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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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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裡,幾束手電筒的亮光,掃過哈爾濱市自來水公司第三處理站黑暗的廠房走廊,這裡的走廊狹長,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房門。

丁戰國和門房老頭走在前面,跟在他們身後的,是兩個偵查員和陳彬。

陳彬戴著手銬,拖著重重的腳鐐,在兩個偵查員的押解下慢吞吞地走著。哐啷哐啷,他每走一步都會因腳鐐與地面摩擦發出這樣的聲音。

丁戰國左右打量著兩邊,問門房老頭:「這麼大個處理站,就您一個人看著?」

天冷,老頭儘量把脖子縮在了羊皮襖裡:「年根兒不留人。水管子一上凍,處理站就用不上了。工人們都放假回家了,電也掐了用不著,我一個人全照看了。」

丁戰國明瞭地點點頭,問道:「聽說這兒有部電話?」

「手搖的,不過好使。」

「我們可能得借兩天。」

「這兒的東西你隨便使喚。」

丁戰國目光又掃了掃周圍,問:「柴油發電機在什麼地方?」

「一會兒我帶你們去。不過我這兒可沒油。」

「我們帶了。照明的線、取暖的電爐子,都預備好了。」

說完,一行人走到了一間屋子門口。老頭從腰裡摘出了鑰匙,一邊開門一邊說:「有電爐子也冷。這天,西北風一吹,遭老罪了。」

鐵門開啟了,老頭將目光移向裡面對丁戰國說:「瞧,以前放材料的庫房,你看看能行嗎?」

丁戰國順勢跨進去,打著手電筒朝裡面照了照。昏暗的光線下,可以看見這間庫房的內牆壁很厚,窗戶上還有粗粗的鐵柵。一根管道橫貫房頂,從牆角穿下來,直入地面。

他舉著手電筒,上下掃了掃鐵管,說:「行,就這間了。」

「成,那你們忙。」說完,老頭縮著脖子離開了。

老頭走後,小唐和另一個偵查員屋裡屋外地忙活了好一陣子,才把這間庫房收拾好。

而陳彬,此時正躺在牆角的一張床鋪上,他的腳鐐上被拴了一根鐵鏈子,鐵鏈子的另一端就拴在牆角那根垂直的鐵管上。

離他不遠處,靠近門的地方,擺放著一個大功率的電爐子。沒有暖氣,他們只能靠這個取暖。

「他夠不著那爐子吧?」丁戰國看著那臺電爐子,不無擔心地問道。

「我量過了,絕對夠不到。」小唐立刻打消了他的顧慮。

丁戰國嗯了一聲:「這位護法是屬蠍子的,屁股上有刺,別輕易靠近他。晚上咱們輪個三班倒,看好他就行了。」

「明白。拉屎有便桶,撒尿有夜壺,那床就是他的家了。」

躺在床鋪上的陳彬一聲不吭,他似笑非笑地看著丁戰國和小唐,彷彿他們說的話和自己絲毫沒有關係。

黎明的街道,行人稀少。

晨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照進李唐的臥室裡。李唐一改往日睡懶覺的磨蹭勁兒,費勁地把被子翻過來,有板有眼地疊著。桌上散亂的作業本也被他拿在手裡,一一裝進書包。

他一邊穿著外套,一邊把腳使勁往靴子裡蹬,全部弄好後,他開啟門跑了出去。

聽見聲音,姚蘭帶著滿嘴牙膏沫從衛生間裡探出頭來,她看著李唐不同以往的積極勁兒,十分意外地看著他跑進廚房:「怎麼起這麼早?」

李唐沒有回答,他站在廚房裡,把幾顆雞蛋逐一放進一口盛滿了水的鍋裡,然後端起來往灶上放。

一夜之間,他似乎長大了。

睡眼惺忪的李春秋穿著一身睡衣出現在廚房門口,他看見李唐的舉動愣了一下,趕緊走過去,想要伸手接過李唐手裡的鍋。

李唐有意躲開了他,手故意往旁邊一歪,避開了他的手。

姚蘭刷好牙也跟了進來,她看到李唐舉著鍋,趕緊把鍋接到一邊說:「這是幹什麼?」

李唐的眼裡好像只有姚蘭,他直直地看著姚蘭,說:「我想給你做早飯。」

這樣一句溫暖的話,瞬間讓姚蘭愣在了那裡,心裡又溫暖又酸澀。一旁的李春秋看著李唐小小的身子,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早飯做好後,他們一家三口坐在客廳的餐桌前,沉默地吃著早飯,氣氛有些沉悶。

