中有一雙眼睛正盯著他。
李春秋在市場上買了一捆粉條、一捆大蔥和一塊凍豬肉後,騎著腳踏車,離開了農貿市場,在街道上穿行。
那個跟蹤者緊緊地盯著他的背影,也騎著腳踏車跟了上去。
李春秋騎到一家文具店門口,把車支好,回頭看了看,而後向門口走去,打算去買托盤天平。
他挑開文具店的棉門簾子走了進來。
店內的一角,有兩個顧客在挑選著什麼。李春秋沒在意,徑直往櫃檯前走去。
店鋪掌櫃笑著迎過來問:「要點兒什麼?」
李春秋剛要開口,站在櫃檯前的兩個顧客便轉過頭來,一個人衝他喚道:「李大夫?」
李春秋驚住了。
說話的人是偵查員小馬,他在此前曾按照丁戰國的命令跟蹤過李春秋,並發現他和趙冬梅在西餐廳吃飯。他很意外地看著李春秋,問道:「您這是?」
另一個「顧客」也回過頭,狐疑地看著他。
「啊,我……」李春秋有些支支吾吾的,正準備說些什麼時,身後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兩個偵查員向他身後望去,表情有些驚訝。
李春秋回頭一看,走進來的是趙冬梅。
趙冬梅從農貿市場一路跟過來,她不管眼前的其他人,一雙眼睛就那麼直直地盯著李春秋。頓了好久,她才說:「你不是說今天去縣裡出差嗎?」
李春秋表情有些複雜,他對她艱難地笑了笑,然後衝兩個偵查員尷尬地打了個招呼,便領著趙冬梅走出了文具店。
他帶著趙冬梅走進了文具店旁邊的一條小巷裡。這條小巷很窄,僅能通過兩個人,站在裡面,能看見巷口處經過的行人。
李春秋看著眼前的趙冬梅,得知她昨晚去過他家時,他很意外:「那麼晚了,你站在門口……」他頓了頓,嘴裡說出的竟是心疼她的話,「那麼大的雪,會把人凍透的!」
「為什麼騙我?」趙冬梅深深地望著他,她的聲音不高,卻似乎透露出一種把他看穿的資訊。
李春秋呼了口氣,說:「昨天晚上,其實你可以推門進去。」
趙冬梅倔強地望著他,沒有說話,她在等他給一個解釋、一個合理的解釋。
見她沒說話,李春秋又說:「這種事情,有些時候都說破了,也是個結果。」
趙冬梅的嘴唇動了動,她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李春秋繼續說:「我太太的性格和你有些像。如果你想好了要說,可以直接一點兒。你越繞彎子,她也許越聽不懂。」
趙冬梅沉不住氣了,她知道他誤會了她昨晚去他家的意圖,馬上著急地解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是……」
看到趙冬梅這副著急的模樣,李春秋突然笑了:「你看,誤會就是這麼來的。有時候,我們總是以自己的心思去揣測對方,但往往都是錯的。」
他看著趙冬梅:「我沒騙你。今天本來要去縣裡,一家照像館出了事,有人失蹤了,也許會死,所以我得留下來。」
聽他這麼說,趙冬梅的眼神變得柔和起來。
見氣氛緩和了些,李春秋說:「有時間我肯定會去找你,但是這麼跟著我,不好。」
「不不,我沒有,我不是跟蹤你,我是碰巧看見你的——」趙冬梅慌張地擺手。
李春秋不說話,一直看著她,好像已經把她的心思看穿。趙冬梅有些心虛,她受不了李春秋這樣的目光,說出了實話:「我跟著你,就是想看看你。我怕。」
「怕什麼?」
「什麼都怕,怕你再也不來找我,怕你還有別的女人。」她真的怕,她已經陷進去再也出不來了。這種惶恐的感覺讓她惴惴不安,她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有嗎?」
「你告訴我。」
「沒有。」李春秋回答得乾脆。
「看著我。」她深深凝視著李春秋的眼睛,「從我第一次見到你,一直到昨天,你說每句話的時候都看著我的眼睛。」
李春秋看著她:「現在也是。」
趙冬梅有些執拗又有些失落地搖頭:「不是,剛才就不是。從昨天下午開始,就不是了。」
「昨天下午……」
趙冬梅有些激動,沒等他說完,就打斷了他:「我就是一節甘蔗,嚼過了,沒滋味了就吐在地上,看也不想看。」
