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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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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秋默然。

「好好的日子,爹疼孃親,說變就變了。家也不是家,孩子也不是孩子了。你我小時候攤上這種事,也一樣。」陳立業有些唏噓。

李春秋再次端起茶杯,慢慢地抿著茶。

「再碰上我這麼一個半吊子老師,也真是難為他了。」說著,陳立業嘆了口氣。

「不不,您過謙了。」

陳立業壓著他的話尾巴說:「毫不謙虛。我其實都不算個老師。」

李春秋看看他,不知道他想說什麼。

陳立業直視著他的眼睛,不再囉唆,直接告訴他:「我師範學院畢業的經歷是假的。」

「是嗎?」李春秋有些詫異他會這麼說。

「當年為了對付日本人,組織上給我偽造了教師身份的檔案。只有這樣,我才能在哈爾濱紮根立足。」

雖然李春秋早就心裡明白陳立業不單純,但他看著陳立業,還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突然笑了:「陳老師,大老遠來我家,就是為了和我說笑話啊。」

陳立業放下茶杯,正色道:「慢慢你會知道我說的真假。認識這麼久,咱們也算朋友了。我都不瞞你。民國二十三年,我加入東北抗日聯軍,第二年,我就入了共產黨。」

「那您是一位老革命了。」李春秋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他不知道陳立業此番向他坦白身份的用意何在,只能順著他的話接茬兒。

「在我們的陣營裡,沒有新老之分。只要進來,身份都平等。」

「這事兒,以前沒聽您說過啊。」

陳立業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謙虛的是你。你這麼聰明的人,應該早有察覺了。你是什麼時候來的哈爾濱啊?」

「民國二十七年。從北平的醫科大學畢業,生計無著,就來這邊想碰碰運氣。」

「那年冬天可真冷啊。」

「是啊。」

「我記得那年十二月份,哈爾濱出了件事。」

「什麼事啊?」

「有個原東北軍的旅長,叫騰達飛的,你知道嗎?」

李春秋端著茶杯,佯裝不知地搖了搖頭。

「這個人叛國投日,是個漢奸。十二月的一天,他坐火車來哈爾濱,是來與日本人談投降條件的。想起來了嗎?」

李春秋繼續搖頭:「那時候我就是個剛畢業的學生,不大關心政治。」

陳立業自顧自地說:「受上級的委派,我在火車站埋伏,等著騰達飛出站後實施跟蹤。與此同時,另外一個不明身份的暗殺小組,也在跟著他。他們帶著槍,他們要讓騰達飛死在哈爾濱。」

聽到這兒,李春秋心裡一緊,面容上的表情卻很平靜,他穩穩地端著茶杯繼續聽。

陳立業接著說:「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正對著出站口的酒樓雅間裡,日本人搜出了狙擊步槍。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們的那次行動失敗了。我只看見一個滿身是血的青年從酒樓裡跑出來。」

李春秋猛地把茶杯放到桌上,一滴茶水灑了出來。

「我眼見他跑進了一條死衚衕,可是隔得太遠,沒法提醒他。後來,警察追到衚衕口,我就騙他們,給他們指了另一條路。我也不認識那個小夥子,可我就是想幫他。」

李春秋看著陳立業,他的眼睛裡有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陳立業也停住了話頭,一雙深邃的眼睛目不轉睛地望著李春秋。

牆上的鐘表嘀嗒嘀嗒地走著。

陳立業見李春秋有些愣神,便反客為主,走到鐵爐子旁,提起了水壺,給李春秋的茶杯裡添好水,再接了壺冷水,把水壺放回去。

他一邊忙活一邊說:「你在這兒也十年了,就算你忘不了炸醬麵,也少吃不了白米飯。日本人在的時候,我連這個都吃不著,誰吃就抓誰。」

李春秋沒說話,在一旁聽著。

「我帶著老伴來了哈爾濱,飯不能隨便吃,藥也不敢隨便買,街上那些穿制服的,哪個都敢過來抽我的嘴巴子。上街買匹布,我們也得提著心吊著膽。好容易盼著日本人投降了,可國民黨政府給我們的是,買糖買鹽、買條肉都得拿著票,攢了一個月的工資,說作廢就作廢了。這麼厚的一沓票子,只夠買一包油條,我買了它走到街口,三個從山上下來的鬍子用槍逼著我。警察就在旁邊看著,看見也不管。」