似乎是想打破這種沉悶的氛圍,李春秋夾起一個煎雞蛋,貼心地放進李唐的碗裡。可是,李唐只顧埋頭吃飯,看都不看他,順手把碗裡的這個煎雞蛋夾了出來,又放回了之前的盤子裡。

姚蘭有些尷尬地看了李唐一眼,又看了看李春秋。

李春秋沒有說話,他低著頭默默地喝著粥。姚蘭望著他,知道兒子剛才的舉動一定讓他心裡不是滋味。

不多會兒,李唐吃完了,他拍拍手把碗放好,然後從椅子上跳了下來,說:「媽媽,我去拿書包。」

說完,他一溜煙跑進了自己的臥室。

見兒子吃完,李春秋趕緊喝完了碗裡的粥。等李唐揹著書包出來後,他馬上從餐桌邊站起來,說:「我去送你。」

「我讓媽媽送。」

整整一個早上,李唐的目光始終避過李春秋。

姚蘭抬頭看看李春秋,李春秋沒有說話,他眼睜睜地看著李唐小小的身影倔強地走出門外。

兒子的態度讓李春秋心裡有些煩悶,他默不作聲地離開家,去了公安局。

走到偵查科門口時,他想起了魏一平交代的事。陳彬究竟被丁戰國帶去了哪裡,他不得而知,他必須儘快打聽到才行。

這樣想著,他扭開了偵查科的門把手,走了進去。

幾個偵查員聽見開門聲,紛紛扭過頭看向來人。小馬端著一杯剛沏好的熱茶,見來人是李春秋,便衝他打招呼:「李大夫來了?」

李春秋直奔主題:「老丁呢?」

「出差了。」

「眼看都小年了還出差?去哪兒了?」

小馬看看其他幾個偵查員,他們全部都是一臉的不知情:「我們也不知道。您找他有事啊?」

「一點兒私事。」

李春秋有意無意地掃了一眼屋裡的情況,幾個偵查員有的在擦皮鞋,有的在看報紙,還有的拿著火柴棍兒在掏耳朵……

雖然看上去沒什麼異樣,但他還是隱約地覺得不好再過多打探:「沒事兒,那等他回來再說吧。」

說完,他便轉身打算出門,正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咚咚咚的腳步聲。沒幾秒,一個偵查員從外邊跑了進來:「幾位幾位,唐哥回來了,都下去幫忙裝車!」