李春秋想說什麼,卻插不上話。
趙冬梅情緒起伏,說著說著,一行淚就流了出來:「那幾年,為了看我跳的舞,你每天都到果戈裡大劇院看演出。自從你在鐵路俱樂部看到我,就想盡辦法要和我認識。從你家到鐵路俱樂部那麼遠,你都不怕。為了和我在一起,你會向任何人撒謊,往我那兒跑。不管時間多晚、天氣多冷你都願意。可這一切到昨天怎麼就都結束了?連一場電影你都不想跟我去看!還不到一天一夜,我怎麼就有些不認識你了?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麼,你到底怎麼了?」
沒等她說完,李春秋就一把抱住了她。
趙冬梅哽咽地說:「昨天夜裡,我就是想去看看你在不在家、有沒有回去。我沒想去打擾你,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說破這個事,我沒有……」
李春秋心裡有些感動,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趙冬梅也死死地抱住他,生怕一鬆手,就把他弄丟了;生怕這一鬆手,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李春秋緊緊地抱著趙冬梅,此時的他,腦海裡不斷想著剛才在文具店裡遇見偵查員的事情。
如果不是趙冬梅突然出現,他該怎麼向那兩個出現在文具店裡的偵查員解釋?他們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兒,絕不會是巧合。
他本該和趙冬梅斷掉一切聯絡,沒想到她以一種意外的方式挽救了他。如果不是她,他可能已經徹底暴露了。從種種跡象來看,丁戰國佈置的行動和魏一平交代的任務有莫大的關係,而證明這一點其實並不困難。
想到這兒,李春秋伏在趙冬梅的耳邊輕輕說:「先回去吧,等我忙完了,就去找你。」
丁戰國坐在辦公室裡,死死盯著他之前在黃包車上畫好了圓圈的地圖,希望從裡面看出他想找的地方。
正在他入神之際,電話響了。
他順手接了起來,電話是偵查員小馬打來的,向他彙報了文具店內的最新動向。
丁戰國聽到小馬帶來的訊息,有些意外:「李春秋?他去那兒幹什麼?哪個女的?為了躲她?」
小馬把他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丁戰國,包括躲在小巷裡偷聽到的對話以及李春秋與趙冬梅的擁抱。
「怎麼沒完沒了了?」丁戰國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他掛上了電話,自言自語地說,「這傻狍子不會真的愛上了吧!」
送走趙冬梅,李春秋獨自騎著腳踏車在一條小巷子裡穿行,就在快出小巷口的時候,他捏了下車閘,慢慢將車停在了這裡,然後仔細觀察著馬路對面。
馬路對面是另一家文具店。透過玻璃櫥窗,他同樣看到兩個明顯不是顧客的年輕人在裡面守株待兔。
之後,他又去了另一家文具店附近,發現情況也是如此。他細細思索後,找了個公用電話亭,給魏一平去了電話,把這個情況和他反映了一下。魏一平覺得這可能只是巧合。
但李春秋不這樣認為,他對魏一平說:「一開始,我也覺得是巧合。為了驗證,我跑了三個地方,發現每一處都有偵查科的人。對,如果您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這個計劃,那就是別的環節出了問題。會不會是上面?」
「現在不是追究這些問題的時候,得想辦法拿到東西。」魏一平不想糾結是哪裡出了問題,現在重要的不是這個,而是怎樣拿到托盤天平。
「讓我想想。」
魏一平忽然靈光一現:「學校。學校裡一定有這東西!」
「學校?」
「別的你不熟悉,就奮鬥小學吧。」
李春秋聽著,舉著話筒微微一愣。
