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我們怎麼辦?」小馬握著話筒,目光裡重拾信心。
「過十分鐘你再打過來,讓我想想。」
掛了電話,丁戰國走到休息室的牆邊,看著地圖上面「勝利電影院」的位置,一邊看,一邊苦苦地思索著。
已經輾轉來到市自來水公司附近的李春秋,走進了一個公用電話亭。他開啟裡面擺著的一本電話簿,找到了自來水公司第三處理站的號碼後,摘下話筒,撥通了電話。
「丁零零——」
正在看著地圖琢磨著的丁戰國,忽然聽見了一陣電話鈴聲,他下意識地拿起了電話,想也沒想直接就問:「怎麼樣,有什麼新情況?」
「請問,這裡是自來水公司嗎?」電話那頭,李春秋故意壓低嗓音問道。
「打錯了。」丁戰國並沒有聽出來是誰,順口回了句。掛上電話後,他才恍然回過味來,他看著電話機,有些發呆。
沉思了片刻後,他立即抓起了電話機的搖把搖動了幾下,然後抓起話筒有些急切地對電話那頭說:「郵電局嗎?我是市公安局偵查科丁戰國。兩分鐘之前,有人給我這裡打過一個電話,我要知道他在什麼地方!」
在聽到丁戰國的聲音後,李春秋已經確認,陳彬就被關在哈爾濱自來水公司的第三處理站,現在他要做的就是了解這裡的地形。
走出電話亭,他筆直地穿過馬路,走進了哈爾濱市自來水公司的辦公大樓。
辦公樓一樓大廳,繳費處的視窗前排著一列長長的隊伍。李春秋走過去站在隊尾,仔細觀察著大廳裡的佈局。
他環顧了一圈,只見樓梯口上方有一塊指示牌,上面寫著各個樓層的辦公室位置。在看到檔案科的指示方向後,他打量了下四周,然後拉低帽簷往樓梯上走去。
上了二樓,李春秋徑直走到門框上方掛著「檔案科」的一間屋子前。他左右看了看,在確認走廊裡無人之後,迅速掏出兩根帶鉤的細鐵絲,插進鎖眼上下活動著。
正在他撬鎖之際,一個工作人員走了過來,李春秋立馬直起身抬起手,裝作一副敲門等著應聲的樣子。工作人員沒察覺出異樣,從他身後走了過去。
等人走遠,李春秋繼續鼓搗著鎖眼,不消一會兒,「咔嗒」一聲輕響,門被開啟了。他一閃身就進了屋,把門輕輕關上。
房間裡,一排排高大的檔案櫃整齊地排列著,李春秋快步穿行在各個檔案櫃之間。不一會兒,他在一個貼著「第三處理站」標籤的檔案櫃前,停住了腳步。
他將櫃門開啟,一堆檔案袋映入了他的眼簾。他隨手拿出一個開啟,裡面只有一份檔案,他又開啟一個,裡面還是檔案,依然一無所獲。
他有些焦灼地開啟第三個檔案袋,這時,一張摺疊的紙顯露在他眼前,他將紙抽出來展開——是一張處理站的平面圖。
李春秋終於鬆了口氣,他仔細地看著這張圖紙上面的幾何圖形、文字和數字,用心將它們默記了下來。
第三自來水處理站,丁戰國正死死地盯著那部手搖式電話機,他著急地用手指頭不停地互相搓動著,甚至已經失去了耐心。
彷彿等了一個世紀之久,桌上的電話終於響了!丁戰國霍地一下,一把就抓起了聽筒。
「丁科長——」
守在電話亭裡的小馬還沒有把話說完,丁戰國就急切地吩咐道:「聽我說,在競馬場東路,靠近道南里的那個岔路口,有一個公用電話亭。」
丁戰國眼神灼熱地看著地圖上他所說的那個位置,對電話裡說:「旁邊就是自來水公司。你通知待命的人,馬上過去。要是我沒猜錯,李春秋現在已經在自來水公司的檔案科裡了,他在查第三處理站的建築圖紙。」
「我們過去,你是說——」小馬錶情凝重。
「抓人!馬上動手!」
「高局長知道這事嗎?」
「我會馬上給他打電話。」
