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秋在一邊急切地說:「情理上和邏輯上,從哪個角度都說不通,也說不過去。上午我才和老婆離了婚,晚上就和一個完全陌生的人躺在一張床上,就算我自己能接受,別人會怎麼想?站長,這有暴露的危險!」
魏一平把茶杯放下,解釋道:「長春剛剛的命令,炸彈的事,今天晚上就得開始。陳彬也上天堂了,我只有你一個可以信賴的技術員。再說,這也是讓你離開陳立業視線範圍的最好機會。至於對你新太太的熟悉程度……」
他看看手錶,說道:「人和人沒有永遠的陌生。想了解一個女人,最快的方法就是在床上,你覺得呢?」
李春秋張著嘴正要說什麼,叮咚一聲,門鈴響了。
他慌張地站了起來。
魏一平隨口道:「進。」
話音一落,門開啟了,李春秋一臉震驚地看著此時站在門外的女人,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站長。」一個熟悉的女聲在門口響起。
是趙冬梅,她站在門口,正笑吟吟地看著李春秋。
丁戰國開著一輛吉普車,來到了哈爾濱道里公安分局。這是一處平房大院,院裡的牆上刷著各類標語。
解放初,哈爾濱各個公安分局的辦公環境各有不同,道里分局比較儉樸。這裡的辦公室基本上都是雜亂狹小,每間辦公室的地上都生著一個火爐子,火爐子上的煙囪從窗戶裡一直延伸出窗外。
丁戰國來到鑑定科辦公室,他坐在爐子前面的一張小木凳上烤著手。
一個看上去和丁戰國很熟的中年男子正端個臉盆,往地上撩水:「抬腳。你別逼我了,真是給你調不回來。都是人命案子,你這兒著急,齊齊哈爾那邊也著急。」這個中年男子姓王,是鑑定科的科長。
「高局長給我下了死命令。今天不把人帶回去,我就不走了。」
王科長把臉盆放到一邊,搬了張小木凳坐過來說:「不走你就住著。那邊有水有杯子,自己倒。晚上睡我的床,我給你挪窩。」
丁戰國見他這麼說,沒招了:「一個鑑定筆跡的,怎麼這麼受人待見?哪哪兒都找他?」
「人才寶貴。公安局不只是需要咱們這種打打殺殺的。」
「有那麼神嗎?」
「天生就是幹筆跡鑑定的料兒,經他手的案子,十拿十穩。到現在為止,沒出過一回錯。」
丁戰國哦了一聲。
王科長的話多,絮絮叨叨的:「眼瞅著就過年了,人家家裡還一個七十多的老孃,還沒個兒媳婦伺候,我都不好意思往外派他。不派又不行,你們這個電話那個電報,都是要命的事。哎,你那是什麼大案子啊,還用你自己過來跑?」
「是不小。等案子辦完了,我給你發通報。」丁戰國沒有正面回答,他回想著王科長方才絮絮叨叨的那些話,仔細琢磨著。
從魏一平的住處出來,李春秋和趙冬梅來到了伊力西餐廳,這裡是他們曾先後幾次來過的西餐廳。每次,他們都坐在同樣的位置,但每次的心情都不一樣。
他們叫了兩份牛排。李春秋低著頭,默默地切著他盤子裡的那份。
趙冬梅切得明顯比他快,她抬頭看了看他,說:「前幾次來,我們也坐在這兒,也是這張桌子。」
李春秋把一塊牛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味道也沒變。」
和以往相比,趙冬梅的話明顯變多了:「我還說,如果你願意,咱們可以經常來這兒。」
「當時我拒絕了。」李春秋看看她,「有必要嗎?讓我費那麼多周折,偷偷摸摸地跑到自己人的床底下,去取什麼秘密檔案。」
趙冬梅笑道:「站長說,這麼做可以讓我們的關係水到渠成,在外人眼裡,一切都順其自然。事情往後走,也可以讓你順理成章地搬出來。」
「還能讓你監視我的一舉一動。」
趙冬梅聳聳肩:「他沒這麼說。」
「你是什麼時候搬到那裡去住的?」李春秋問。
「第一次見到你一個星期以前。」
「原來住哪兒啊?」
「前進街。日本人在的時候,把那兒叫櫻花路。」