車庫門口的院子裡,一輛卡車的後擋板被開啟了。大夥兒在卡車上搭了兩塊木板,連到地面上。

兩個偵查員戴著厚厚的手套,推著一個油桶順著那兩塊木板向上滾著,另外兩個偵查員從車庫裡跟著又滾出來一桶油,費勁地將它弄上了卡車。

小唐提著一個塑膠桶站在卡車旁邊,正在給一輛吉普車加油。天實在太冷,加了會兒,他便騰出一隻手來,搓著凍得通紅的臉。

小馬走到小唐身邊,伸出兩個手指頭問道:「兩桶,夠不夠?」

「一宿就燒了小半桶,多弄點兒吧,保險。」

「那也太費了。你把發電機的過濾卡子開啟,看看乾不乾淨。太髒了影響發電機功率,耗油量就跟著上去了。」

小唐聳聳肩:「我看了,挺乾淨的。功率太大,沒辦法。」

這時,剛從庫房幫完忙出來的李春秋走了過來:「臉怎麼凍成這樣?像個蘿蔔。」

「風大,吹透了。」小唐對著合攏的手心哈了口氣,暖暖手。

「還有什麼活兒?」李春秋拍了拍手套上的浮土,問。

不遠處,法醫科的小李也扛著兩床棉被從一側走過來,一個偵查員趕忙過去接著,顯然,小李也被叫來幫忙了。

「夠了夠了,就這人情我都領不起了。」小唐滿臉堆笑,他看著小馬說道,「你也是,李大夫都敢用,那手多金貴,傷了誰賠得起?」

李春秋失笑道:「大家都幹活,就我先溜了。要是跟你不熟,這話聽著都像是諷刺我偷懶。」

小馬和小唐都笑了。

李春秋擺擺手:「先偷懶回去了。」

說著話,他往吉普車的另一側走去,走路的時候,他目光凌厲地迅速掃視了一圈吉普車。他注意到,吉普車左側的車門和車窗上都結著一層霜,而右側的冰霜少一些。

李春秋往回走著,走得很慢,身後小馬和小唐對話的聲音他還能聽見。

「暖風還沒修好啊?」

「可不,手都凍硬了。天剛亮就上路,正是冷的時候,又不敢開快,三十公里的速度都受不了。打死我也不開它了,還是卡車嚴實。」

「我早就說過,這車不行。行了,你趕緊去食堂喝碗熱湯,這兒我盯著。」

小唐點點頭,往食堂走去,沒走幾步,他又扯著大嗓門喊了一聲:「別忘了再裝上兩個電爐子!」

他們的對話李春秋聽了個清清楚楚,他表情有些凝重地往回走著。陽光充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李春秋抬起頭眯著眼睛,向天空看了看,太陽已經升到了很高的位置上。

吉普車左邊的結霜程度遠遠大於右側,顯然這是因為陽光長時間地照射著右側造成的。吉普車只有從南向北一路行駛,才會使右側接受如此多的日曬。

……「可不,手都凍硬了。天剛亮就上路,正是冷的時候,又不敢開快,三十公里的速度都受不了。」……

李春秋仔細琢磨剛才小唐對小馬說的話。頃刻,他像是想到了什麼,於是停下腳步轉身往大門口的方向走去。

他走進公安局大門不遠處的一個公用電話亭,拿起一本厚厚的電話簿翻開,翻找著。

很快,他找到了,他按著上面的號碼撥了幾個號,對著電話說:「是氣象局嗎?」

哈爾濱市自來水公司第三處理站的庫房內,陳彬正狼吞虎嚥地吃著一大碗熱湯麵,一頭蒜被他剝得亂七八糟。時不時地,他手上的手銬撞上粗瓷的碗邊,發出一陣陣清脆的聲音。

丁戰國和昨夜一起押車的偵查員坐在一張簡陋的桌子後面,齊刷刷地看著陳彬。在他們投過來的目光下,陳彬吃得更起勁兒了。

把自己裹在一件棉大衣裡的偵查員,拿著一支筆在面前的一沓稿紙上無聊地點著。顯然,他在這裡充當了預審員的角色。

陳彬把碗端起來,把剩下的麵湯也一滴不剩地喝了下去,隨後咣的一聲,把吃空了的碗放在桌面上。吃飽喝足後,他的臉泛起了紅暈。

「胃口不錯。」丁戰國看著他說道。

「再有根菸,就更好了。」陳彬吧唧吧唧嘴。

預審員開始低頭記錄。

丁戰國沒理會他,自顧自地說:「這麼冷的地方,還能睡那麼沉,要是沒這碗麵條的熱氣兒,都叫不醒你。呼嚕打了一宿,你這心夠寬的。」

「扛刀弄棒,累壞了。」陳彬用袖口擦了擦嘴,說道。

「操心費神,當然累了。」

陳彬倒是很誠懇:「政府不讓跳大神,以後不跳了。政府不讓騙老百姓,再也不騙了。我就是個低頭過河的小卒子,您要找的是那些操心的師傅,不是我啊。」

聽他這麼說,丁戰國眉頭一挑,喝道:「裝傻充愣?」

「長官,沒裝,我是真不知道你們把我弄到這兒來幹什麼。」陳彬一臉無辜,「應天教的事,刀砍斧剁不傷身,都是忽悠。您要是想知道這個戲法怎麼變,我全說。」

丁戰國冷笑一聲:「昨天晚上,聚在北市場的百十號人,我們幹嗎不抓別人,單抓你呢?」

「是啊,要抓起碼也是大師兄吧,你們知道他騙了多少錢嗎?」陳彬順著他的話介面。

丁戰國看著他:「承認自己是護法了?」

陳彬有些吃不透丁戰國的話,他半張著嘴,望著丁戰國。

「認了親,就得上炕當新郎,這個態度可不行。你如今都是護法了,怎麼這麼說話?」丁戰國把他們在徽州酒樓說的話一字不差地重複了一遍。

陳彬方才半張著的嘴慢慢合上了。

「‘就算不信,也要逼著自己信。’這話,熟嗎?」丁戰國頓了頓,繼續說,「徽州酒樓,隔牆有耳。要不是這句話,我也找不著北市場。」

陳彬不說話了,他全明白了。

「斷眉、八字腳,那天我就認出你來了。醫院的炸彈是你放的,高奇也是你殺的。」

見他不說話,丁戰國停了會兒,直奔主題:「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先生,保密局哈爾濱站站長,怎麼找到他,是我的第一個問題。」

