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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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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刺骨的北風捲著大片潔白的雪花橫掃大地,一串明亮的車燈刺破了長春一處市郊的夜幕。

向這片市郊駛來的是一個車隊,打頭的是一輛吉普車,後面全是卡車。

車隊來到山腳下便停住了,金秘書從吉普車的副駕駛室裡跳了下來,恭恭敬敬地開啟後車門。向慶壽裹著大衣,從裡面鑽了出來。

一陣寒風颳來,向慶壽縮了縮脖子,咳嗽了幾聲。

「今天的藥吃了嗎?」金秘書幫他把大衣的衣領豎起來。

幾輛卡車邊上,一群特務正把一個個被五花大綁、堵著嘴的政治犯從車廂裡架出來。向慶壽一邊看著他們,一邊跟金秘書說:「那藥好像不管事了。涼了受風,熱了又上火,這幾天胸口還又疼了。回頭你再去問問大夫,看看要不要換點兒中藥試試。」

「大夫說,您得吃夠療程,要是再中途換藥,效果不會好。」

「大夫都這麼說。信不信,真吃夠了藥,他們又是另一種說法。」他饒有興趣地介紹著,「你知道嗎,哈爾濱有個俄國人開的診所,專門治氣管的,據說很靈。有機會可以去那兒試試。」

他們聊天的時候,從卡車裡押下來的六七個男女共產黨員,被押解著走向山腳的一處光禿禿的山壁下,站成了一排。

正說著話,行刑隊長跑到向慶壽麵前,向他立正敬禮:「站長,行刑隊已經準備完畢,請指示。」

「再驗一遍正身。」

「是。」

「還有,不要像以前那樣一陣排子槍放完了就沒事了。大老遠來一趟,還這麼冷,一個一個地來,讓他們看著同夥的腦漿是怎麼噴出來的。萬一有人後悔了,想交代,你們得給人家留時間呀。」向慶壽轉過頭看向金秘書,「知道最恐懼的事情是什麼嗎?」

金秘書和行刑隊長看著他,都沒有說話。

「不是死。而是等待死亡的那一小段時間。」向慶壽將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是!」行刑隊長肅穆地敬了個禮,轉身朝那六七個共產黨走去。

山壁下,兩個憲兵扭住一個白白淨淨的小夥子,將他摁跪在地上。行刑隊長拎著手槍走到小夥子後面,對準他的後腦勺扣動了扳機。

「乒!」一聲槍響在山壁間迴盪,小夥子應聲倒下。

已經習慣了這種場面的向慶壽好像沒聽見、沒看見一樣,縮著脖子對金秘書說:「你聽說了嗎,關於哈爾濱的事?」

「您是說楊文堂?」

話音剛落,又是「乒」的一聲槍響。

「上面認為,咱們站裡有奸細。」

金秘書想了想,儘可能字斟句酌地說:「這是已經定性了的,還是開會之外的閒話?」

「是啊,這個很關鍵。遺憾的是,上面的態度,正是我們最不願意聽到的那種。」

此時,山壁下的雪地上已經橫躺了兩具屍體,行刑隊長的手槍開始指向了第三個人。

「乒!」

槍聲絲毫沒有打亂金秘書的思考,他想了想,說:「電訊科的不太可能,要是他們出了問題,我們的前幾次行動都不會成功。」

向慶壽聽他說著,沒有打斷他。

「情報科也不太可能,都是老人了,要出事也早就出事了。至於行動科……」

「乒!」槍聲又一次響起。

金秘書和向慶壽看了看那邊,而後他轉過頭來,說:「那就不知道了。那邊的人重組過,我不熟。不敢瞎說。」

「乒!」又一聲。

向慶壽長舒了一口氣:「是啊,一點兒證據都沒有,這讓我怎麼猜呀。」

對於金秘書來說,今夜是無比難熬的一夜。

回到家後,他把自己獨自陷在沙發裡。沙發邊,一盞落地燈散發著暗黃色的光,照在他的臉上。

親眼看著自己的同志被槍決,他卻無法施救,這讓他心力交瘁。

回想著晚上槍決的一幕幕,他覺得自己胸口裡有什麼東西在不斷翻滾著,強忍了半天后,他終於忍不住了,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衝到衛生間裡,「哇」的一聲全部吐了出來。

