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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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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酒樓,丁戰國就站在櫃檯前,向掌櫃打聽起了有沒有見過葉翔。他一邊說,一邊還比畫著:「個子跟我差不多,三十多歲,挺瘦的,穿一件……」

話還沒說完,掌櫃就接過他的話,說:「帶毛領的羊皮短大衣。」

「你記得他?」丁戰國的眼睛一亮。

掌櫃哼一聲:「這輩子都忘不了,沒見過這樣的人。」

「怎麼了?」

「你的那個朋友,要了一個雅間,不點菜、光點酒,神神道道的。」

「點的是什麼酒?」丁戰國有預感,他離這最後一項神秘配料越來越近了。

「徽州酒樓有名的就是紹興的女兒紅。他每樣都要了一小瓶,然後把自己關在雅間裡,誰也不讓進。什麼意思啊?」掌櫃話音裡明顯帶著不高興。

丁戰國掏出一沓鈔票,交給他:「按他昨天點的,一樣給我也來一份。」

就在丁戰國跟掌櫃交談的時候,陳彬從樓上走了下來,他低著頭,從側門出了酒樓。他沒有看見丁戰國,丁戰國也沒有看見他,倆人擦肩而過。

陳彬出了徽州酒樓,走到外面不遠的地方,抬頭向上看去,徽州酒樓挑起的飛簷與另一座建築的房頂很近。這個相鄰的中式建築碧瓦青磚,古香古色的大門上有一面幌子飄著,幌子上有五個字:錦繡綢緞莊。

陳彬走了進去。

丁戰國帶著一兜各式各樣的黃酒迫不及待地回到公安局,把羊皮條和黃酒統統交給了化驗室,自己則站在化驗室門口的樓道里等著。

外冷內熱,走廊的窗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輕霧。

丁戰國站在化驗室門外樓道的窗戶旁,百無聊賴地用手指在窗戶上畫著豎道兒,枯等著。

許久後,化驗室的門終於開了,身穿白大褂的化驗員拿著一窄條羊皮走了出來。

丁戰國馬上迎過去,問道:「怎麼樣?」

化驗員把羊皮條遞過來,說:「你自己看。」

丁戰國接過來仔細看了看,瞬間面露喜色。他拿著羊皮條,興高采烈地大步走向高陽的辦公室。

那張顯示著字跡的羊皮條,此時已被丁戰國平展地鋪在高陽的辦公桌上。

高陽顯得特別興奮:「得來全不費工夫。誰能想到,最後一項配料竟然會是黃酒?」

丁戰國笑道:「技術科的同事都沒想到。他們早就判斷出最後一種配料裡應該含有氨基酸,也用黃酒做過實驗。可女兒紅的品種和釀造年代太複雜了,難哪。」

「破解了八號密寫技術,你是首功。」高陽點點頭,給予了他高度讚許。

「我就是運氣好,中了頭彩。」丁戰國謙虛地說著,接著他走到牆上掛著的哈爾濱市區地圖前面,手指在上面指了火車站附近的一個位置:「回來的時候,我特意坐著黃包車試驗過,從徽州酒樓到達火車站,正好十分鐘的路程。」