陳彬看看他,頓了頓,才開口說:「第二個呢?」

「誰是你們藏在公安局、藏在我身邊的那個鬼。」丁戰國用一雙深邃的眼睛凝視著他。

庫房裡,一片寂靜。

預審員的筆尖停頓了下來,沒人說話,他的記錄暫停了。

陳彬坐在桌子後頭,眼睛閉著,像個入定的和尚。

丁戰國見他這副模樣,敲了敲桌子:「行,不願意嘮這些,那就換個話題,咱聊點別的。」

陳彬像是沒聽見,對他的話,毫無反應。

「麵條這東西,老行家和嚐鮮的人,吃相不一樣。剛出鍋的燙嘴面,咬著一頭就不松嘴,一根從頭吃到尾,看你吃那麼香,要是沒腳鐐攔著,你得蹲在凳子上吃。南細北粗、東淡西鹹,老家是西北哪兒的?」

陳彬仍舊閉著眼睛,還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模樣。

「沒辣子,大蒜湊合了吧!要是在這兒拖到過年,我讓人給你做一碗拉條子。」

陳彬用手指頭掏了掏耳朵。

預審員看不下去了,把手裡的筆放下:「哎,說話。睡著了?」

丁戰國剛要說什麼,外面電話鈴響了。他看了看陳彬,而後起身出門,一路來到隔壁的屋子。

這個屋子裡有兩張卷著被褥的單人床,是夜裡輪班的時候偵查員們休息的地方。床邊有一張木桌,木桌上方的牆上掛著一幅哈爾濱市區地圖。木桌上的一部手搖式電話正在響著,丁戰國走過去把聽筒拿起來。

電話的另一端是在偵查科一間單獨屋子裡的小馬:「丁科長。」

「怎麼樣?他找我了嗎?」

「早晨就去科裡了,說有私事找你。聽說你出差了,他有些意外,不過也就點到為止,不該問的都沒多問。」

「你和小唐該說的話,他都聽到了?」

「都是按照你佈置好的,一步不差。說的時候他離我們不遠,聽得見。還圍著吉普車轉了一圈。」

丁戰國問:「現在呢?」

「十分鐘之前,剛剛出了大門。要去哪兒還不清楚,只打了一個電話。我們通過電話局,查到他撥的號碼是氣象局。我把電話打過去確認過。」

「他在查今天天亮的準確時間?」

「沒錯。」

「他在根據小唐的車速,計算關押地點到市區的距離,有意思!縣裡抽調來的人到了嗎?」丁戰國饒有興致地勾起了嘴角。

「天沒亮就到位了,都是生臉。他們的三輛車裡都配了步話機。」

丁戰國在電話這頭叮囑道:「別跟得太緊。記著上次的教訓——你們可以到圖書館去等他。要是我沒猜錯,他會去的,那裡有他需要了解的一切。」

果然不出丁戰國所料,李春秋此刻已經利索地登上一級臺階,走進了掛著「哈爾濱市圖書館」牌匾的大門。

圖書館對面,一輛黑色的轎車駛了過來,停在了馬路邊。車窗被人搖下來,車窗內,一個戴著氈帽的男人緊緊地盯著李春秋的背影。

李春秋走進了圖書館,在標著「醫學類」木牌的一排書架後面,用目光尋找著他想要的書。

他抽出了一本醫學方面的書籍,隨便地翻了幾頁後,往別處走去。

一排排的書架,書籍品種數不勝數,尋找了一圈後,李春秋將目光定格在了一排書架上,那排書架最前端的一塊木製標識牌上寫著:機械類。

他走到這排書架後面,瀏覽著書脊上的書名。當看到《柴油發電機工作原理》這本書的時候,把它抽了出來,然後開啟目錄頁快速地瀏覽著。

他翻到相應的頁碼處,看了看,而後回想起了小唐說的那句「一宿就燒了小半桶,多弄點兒吧,保險」,細細琢磨著。

根據《柴油發電機工作原理》所寫的原理,李春秋通過一夜時間的耗油量,估算出了發電機的功率,而後他進一步推算出小唐他們待的地方,應該是一座使用面積在一千五百平方米左右的建築。