「那一片都是鋪著地毯的公寓,家家的桌上都是紅酒。在那兒住久了,還能在平房裡住習慣,很不容易。」
「別的都好,就是受不了屋裡有老鼠。前兩天晚上都是睜著眼睡的。」
「子彈都不怕,怕老鼠。」
「在訓練班的時候,他們說女人就該像個女人,該怕的要怕。要是連老鼠和蟲子都不在意,就容易讓人看出來。」
兩個人就這麼一問一答地聊著,彼此都很坦誠,他們二人聲音很輕,神色自然,像熟識多年的朋友。
李春秋接著問:「啤酒廠那份工作呢?也是現找的嗎?」
「那是我的公開身份,兩年前就開始了。」
「一個住在櫻花路上的女人,在啤酒廠上班,不奇怪嗎?」李春秋有些疑惑。
趙冬梅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內向,這讓她說話的時候看上去有幾分不好意思,她頓了頓才說:「那時候,有另外一個男人養著我。他給我錢,說得過去的。」
李春秋抬頭看了看她,他的臉上一點兒表情都沒有。他回憶著從認識趙冬梅開始,她所有的一切,初識、瞭解、拒絕、接受、不捨、苦情……她把每一場戲演得都足夠逼真到位。
李春秋喝完了湯,把小勺放到碗裡,說:「高明。一步一步,都在牽著我的鼻子。痴情是假的,眼淚是假的,吃藥也是假的,吃完了藥專門到姚蘭所在的醫院去急救,弄得那邊盡人皆知,再去公安局,讓每個認識我的人都看在眼裡。這樣一來,從我的婚變開始,一直到離婚和再婚,每一步都合情合理,順理成章。」
「每一步都不能錯,錯一步,就會有人懷疑。」
李春秋用餐布擦了擦嘴,說:「你的演技挺不錯的。」
「我受的一直是這方面的訓練。」她又補充了一句,「站長叫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李春秋想到了陸傑,問:「那個追求你的小夥子,叫陸傑的,也是我們的人?」
趙冬梅搖頭:「不。他沒身份,是局外人。他和我在一個廠,什麼都不知道。」
「看來他是真喜歡你。」
「你呢?」趙冬梅問。
李春秋微微一愣,沒說話。
趙冬梅見他沒說話,又問:「我是說,如果沒有命令,你會喜歡我嗎?我就是覺得好奇。」
「也許吧。」
「還記得咱們上次在這裡聊過什麼嗎?」
李春秋搖了搖頭。
「你要給我算命。說你懂這個。」她看著李春秋,「你那麼會算,算出來你會真的和我結婚了嗎?」
李春秋沒什麼興趣回答,趙冬梅的興致卻頗高,繼續追問:「那都是編的,還是真的?」
「都是假的。和你一樣,都是不得不說的話。我不能讓你離開這兒,就必須找到一個又一個的話題。每次進這個門之前,我都會花幾個小時的時間來想好要和你說什麼。見完以後,我再去分析,你對哪些話題感興趣。等下次再見面時,我會多說這些,避免再提那些令你反感的東西。和你跟我說的每句話一樣,都是假的。」
趙冬梅沒想到他會這麼說。她望著他,望了好一會兒,忽然大笑起來。
李春秋看著她,也跟著笑了起來,越笑聲音越大,那大笑的聲音裡滿含悲涼。
餐館裡的食客聽見他倆哈哈大笑的聲音,都向這邊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李春秋現在才明白,原來一直以來,自己才是那個一無所知的人。這麼多天以來,他所有的愧疚、所有的苦心,原來全都只是笑話。
而他,也許原本不用離婚……
吃完飯,李春秋和趙冬梅來到了社會局婚姻登記科。
那個早上才處理過李春秋離婚事宜的中年女科員,看見李春秋和另一個女人再次出現時,十分吃驚。
她冷冷地看著趙冬梅,問:「根據政府程式,我要再問一次,你想好了嗎?」
「想好了。」
女科員看都不看坐在一邊的李春秋,好心提醒趙冬梅道:「今天上午他才辦了離婚,下午就來做婚姻登記,你確定要嫁給這樣的人?」