魏一平在電話那頭說:「這件事不用你露面,你只要告訴我教具庫的位置。」
「我……」
李春秋剛想說什麼,就被魏一平打斷了:「別告訴我你不知道!想辦法,我只要準確的位置。如果你也找不著,我就自己去找。」
掛了電話,李春秋一臉凝重。
站在電話邊的魏一平,臉色也不太好看,他在為李春秋打來的這個電話而焦慮。他想了想,拿起電話撥了幾個數字,電話通了,他很客氣地說:「陳先生嗎?」
接電話的是陳彬,從他回答的口氣聽來,顯然那邊沒有異常。
魏一平這才恢復了正常的語調:「明天中午,有一次接頭的任務。很奇怪,市公安局的那些人好像已經覺察到了這件事。你需要提前到明天接頭的地方去探探路,看看有沒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
陳彬在電話那邊說:「先生,您要是覺得不對勁兒,不如換個地方。」
魏一平否決了這個提議:「來不及了,客人已經在路上了。」
春光照像館。
一輛吉普車駛到這裡後停了下來,走下來的是丁戰國。他前思後想,還是打算再來這裡看看,會不會找到什麼線索。
他從車裡下來,來到照像館門口,推門走了進去。他站在前廳的中間,環視著室內的每一個角落,試圖還原昨晚這裡發生的場景。
他閉著眼幻想著只穿毛衣的葉翔從暗室裡出來,走到門口,把門開啟,一個黑色的人影站在那裡,兩個人交談著什麼。不一會兒,葉翔走到樓上,這個黑色的人影把門從裡面關上。頃刻,二樓上發生了什麼,這個黑色人影瘋了似的跑到了樓上。而後,前廳屋裡地板上對映的燈光變成了陽光,時間從昨夜來到今晨,門被一腳踹開了,他自己走了進來。
丁戰國睜開眼,回到了現實裡。他走到沙發旁邊,坐了下去,用雙手託著頭,靜靜地休息了片刻。
他的目光透過手指縫,投向了房間角落裡一個竹編的廢紙簍。他隱約看見在那裡面,似乎有一團黃色的東西。
他站起身走過去,把手伸進廢紙簍,撥開表層的栗子殼後,發現下面有一個牛皮紙的袋子。他將它撿了起來,抖了抖灰塵後展開它,只見上面印著:老紀炒貨。
他忽然想起葉翔曾說過,他小時候就喜歡吃這個,因為那時候家裡窮,所以每次只有他考了第一,他爹才給買。
「考了第一,才給買。」丁戰國自言自語著,而後他忽然想到了什麼,起身快步走到工作臺前,看著平鋪在工作臺上的那張他先前交給葉翔的哈爾濱市區圖。
他用手指沿著那道紅圈的圓邊移動著,在移動到「老紀炒貨店」的時候,他停住了。
他不假思索地奪門而出,開車驅往老紀炒貨店。
老紀炒貨店的招牌下,一個夥計正在用鐵鏟翻動著一鍋熱氣騰騰的栗子。丁戰國走過去,從鍋裡撿起一顆栗子,聞了聞。
夥計抬起頭,看他:「正宗的長白山毛栗,健脾保肝,您嚐嚐?」
「我不愛吃。不過我有一個朋友特別喜歡這口兒。」他掏出那個牛皮紙袋,展開給夥計看,「他昨天就在這兒買過。」
夥計看了看紙袋:「對,這袋兒是咱家的。」
「跟我個子差不多高,三十來歲,挺瘦,穿著一件帶毛領的羊皮短大衣。記得這麼個人嗎?」丁戰國問。
夥計想了想,問道:「是下午來的嗎?」
「應該是吧。他怎麼來的?坐車,還是步行?從哪個方向來的?」
「走著來的。方向跟你一樣,馬路對面。」
丁戰國轉過身,一一看著馬路對面的眾多商鋪,艱難地辨認著。
「他是賣酒的吧?」夥計突然多嘴道。
「你怎麼知道?」丁戰國有些狐疑。
「他身上一股酒氣。要麼就是喝了,可也不像個醉鬼呀。」
「酒氣?」丁戰國蹙緊了眉頭。
夥計繼續翻動著鍋裡的栗子:「錯不了,我也好喝一口兒。那種味兒不像是白酒,倒像是南方的黃酒,聞著就香就甜。」
「黃酒,黃酒……」丁戰國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向馬路對面張望著,然後,他看見了馬路斜對面的一座三層中式建築,建築的大門口上方垂下一面幌子,上面寫著:徽州酒樓。
向夥計道了謝,丁戰國徑直朝徽州酒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