再沒有什麼比親眼看見曾經並肩作戰的同志在自己面前死去,更讓人痛苦的了。雖然同樣的場景,他已經不是第一次經歷了,但還是讓他悲痛萬分。

他知道,作為一個早在日據時期就已經打入軍統內部的中共地下黨員,需要有把自己不斷碾碎和重塑的能力,只是這樣的能力,往往伴隨著巨大的心碎,讓他痛苦到不能自已。

衛生間的水龍頭嘩嘩地流著水。

金秘書從洗手池裡抬起頭來,臉上全是水珠,也不知道那究竟是淚,還是汗。

夜裡一點,收到密令的丁戰國,坐在桌前冥思苦想了許久,直到濃重的睏意襲來,他才起身走進衛生間。

他開啟水龍頭,水流從水龍頭裡不斷流出。他捧起冰冷的自來水,往自己臉上狠撲了幾下。

鏡子裡,他的臉上全是冰冷的水珠,一雙眼睛通紅。在這無盡的黑夜裡,他只能用這種方式驅走睏意。

丁戰國慢慢地用毛巾擦著臉,苦苦地想著,逐漸清醒的頭腦裡忽然浮現出圍剿楊文堂之前他們在會議室開會的情景。

那日,高陽拿著電報在向他們說對方要接頭,但他們得到的情報並不完整的時候,他留意了一下那份電報的信封,他注意到那個信封的左上角,沾了一點兒紅色的印泥。

想到這裡,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眼睛一下子亮了。

翌日清晨。

趙冬梅家滾燙的鐵爐子上坐著一口小鍋,小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泡,裡面是升騰著熱氣兒的疙瘩湯。

趙冬梅站在鐵爐子旁,端起了小鍋,將它放到小桌上,然後揭開蓋子從裡面盛了兩碗疙瘩湯。

這是李春秋離開自己住了十餘年的家的第一個早晨,剛剛洗完臉的他走過來坐下,他看了一眼面前的碗,頓了頓,問:「還有別的嗎?」

趙冬梅微微一愣:「疙瘩湯不好嗎?」

「我的胃不好,早晨得吃點兒乾的。」

「早點兒說就好了。我現在去買。」

「算了,我去單位吃就行了。」說完,李春秋便起身走到衣架邊穿衣服。

趙冬梅看看他,臉上的表情淡淡的:「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你不說,我也不明白。原來和我說的那些話,我也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怕是昨天晚上說夢話,帶出來一兩句,我也好有個準備。」

「夢話?我說什麼了?」李春秋眉頭一皺,一下子轉過頭看著她。

「別緊張,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沒提過你的身份。」

李春秋沉默了一會兒,面無表情道:「十年了,我從來沒說過一句夢話。」

趙冬梅看了看他,還是說了:「你說,姚蘭,這件毛衣織的真漂亮,比百貨公司裡賣的一點兒也不差。」

李春秋微微愣住了,然後,他低下頭穿起了鞋子。

趙冬梅看著面前的疙瘩湯,又說:「能早點兒的話就早點兒回來。站長安排的事,時間太緊了。」

「我得想個請假的由頭。」

「婚假,不可以嗎?」

「我現在……」

趙冬梅知道他想說什麼,他的話還沒說完,她就接著他的話說:「二婚不丟人,也有假。政府規定的。」

「政府……是啊……」李春秋自言自語了一句。

「我已經請假了。我可是頭婚。」

李春秋沒再說什麼,他開啟門,頭也不回地出去了。趙冬梅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餐桌旁,也沒有了吃飯的胃口。

李春秋低著頭走向公安局大門的時候,丁戰國正從大門的另一側走過來。兩人迎面相遇,都停下了腳步,相互沉默地看著對方。

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

半晌,丁戰國先開了口:「以前咱倆上下班都是一個方向,現在反了。」

李春秋有些尷尬地笑了笑,算是回答了丁戰國的話。說罷,倆人一起往大門裡走。

氣氛緩和了些,丁戰國看著李春秋,開啟了話匣子:「你這臉色不太好。」

「沒睡好,你也沒睡好,眼睛都是紅的。」

「咱倆琢磨的事兒不一樣。」

「諷刺我?」李春秋看看他,有些敏感。

丁戰國趕忙擺手:「別,有嘴無心,你還不知道我?都搬過去了?」

李春秋點了點頭。

「為了她,值嗎?」

李春秋沒回答他的問題,停了一會兒,說:「家裡那邊,往後得多麻煩你照顧了。」

「放心。早晨就是我送的。沒幾天就放寒假了,過年前我都會去送他們。」

李春秋點點頭,給了丁戰國一個感謝的眼神,而後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開口問了一句:「姚蘭怎麼樣?」