隨後,李春秋把書塞回了書架,又走到了標著「地理類」標識的書架前,抽出了一本哈爾濱市區地圖冊。

這是一本高倍的市區地圖冊,哈爾濱的地形地貌被分成了幾十頁收錄其中,每一頁上都顯示著每一座建築物的形狀和標尺比例。

李春秋不停翻動著頁碼,忽然,他在某一頁停住了。在這一頁的地圖上,繪有一所廠房,標著「哈爾濱市自來水公司第三處理站」。

李春秋又想起了小唐去食堂前大喊的那聲:「別忘了再裝上兩個電爐子。」

他低頭再度看了看地圖。這座廠房的面積和他通過發電機功率得出的判斷很吻合。作為一個在哈爾濱生活了十年的人,他深知哈爾濱市自來水的來源。在夏季,水廠會呼叫松花江的水來使用;等冬季上凍以後,調取江水的裝置就會關閉,改為使用地下水。沒有供電,丁戰國只能使用柴油發電機;沒有供暖,他們只能使用電爐子。綜合距離和方向這兩方面因素考慮,一切似乎都說得通了。

李春秋抬起頭來,如果他推測的沒錯,十有八九,陳彬就被丁戰國關在哈爾濱自來水公司的第三處理站。不過,以防萬一,他還需要最後確認一下。

陳彬可能是坐得累了,他蹲在椅子上,有些百無聊賴地撓著頭皮。

「還是不開金口?」丁戰國開門進來,衝著預審員問道。

「說了一句,問中午幾點開飯。」預審員無奈地回答。

丁戰國拉開椅子坐下來,說道:「說起來,咱們見面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聞言,陳彬抬頭看著他。

「你看哪,在醫院裡佈置炸彈的是你,在食品廠倉庫裡殺害保管員的是你。還有你們派來勾搭我的那個女人,說起來我連她的真名叫什麼都不知道。她也是你殺的吧?」他掰著手指頭數,「在醫院,在酒樓,我們的人也因為你裹了不少繃帶,再加上高奇……我知道你現在怎麼想。這麼多條人命,說多少東西都救不了你。蝨子多了不咬,債多了不愁,反正橫豎都是個死,對嗎?」

陳彬眨了眨眼,還是沒說什麼。

「你這塊骨頭,難啃。審你這活兒,誰攤上誰倒霉。所以我也把這個實際情況向領導做了請示。上面很痛快,具體方案是這樣——」丁戰國趴在桌子上,身子向前探,特別真誠地說,「只要你交代出有用的情況,就算立功。可以不判死刑,但牢得坐,受幾年活罪,你覺得怎麼樣?」

丁戰國特意給陳彬留了些時間,讓他考慮。

過了好一會兒,丁戰國才問:「考慮好了嗎?」

陳彬依舊面無表情,沒有一絲要交代的意思。

預審員在一旁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丁戰國轉過頭來看看他。預審員見狀,有些尷尬,他正要說什麼,就聽見丁戰國跟說:「你先出去透透氣吧,換換腦子。」

「丁科長……」預審員有些不好意思。

「一天一宿,我都困了。別都耗在這兒,你先出去,等會兒回來換我。」這話說得不像是在生氣,語氣溫溫和和的,預審員想了想,隨後起身走了出去。

房門啪嗒一聲輕響,關上了。

預審員走後,丁戰國對著陳彬笑了笑,說:「這些小年輕,都是解放哈爾濱以後才上的崗,嫩了點,是吧?」

陳彬看著他,始終緘口不言。

「把他支出去,就是想和你單獨聊聊。這些話不記錄,想到哪兒說哪兒啊。」丁戰國給自己沏了一大缸子熱茶,話說得挺誠懇。

陳彬瞟了丁戰國一眼,似乎有了點興趣。

「要是我沒猜錯,你也是偽滿時期來東北的吧?」

陳彬終於點了點頭。

「那也算是老人兒了。我也不短,說起來都快十一年了。這麼說,咱倆差不多。」丁戰國嘬了口熱茶,接著說,「跟的人不一樣,過得就是兩種日子。還是你們舒服啊。白天找家館子喝杯咖啡,結賬的時候順手打個電話,什麼還沒幹呢,先申請經費。夜裡烤著壁爐,躺在鬆軟的大床上,弄幾份小雨點的情報也能交差。」