趙冬梅大大方方地說:「嫁。他離婚,就是為了我。」
女科員愣住了。
辦好了結婚證明書,趙冬梅親暱地挽著李春秋的胳膊。從社會局裡走出來後,李春秋卻輕輕地掙脫了她的手。
兩個人來到路邊,李春秋向一輛計程車招了招手,此刻他需要回家收拾行李。
趙冬梅看看他,說:「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了。」
「那我去買點菜,晚上陪你喝一杯。」
李春秋面無表情地看看她,問道:「這也是命令的一部分嗎?」
趙冬梅愣住了,沒說話。
這時,計程車開了過來。李春秋拉開門坐了上去,和司機說了一個地址後,計程車開走了。
趙冬梅孤零零地站在路邊,呆呆地目送計程車遠去。
奮鬥小學的教室裡,陳立業正站在講臺上,手捧課本念道:「在秦張良椎……」
下面的學生齊聲跟著他朗讀:「在秦張良椎……」
「在漢蘇武節。」
「在漢蘇武節。」
所有學生都在認真地跟著朗讀,除了李唐。他眼睛發直地盯著前方,目光有些渙散。
忽然,丁美兮在一旁拉了拉李唐的袖子,李唐這才回過神來。他一抬頭,發現陳立業就站在他的面前。
陳立業把臉湊到他面前,問道:「李唐同學,叫了這麼多聲都聽不見,你在想什麼,還是睡著了?夢到文天祥了嗎?」
頓時,同學們鬨堂大笑。
李唐沒有說話,他突然站起身,在陳立業和全班同學詫異的眼神中往外跑去。
「李唐!」丁美兮在他身後大喊了一聲,他卻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回到家裡的李春秋已經收拾好了衣物。他坐在沙發上靜默了片刻,然後起身走進了臥室。
臥室牆上的結婚照下面,是他與姚蘭一同睡了十餘年的雙人床。他站在這裡,彷彿看見了自己正靠在床頭看書,身著性感內衣的姚蘭妖嬈地走過來,一把搶走了他手中的書本,然後向他展示自己的新內衣。
李春秋從臥室出來,又輕輕地推開李唐臥室的門走了進去。模糊中,他好像看見李唐躺在床上,而自己趴在他的枕邊一邊揉著他的頭,一邊給他講故事。
李春秋退了出來,走進廚房。這一次,他似乎看見姚蘭從廚房端起一個砂鍋走到了客廳,她揭開砂鍋的蓋子,裡面是一鍋熱氣騰騰的燉肉,自己和李唐歡呼著……
李春秋站在客廳裡,呆呆地望著那歡樂的一家人,眼裡滿是不捨和悲涼。
他知道,這裡的一切,從今天開始,都將不再屬於他……
他走到門邊,拎起已經整理好的兩個皮箱,然後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溫暖的家,頭也不回地向門外走去。
出了家門,李春秋提著箱子,走到等候他的一輛計程車後面。他把後備廂開啟,然後將兩個皮箱先後放了進去,又往車門邊走去。
正要拉開車門的一瞬間,李唐的聲音突然從他身後不遠處傳來:「爸爸——爸爸——」
李春秋轉過身猛地抬頭一看,離他不遠的小街拐角,李唐小小的身影正氣喘吁吁地向他跑來。
李春秋一臉震驚地看向他,只見李唐奮力地向前奔跑著,突然一個不小心,身子摔在了地上。
見李唐摔倒在地,李春秋下意識地向李唐的方向走了幾步,但走了幾步後他就站住了。
「爸爸,你別走,你別走!」李唐爬起來,繼續向前跑。
李春秋竭力忍著,他站在原地猶豫著。
李唐拼命地叫著他。
正在這時,另一輛計程車從李唐的身後駛過來,在離李唐不遠的地方停住了。從車裡跳下來的人是姚蘭,原來她接到陳立業的電話後,慌忙趕了回來。
她跑了幾步,一把抱住李唐,安慰道:「李唐,爸爸是去出差的,他還會回來的。」
李唐在姚蘭懷裡拼了命地掙扎著:「你騙我,爸爸不要我們了,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李唐又哭又喊:「爸爸,別走。你和我拉過鉤,你說永遠都不走,你說不會不要我和媽媽的!」