高陽也起身走到地圖前面,看向他指的位置:「交通便利,可進可退,保密局的人選在這兒見面,費了苦心啊。」

「是,徽州酒樓滿足了情報裡顯示的一切條件。我要是他們,我也會在這兒接頭。」

高陽用筆在徽州酒樓的位置上畫了一個紅色的印記:「從挑簾兒的開始,前堂、後廚,調查清楚每個人的背景。全部排查後,馬上佈置包圍監控。」

「是。」丁戰國帶著興奮的勁兒,聲音洪亮。

陳彬從錦繡綢緞莊出來後,直奔魏一平的住所。他在魏一平正房牆上的一張地圖上徽州酒樓的位置,同樣做了一個記號。

魏一平看著地圖示示的地方,問他:「現場沒什麼不對勁的?」

陳彬搖頭說:「我在那兒喝了一壺茶,吃了兩碟點心,耗了差不多兩個小時,沒見到一個可疑的人。」

魏一平滿意地點了點頭:「這符合我的判斷。他們有可能掌握了計劃的一部分,離真相還差得遠呢!」

「是什麼行動?需要多帶些人嗎?」

「明天要唱的是出文戲,人多了容易洩密,也許就咱們兩個人去。」魏一平沒有正面回答他。

「是。」

「你的腳得把那邊踩遍。萬一我這老頭子的腳崴了,你還得揹著我下樓。」魏一平提醒道。

陳彬明白他的意思:「裡裡外外,我都看過了。一共三層樓,所有的雅間都在二樓,三層堆著雜物,再往上還有一個小閣樓,邊上有一架竹梯子,可以爬到屋頂上去。」

魏一平想了想,問:「二層的雅間,離地面有多高?」

「大廳挑高一丈五,加上臺階,怎麼也有兩丈。萬一有變故,我咬咬牙能跳下去,您這把年紀怕是吃不消。這條退路走不通。」

魏一平看著他,等著他的後話。

陳彬繼續說:「不過旁邊有一家綢緞莊。那家的屋頂和徽州酒樓的飛簷,也就一丈多的距離。只要把那架竹梯子抽到房頂上,就可以藉助梯子,跳到綢緞莊的屋頂上。我專門到綢緞莊裡面走了一趟,那家鋪子有後門,脫身不是什麼難事。」

魏一平看了看手錶:「那就好。還有個事。」

陳彬聽著。

「去找兩個吃不飽的人,膽子最好大一點。」

「替死鬼?」

魏一平預設了他的推測:「帶著他們,去一趟奮鬥小學。」

冬日的寒意讓陳彬打了個哆嗦,他選擇了一家暖和的、不大的飯館,進去點了一份土豆燉大鵝。

鐵鍋土灶裡,此刻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兒。他坐在暖和的灶臺邊,溫著一壺酒,自斟自飲。