小馬猶豫了一下,還是說:「老丁,按規矩,我得接到他的電話——」
丁戰國急瘋了,他一下子發作了:「這是我現在給你下達的命令!再緩再等,人早跑了!」
他抓著電話,幾乎是在大聲吼叫:「我告訴你,抓了人,破了規矩犯了錯,找我!但人要是跑了,找你!」
「是!」
小馬被他罵得一激靈,隨後他放下電話,快步衝出電話亭,一把拉開亭子外面停著的轎車的門,抓起步話機就說:「馬上到競馬場東路的自來水公司,監控法醫科的李春秋,即刻出發。重複一次,馬上到自來水公司……」
檔案室的門輕輕開了,李春秋側身閃了出來,他警惕地環顧了一圈,輕輕地將門關上,朝走廊的一側走去。
沒過一分鐘,他就走出了辦公樓大廳。就在他準備走下大廳外的臺階時,一輛黑色轎車飛快地開了過來,一個急剎車,在他的面前停住了。
李春秋愣了愣,徑直望著這輛車,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三個穿著便衣的男子便從車裡跳了下來,一前二後,把他圍在了中間。
「李大夫,得罪了。」說這話的,是這三人中領頭的男子,看樣貌約莫三十多歲,頭上戴著一頂氈帽。
「你們是誰?」李春秋一臉疑惑地看看他們。
戴著氈帽的男子沒回答,另外兩個人已經過來抓住了李春秋的雙臂。男子轉身把路讓開,等兩個力氣很大的同伴把掙扎著的李春秋塞進汽車後,他才把後座的車門關上,然後開啟駕駛室的車門,鑽了進去。
路上,零星的行人愕然地看著剛剛發生的這一切。戴著氈帽的男子在行人錯愕的目光中,開著這輛載著李春秋的黑色轎車疾馳而去。
黑色轎車一路飛馳。
轎車裡,坐在後座中間的李春秋一隻手已經被戴上了手銬,他的另一隻手使勁掙扎著,死活不肯就範。
突然,轎車猛烈地顛簸了下,坐在李春秋身邊的男子順勢用胳膊肘頂了一下他的肋骨,李春秋的胳膊馬上就軟了。
雙手終於被反銬在一起,他痛苦地小口吸著氣,問道:「誰派你們來的?高陽還是丁戰國?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戴著氈帽的男子一言不發地開著車,完全無視他的問話。
「你們是哪個科的,是不是偵查科?我要見你們科長,我要見丁戰國!」李春秋急了,開始吼起來。
坐在李春秋身邊的男子拿出一團毛巾,塞進了李春秋的嘴裡,隨後又取出了一個粗布口袋,套在了李春秋頭上。
倏地,李春秋什麼都看不見了。
等取下頭上的粗布口袋時,李春秋已經被帶到了一間公寓式的樓房裡。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雙手被反銬著。口袋揭開的一瞬間,眼睛因強光的刺激而閉上,隨後,他慢慢睜開眼,眯著眼睛努力地觀察周遭的環境。
這個房間的窗簾緊緊地拉著,客廳裡的傢俱很少,沙發和桌子也被挪到了靠牆的地方,正中間被空了出來,地板上放著一把椅子,自己就坐在上面。
他完全看不出這是哪裡。
戴著氈帽的男子此時已經把氈帽摘了,坐在李春秋的對面。
他背後,一個預審員模樣的人坐在一張桌前,正做著記錄。那張桌上還有一盞燈,直直地照射著李春秋的眼睛。刺眼的光線讓李春秋有些看不清坐在對面的男子的長相,只能聽見男子對他說:「沒想到,李大夫,你居然是國民黨的人。」
李春秋眯縫著眼睛想說話,無奈嘴被毛巾堵著,根本無法言語。
「市公安局的法醫,讓自己人當街帶走,這件事會上報紙的。在事情沒全部弄清楚之前,我們只能把你帶到這兒來。」男子伸手把李春秋嘴裡的毛巾拽了出來,「什麼時候說清楚了,什麼時候再回去吧。」