他這樣說著,似乎真的有些嫉妒:「我們不行。我那時候還在山上,別說咖啡,為了口吃的,我們得跟地鼠爭食,急了還得去刨黃鼠狼的窩。夜裡得睡在老林子裡,有時候日本人搜山,怕被他們發現,我們連火都不敢生,就裹著條破棉被鑽在雪堆裡。第二天人起來了,手一摸,耳朵凍掉了,鼻子凍沒了,常事。有時候身子還能動,腳已經抬不起來了。睡宿覺的工夫,一條腿就這麼廢了。」

陳彬一直聽著。

熱茶喝著,身子也暖了,丁戰國把大衣解開個扣兒,接著說:「有個事,我沒跟別人說過,今天跟你嘮嘮。」

聽他這麼說,陳彬的興趣越來越濃。

「有一回,我們得到訊息,說日本人又要圍剿了。那時候什麼情報線索也沒有,怎麼辦?」

陳彬大睜著眼睛,很顯然,他聽進去了。

「我和兩個腳快的兄弟天一黑就出發了。那時候還是年輕,十六里的山路,還下著雪,從下山到進屯子,羊下崽的工夫就到了。我們在牲口圈裡蹲了半宿,抓著了一個漢奸。他跟你特別像,軟的、硬的、熱的、涼的,什麼都不吃,問什麼都不說。」丁戰國吸了吸鼻子,「沒辦法,我只能犯錯誤。那倆人都不幹,拿抗聯的紀律來壓我。我急了,拿槍口頂著他倆,讓他倆閉了嘴。我沒辦法啊,說話就天亮了,天一亮,日本人就要上山。我要是問不出來他們走哪條路,山上的隊伍,上百口人,都得死。我沒辦法呀!」

陳彬突然開口說:「最後問出來了?」

丁戰國看著陳彬,笑了:「要是問不出來,我今天就不會在這兒了,早成烈士了。」

「有煙嗎?」

丁戰國起身給他續了一缸子熱水,端過去:「一宿都抽沒了,喝點兒茶餅子對付對付吧。」

「你的眼挺毒,我老家是關中的。」陳彬接過水喝了一口。

話匣子終於開啟了,丁戰國看著他。

「當初來哈爾濱,不光我自己,還有我弟弟。」

「他也是幹這行的?」丁戰國有些意外。

「嗯。」

「還活著嗎?」

陳彬搖了搖頭。

丁戰國有些惋惜地「哦」了一聲。

「日本人在的時候,我們不像你說的那樣,躺在床上編情報。我和我弟弟都是行動線上的人。你們在山上過得挺苦,我們在城裡頭也不易。」

丁戰國沒有說話,認真聽他說著。

「那時候,憲兵隊和特高課無處不在。出去的時候,我們不能在身上帶槍,搜出來就是個死。可我們哥倆兒吃的就是這碗飯,有事出去,還得帶著。怕讓人家一鍋端,就每次都把槍帶在一個人身上,走在街上,互相裝作不認識。那次輪到我帶槍,死的本來應該是我。」

說到這兒,陳彬沉默了片刻,目光裡有絲難過的神情閃過。

丁戰國沒有插話,靜靜地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不知道怎麼回事,那條街上突然就多了一個卡子,我們再想繞道已經遲了。眼看著憲兵就要搜到我身上,我弟弟突然轉身就跑……」陳彬頓了頓,才說,「我親眼看見他死在我面前,我還得裝不認識他,並笑著給日本人鞠躬,因為我得活著啊,我活著才能給他報仇。不過我也做到了,那個值班的憲兵隊長,一家子都讓我點火燒了。」

停了會兒,陳彬接著往下說:「我弟弟死之前,還沒結婚。除了我,誰也不知道他有個孩子。他未婚妻生的,兒子,我們家的獨苗。這麼多年了,一直就是我供著。現在你把我抓了,我認。可讓我說什麼,我不能說。」