不一會兒,門簾掀開了,一個鼻樑上有道疤的光頭,帶著一個穿著皮棉襖、戴著氈帽的壯漢走了進來。

光頭和陳彬看起來挺熟,叫道:「陳哥,人來了。」

陳彬正吃著一大片肥肉,肉剛從熱騰騰的鍋裡撈出來,有點兒燙嘴,他吸溜吸溜地吃著,顧不上說話。

穿著皮棉襖的壯漢看上去有些落魄,他看著陳彬大快朵頤,默默地嚥了一口口水。

嚼完嘴裡的肉片,陳彬這才看了他一眼,問道:「真當過土匪?」

光頭拉了拉壯漢,壯漢趕緊說:「幹過一年半,前年才下的山。綁票勒索、埋雷劫道,都幹過。」

光頭拉了張凳子坐下,指著壯漢對陳彬說:「陳哥,叫他老七就行,膽子比我還大,也見過您腰裡的東西,會使。」

「坐!」陳彬給倆人的酒盅裡添上酒。

老七趕緊坐下,一把將酒盅抄了過去,一仰脖,幹了。

陳彬拉開大衣對著老七說:「這玩意兒,使過幾回?」

老七一看,只見陳彬大衣裡面的腰帶上插著一顆手榴彈,他直愣愣地說:「兩回,都響了。」

陳彬笑了,他把大衣蓋上,招呼道:「喝酒。」

奮鬥小學的操場上空空蕩蕩的,這個時間,所有的老師和學生都在教室裡上課,遠處的教學樓裡傳來了朗朗的讀書聲。

在飯館吃飽喝足,陳彬帶著光頭和老七來到了奮鬥小學操場後面的圍牆外。

老七戴著氈帽的腦袋,從圍牆的牆頭露了出來,他探著頭四處看了看,又縮了回去。

圍牆外面,光頭抱著他的腿腳,把他放下來。

兩個人走到站在一邊、把自己裹在大衣裡的陳彬面前,向他彙報:「陳哥,沒情況。」

老七的腰裡鼓鼓囊囊的,一顆手榴彈的木柄露出了個頭兒。陳彬過去拍了拍他,叮囑道:「揣好了——這大炮仗都知道怎麼使了吧?」

老七揚揚得意道:「必須的。屁股上的蓋子擰下來,拔了線就扔唄!」

「你知道嗎?」陳彬又問光頭。

「哥,你放心,我比他機靈啊。」光頭立刻點頭哈腰。

陳彬又問:「記住我剛才的話了嗎?」

光頭點點頭:「記住了。」

「說一遍。」

沒等光頭開口,老七搶先說道:「我先把庫房炸了。聽到第一聲動靜後,光頭就炸食堂。最後我到東牆邊的木工房炸第三響。求財不害命,儘量不傷人……」

光頭見縫插針地搶過話頭:「扔完了大炮仗,我倆再回來,能有多快就多快。庫房裡有個錢櫃子,上面糊弄人,貼著‘工具’倆字。我背上它,我倆從這後牆牆頭翻出來找你。回家以後,櫃子裡的錢,咱哥仨該咋分就咋分。」

陳彬點點頭問:「認字嗎?‘工具’那倆字,你認識不?」

光頭嘿嘿一笑說:「橫豎橫就三畫,認識。」

陳彬挺滿意,拍拍手說:「出發。」

光頭和老七得令後,利落地翻過圍牆,「嗖」的一下就偷摸溜進了學校裡。

陳彬看他倆走了,估摸時間差不多了,便走到學校後院不遠處的公用電話亭,給校長辦公室打了個電話。

校長辦公室的電話響起,校長伸手接起話筒,他聽見一個男人用陰沉的聲音問:「是校長嗎?」

「是我。你哪位?」

陳彬道:「一個學生的家長。我想報告一下,有人在學校里布置了炸彈,不止一顆。」

「你在開玩笑吧?」校長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他剛問完,聽筒裡便沒了聲音。電話那頭,陳彬已經掛了。