「我沒見過你們。」剛拔出了毛巾的李春秋動了動有些僵硬的面部,努力地看著他。
「為了抓你,偵查科也算是下了苦功夫。我們連夜開著車從縣裡進城,就怕你認出來。一夜車開過來,盹兒都沒得打,你要是真體諒同事,辛苦你早點開口吧。」
「我想見見高局長。」李春秋說。
「別急。到了那一步,你會見到他的。」
「丁戰國呢?他在哪兒?」李春秋蹙緊了眉頭。
「今天是過年前的最後一次家長會,你可能都忘了。」沒等李春秋說話,男子繼續說,「他讓我轉告你,朋友一場,他暫時不願意見到你。作為鄰居,他也應該回避。」
「迴避是什麼意思?我什麼都沒幹,有什麼迴避的東西?」李春秋很警惕。
男子看看他,停頓了會兒,說:「咱們開門見山吧。徽州酒樓外頭那個看不見路卻知道人的乞丐是誰找的?那輛拉白菜的馬車為什麼會停在牆根底下?」
聽到對方這樣問,李春秋不說話了,一言不發地盯著他。
「春光照像館的葉翔是怎麼死的?冰天雪地,你還記得他的樣子嗎?」
李春秋依舊沉默不語,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那個被卡車撞死的獵戶,你認識他,對嗎?丁科長搭你的車去木蘭縣,你千方百計不讓他開啟後備廂,那裡面裝著的是什麼?」男子的話越來越快、越來越重,一句接著一句地問。
李春秋被他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接近丁科長的那個鬈髮女人為什麼會自殺?是不是你跟她說了什麼?你兒子過生日那天晚上,你和那個醉漢打架,是不是故意的?你身上究竟還有多少秘密?」
李春秋的呼吸愈來愈快,他覺得自己幾乎要窒息了。
「市醫院拆炸彈,醫藥公司爆炸,你都參與了多少?尼古拉廣場上去抓那對特務,你去買麵包。你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在副食店掌櫃丟表之前去,是不是太巧了?」
男子邊問邊湊過來,他的話在李春秋的耳朵裡如同擂鼓。
「你為什麼要冒那麼大的險替丁科長擋那一槍?你是不是覺得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從你來哈爾濱的那天起,有人就在背後盯著你,你是不是覺得你什麼都不說,就能把大家騙了?」
李春秋突然爆發了,他一腳踹倒了男子坐著的椅子,男子連人帶椅一起摔在了地上。
「栽贓!誰在栽我的贓!有種出來自己跟我說!給我編這麼多罪過,這到底是誰想要我死!」李春秋瘋狂地往前撲著,情緒激動得不能自已。
屋內,一團混亂。
身後做記錄的男子見狀,飛快地走過去,對著李春秋就是一拳。這極度用力的一擊,打得李春秋頭腦發矇,砰的一聲摔倒在地,他的頭重重地磕在了地板上。
昏過去的李春秋被捆了起來,為了不讓他活動,他們將他的腳也綁了起來。
此刻,已經醒了的李春秋狼狽地跪在地板上,一動不能動。他的面前是一盆冰冷的水,水面上還浮著一層冰碴兒。
把李春秋打倒在地的男人,用一根鐵鉤子噗噗地砸著冰碴兒。
先前戴著氈帽的男子蹲在李春秋的身後,從後面一把抓住了他的頭髮,厲聲質問:「再問你一次,高奇死的那天曾在醫院裡看見你,然後轉身告訴了丁科長,說找到了公安局的內鬼。幾個小時後,他就死了。你怎麼殺的人、滅的口?」