「還行,比我想得堅強。」

「多費心吧,這幾天我的魂兒老不在家。」說著話,李春秋向大院的另一側望過去,那裡停著幾輛轎車和吉普車。

「看什麼呢?」丁戰國順著他的目光也看過去。

「那是高局長的車吧?」

丁戰國看看他:「送驗屍報告嗎?我已經給他了。」

「不,一點兒私事。」

丁戰國「哦」了一聲,有意無意地看了他一眼。

在確定高局長已經來上班了之後,李春秋認真填寫了一張婚假申請單,遞交了過去。

高陽看著桌子上他遞過來的那張婚假申請單,臉色不太好看:「這是私人的事情,法律管不了的,我也不該管。結婚是大事,三天的假期,你休幾天?」

「高局長,要是可以,我想把這幾天都用了。」他淡淡地說著。

高陽看看他:「都用了。行,洞房花燭,該。別的呢?什麼都不用管了?」

「工作上的事,我都跟小李交代好了……」

此時,一門之隔的走廊裡,丁戰國正悄然站在門口,聽著裡面的對話。聽到李春秋說到工作,他把手放在了門上,一副隨時要推門進去的樣子。

「小李交代好了。別人呢?別人還用交代嗎?」高陽深深地望著李春秋。

李春秋聽出來高局長話裡有話,沒說什麼。

「你都多大了?還是二十出頭,不用生火也能在涼炕上睡一宿的毛頭小夥子嗎?結婚離婚這種事情,一拍腦袋就定了?」

李春秋被他說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知道你胸口有窩囊氣,這事情都翻篇了,還不行?那個男人都已經死了呀。女人的事我先不說,孩子呢?你可是個當爸爸的!」

門外的丁戰國側耳聽著。

高陽看著李春秋沉默的態度,一臉不悅地拿起筆在婚假申請單上籤了字:「不說了,歲數大了就愛嘮叨。算了,隨你自己。」

他把申請單子往李春秋面前一推:「拿走。」

李春秋接在手裡,他看了高陽一眼,正轉身要走,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補充了一句:「對了,高局長,昨天的那份驗屍報告,您看了嗎?」