李春秋默默地喝茶。

「聽著像笑話吧?鬍子拿槍不搶錢,搶油條。連鬍子都餓成那樣。」他笑了笑,「我現在過年,不吃魚不吃肉,就愛吃根油條,都是那時候饞的。」

這是句笑話,李春秋卻沒能笑出來。

陳立業繼續說:「如今好了。組織我也找著了,也不用再偷偷摸摸地過日子。過年了,我也能回老家,見見爹孃,看看孩子。像我這個歲數的人,什麼叫好日子?說說那些想說、能說也敢說的話,見見那些想見、能見也敢見的人,炕頭熱壺酒,蓋著絮著新棉花的被子,火爐子燒著,火鍋子燙著,二兩燒刀子喝下去,什麼都不用想,一覺睡到大天亮,第二天醒了有一碗小米粥,這就齊了。還有什麼活不夠的?」

李春秋的眼神有些發虛,他的腦海裡已經漸漸浮現出陳立業所描繪的那種放鬆自由的生活。他明白,那種生活也是他的心之所向。

正想著,那把鐵壺裡新燒的水開了,李春秋沒動身,任憑它喘著白氣。

「我都不知道我是怎麼熬過來的。那時候,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出門之前,都不知道夜裡能不能回來。要是沒有信念撐著,我一天都過不下去。單身的還好一點兒,像我這樣的,再成了家,還得不停地編瞎話,糊弄你最親的人。有時候為了圓一個謊,你得不停地編更多的謊言。那些年我就常常想,這日子究竟得過到哪天?過到什麼時候?」陳立業鬆了口氣,「都過去了。昨天,東北局終於確認了我的身份。」

李春秋看著他,發自肺腑地說:「這是喜事。恭喜你。」

陳立業打趣自己:「他們看著我老了,年紀也大了,想安排我乾點兒別的,就別在前線了。我知道這是在照顧我,可我哪閒得住啊,還得接著幹。所以以後教書育人這塊,可能就得洩口氣了。今天來,也是想跟你道個歉,孩子的事,精力上我可能就……」

「明白,明白。」李春秋明瞭地點點頭。

陳立業看看他:「你在公安局,我在社會部。也許有一天,咱們還能並肩合作呢。」

李春秋不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他淡淡地衝陳立業笑了笑,算是回應。

「以前我沒跟你說,見諒啊。」

「陳老師,今天你把底兒都託給我,我也沒想到。」李春秋望著他的眼神里帶著些許意外。

「沒別的意思,我覺得你信得過。」

「謝謝。」

陳立業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別這麼客氣,往後的日子還長,等咱們熟了,真成了朋友,千萬就別這麼客氣了。」

李春秋用餘光瞥了一下那隻手:「那當然,咱們早就熟了。」

「不管什麼時候,多個朋友總會多條路。政府一樣,老百姓也一樣。要是你有什麼朋友,需要我幫忙的,我不搬家,隨時都可以來找我。」陳立業把手拿下來,眼神明亮地望著李春秋。

「好啊。」李春秋回給他一個笑容。

從家裡出來後,趙冬梅找了一家糧鋪,幾番懇求下,掌櫃才願意把自己的拿手絕活——手擀麵,教給她。

面案上,掌櫃將擀好的一大張面片熟練地翻來翻去,然後一隻手抓起一把棒子麵,均勻地撒在面片上,再將面片折成幾疊。他一隻手拿起菜刀,剛要切面,就聽趙冬梅大叫一聲:「等一下。」