李春秋被揪得頭高高揚起,他艱難地說:「我要見高局長。」
咚!李春秋的臉被男子摁到了冰水裡,冰冷的水嗆進他的肺管使他無法呼吸,臉上露出痛苦不堪的表情。
男子死死地摁著拼命掙扎的李春秋,水溢得到處都是,就在李春秋快要窒息之際,他又一把將李春秋猛地拽了出來。
李春秋胸口劇烈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男子揪著李春秋,望了望同伴,說:「去,把窗戶開啟。」
同伴走過去呼啦一下將窗簾拉開了,接著把窗戶推開一道大縫,冷風呼地吹了進來。刺骨的寒風直直地吹在李春秋臉上,他的臉色迅速黯淡下來。
「再過五分鐘,你的耳朵就會被凍掉。我再問你,後備廂裡到底藏著什麼?」男子在李春秋的耳邊一字一句地問道。
李春秋想說什麼,但他的聲音嘶啞著,發音困難。
「重病用猛藥,這是丁科長的意思。對你這樣的人用刑,不算犯紀律。說不出來話,就點點頭。你是特務,是潛伏在我們內部的特務,對嗎?」
李春秋艱難地說:「我不是,你們弄死我吧。」
「噗——」他的臉再次被摁了下去。
水下,李春秋大睜著眼睛拼命地掙扎著,他跪在地上的兩條小腿被男子死死地踩著。
嘩啦——男子又把他拉了起來,李春秋已經毫無力氣了,咚的一下摔在了地板上。
男子看了看李春秋,隨後對同伴點點頭,同伴會意地走進了一間臥室,抓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
此刻,第三處理站的電話響了,丁戰國焦急地一把抓起了電話「喂?」了一聲。
電話那頭傳來了小馬的聲音:「丁科長,自來水公司的裡裡外外都搜遍了,沒有找到李春秋。」
「你們去晚了嗎?」丁戰國有些意外。
「就差了一步。不光這兒,在所有該出現的地方,他都沒有出現。我懷疑,他發現自己已經暴露,跑了。」
丁戰國飛快地想了想,說:「馬上去各個車站,能帶的人都帶上,堵截。」
「我必須見到他!」說完,他奪門而出,馬不停蹄地趕回市公安局。
回到公安局後,丁戰國連帽子和手套都沒摘,就立即前往高陽的辦公室向他彙報了這些情況。
「李春秋?」在聽到丁戰國說李春秋的時候,高陽一臉凝重。
「對。十有八九,他就是特務。那個我們一直在尋找的內奸。」因為剛剛趕回來,丁戰國說話還有些喘。
「找到證據了嗎?」
「我本來是要利用陳彬的被抓,進一步逼他現出原形。我安排小唐開車回局裡拉柴油和電爐子,還讓小馬故意在他面前說了一些我們設計過的話。我相信,一個職業特工,完全可以根據這些看似不相關的細節,找到秘密關押陳彬的地方。」
「他找著了?」高陽急切地望著他。
「我可以肯定,李春秋到過自來水公司的檔案科,拿到了第三處理站的建築圖紙。他的記性非常好,他完全具備短時間內把圖紙記在腦子裡的能力。」
「如果真的是這樣,就應該守在陳彬身邊,等著他。」
丁戰國嘆了口氣,說:「問題就在這兒,李春秋失蹤了。」
高陽滿臉詫異,他幽幽地說:「他的失蹤比我想得稍微快了一點兒。」
市醫院傳達室。
一陣電話鈴聲響了起來,接線員順手接通了電話。電話那頭,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了過來:「喂?你好,是市醫院嗎?我找姚蘭。」
不多會兒,穿著護士服的姚蘭從走廊裡走了過來。她走進傳達室,衝接線員點了點頭,拿起了桌上的聽筒。