李春秋死死地咬著嘴唇,他狠了狠心,最終還是拉開車門坐了上去。
坐在車裡,他依舊還能聽見李唐在車外面拼命地哭喊:「我以後會好好唸書,我再也不要好吃的了!爸爸,你別走!我再也不淘氣了,我會聽你的話,我再也不惹你生氣了,爸爸……」
李春秋低著頭努力控制著眼眶的淚水,連回頭看最後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了。
計程車開動了。
後視鏡裡,李唐還在姚蘭的懷抱中掙扎哭喊著,一聲接一聲地叫著「爸爸」。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遠,卻聽著那麼撕心裂肺。
他們的身影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直到他再也看不見。
李春秋坐在車後座上,渾身顫抖著,早已淚流滿面。他再也忍不住了,失聲痛哭起來。
黃昏時分,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一個拄著柺棍的老太太提著一籃子菜走在便道上。由於年齡的關係,她的腿腳不太靈便,因此走得很慢。她的身邊不斷有行人經過。
這時,一個戴著皮棉帽子的男人從後面匆匆走過來,路過她身邊的時候,突然伸腳鉤了一下老太太的柺杖。
老太太一個重心不穩,「啪」的一聲摔倒在地。
戴著皮棉帽子的男人像沒這回事一樣,頭也不回地迅速走遠了。
市醫院門診樓大門口,一輛吉普車速度很快地開過來停在了門口。道里公安分局的王科長從車裡跨出來,和司機匆匆走進了醫院,來到了急診病房。
摔倒在路邊的老太太此時正躺在病床上。
王科長守在老太太的病床邊,有些想不明白:「那人把您的柺棍鉤倒,又不搶錢,他這是什麼意思?」
老太太虛弱地躺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骨頭怎麼樣?」王科長轉頭問大夫。
「剛拍了片子,還在等結果。像她這麼大歲數,骨折怕是跑不了了。」
王科長想了想,對司機說:「拍電報吧,告訴許振同志,他母親摔傷了腿,叫他連夜從齊齊哈爾趕回來。」
原來,這位摔倒的老太太,正是筆跡鑑定專家許振的母親。
已入夜。
暗夜中,丁戰國開著吉普車,再次來到了自來水公司第三處理站。
此刻,他停在大門口,衝大門裡面摁了兩聲喇叭。
車頭前的兩束雪白車燈大亮著,大門開啟一條縫,門房老頭裹著他的羊皮襖出來,用手擋著車燈的強光,問:「誰呀?」
「我。」丁戰國從車窗裡探出頭回答。
老頭看了看,說道:「丁科長?等著等著,這就給你開門。」
丁戰國把車開了進來,停好車後,門房老頭招呼著他來到門房。老頭將棉門簾子掀開,把夾著一個布包的丁戰國讓了進來。
屋內,一燈如豆。
炕上擺著一張小桌子,桌上放著一壺酒、一個酒燙子,還有一小盆冒著熱氣兒的酸菜豬肉燉粉條。
丁戰國看了看桌子上的擺設,說:「嚯,這是正喝著呢?」
老頭把門關上,招呼道:「剛剛把酒燙上。上炕,來,咱倆兒喝一壺。」
「那就暖和暖和。」丁戰國饒有興致地笑道。
老頭趕忙給他添了雙碗筷,高興地問:「今天怎麼想著來這兒了?又有案子了?」
丁戰國把手裡的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塊緞子。他把緞子往炕上一放:「你閨女不是要塊緞子縫襖嗎,瞅瞅行不行。」
「不不不。燒酒、醬肉我能要,這個不能拿。太貴了!」
「買都買了,不要我就扔爐子裡燒了。花的也不是我的錢,公家的。叨擾了你好幾天,多少就這麼點兒意思了。」
門房老頭完全沒想到,他拿起那塊緞子摸著,發自肺腑地感動:「這也太瞧得起老漢了。」