掌櫃有些疑惑地抬頭看著她。

「我想問問,剛才為什麼要撒玉米麵?」

「怕它粘著。粘一起了,那還能叫麵條嗎?」

趙冬梅點點頭「哦」了一聲:「你動作慢點兒,太快了我記不住。」

掌櫃邊切邊說:「剩下的就是切面了。你家先生想吃寬的就切寬點兒,想吃窄的就切窄點兒。手擀麵最容易學啦。」

掌櫃示範了好幾次,趙冬梅才簡單地學會了。

她在糧鋪親手為李春秋做好了手擀麵,之後帶著那一袋麵條去菜市場買了滿滿一菜籃子菜,才滿意地騎著腳踏車折返回家。

回到家門口,趙冬梅正要敲門,發現門是虛掩著的,她輕輕一推,門開了。

屋裡只有李春秋一個人,他正在給爐子上的鐵壺裡添水。顯然,陳立業剛剛離開。

「怎麼沒鎖上門?」趙冬梅走進來,有些疑惑地問。

她一抬頭,看見桌上的兩隻盛著殘羹的茶杯:「有人來過?」

李春秋只顧著添水,不言不語。

「誰呀?」

「一個朋友。」李春秋回答得輕描淡寫,目光故意沒有停留在她身上。

聽這口氣,趙冬梅心裡似乎明白是誰了,她琢磨著,應該是姚蘭。

她走到桌子旁邊,將菜籃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平靜地問:「來都來了,怎麼不留下她一起吃午飯哪?你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我也能跟她學學。」

李春秋抬眼看了看她,沒說話。

趙冬梅拿出了那包自己親手做的手擀麵,自顧自地說:「手擀麵。吃炸醬還是打滷?」

「你先吃吧,我有點兒急事,得出去一下。」李春秋徑直走到衣帽架前拿衣服。

「去哪兒?」趙冬梅直直地看著他。

「一會兒就回來。」說話間,李春秋已經穿上了大衣。

「到底什麼事?」

李春秋沒有回答,開啟門走了出去。

趙冬梅看著半開的房門,心裡突然很不是滋味,她抓起那團手擀麵,摔在了地上。

出了門的李春秋快步走在大街上,陳立業離開了很久,他的大腦才從一片空白中清醒過來。

太突然了!那種自始至終都在別人眼皮底下的頓悟,已經讓他超出了恐懼。

既然一切都已經暴露,那麼留在這個城市還有什麼意義?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找到魏一平,馬上撤離。事到如今,他還來得及嗎?他自己都不知道了。

李春秋慌慌張張地走在街道上,看著迎面而來的眾多行人,他有點兒恍惚,覺得每個人都似乎對他熟視無睹,但彷彿每個人又在有意無意地盯著他。

他小心而惶恐地躲避著,這是身經百戰的他第一次感到如此害怕和發慌。他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這條街上,不,這座城市裡的每一個人,都是盯著他的暗探。

李春秋魂不附體地穿行在人群中,額頭上已經微微出汗,臉上滿是驚恐的神情。

他使出渾身解術,用盡了他學到的所有反跟蹤技術,不斷地躲避著他臆想中的跟蹤者,筋疲力盡的他已經快有些神經質了。

就這樣,李春秋一直躲避著並不存在的跟蹤者,來到了魏一平的新公寓大樓對面的一個路邊香菸攤兒。

他從香菸攤兒上拿起了一盒香菸,先是看了看公寓樓門口,又看了看街道兩端,在發現沒有什麼不正常的情況後,他放下一張鈔票,拿著那盒煙,準備穿過馬路。

正在這時,公寓大樓的門突然從裡面開啟了,一個頭戴水獺皮帽子、身穿羊絨大衣、戴著墨鏡的男人走了出來。

男人從衣兜裡掏出一方手帕,摘下墨鏡,擦了一下,又戴上了。

就在男人摘下墨鏡的這一瞬間,李春秋徹底愣住了。這個男人不是別人,正是當年趙秉義讓他刺殺的漢奸——騰達飛。

李春秋還在意外中,騰達飛已經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鑽了進去,幾秒鐘後,計程車開走了。