「哪位找我?爸爸?您在哪兒打電話呢?這麼冷的天,怎麼跑到鎮上去了?」她沒想到這個電話是父親打來的,聽到父親詢問何時回家時,她為難地說,「除夕……除夕怕是回不去了。嗯,春秋太忙,他單位的人手太少,可能要值班。嗯,嗯,我和李唐要是回去,過年就剩他一個人了。等他值完班吧,過了年,十五我們再回去。」
姚蘭努力使自己的語氣和情緒在電話中顯得很正常:「我媽呢?她的腿怎麼樣了?你們把炕燒熱點兒,別心疼煤,缺錢就給我們個信。李唐啊?他現在可懂事了,今天開家長會,他考得還不錯,怎麼也得有個小獎狀吧。」
她笑了笑,聽見電話那頭父親在問李春秋,她頓了頓繼續說下去,只是聲音越來越低:「春秋啊,還那樣。還是那副驢脾氣,我說什麼他都不聽。說了不讓他亂花錢,哪聽啊。前天又給我買了件貂,這麼貴的物價,我跟他吵了一架。就是啊,他還和十年前一樣,就像個孩子。」
說著說著,姚蘭的眼圈紅了,她調整了一下情緒,說:「他讓我問您好呢。他說了,等過了年,不管多大的雪,都回去喝您泡的老酒。」
封閉的公寓客廳裡,李春秋已經被折磨得氣若游絲。他的臉上全是冰水,嘴唇凍得發白,額頭微微冒著白氣。
一直在審問他的男子離李春秋很近,他直勾勾地盯著李春秋道:「說吧!橫豎都是個說,非得挺到年三十兒嗎?」
李春秋完全不打算回答,他把眼睛慢慢閉上了。
轟——他再次入水。
水下,李春秋掙扎的力氣越來越小。漸漸地,他開始恍惚了,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他似乎離這個世界越來越遠。
忽然,他好像聽到了開門的聲音,緊接著,一個聲音從他耳邊傳來:「幹什麼?把他拉起來!快——」
李春秋被一隻手抓著,從水裡拎了起來,順著頭髮淌下來的水流模糊了他的視線。
模糊的視線中,他看見一個人影離他越來越近。慢慢地,他終於看清楚了,那個漸漸向他走近的人是魏一平。
他這才明白,這一行人並非市公安局的偵查員。
魏一平著急地讓他們給李春秋鬆了綁,給他換了一套乾衣服。
收拾好的李春秋無力地坐在沙發上,虛弱地喘著氣。
魏一平坐在一邊看著他,很耐心地說:「徽州酒樓一齣事,長春炸了鍋。每個涉及到的人,都要被審查。」
李春秋沉默著。
「向站長的秘書,跟了他五六年的心腹之人,也被動了刑。」
李春秋仍然沒有回答,他的臉色蒼白,似乎還有些沒緩過勁兒來。
魏一平轉頭看了看坐在一旁剛才審問李春秋的男子。
看見魏一平的眼神,男子馬上起身走了過來。
魏一平看看他,然後轉頭看著李春秋:「事前不通知我,抓了人才給我打電話,這也是上面的意思吧?向站長就不怕天冷,下面的心都寒了?」
李春秋已經渾身上下一點勁兒都沒有了。
「向站長說,他會給您打電話親自解釋。」男子抬頭了,原來他正是在向慶壽辦公室裡,接受了遠赴哈爾濱執行任務的那個穿著皮夾克的男子。
「事關重大,得罪了。」男子的聲音不高,他接著說,「魏站長,我會留在哈爾濱,直到找著洩露者為止。」
「你叫什麼名字?」
「中尉鄭貴平。在長春,都叫我鄭三。」鄭三「啪」的一聲敬了個禮。
魏一平沒回應,看了看李春秋。
鄭三馬上明白了,他走到李春秋面前,略表歉意道:「審訊李上尉是命令,不得不幹,抱歉。」
話沒說完,李春秋突然起身,「呼」地一拳砸在了鄭三臉上。
鄭三被他砸得歪了半個身子,等再直起身時,他的嘴角已經滲出了血。
沒等他反應過來,李春秋又是一拳,緊接著,他一把從鄭三的皮帶上抽出手槍,頂在了鄭三的腦門上。
鄭三硬著頭皮頂著,臉色鐵青。
「春秋!」魏一平立刻大喊一聲,趕緊阻止。