校長有些奇怪地把電話放下,心裡正琢磨著這個電話的真實性,剛重新拿起筆,就聽院子裡傳來「轟隆」一聲巨響。

他大驚失色地站了起來,立刻衝出門外。

教學樓裡幾個教室的門都被開啟了,陳立業和幾名授課教師走出來,面面相覷。

轟隆!又是一聲巨響傳來。

老師們嚇壞了,陳立業更是嚇得蹲在了地上,哆嗦道:「炸彈,這是炸彈吧?!」

這時,剛剛衝出辦公室的校長慌里慌張地跑過來,聲嘶力竭地喊著:「停課——快疏散學生——」

奮鬥小學木工房的門口,愣頭愣腦的老七從懷裡抽出了手榴彈,道:「又該我了。」

他擰開手榴彈的後蓋,右手舉著手榴彈,左手捏住引線。想了想,又把手榴彈舉高了些。

老七鉚足了勁兒,一腳踹開木工房,拉線的同時,把手裡的手榴彈向木工房裡投了出去。

不過,因為他舉得過高,手榴彈砸到了木工房的門框上,又彈了回來。

老七傻傻地站在原地,看了看空空的雙手,一回頭,才發現手榴彈就在他腳跟後面「哧哧」地冒著白煙。

老七嚇得什麼也顧不上了,嗖的一下衝進了木工房。他剛衝進去,門口便「轟隆」一聲,煙霧四起。

此時,市公安局已接到報案,火速出警。

警笛聲由遠而近地傳來。

光頭揹著一個印著「教學工具」字樣的沉重的鋁製箱子,和陳彬站在學校操場後面的圍牆外,兩個人一起豎起耳朵聽著。

當聽到警笛聲嗚嗚傳來時,光頭有些害怕地說:「要不,咱倆先走吧?」

陳彬看看他,問道:「不等你兄弟了?」

「他那麼聰明,肯定沒事,指定能自己回去。」

「急什麼,再等等。現在出去,黃包車也得給公安車讓路。」陳彬不慌不忙地說道。

「等。我不急,我急啥!」光頭趕緊順著他的話說,他捋了捋鋁箱子的揹帶,問道,「哥,這麼沉,裡頭啥東西啊?」

陳彬斜著眼看了看他,隨口說:「金條。」

小學木工房的門口煙霧散去,木工房的門口坍塌了一大片。瓦礫堆突然動了一下,一隻手從磚瓦間伸了出來。

接著,老七一點點從瓦礫堆裡爬出來。他灰頭土臉地晃了晃腦袋,腳步踉蹌地站了起來,努力定了定神,然後離開了這裡。

奮鬥小學大門口人山人海,遠遠看去,眾多小學生按班級站好了隊伍,聚集在學校門口。

教師點名的聲音此起彼伏。

李唐和丁美兮站在人群裡,緊張地望著陳立業老師。站在自己班級人群前面的陳立業臉色蒼白,頭髮也亂了,他有些慌亂地點名:「施雲天。」

「到。」

「李唐。」

「到。」

「丁美兮。」

「到。」

陳立業拿著花名冊,看看大家問道:「還有誰沒點到?還有誰?」

學生裡沒人說話。

校長慌亂地過來,問道:「怎麼樣,人齊嗎?」

陳立業強裝鎮靜,小聲地說:「差了一個。」

校長的臉一下子白了,說話也有些抖:「快回去找呀——」

這時,市公安局法醫科辦公室的房門被一個年輕的公安猛地推開,他衝著李春秋大喊:「李大夫!奮鬥小學出事了!」

李春秋霍地站了起來,奪門而出,著急地開著吉普車直奔奮鬥小學。

一路上人來人往,甚是擁堵。李春秋焦急地不停地摁著喇叭,依然只能緩慢前行。

一聽到奮鬥小學爆炸的訊息,李春秋就明白了。魏一平的目的是用爆炸來製造恐慌,讓奮鬥小學緊急疏散。這樣,他們就可以趁亂盜走庫房裡的托盤天平,還可以用爆炸銷燬這些工具被盜的痕跡,避免將學校爆炸案和丁戰國佈置的行動聯絡起來。魏一平真的太聰明了,為達到目的不顧所有人的死活。