李春秋回過神來,立刻伸手攔了另一輛計程車,跟了上去。

透過計程車的前擋風玻璃,李春秋一直死死地盯著前方車裡騰達飛的後腦勺。

殺掉騰達飛,是他第一次來到哈爾濱時接受的命令,這個心結在心裡糾纏了整整十年。

此刻,他唯一的念頭就是幹掉騰達飛,為情同父親的趙秉義報仇。

二十分鐘後,騰達飛乘坐的那輛計程車在一條街道上的路邊停了下來。騰達飛從車裡鑽了出來,向一邊走去。

隨後,李春秋乘坐的計程車也開了過來,從騰達飛身邊經過,一直開到前面的拐角才停下。

騰達飛穿過馬路,朝著路對面不遠處的馬迭爾旅館走去。

李春秋下了車後,一直在他身後不遠不近地跟著。

路邊,支著一個流動賣肉的攤子,一把剔骨尖刀直直地插在肉案子上。

李春秋看了看,趁肉販忙著找顧客零錢之際,悄無聲息地拿走了那把泛著銀光的剔骨刀。

騰達飛走進了馬迭爾旅館,他徑直穿過大廳,走到電梯口等著,不一會兒電梯門開了,他走了進去。

待電梯門關上後,李春秋從旅館的一根柱子後面探頭出來,他抬頭看著電梯門上的數字指示。

「叮」的一聲,電梯門上方的鐘擺式指標指向了「3」。

李春秋看了一眼,隨後迅速地走進了步行的樓梯間。

電梯到達三層後,騰達飛走了出來,穿過鋪著地毯的走廊,來到一個房間門口。他警惕地回頭左右看了看,在沒發現異常後,開門走了進去。

這時,李春秋從樓梯拐角處露出頭來,他無聲地穿過走廊,來到了這套客房的門口。

他將耳朵貼在門邊,隱隱聽到屋內的衛生間裡傳來了水聲。於是,他用先前順手從旅館裡拿來的鐵絲,輕輕戳了幾下門鎖,輕而易舉地撬開了這套客房的正門。然後他隱身進去,輕輕地把房門關上。

李春秋仔細地觀察著屋內的環境,只見套房的客廳沙發上扔著幾件騰達飛的外衣,衛生間裡,騰達飛正站在噴頭下面淋浴。

站在客廳裡的李春秋,將目光落在了沙發側面拉著的厚窗簾上。

他預想著待會兒騰達飛出來後必定會背對著窗簾,倘若如此,那麼他站在窗簾後面,就可以在騰達飛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將他一刀斃命。

這樣想著,李春秋緊緊地攥著那把剔骨刀,一個閃身躲到了窗簾後面。

沒多久,衛生間裡的水聲便停止了。

隱在窗簾後面的李春秋,透過窗簾的縫隙,看到騰達飛身穿浴袍走出了衛生間,走到沙發前。

一如他所料,騰達飛背對著窗簾。

李春秋輕輕地拉開窗簾,正要走出去下手,電話鈴突然響了。

騰達飛走過去接起來:「是我……看到我給你的留言了?我也很想見你一面。現在?當然可以。好,我這就出發,就我一個。」

聽到騰達飛的這些話,李春秋忽然意識到,騰達飛敢來哈爾濱,一定有大事。既然要獨自赴約,那麼電話裡的人肯定也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