正在這時,門外響起了一陣敲門聲。

高陽應聲道:「進。」

已站在門外許久的丁戰國推門而入,他看見李春秋,裝出一副意外的樣子:「老李在啊?」

接著,他把手裡的兩份檔案先後遞給了高陽:「高局長,這是上個月的外勤報告。」

高陽接過去,看著報告,目光裡已經沒了李春秋,很顯然,他懶得再多看他一眼。

丁戰國也看了看李春秋,李春秋很識趣地輕輕說:「你們忙,我先走了。」

這次,高陽連頭也沒抬。

等李春秋出了門,丁戰國才把第二份檔案遞到高陽面前:「這是李大夫昨天補充過的驗屍報告單。」

「有新發現嗎?」高陽將它開啟看。

丁戰國指著一段文字:「死者的手腕腳腕都戴過鐐銬,這是一個。還有就是他質疑小胡那麼壯的小夥子,怎麼會被一個行動不便的人給算計了。」

沒等高陽發問,他又追著問了一句:「這個案子裡的東西,是不是不該多讓他知道?我的意思是,如果許振同志回來,筆跡鑑定的結果真的是我們擔心的那樣……」

高陽若有所思地琢磨著:「我再想想。」

「還有個事。」

高陽正要往後翻頁,聽了這話,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看著他。

「這次沒審出什麼結果,有些可惜。我不想這事就這麼了結了。我想把徽州酒樓錄下的那段錄音再過幾遍。要是那個沒落網的老頭子還說了什麼,能漏點兒出來,我們就撿著了。」

「可以。檔案在哪兒?」

「機要科,我這就去調一下,這份驗屍報告等您看完,我也一塊兒送過去。」

高陽將屍檢報告合起來:「拿去吧。」

「是。機要科調檔案,您還得打個電話。」

高陽點點頭,拿起電話,撥通了機要科的電話。

機要科檔案室的檔案機要員,是個個子不高、戴著眼鏡的男子,他看上去甚是嚴謹,風紀扣也一絲不苟地扣著。

高陽打過電話後,丁戰國便跟著這位機要員一路穿過走廊,來到了一扇鐵門前面。

機要員從腰帶上取下一串鑰匙,挑出一把,將門上的鐵鎖開啟。

推開鐵門,只見檔案室門口處橫著一張桌子,上面擺著登記冊,桌子後面的不遠處是一排保險櫃。

進門後,機要員把鐵鎖放在桌子上,走進了檔案室。丁戰國按照規矩,等在桌子外面。

機要員在裡面舉著手中的單子,按圖索驥,尋找著相應的保險櫃。丁戰國趁他不備,悄無聲息地從兜裡掏出一把一模一樣的鐵鎖,與桌上的鐵鎖掉了包。

機要員找到了要找的櫃子,他用手輕輕轉動保險櫃上的輪盤鎖,丁戰國微微閉上眼睛,側耳傾聽著。

輪盤鎖轉動了幾下,然後「噔」的一聲,櫃門便開了。機要員從裡面取出錄音帶和一些檔案,拿過來放在桌子上:「丁科長,在這兒籤個字。」

丁戰國翻開登記冊,一邊籤一邊問:「這是徽州酒樓案的全部資料嗎?」

「這是錄音和當天在酒樓裡的行動記錄。」

「不只這些吧?」

「還有一些絕密級別的,得高局長自己過來調。」

「明白了。謝謝啊。」丁戰國簽完了字,拿著東西先出了門。

收好登記冊後,機要員從桌子上拿起了那把被丁戰國掉了包的鐵鎖,走了出去,用它鎖上了鐵門。

走廊裡,丁戰國和機要員一前一後走著。丁戰國走到前面的樓梯口拐了個彎,下了樓梯,機要員沒有看他,徑直朝前方走去。

直到機要員消失在了這條通往檔案室的走廊裡,丁戰國才從樓梯間的拐角探了個頭出來。

他四下裡看看,見走廊裡沒有人,便快步走回到檔案室門口。

他取出一把鑰匙插進門上的鐵鎖鎖眼裡,「啪」的一聲,鐵鎖開了。然後他又從兜裡掏出那把一模一樣的鐵鎖,掛在了鎖釦上,自己推門進屋,並關上了鐵門。

遠遠看去,根本看不出鐵門上的鐵鎖被掛在了虛鎖釦上。

丁戰國走到檔案櫃前,轉動著保險櫃的密碼鎖,密碼鎖頓時發出了聲響。

他側耳仔細聽著動靜,轉動出和剛才機要員旋轉的聲音一致後,「咔嗒」一聲,密碼鎖開了。

丁戰國開啟櫃門,從一堆標著「絕密」字樣的檔案裡,快速地找出了邊角上沾著紅色印泥的信封。他將它拿出來拆開,抽出高陽曾經在會議室裡拿著的那份電報,在看到電報上的內容後,他的臉色越發凝重起來。

從檔案室出來後,丁戰國一分鐘也沒有耽擱,徑直出了公安局,直奔道里公園。

林間小路上,丁戰國豎著大衣領子,從道里公園的一座涼亭旁邊走過。

這條小路一直延伸到冰凍的湖邊,丁戰國走到小路的盡頭,坐到了湖邊的一張長椅上。

他謹慎地四下看看,見沒什麼異常,便從大衣裡摸出一個小小的圓紙筒,彎下腰,塞進了長椅下面,而後離開了。

他走後沒多久,涼亭邊的小路上,傳來了一陣狗鈴鐺的聲音。

一個穿著黑色褲子、黑色皮鞋的男子,牽著一隻呼哧呼哧地吐著白氣的小狗,走了過來。

男子在長椅上坐了下來,他伸出一隻戴著皮手套的手,在長椅下面一陣摸索,直到摸到了丁戰國留下來的圓紙筒,才收回手起身離去。

長春,向慶壽辦公室裡,一份封好的電報放在桌上。

向慶壽把這份電報拆開,仔細地拿出電文,目不轉睛地看著,只見電文上赫然出現了一段由大部分對話組成的文字:

向:你需要連夜動身,去哈爾濱。

某:有什麼需要帶的?