思索中,李春秋已經將車開到了奮鬥小學大門口的不遠處。他心急地跳下車,在眾多惶恐的孩子中間尋找著李唐和丁美兮。

「李唐——李唐——美兮——」

聽見爸爸的呼叫,李唐從人群中伸出小手,驚慌地大聲叫著:「爸爸!」

李春秋不顧一切地擠過去,緊緊地摟住了兩個孩子,一顆心漸漸放了下來,好在他們沒事。

丁美兮看著李春秋,有些恐懼地說:「李叔叔,我們班有一個同學不見了!」

此時,陳立業已經臉色蒼白地爬上教學樓的二樓,尋找那個不見的同學。他走到一間教室門口,輕聲問:「有人嗎?」

他又來到一間教室門口,問:「誰還在裡頭?」

不多會兒,一個小女孩怯怯地從裡面走了出來。

陳立業急了,厲聲問道:「你怎麼還在這兒呢?」

小女孩一下子哭了,眼淚嘩嘩地往下流,邊哭邊說:「陳老師,我害怕!」

陳立業抱抱她,然後拉著小女孩的手往樓下走,他們一大一小快速前行著。

剛拐過樓道,正要下樓梯的時候,樓下忽然傳來公安的喊聲:「站住!站住!」

還沒來得及反應,站在樓梯上的陳立業二人就和一個敦實的身軀撞在了一起——是老七。

等陳立業反應過來時,老七已經把小女孩抱在了手上。

老七手裡拿著一片碎玻璃,尖利的碴口就頂在小女孩的咽喉上,小女孩嚇得直哭。

幾個穿著治安科制服的公安迅速趕來,幾支槍口對準了老七:「放下孩子!」

老七的眼珠子都紅了,他瞪著警察,不為所動。

陳立業似乎害怕了,連滾帶爬地退回二樓。

有公安衝他叫著:「那個老師,別跑,到這兒來!」

陳立業充耳不聞,他扶著欄杆,顫巍巍地向上一步步挪動。突然,陳立業腳下一滑,身子一仰,向後摔了下去……

聽丁美兮說有一個同學不見了之後,李春秋便心急火燎地匆匆趕往教學樓方向,試圖去尋找。剛走到教學樓前面的空地上,他便遠遠地看見一群人走了過來。

人群裡,兩個穿著制服的公安架著反銬著雙手的老七,一個公安攙扶著陳立業,另一個公安抱著還在哭泣的小女孩。

李春秋這才真正地鬆了口氣。

陳立業彷彿嚇壞了,他無力地和李春秋揮了揮手,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被攙走了。

一個公安走過來和他打招呼:「李大夫。」說話時,他還有些忍俊不禁,沒說幾句就忍不住笑了。

李春秋看他笑得高興,問:「救了人,這麼高興?」

公安搖頭道:「不是我。知道是誰抓住那賊的嗎?」

李春秋看著他,表示不知道。

「就是那個嚇軟了腿的老師。」

「陳立業?」他完全沒想到,「怎麼回事?」

公安捂著嘴,小聲地給他講起來。原來陳立業嚇得連滾帶爬地向樓梯上退的時候,腳下一滑,身子一仰,就那麼向後摔了下去。出於本能,他向後揮動著手肘,誰知手肘正好結結實實地擊中了老七的脖頸。沒反應過來的老七捱了這一肘,身子一晃,摔在了地上,而陳立業的身軀則順勢不偏不倚重重地砸在了老七身上。就這樣,給了幾個公安衝上去摁住老七的機會。

李春秋也覺得有些意外:「比說書的都巧啊。」

奮鬥小學的事算是平息了,好在無人受傷。老七被帶回了市公安局,現在他正坐在審訊室裡預審員的對面,接受審訊。

他已經摘了氈帽,戴著手銬,直愣愣地看著面前的預審員,回答著預審員的問題:「都聽大哥的。」

「為什麼選擇奮鬥小學?為什麼是今天?」

「大哥說,今天學校發工資。」

「搶錢需要扔手榴彈嗎?」

老七如實回答:「我們只求財不傷人。扔幾顆大炮仗,把老師和學生嚇跑,就能把錢櫃子偷走。」

李春秋坐在不遠處的一個地方,靜靜地看著他們一問一答。

「大哥叫什麼名?」

「不知道。」

預審員一臉的不相信:「你不知道你大哥的名字?」

老七東一句西一句地說:「今天才認的,我哪兒知道!光頭說,他以前幹過綹子(土匪),身上淨是錢。」

預審員眼角一挑,問道:「誰是光頭?」

「車站上扛包的。認識他的時候就叫光頭。」

李春秋靜靜地聽著,然後走到老七身邊,看著他。

老七見他瞅著自己,斜著眼問他:「瞅啥?」

李春秋看著他虎背熊腰的樣子,說:「我就是奇怪,你這麼壯,怎麼就被一個教書的弱先生給打昏了呢?」

說著話,李春秋繞到老七的身後,發現老七脖頸的左邊,有一塊淤青還未消退。

他的思緒飄回了軍統訓練班時期。

那日,年輕的學員們在操場上站成一列,教官趙秉義站在佇列的前面。他從一個個學員面前走過,說道:「要最快打倒一個人,唯一的方法就是開槍。你要是想拿活的,有十七種法子。今天教你們第一種,記好了,考不過這個,不給結業。」

說話間,趙秉義伸手摁住了李春秋旁邊一個學員脖頸左側的位置:「要快。趁他不備,打頸部左側的這個位置,有多大勁兒使多大勁兒。」

李春秋把趙秉義摁住的位置看在眼裡,聽他繼續說:「這個地方叫迷走神經。重擊之下,對方將會立刻喪失意識,完全失去反抗能力——等你把他搬回家,也許他也醒不過來。」

收回思緒,李春秋看了看老七脖頸上的傷,又想起了他早上無意中撞見陳立業和一名面容青澀的女子在咖啡館會面的情景。他們二人被撞見時,乍看上去神色慌張,但現在細細想來,或許形容為警惕也不為過。

想到這裡,李春秋恍惚中好像有點明白了。

東北的夜晚格外寒冷,一入夜街道上就會變得冷冷清清。已經在外跑了一天的丁戰國這個時間還沒回家,他再次來到了徽州酒樓。

他剛邁步進來,就有夥計滿面笑容地迎上來:「先生,您幾位?」

丁戰國揮手問:「掌櫃在嗎?我要見他。」

夥計衝賬房吆喝了一聲,不多會兒,掌櫃便從賬房裡走了出來。丁戰國向掌櫃表明了來意,掌櫃配合地從賬房裡拿出了一本賬簿翻給他看:「在這兒,只有這個雅間是前天就訂好了的。」