他想了想,改變了主意。他倒想看看,和騰達飛接頭的究竟是什麼人。

騰達飛從馬迭爾旅館走出來,只顧悶頭向前走,一直沒有回過頭看看身後,這讓跟蹤他的李春秋感到有些奇怪,但來不及細想,他仍舊不遠不近地跟著騰達飛。

前面是一條小巷,騰達飛拐了進去,身後的李春秋也跟了進去。

他剛剛拐過彎,突然一下子站住了,動都不敢動。

一個槍口,正從側面頂在他的頭上。

騰達飛依舊頭也不回地走,一直走到巷口,那裡有一輛轎車開過來,他鑽了進去。

李春秋眼睜睜地看著車開走了,這時拿槍的人才說話了:「怎麼是你?」

李春秋慢慢轉過頭一看,是鄭三。

傍晚,李春秋家客廳的餐桌上,擺著一些做好的飯菜和四副碗筷。

剛剛放學到家的李唐開啟門,叫了聲:「媽媽——」

姚蘭繫著圍裙,端著一個粥鍋,從廚房裡走了出來。離婚後,她顯得格外憔悴和疲憊。

她手忙腳亂地把粥鍋放到桌上,隨後便看見丁戰國帶著丁美兮站在門口。

「媽媽,我們回來了。」李唐的情緒一直不高。

姚蘭趕緊過去感謝丁戰國:「讓你又是接又是送的,真是過意不去。」

丁戰國開玩笑道:「再這麼說,明天我就不接了。美兮,和阿姨再見。」

「就在這兒吃。你看,我連你們爺倆兒的飯都盛好了。」

「不了,回去吃吧。」丁戰國拒絕著,丁美兮突然開口了:「我不想吃涼餅。好幾天了,老吃。」

丁戰國笑了笑,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

「李唐,快給丁叔叔搬凳子。」姚蘭立刻叫道。

「知道了。」李唐在一邊應和著。

吃完飯,兩個孩子在一邊認真地寫作業。

姚蘭把一杯茶放在丁戰國面前:「我也不懂什麼茶好。他留了不少,我隨便拿的。」

「紅茶暖胃,冬天喝這個就對了。」丁戰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隨後看了看姚蘭,「你得注意休息,坎兒再大,也得邁過去。你要是垮了,這個家就完了。」

「我還好。」姚蘭看看不遠處的兒子,聲音不大地說,「就是李唐。兩天了,在家他一句話都不說。」

「小孩子,過兩天就好了。」

「李唐和美兮不一樣,他一點兒也不獨立。」

「美兮那是沒辦法,逼的。我挺對不住她,一忙起來,連她的生日都記不住。再養下去,閨女都養成小子了。」丁戰國的語氣裡帶著些愧疚。

姚蘭也有些唏噓:「她離開媽媽太久了。」

「是啊,從小在孤兒院長大,接到我身邊,那都是後來的事了。」丁戰國看著女兒的背影有些感慨。不多一會兒,他回過頭來,岔開話題:「怎麼樣,放了寒假,怎麼打算?在哪兒過年?」