李春秋發洩似的舉起槍柄,朝鄭三的腦袋上狠狠地砸了下去。
「李春秋!!!」魏一平大聲呵斥。
李春秋的眼珠子都紅了:「站長,我挨一頓打不算什麼,但他把正事兒給耽誤了!」
魏一平開著一輛轎車,在黃昏的街道上行駛著。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李春秋埋頭趴在前方的車擋板上,唰唰地畫著一張圖紙。
很快他就畫好了,魏一平從他手裡接過圖紙,看了看。
「地址和方位都是準確的,細節上可能會有偏差,但大體上差不多。」
「難為你了。」
李春秋沒說什麼。他越不說,內心裡對今天的遭遇越不滿。
「說句你不愛聽的話,如果換一換,你現在坐在長春的辦公室,也會下達這樣的命令。別多想,現在受的磨難,未來都會變成勳章。」魏一平知道他心裡不痛快,安慰道。
李春秋沒說話,把臉轉向窗外。
「我早就跟他們說了我的懷疑——陳彬。想想看,你我還在路上奔波的時候,沒準兒他已經泡著熱水澡,喝著熱茶,開始和共產黨討價還價了。」
「您確定是他?」李春秋轉頭問道。
「不是你,不是我,還會是誰?」頓了會兒,魏一平望向李春秋,「陳立業那邊怎麼樣?有什麼動靜?」
「暫時沒什麼。」
魏一平點點頭:「只要他不動,你就別動。這麼多年都跟下來了,他在和你比耐心啊。丁戰國呢?他的無聲無息讓我很不習慣啊。」
「他在貼身看著陳彬,天塌了他都不會離開的。我給自來水處理站打過電話,接電話的就是丁戰國。」
「鄭三這件事,你得想好一個說法。要不等丁戰國緩過勁兒來,他會很關心這半天你在哪兒的。」魏一平提醒著他。
李春秋再次側過臉,沉默地看向車窗的外面,他們如今已來到一處地形偏高的山路。車窗外,天已經擦黑了,星星點點的燈火亮著。
他想起了趙冬梅。
和魏一平分開後,李春秋叫了輛計程車,來到了鐵路俱樂部。
這裡一切如故,李春秋在大廳裡四處看了看,順手攔住了一個走過的侍應生:「勞駕。」
「先生?」侍應生停下腳步望著他,以為他有什麼需要。
「今天演《天鵝湖》嗎?」
「不好意思,沒有。以後也不會演了。」
李春秋眉頭一緊,問道:「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那個跳芭蕾舞的姑娘不來了。」
聽到侍應生這麼一說,李春秋的表情有些複雜。他沒說什麼,走到門口招了輛車離開鐵路俱樂部,向趙冬梅家奔去。
趙冬梅家,屋裡燈光明亮。
李春秋定定地站在她家門口,想了好一會兒,才決定敲門。正在他準備伸手之際,門突然開了。一個小夥子從裡面走了出來。
李春秋聽見屋內,趙冬梅很客氣地對小夥子說:「多虧你了,真的很感謝,謝謝你,陸傑。」
這個叫陸傑的小夥子一面連聲說著「別這麼客氣」,一面從趙冬梅家走了出來。他一轉身,便看見了站在門口的李春秋。
李春秋愣了愣神,然後上下打量著他。
小夥子的眼神單純透亮,看上去很淳樸,他的牙齒非常潔白,咧嘴一笑給人憨憨的感覺。他身上穿著啤酒廠的粗布工裝,戴著袖套和手套,上面落滿了爐灰,懷裡還抱著半截漚爛的爐煙囪。顯然,他是來幫忙的。
跟在小夥子身後的趙冬梅看見李春秋後,微微愣了一下。
「您好。」陸傑很有禮貌地向李春秋打了個招呼。
「你好。」李春秋禮貌地回應。
陸傑又轉頭對趙冬梅說:「那我先走了,有事再叫我。」
「謝謝。」趙冬梅對他淺淺一笑。
而後,陸傑客客氣氣地走了。