向:口述。

某:明白。

向寫字:記住這個地方。

某:我去過。下火車坐黃包車,十分鐘到。

這是一份有速記經驗的人寫下的通話記錄。顯然,有人監聽到了臘月初十凌晨在這個辦公室裡的一切對話。

看到這些,向慶壽回想起那日他和鄭三的對話,臉色一下就變了。他猛地抬起頭,仔細地打量著身處的這個房間。

思索了一會兒,他走到門口,叫住了一個特務,小聲吩咐了幾句。

一會兒,向慶壽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地開啟了,幾個專門負責搜查的特務,戴著手套,穿著布鞋,無聲地走了進來,走在最後的特務謹慎地把門輕輕地關上。他們開始專業而有序地搜查著房間的各個角落。

屋內,寂靜無聲。

向慶壽坐在沙發上,眼神凌厲。

不一會兒,一個站在梯子上的特務在吊燈上觸到了竊聽器。他掏出一面帶著長把兒的鏡子伸到吊燈上方,鏡子裡赫然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竊聽器。

特務回過頭衝向慶壽點了點頭,示意找到了。其他特務見狀都停止了手上的活兒,看向向慶壽。

向慶壽站了起來,走到桌邊,提筆寫了幾個字,然後將那張紙舉了起來。

紙上只寫了四個字:順藤摸瓜。

青天白日,趙冬梅家的窗戶上卻拉上了厚厚的窗簾。一隻電燈泡從天花板直直垂到了一張桌子上方,桌子上擺著圓規、直尺和鉛筆等一些繪圖工具。

李春秋坐在桌前,低頭畫著圖,圖紙上滿是鉛筆屑和橡皮屑。一杯茶在他和趙冬梅兩人之間,升騰著嫋嫋熱氣兒。

「在家的時候,你也這麼悶?」趙冬梅看向正在默默畫圖的李春秋。

「我的話一向不多。」李春秋頭也不抬。

「第一次來這兒的時候,你挺能說的。」

「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也不知道你早就等著我了。」

趙冬梅心裡「咯噔」一下,她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她頓了頓,語氣裡有些自嘲:「我是個騙子。一個把自己擱進去、騙來騙去、什麼都騙不到的騙子。說什麼話,幹什麼事,從哪兒來,到哪兒去,吃什麼,喝什麼,住在公寓還是篷房,都由不得自己。」

聽她這麼說,李春秋握著鉛筆的手突然不動了。

「我知道你來,我什麼都不能說。他們告訴我,不管在什麼時候,不管和誰,哪怕一個眼神不對,也許就會死,連打個電話找人救我的機會都沒有。你什麼都不知道,我也一樣。」

她看了看李春秋:「見到你的第一天,我也不知道你是自己人。我們的工作,不就是這樣你騙我、我騙你的嗎?」

李春秋沒說話,眼神里卻有些觸動。

趙冬梅看了看他額頭上的傷痕:「你頭上怎麼了?」

「沒什麼。」李春秋下意識地說。

「咱倆現在是夫妻。是偷情偷不夠,頂著全哈爾濱的眼睛和罵名,離了婚,非要在一起的兩口子。一個不要孩子,一個不要爹媽,非要在一起。拿刀子都割不開。你看,咱倆現在像嗎?」

李春秋沉默了。

趙冬梅接著說:「咱們現在除了互相問問吃什麼,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像一對在一起過了幾十年的老伴兒。如果有人來,會看出來的。」

李春秋微微一愣,突然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他看向趙冬梅,眼神變得和善了很多,他擠出一絲笑容:「我會注意的。」

趙冬梅和他對視著,下一秒,她伸出手,想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就在她的手指即將碰到李春秋的一瞬間,他驀地站了起來:「水開了。」