「我想帶李唐回趟老家。他姥爺姥姥早想他了。」

「散散心也好。老人家知道你倆的事嗎?」

姚蘭搖了搖頭。

丁戰國沒再說什麼,默默地喝了口茶。

夜幕漸漸降臨,公寓樓內的大部分人家都亮起了燈,魏一平的住所也不例外。

此刻,魏一平正坐在沙發上,在燈光下端詳著捏在手裡的那把剔骨尖刀,刀刃寒光閃爍。

端詳了一會兒,魏一平把它放在桌子上,看著坐在對面的李春秋:「為趙秉義報仇,為老軍統雪恨,是吧?」

李春秋坐在對面的一把椅子上,他直視著魏一平的眼睛,目光裡帶著恨意:「為公為私,他都得死。」

鄭三站在魏一平身後,用一把匕首剔著指甲縫,一聲不吭。

魏一平看看李春秋:「當然了,漢奸嘛,人人得而誅之。兩天前,他就坐在你那把椅子上,知道嗎?看到他的那張臉的時候,我和你現在是一樣的想法。」

李春秋面無表情地聽著。

「可是不行,我不能動手。他身上帶著國防部的委任狀,還有向站長的親筆信。」

「國防部?」李春秋睜大了眼睛。

魏一平斷字斷句地說:「哈爾濱,反共地下軍,總指揮。我們現在天天忙得像狗一樣的‘黑虎計劃’,就是他的手筆。」

「騰達飛?總指揮?」李春秋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這是戴老闆親口和我說過的一句話,記憶猶新哪。想想看,當年的周佛海,不用我再多說了。有些事情,上面想的不是恩怨,是胸襟。」

李春秋突然沉默了。

「不高興?我知道。我也不高興。可是有什麼辦法哪?要不咱們三個出去一槍崩了他,回來包點兒餃子喝杯酒,慶祝過年吧?」

鄭三剔完了指甲縫,對著燈光看著自己的指頭,他就像沒有聽見魏一平的話一樣。

李春秋頓了頓,說:「我就是覺得與這種人為伍,髒。」

「我們乾的就是髒活。」魏一平望著他,「時間會沖淡仇恨的,相信我,很快。好了,你怎麼會找到他?」

「我來找你,看見他剛從這裡出去。」

「哦,找我有事嗎?」

「圖紙的細節上有些問題,將來做炸彈,也缺少一份原料。」李春秋忽然決定,不再向魏一平透露陳立業策反他的事。這件事情,他覺得自己真的需要再考慮一下了。

魏一平指著鄭三:「跟他說。他會為你準備好一切。」

鄭三立刻站了起來,把手伸到李春秋面前,主動要與李春秋握手言和。李春秋看看他,並沒有伸出自己的手。

鄭三仍然伸著手,等著。

坐在沙發上的魏一平見此情景,喚了一聲:「春秋。」

李春秋不得已,慢慢伸出手,虛虛地握了一下,隨後馬上抽了回來。

他正要轉身離開,聽見鄭三說:「有什麼話,還是說清楚的好。憋在心裡,會一直是個疙瘩。」

「你想聽什麼話?」

「你想說的,我全聽著。魏站長讓我們唱一齣《將相和》,如果需要,我可以負荊請罪。」

李春秋望著他:「你車開得不錯。」

鄭三沒有說話。

「就是腦子不太靈光,讓你去救個人,卻弄了個全軍覆沒。」

聽到這兒,鄭三有些急眼了:「情報是假的!那兒沒有陳彬,只有等著我去鑽的圈套!」

「既然是圈套,為什麼別人都死了,獨獨你毫髮無損地平安回來?」

鄭三向前邁了一步,他正要發難,卻聽見魏一平說了一聲:「夠了!」

兩個人都不動了。

魏一平面色不悅道:「《將相和》唱成了《擊鼓罵曹》。既然我的提議不夠好,都不願意聽,那就簡單些。炸彈的問題,五天內必須解決。李上尉負責設計製作,鄭組長負責原料供應。誰出了岔子,誰擔著。」

兩個人聽著,都沒有說話。

魏一平接著說:「這個事我只看結果不問過程。臘月初六,我們有位女同志負責去接近偵查科的丁戰國。結果你們都知道,失敗了。她具體是怎麼露的餡,我不關心,我只知道她失敗了,就要自己承擔責任。」

他看著李春秋:「我讓你去給她捎過一句話,複述一遍。」

「糧垛裡都是米」。

魏一平看著臉色有些不好看的鄭三:「鄭組長認識她。你告訴李上尉,我讓他捎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鄭三小聲說:「她兒子在我們手裡。小名叫‘糧垛’。」