丁戰國笑了笑,端起酒盅,爽快地一口喝乾了。
幾番推杯換盞後,老頭的臉都喝紅了。他拎出了丁戰國前一天送給他的那瓶酒,用牙把瓶蓋咬開,添到酒燙子裡面的酒壺裡。
「還喝哪?」丁戰國有些詫異。
「再喝點兒,喝美了算。」老頭明顯沒喝夠,樂和地說著。
「有沒有什麼下酒的豆子?」丁戰國問。
老頭立馬下了炕,來到櫃子前頭,開啟小櫃門找著:「花生行嗎?有花生。我找找啊,不行我去宰只雞。你專門來一趟也不容易,咱多喝點兒。這地方夜太長,喝酒最美。你要是不嫌棄,別回了,就擱這兒睡。」
他把頭埋在櫃子裡,一直背對著丁戰國,只管自己絮絮叨叨地說著話,絲毫沒注意到丁戰國已經把自己的那副碗筷收好下了地,走到了他的背後。
等他說完最後一句話,站在他身後的丁戰國說:「好啊,睡吧。」
說完這話,丁戰國臉上的微笑瞬間消失了。他飛快地伸出右臂,從身後勒住了老頭的脖子。
他用右手繞過老頭的脖子,並牢牢地抓住了自己的左臂,左手則托住了老頭的後脖頸向前壓。他逐漸地用力,老頭拼命掙扎的雙手慢慢消停了下來,直至軟塌塌地垂了下去。
老頭的褲子洇溼了一片,他的尿液順著褲管流到了地上。
丁戰國慢慢地放開他,老頭的屍體啪的一聲摔倒在地。
解決了老頭,丁戰國看見了牆上掛著的那盞馬燈。他拿起馬燈,朝曾經看押過陳彬的那間庫房走去。
狹長幽暗的走廊內,馬燈發出昏暗的光,馬燈下面,丁戰國的面孔顯得格外陰森。
他走到庫房門前,推開門,黑漆漆的庫房瞬間被馬燈照亮。他仔細打量著這個房間的佈局,思緒飄回到陳彬被殺的那一晚。
那晚,屋裡只有丁戰國和陳彬兩個人。
「還要動手嗎?」陳彬看著走過來的丁戰國,問道。
丁戰國伸手幫他調整了一下椅子,使他僵硬的腿腳能舒服一些,然後慢悠悠地說:「動刑這種事,要麼一次就夠了,要麼十次也不行。」
陳彬看著他忙活著,說:「所以改懷柔了?」
「感動嗎?」
「當然了,我爹對我都沒這麼好。」陳彬突然說,「出於報答,我也會替你保密的。」
丁戰國停頓了一下,看著他。
「我什麼都不說。你問我我不說,別人問我我也不說。」
「說什麼?」丁戰國不明白他的意思。
「什麼都不說。你知道的,我知道的,別人不知道的。誰問也不說,所以您也別問了。楚河漢界,能留在自己的棋盤上最好。江湖留一線,日後也好相見,對吧丁科長。」
丁戰國湊到距離陳彬很近的地方,深深地望著他,問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跟蹤過你女兒。」
丁戰國心下一緊,眼睛瞬間睜大,他一把揪住了陳彬的衣領。
兩個人離得很近。陳彬笑吟吟地看著他:「她和你長得一點兒都不像。」
丁戰國咬著牙盯著他。
「別誤會,我跟蹤她不為別的,是為了她掛在脖子上的門鑰匙。」
「你在找什麼?」丁戰國略微鬆了口氣。
「什麼都不找。就是想去你家裡坐坐,看看你到底什麼來路。」
一顆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丁戰國蹙著眉頭,死死地盯著陳彬。
「十年前,哈爾濱火車站對面的酒樓裡,咱們就打過照面。那時候我還是個小角色,沒入了您的法眼。那時候您比現在年輕,不用槍,只用刀片就能殺人不見血。」
丁戰國下意識地扭頭看了看門口。
「別怕,沒人聽見。」陳彬輕輕地說。
丁戰國死死地盯著他,他的眼神預設了這一切。
「我早就感覺你像那個人。不過,那天我沒看見你的臉,我就是覺著像。直到剛才,我還不敢確定你的身份。對不起丁科長,願賭服輸,這把我押中了。」陳彬笑了,他看著丁戰國說,「十年前,幹掉趙秉義的真是你。你不是共產黨,你到底是誰?」
丁戰國慢慢鬆開抓著陳彬的手,他把椅子拉過來,坐到了陳彬的對面,頓了頓,說:「你很聰明,也有絕境逢生的勇氣,了不起!還是那句話,要不是身份不一樣,我還真願意交你這個朋友。」