爐子上,水壺裡的水翻滾著。

趙冬梅的手,終究摸了個空。

整整一個上午,李春秋都伏在桌前畫圖。

桌上的一個小盤子裡,放著趙冬梅為他準備的幾塊點心,點心旁邊放著一把泛著亮光的金屬勺子。

李春秋抬眼一掃,恰巧從勺子的倒影裡看見趙冬梅正在換衣服,他馬上把視線轉移開。

趙冬梅穿好衣服後,戴上圍巾走到李春秋身邊,看著他:「中午想吃什麼?」

「都行。」說這話的時候,李春秋沒有抬頭。

「沒有‘都行’這個菜。」

「無所謂。你看著弄吧。」

「除了胃酸,你還有什麼毛病?」

這句話讓李春秋抬起了頭,燈光下,他注視著她。

「不管真的假的,你知道我的全部。我呢,除了知道你喜歡我,你是個公安局的法醫,有老婆,有個七歲的兒子,剩下的,沒人告訴過我。我只知道我衝昏了頭,要嫁給你,和你結婚,給你洗衣服、買菜、做飯,讓你安心把炸彈做好。」

李春秋沒有說話,他放下了筆,不畫了。

「我不知道你愛吃什麼。你說你胃不好,我不知道吃什麼對胃好。我不是姚蘭,我也不是護士,你得告訴我。」

「麵條吧。」他回道。

趙冬梅接著問:「寬的、窄的?擀的還是抻的?」

「什麼樣的麵條我都喜歡。」

「姚蘭在家,最喜歡做哪樣的?」

提到姚蘭,李春秋怔了怔,說:「手擀麵。」

得到這個答案,趙冬梅有些面露難色,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我平時不怎麼做飯。手擀麵我不太會。」

「我本來就說都行,都可以。」

趙冬梅沒再說什麼,拎起一隻菜籃子向外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站住了,她瞅了瞅李春秋:「你過來插一下門。」

「嘭」的一聲門關上了,李春秋起身走了過去,把門從裡面插死。

他回到椅子上,用手搓了搓臉,心裡有些五味雜陳。

良久,他再度拿起鉛筆,用尺子比著,在圖紙上繼續畫線,沒畫一會兒,門外突然響起了一陣敲門聲。他以為是趙冬梅,站起來向門口走去,嘴裡下意識地問:「又忘拿什麼了?」

門外傳來了陳立業的聲音:「李大夫住這兒嗎?」

李春秋腦袋「嗡」的一下,整個人被釘在了原地。

片刻後,他才反應過來,迅速走到桌前,慌忙把桌子上的東西塞進抽屜,又從書櫥裡抽出幾本書,胡亂地擺在桌面上。他走到門口,回頭又認真地看了看屋子,這才伸手把門開啟。

陳立業提著一個點心匣子站在門外,鼻子凍得紅彤彤的,他笑態可掬地看著李春秋。

陳立業進屋後,李春秋便招呼著燒了一壺水。此刻,那壺水正坐在鐵爐子上冒著白氣,而他則將臉湊在櫥櫃前翻找著茶葉。

「剛搬過來啊?」陳立業坐在桌邊,百無聊賴地看著這間屋子。

「是啊,沒兩天。」李春秋還在繼續找。

陳立業掃視了一圈後,眼尖地發現茶葉罐子在窗臺上,他走過去將它拿了起來,遞給李春秋:「我說呢,你對這個新家還不熟悉。在這兒呢。」

李春秋過來接過茶葉,抓了一小撮兒放在桌子上的兩個空茶杯裡,再添上剛燒開的水:「她呀,單身慣了。沒過過兩個人的日子,東西亂放到哪兒,她自己都找不著。」

陳立業笑了笑。

滾開的水衝進茶杯,墨綠色的茶葉翻滾著浮了上來。

李春秋捧著自己的茶杯,坐在桌子的一側,輕輕地吹著氣。陳立業看著他,沒有說話,兩個人都沉默著。

安靜的屋子裡,氣氛稍微有些尷尬。

喝了兩口茶後,李春秋開口了:「陳老師,李唐這幾天怎麼樣?」

陳立業一直在等他開口,見他發問了,便馬上說:「你是他爸爸,他怎麼樣,你肯定比我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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