他很誠懇地看著丁戰國說:「死活對我來說無所謂。當初本來該死的就是我,活一天我算賺一天。可我要是告訴你什麼,保密局是不會放過我侄子的。」

他說得特別坦誠:「你不知道,我那個侄子爭氣啊,書念得特別好。他要是個敗家子也就罷了,偏偏年年都考第一,我得管他,所以你別問了。你把我弄死,保密局會給他們孃兒倆發筆撫卹金,我算過了,這錢能讓那孩子長大成人。我要是招了,我就是叛徒,他們會鞭我的屍,那孩子也跟著就毀了。所以,我沒法說,一句話我都不能說。」

聽到這兒,丁戰國嘆了口氣說:「我還真想跟你交個朋友。可惜了。」

他看著陳彬說:「那就對不住了。」

「沒啥對不住的,換了我,昨天晚上就得下手了。」

丁戰國站起身來,繞過桌子走到陳彬面前給他開啟了手銬,商量似的說:「我得脫了你的衣服。」

「成。」陳彬很配合地自己開始解起了釦子。

丁戰國看著他,面色平靜。

陳彬脫光了上衣,丁戰國將拴著他手銬上的那條鐵鏈子,纏繞在了橫貫屋頂的那根管道上,將他吊在了管道下面,接著打來了滿滿一木桶的冰水,並將一根牛皮的皮帶浸在了冰水裡。

「爺們,對不住了。」丁戰國把皮帶從冰水裡抽出來,在手上纏繞了兩圈。

「沒事沒事,來吧。」陳彬一臉不介意。

皮帶甩起,落下……

正在陳彬咬著牙準備迎接鞭笞疼痛的時候,庫房的房門猛地被推開了,預審員走了進來,陳彬和丁戰國都愣住了。

預審員慌張地看著眼前的景象,連忙叫上丁戰國走出了庫房。不一會兒,丁戰國黑著一張臉從門外走了進來,拎走了那一桶冰水和皮帶。

顯然,他的刑訊逼供被預審員阻止了。

陳彬看著他,哈哈笑道:「我就說嘛,共產黨的政策是最好的。」

離市圖書館不遠的一個公共汽車站,一輛公共汽車穩穩地開過來,停在了車站裡。

李春秋站在汽車的最後一排,跟著車上的乘客,最後一個走下汽車。

之前跟蹤他的那輛黑色轎車,又悄然無息地停在了不遠處的路邊。車裡,那個戴著氈帽的男人透過車窗,依舊向外注視著李春秋。

走在街道上的李春秋朝四處看了看,然後從一個報童的手裡買了份報紙。他拿著報紙坐在路邊的一條長椅上,百無聊賴地翻看著。

他將目光移到了今日影訊的版面上,仔細地看著上面密密麻麻一條條影片放映時間的資訊。

不遠處的另一輛轎車裡,小馬正在悄悄瞄著李春秋。

坐在長椅上的李春秋看完了報紙,把它折起來,起身離開,走向了通往勝利電影院大門口的街道上。

小馬見勢,也慢慢跟了上去。

走出這條街道李春秋拐了一個彎,右前方,一個掛著「勝利」字樣牌匾的電影院出現在了他眼前。

就在他剛剛走過去的時候,電影散場的鈴聲突然響起,電影院門口本來緊閉著的兩扇大門忽然開啟了,許多看電影的觀眾從裡面擁了出來。

李春秋從容不迫地逆向匯入了人群,消失在小馬的視線中。

電影院門口,人頭攢動。看不見李春秋的小馬連忙下了車,慌忙追了過去,卻怎麼都沒再找見李春秋的身影。

他有些沮喪地走進一旁的電話亭,給丁戰國去了個電話:「我沒想到他買報紙的目的就是為了尋找最近的電影院散場的時間。走到門口的時候,一分沒差。再跟就跟不上了,別的組也沒他的訊息。他消失了。」

此時,丁戰國已經冷靜了下來,他冷著一張臉一直聽著。

「丁科長,我們怕是被他發現了。」

「未必。只要你們沒有跟得太近,就不可能暴露。我猜這是他慣用的常規性手段。不管有沒有被跟蹤,他都會這麼幹。反過來說明,他馬上就要去幹一件重要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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