丁戰國接過賬簿,看見上面寫著諸多雅間的名字:春風、夏雨、秋葉、冬雪、幽蘭、梅香、青竹、雅菊……其中,一個叫「冬雪」的雅間被畫上了代表著預訂的紅鉤。

「我想上去看看。」丁戰國將賬簿合上。

掌櫃很配合地說:「您請便。」

丁戰國上了二樓,穿過走廊,他依次開啟幾個門楣上嵌著「冬雪」「夏雨」和「春風」的雅間。他看了看,而後繼續前行,觀察著酒樓內的佈局。

一晃眼,他看見一處寫著「止步」的門簾。掀開門簾,他發現那是通往三樓的階梯。他想了想,而後踏著階梯,來到了三樓。

三樓的光線有些昏暗,他站在三樓仔細環顧了一圈,這裡面積很小,堆放著雜物。中間的位置上,有一架長梯伸向上面的閣樓。

他從衣兜裡掏出手電照向了梯子,赫然發現,蒙著一層灰塵的梯子上面有幾個新鮮的手印。

有了這個新的發現,丁戰國立刻返回市公安局,來到高陽的辦公室,向他進行彙報。

高陽在得知丁戰國的新發現後,表情有些嚴肅:「手印?」

丁戰國點點頭說:「有人爬過那架通往閣樓的梯子。」

「會不會是酒樓內部的人?」

丁戰國立刻否認:「我問過了,酒樓裡的人最近幾天都沒人上去過。梯子上都是土,手印很新鮮,證明有人比我們先去過了。」

高陽想了想,問:「那架梯子呢?」

「還在原地,動也沒動。」

「很好!就讓那些手印留在那兒。它會指引著我們找到想找的人。」丁戰國很聰明,這也是高陽一直非常欣賞他的原因之一。

「那也許是他們的必經之路。」

「他們踩著梯子去樓頂上,莫非是在找退路?」高陽揣測著。

丁戰國表示認同:「隔壁是一家綢緞莊。兩家的飛簷幾乎連在一起。」

月光下,李春秋裹緊了大衣,拎著一網兜紅彤彤的柿子,走進了一片棚戶區,陳立業的家就在這兒附近。

陳立業的家門口掛著兩串幹辣椒,有女人吵嚷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

李春秋走過去,正要敲門,就聽到陳太太的聲音清晰地傳過來:「……你別跟我說那些個屁話。討論學術,你倆有啥可討論的?我還不知道你?你不就喜歡那種燙頭髮、穿旗袍、露大腿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為人師表的!」

門縫裡有燈光擠出來,李春秋尷尬地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門裡面,陳立業低三下四地對他太太說:「大半夜的街坊都在家,說這話不嫌丟人嗎……」

陳太太怒目而視,大聲嚷道:「怕丟人你就別幹這事!我不怕丟人!你怕了是不是?怕了咱別在家,出去說!」

咣,門忽地被開啟了,陳立業被推了出來,差點兒撞在門口的李春秋身上。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看李春秋,李春秋也有些尷尬地看看他,二人寒暄了幾句。

而後,陳立業苦惱地拽著李春秋來到一家小酒館,點了一盆骨頭鍋和一壺熱酒,向他傾訴自己的煩惱。

陳立業喝得耳朵都紅了,但他還是一仰脖,又灌下一盅酒。

李春秋把著酒壺給他斟滿。

陳立業眼神迷離地對他說:「就你早晨看見的那個,是我當年教過的一個女學生。我們多年不見,好不容易遇見了,是不是得坐坐?我還沒敢去吃什麼西餐,就一起喝了杯咖啡,敘了敘舊。也不知怎麼回事,這事兒居然傳到了我太太耳朵裡。晚上下班進家,炕涼灶冷不說,上來就給我一通打!」

李春秋給他夾了塊骨頭:「您吃。邊吃邊說!」

陳立業搖搖頭:「氣都氣飽了。我也不怕你笑話,白天學校那事,到現在我還腿肚子抽抽呢!我都這把年紀的人了,差點兒都回不了家,生死關都差點兒過不去,這女人還跟我捯這事兒。」