送走陸傑,趙冬梅站在門邊看看李春秋,沒有半點兒想要邀請他進門的意思。她正要自己進去,李春秋卻先她一步,一隻腳邁進了大門。
趙冬梅家的屋子小,兩個人待在裡面,顯得有些侷促。縱使這樣,趙冬梅也刻意坐在離李春秋儘量遠的地方。
並不大的屋子裡,滿是尷尬。
沉默了良久,李春秋突然開口問:「你不去那兒了?」
「那天晚上喝醉了,失了態,被開除了。」趙冬梅沒有看他,出神地望著地板。
聽她這樣說,李春秋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過了會兒,他才說:「剛才那個小夥子是你的朋友?」
「工友,就住在附近。」她自己又補充了一句,「煙囪壞了,他來幫我修。」
「他喜歡你。」
趙冬梅什麼都沒說,她的閉口不言讓李春秋篤定了自己的猜測。
「今天來,有個事想請你幫我。」李春秋直截了當地說,「要是有人問起來,就說一整天我都和你在一起。」
趙冬梅終於抬起頭,明亮的眼眸深深地望著他:「你每天到底在幹什麼?」
李春秋答非所問:「你喜歡他嗎?」
趙冬梅沒有回答。
「我覺得他挺好的。眼睛乾淨透亮,這種人心裡藏不住話,不會撒謊。如果喜歡一個人,他會毫無保留的。」
趙冬梅仍然沒有說話。
「結婚和談戀愛不一樣,別找你喜歡的,找個喜歡你的。碰上個真對你好的,就嫁了吧。」李春秋說得很誠懇。
趙冬梅看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春秋沒再說什麼,向她道了個別,起身離開了。
月光下,李春秋踩著積雪前行。
身後趙冬梅家的門突然咯吱一聲開了,趙冬梅衝出來帶著哭腔衝他喊:「我不喜歡他,我不嫁!我想嫁的是你!你娶我嗎?你肯娶嗎?!」
聽到趙冬梅的叫聲,李春秋一臉冷峻,他依舊踏雪前行,甚至不敢回頭看趙冬梅一眼。
此時李春秋的家裡,李唐已經睡著了,姚蘭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飯桌旁苦苦地等著。
桌子上的飯菜一筷子沒動,全部涼透了。
牆上的鐘表嘀嗒嘀嗒,一分一秒地走著。
已是晚上十點十分了。
冰天雪地裡,近郊林區的一間小木屋內,燃著一個火爐子。爐子上架了一口鍋,鍋裡咕嘟咕嘟地燉著幾根大棒骨頭。
一個眉眼和鄭三有些相似的年輕特務,穿著鄭三曾在長春保密局穿過的那件皮夾克,正在給彈夾壓子彈。
另外三個特務正在擦拭著三支英制司登衝鋒槍。
一張粗糙的木桌上立著一盞風燈,桌上除了一些酒碗涼餅,還擺著一把自動手槍。槍的旁邊,李春秋交給魏一平的那張自來水站的平面草圖,被平展地攤開著。
鄭三坐在桌邊仔細地琢磨著圖紙。
穿著皮夾克的那個特務把彈夾塞滿了,湊過來問:「哥,啥時候出發?」
鄭三看了他一眼。
特務馬上改口:「正事兒期間不叫哥,記住了記住了,再有下次拔我的牙。啥時候出發?」
「該出發的時候。」
夜已經深了,李春秋獨自走在離家不遠的街道上,兩隻腳不斷地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夜空下,他抬頭望去,發現家裡的客廳還亮著燈,他知道姚蘭還在等他。
嘆了口氣,他心裡五味雜陳地繼續向家走去。
正在這時,突然有人衝他叫道:「老李。」
李春秋回頭一看,只見不遠處站著一個黑影。
這個黑影他很熟悉,不是別人,正是丁戰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