他已經徹底地恢復了平靜:「剛才我在腦子裡把這事過了一遍。鍋漏了,水還沒灑出去。就算我把你帶到公安局局長的辦公室,讓你把剛才的話重複一次,你覺得他相信我,還是相信你?」
陳彬看看他,說:「我就是好奇,你不是共產黨,就應該是我們的人。大家都是一奶同胞的兄弟,你為什麼一直跟我們玩真的?搜捕、逮捕、開槍,從沒含糊過。你爬那麼高,想幹什麼?」
丁戰國沒有說話。
陳彬見他沒有回答,接著說:「想什麼呢?幹掉我?然後說這是個意外?對嗎?你們不把我帶回去,冒著雪把我帶到這兒來,不就是想查內奸嗎?我要是死在這兒,這個故事怎麼圓呢?那你不是披上內奸的嫌疑了嗎?」
「你在和我賭。」丁戰國笑了。
陳彬咧著嘴也笑了:「沒辦法。不這樣,我就真見不著我侄子了。」
丁戰國想了想,說:「說說吧,你的條件。」
「逃跑,越獄。我會連夜離開哈爾濱,我的上級也不會知道。我會當個逃兵,這輩子你們都見不著我。放心,還是你那句話,就算我嚷嚷,誰也不會相信。我離你遠點兒,夜裡你也會睡得更好。國民黨的大樓要塌了,天要變了,丁科長。咱倆都在冰上走路,在這種關口,誰也不想摔倒,對吧?」
丁戰國一直看著他,細細琢磨著。
「你可以找個理由離開這兒,證明越獄和你沒有關係,但是我建議你在。有些事情就是這樣,你越不在場,越容易被人懷疑。反過來,我要是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跑了,頂多就是臉上無光。對嗎?」
丁戰國看著他,說:「怎麼個跑法?」
「這個不用你管。給我找點兒肥皂,一小塊就行。」
丁戰國的臉色甚是凝重,他出了庫房,來到了門房,在門外敲了兩聲,見沒人便推門走了進去。他走到牆角一個臉盆架子旁邊,拿起肥皂掰下了一個小角,不料因為太滑,手裡的肥皂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丁戰國彎腰去撿的工夫,棉門簾子突然被掀開了,門房老頭拎著一桶煤球,站在門口。他看到了地上的肥皂。
丁戰國平靜地把它撿起來,說:「來的時候太急,連塊洗手的肥皂都沒帶。回頭我還您。」
門房老頭嫌他客氣,頓時急了:「一塊破肥皂,你這不是罵我嗎!」
拿了肥皂後,丁戰國回到了庫房。他看見牆角的陳彬把自己裹在一床棉被裡,調整著姿勢,看樣子準備睡覺了。預審員小胡正坐在離他不遠的一把椅子上,看著他。
丁戰國故意裝作不放心,走過去拉開了陳彬的被子檢查了一番,也就是在那個瞬間,他將一塊肥皂放在了枕頭下。然後,他起身往外走,邊走邊對預審員說:「別睡得太死。」
丁戰國回到隔壁屋子,壓根兒就沒有睡覺。他穿戴整齊,一直坐在床上等著。他猜到了陳彬是想將肥皂放在嘴裡嚼出泡沫,然後用裝羊角風的伎倆騙小胡來到身邊,進而殺了小胡越獄。
不多會兒,外面走廊裡傳來了輕微的響動,他知道陳彬得手了。
他面無表情地把枕邊的一把手槍握在手裡,然後拎著手槍走到門口,輕輕推門出來。
一路走到走廊裡,他看著不遠處的陳彬穿過走廊,走到了走廊盡頭的大門口。
就在陳彬輕輕推開大門正要邁步出去的瞬間,他冷冷地朝他扣動了扳機。
靜謐的夜晚,趙冬梅家亮著燈,透過燈光可以看見她家的窗戶上,貼著一對「囍」字。
屋內的餐桌上熱氣騰騰,有酒有菜,還有一罐醋泡的臘八蒜,看上去很豐盛。
只是,李春秋臉上並沒有笑容,他安靜地坐在餐桌前一動不動。
穿著紅色新衣的趙冬梅端著一盤餃子從廚房裡走出來,她把餃子放在了桌上,李春秋卻仍然沒有動筷子的意思。
趙冬梅見他不動,自己坐了下來,給兩個酒盅裡滿上酒,把一盅放到他面前,說:「來,喝一杯吧。」
說完,趙冬梅碰了碰李春秋面前的杯子,自己喝了一盅。