「女人嘛,都一樣。」李春秋笑笑。

「不一樣——我跟你說,有文化沒文化區別太大了!我老婆連她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你和她能聊什麼?說句不怕丟人的話,連今天我那學生都覺著我憋屈。」他又喝了口酒,「太憋屈了。」

李春秋也陪了一杯:「閒聊啊,陳老師,那位女士是您什麼時期的學生啊?您一直在小學……」

「不不,想哪兒去了,中學我也教過。教她,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桃李滿天下,您這也算誨人不倦。」李春秋給他添酒。

陳立業舉著酒杯,感慨:「這輩子,不易呀!」

從小酒館出來,陳立業和李春秋各自回了家。

陳立業坐在自家客廳的一把椅子上,兩條胳膊支在腿上,用手揉著低垂著的腦袋。

客廳裡,一把鐵壺坐在火爐子上,水開了,咕嚕咕嚕地冒著泡。陳太太走過去,把鐵壺提走。沒了鐵壺的爐子裡,火苗子突突地躥著。她把開水衝到一個茶缸裡,端過去遞給陳立業,輕輕地說:「水。」

陳立業把茶缸接了過去。

陳太太輕輕地坐到他身後,替他揉著太陽穴,一改此前的撒潑謾罵,變成了一個語速低緩的知識女性的樣子:「他看出來了?」

「不好說啊。」陳立業的語氣也和平日大不一樣,此時此刻,他顯得分外穩重。

「你就不該去。」

「有備而來。我不出去,著了火他也會進屋裡來。」

陳太太沒有說話,彼此沉默了。

過了會兒,陳立業起身站起來,走到西牆邊,拉開牆壁上掛著的一道布簾。他看著布簾後面的牆壁,那裡掛著一樣東西。

「回來的路上,我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應該沒說什麼不該說的。」

陳太太站在他身後,感慨地說:「這些年來,為了他,你耗費了多少心血啊。」

昏暗的燈光下,陳立業生滿白髮的雙鬢看上去格外醒目,他回過頭來,望著妻子心疼的眼睛,笑了。

夜已深,趙冬梅戴著圍巾,渾身發抖地站在冰天雪地裡。她推開了李春秋家附近公用電話亭的門,走了進去。

她舉棋不定地拿起聽筒,猶豫了片刻,又放了回去。最終,經過幾番思想鬥爭,她還是拿起了電話,播下了一串早已爛熟於心的電話號碼。

李春秋家客廳桌上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姚蘭走過去接起來:「喂?」

聽到姚蘭的聲音後,趙冬梅「咔嗒」一聲將電話結束通話了,而後失落地走出了電話亭。

姚蘭猜到是誰了,因為透過玻璃窗,她看到了趙冬梅遠去的背影。

躺在臥室床上的李春秋夜不能寐,他神情嚴峻地思索著,慢慢地回憶著關於陳立業的一切:他安排座位時嫌貧愛富的市儈嘴臉,吃飯時愛佔小便宜的嘴臉……

李春秋睜著眼睛,想得出神。

姚蘭一直在看著他,問:「想什麼呢?」

李春秋嗯了一聲,說:「沒什麼,你快睡吧。」

姚蘭沒說什麼,目光卻沒有從他的臉上移開。

李春秋繼續思索著,思緒回到了十年前的軍統訓練班。

那時,他坐在講臺下面,坐在講臺上的是教官趙秉義。趙秉義講:「潛伏,哪有那麼容易。短期的好辦,長期的最難。」

他看著底下的眾學員,說道:「長期潛伏最好的隱身辦法,就是儘可能地得罪身邊的每一個人,能有多討厭就有多討厭,怎麼煩人怎麼來。舉個例子,把自己打扮成一個無能貪財的小人物——千人嫌萬人厭,最不引人注目。」

他強調了一句:「一個沒有朋友的人,是最不容易露出破綻來的。」

想到這裡,李春秋的眼睛閃閃發亮。

姚蘭一直看著他,在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別樣的東西。

同床異夢,大抵也不過如此了。

而趙冬梅家,只點著一盞燈。

昏暗的燈光下,趙冬梅披著一件棉衣,眼神呆滯地坐在沙發上。即便回到了家,她也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冰冰冷冷的,像是個雪人。

她枯等著。

沒人來。

李春秋,終究還是失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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