李春秋被這句話震驚了。

魏一平眯著眼,凝視著李春秋和鄭三二人:「引以為戒吧。再過十天,大家各奔東西,慶祝新年。我可不想在這幾天看見你們誰出岔子。好不好?」

「是!」只有鄭三一個人大聲地回答著。

李春秋只是點了點頭。

離開了魏一平的住處後,李春秋悲涼地走在一條馬路上,他的臉上滿滿的,都是絕望。

最近這些日子所發生的一幕幕,就像一個個電影片段不斷閃現在他的腦海裡。

老孟家人的死,他的離婚,對他兒子的威脅,殺死陳彬的命令,鬈髮女郎的被逼自殺,為給共產黨製造窘境不顧百姓安危炸燬藥庫……

這所有的一切,無一不讓他心寒。

他想起了十年前,軍統訓練班內,站在講臺上的趙秉義對他們最後一番訓誡的場景。

那天,趙秉義說:「今天,大家完成了本期訓練班的全部課程。說一句你們不愛聽的話,今天,怕是我與在座的很多人訣別的時刻。我想問你們一個問題,為什麼要吃這碗飯?」

站在講臺下的他輕聲說:「為了國家。」

趙秉義追著問他:「什麼是國家?」

臺下,鴉雀無聲。

「國家就是你我,國家是由一個個人組成的。我們為國家而戰,就是為了此時此刻,正在戰火中顛沛流離、水深火熱的同胞們而戰。希望你們在今後面臨各種各樣的困難時,永遠都記住這一點。永遠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良心,希望這兩個字,是我能教給你們的最後一樣東西。」

趙秉義說完這句話,走出講臺,向下面的所有學員深深地鞠了一躬。

收起回憶,路燈下的李春秋已是面如死灰。他忽然不知道自己現在所做的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

魏一平和他背後的保密局,乃至國防部的卑劣做法,蠶食了他對國民黨的最後一點信仰。

十年裡,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絕望過。

恍惚中,他覺得心裡有個聲音在對自己說,離開魏一平,離開保密局,永遠地離開他們……

在這個聲音的驅使下,李春秋邁開了步子,走向了一旁的公用電話亭。他走了進去,拿起電話聽筒,猶豫了許久後,終於下定了決心,撥出了一個電話號碼:「喂,是奮鬥小學嗎?麻煩你,幫我給陳立業老師留個言。」

長春保密局會議室裡亮著燈,一眾特務正圍坐在會議桌前開會,金秘書則坐在他的老位置上。

向慶壽把手裡的幾個檔案合起來,看著大家,說:「今天的會就這樣。孔科長,你和楊科長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有事跟你們說。散了。」

話音一落,特務們紛紛起身,金秘書也不顯山不露水地站了起來,跟著人流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他坐到辦公桌前,輕輕戴上了耳機,開始監聽。

此刻,向慶壽辦公室的門開啟了。向慶壽率先走了進來,他沒有坐,而是站在吊燈下面的地板中央。

孔科長和楊科長跟在他身後,候在一邊。

向慶壽轉過身,看了看兩位科長,說:「家醜就在家裡說。內鬼的事情,說說,怎麼看?」

孔科長正要開口,向慶壽打斷了他的話:「你們一個負責情報,一個負責行動,這麼久了都沒有發現,再這麼下去,共產黨都快把黨代會開到站裡來了。」

向慶壽看著他們,用一種近乎抱怨的口氣說:「你們要什麼,我就給什麼;缺什麼,我就補什麼。每個人都跟我說你們是清白的,我該相信誰?我對你們這麼好,你們為什麼就不滿足,為什麼要當個叛徒呢?」

孔科長和楊科長不明所以,傻愣愣地站在那兒,面面相覷。

停頓了幾秒,向慶壽突然仰起了頭,對著吊燈說:「金秘書,你太讓我失望了。」

向慶壽的話一字不漏地清晰地傳進了金秘書的耳機裡。他頓時大驚失色,摘下耳機,正要拔出手槍,埋伏在窗簾後面的兩個特務已經衝了過來,用槍口對準了他的腦袋。

這一刻,金秘書面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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