李春秋仍然沉默著。
趙冬梅有些不樂意了,看看他,說:「嫌我做的菜不如你太太做的好吃嗎?」
「你不就是我太太嗎?」
「要是還想著她,你就不該來。」趙冬梅將酒盅放下。
李春秋深深吸了口氣,慢慢地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此時,李春秋家,姚蘭安靜地靠在臥室的床頭上,李唐依偎在她身邊已經睡著了,他溫暖的小手還一直緊緊地拉著她。
這裡,本來是李春秋的位置。現在他不在了,李唐睡在了這裡,他代替爸爸陪著媽媽。
李唐的眼角還殘留著一行眼淚,顯然他是哭著睡著的。
姚蘭就這麼一直靠在床頭,目光渙散地望著前方。
吃完飯,趙冬梅仰面躺在那張新買的雙人床上,身邊的李春秋側臥著。他留給新婚妻子的,是一個沉默的脊背。
趙冬梅瞟了一眼李春秋,然後順著李春秋的方向側過身子,看著他的後背。
良久,她把手從嶄新的紅色緞面被子裡伸出來,然後用手指在李春秋的背上輕輕地畫著一個個圓圈。
「麻煩你,把燈關了吧。有光我睡不著。」李春秋突然頭也沒回地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
霎時間,趙冬梅的手指僵住了。
她起身,「啪」地把燈熄了,而後背對著李春秋睡下了。
「謝謝。」
黑暗裡,李春秋睜著雙眼,趙冬梅同樣睜著雙眼。
一個特別的洞房花燭夜,兩個人都各懷心事,一夜無眠。
離自來水公司第三處理站不遠的一處荒郊野地裡,一輛吉普車開了過來,兩束車燈照射著車前面白茫茫的野地。
吉普車在顛簸中行駛著,行駛到野地中的一口廢棄已久的枯井旁停了下來。
丁戰國從車上走下來,開啟後車門,把門房老頭的屍體費勁地拖了出來,一直拖到枯井旁邊,然後將屍體推了進去。
隨後,他從車裡取下一把短短的工兵鍬,開始從周圍剷雪,掩埋著枯井。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於是回到車上拿來一頂皮棉帽子,看了看。
這兩天發生的一幕幕隨即閃現在他的腦子裡:
辦公室裡,丁戰國問道:「如果筆跡符合我們身邊的某一個人……,」高陽堅定地回答:「就地逮捕」;他看著陳彬的屍檢報告,聽著李春秋說:「死者右臂的袖口上發現了液體漬跡,經檢驗,為肥皂液」;道里公安分局的王科長絮絮叨叨地說:「眼瞅著就過年了,人家家裡還一個七十多的老孃,還沒個兒媳婦伺候,我都不好意思往外派他」;街道上,他戴著皮棉帽子,鉤倒了許老太太的柺杖,然後匆匆離開,走到無人的地方後,他把皮棉帽子摘下來,塞進了大衣的口袋……
回過神來,丁戰國把這頂皮棉帽子一同扔進了枯井裡。
在兩束車燈的照射下,丁戰國剷雪掩埋,他一邊剷雪一邊自言自語:「比比吧李春秋,看看誰更快。」
夜裡十點,丁戰國趕回了家,丁美兮在床上睡得正香。
他推開了她屋裡的房門,客廳的光亮瞬間投射了進來。他站在門口,看了看丁美兮,然後又輕輕把門關上。
來到自己的臥室裡,丁戰國把門關好窗簾拉緊,然後坐到桌前,開啟桌上的一臺收音機,調節著收音機的調頻旋鈕。
不多會兒,收音機裡,一個女播音員的聲音逐漸變得清晰:「北平今日糧食價格。大米,金圓券十四萬三千七百二十元一袋。玉米,金圓券九萬九千二百六十元一袋。豆油,金圓券十一萬七千五百四十元一桶……」
他拿出一支鉛筆,在一張紙上開始記載各項資料。
記載完畢,他從桌邊的一摞書裡抽出最下面的一本,攤開,對應著剛剛在紙上記錄好的阿拉伯數字,逐一翻找著相應的頁碼。
之後,他在紙上寫下了一串文字:密令,設法挖出保密局長春站的中共間諜,立即。
檯燈下,丁戰國的臉色有些陰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