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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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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一點,公寓樓裡的大部分住戶都已睡下,唯獨魏一平的住處還亮著燈。

昏暗的屋內,一隻大拇指,摁下了一把彈簧折刀的壓簧,「啪」的一聲,閃閃發亮的刀刃從刀柄的側面跳了出來。

是鄭三,他正坐在魏一平對面的沙發上,用彈簧折刀的刀尖專心致志地剔著指甲。

魏一平獨坐著,閉著兩隻眼睛,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沉思。不消一會兒,他睜開了眼睛。

鄭三馬上注意到了,他看向魏一平,像是在等著他做決定。

魏一平迎上他的目光,在他等待的眼神中開口:「你說得對。我們和丁戰國都在油鍋裡,誰先動手,誰跑得快,誰就能撿條命。刺刀見血,不能再保守了。」

「明白。」鄭三把折刀收了起來。

「我要是丁戰國,這兩天肯定是個刺蝟,睡覺都得豎著毛,誰想接近就扎誰。上下班的路上就別想了,去他家吧。拜個早年。」

鄭三點頭:「他還有個上小學的閨女。您看?」

魏一平一臉遺憾,嘟嘟囔囔地說:「是啊,肯定放假在家。媽已經沒了,要是爹也死了,怎麼活啊。上歲數了,聽不了這種事。」

他嘆了口氣,接著說:「都處理了吧。」

鄭三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邪邪的笑。

早上,溫和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了進來,照在沉睡的丁美兮柔嫩的小臉上。

突然,臥室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丁美兮聽到聲響,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醒了過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身走到客廳,看見丁戰國站在衣帽架前,正把大衣往身上穿,她有些疑惑地喚著他:「爸爸?」

丁戰國聽到女兒的呼喊,轉過頭看向她,他的感冒還沒有好利索,吸著鼻子說:「怎麼這麼早就醒了?」

「你要去哪兒啊?」

丁戰國走過去,蹲在她面前,對她說:「有點兒事,得早點兒出門。桌上給你留了錢,中午要是爸爸趕不回來,你就自己買點兒吃的。」

丁美兮應了一聲,揉著眼睛說:「那爸爸早點兒回來。」

「再去睡會兒吧,難得放個假。」丁戰國摸了摸她的頭,憐愛地看著丁美兮。

把丁美兮送回臥室,他轉身出了門。

此刻隔壁姚蘭家的飯桌上,李唐顯得格外興奮,他喝乾了碗裡的最後一口粥,馬上要下桌,卻被姚蘭叫住了:「麵包還沒吃完呢。」

姚蘭的眼裡也泛著許久未見的光芒,她看著兒子,說:「咱們又不是今天就動身,再多的東西也來得及收拾,急什麼。」

李唐顧左右而言他,想問,還繃著一股勁:「是不是咱倆前腳一進姥姥家,爸爸後腳就到了?」

「大年初一,等姥爺帶你放了炮,拜完神,爸爸就回去了。」姚蘭笑道。

聽到姚蘭這樣說,李唐的眼睛裡頓時閃閃發亮,整個人看上去都神采奕奕。

窗外,有汽車喇叭「嘟嘟」地響了兩聲。

姚蘭聽到喇叭聲,放下筷子,起身去穿大衣,一邊穿一邊對李唐說:「媽媽該走了,你好好在家啊。早點兒把作業寫完,回了姥姥家就全剩下玩兒了,這筆賬昨天晚上咱們就算過了,你可別磨蹭。」

「我想去美兮家,和她一起寫。」李唐一本正經地說。

姚蘭有些著急,手忙腳亂地穿鞋戴帽,嘴裡卻還在回答兒子:「也行,你們記得鎖好門。想玩兒也記得別走太遠啊!」

一穿戴好,她便火急火燎地出了門,走出樓道後,她一眼就看見了停在門口路邊的一輛吉普車。她小跑著地朝那兒趕過去,隨後開啟車門,鑽了進去。

坐在駕駛室的丁戰國見她上了車,便點著了發動機,吉普車開始勻速地行駛,往哈爾濱近郊的和平墓園開去。

姚蘭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說:「老丁,我去合適嗎?」

「有什麼不合適的?」丁戰國目視著前方回答她。

「畢竟還有外人,春秋的臉又薄,要是有人說什麼他不愛聽的話,這事就尷尬了。」姚蘭的心裡還是有些躊躇。

「我這兒有幾句話,你就當我喝了酒一說,你這耳朵聽,那耳朵出。」

姚蘭看著他:「你說。」

「你就當我是你小叔子了啊。你說你倆這事都到今天了,還有什麼過不去的?你的腳踩過水,老李的鞋上也有泥。現在兩邊之前的人都沒了,是不是,那就沒什麼話不能說,沒什麼臉薄不臉薄的了。」

姚蘭靜靜地聽著。

「死者為大,咱們也就不說那個趙姑娘的是是非非了。你能去參加葬禮,這就證明了你的態度。這麼說吧,我要是老李,再冷的心也熱了。」丁戰國說得挺坦誠。

「我懂。可就是……」

丁戰國擺擺手:「沒那麼多‘可就是’。我就問你一句,願意復婚嗎?」

這麼直白的問題讓姚蘭有些微微發愣,過了會兒,她才小聲地說:「我可以。」

「那不就完了嘛,他也想啊。這事你們倆要是挑不開,我挑。你就踏踏實實的,該吃飯吃飯,該過年過年,聽我一句話,最多大年三十兒,他保準回去陪你們吃餃子。」

姚蘭的心越來越寬了:「他得初一才能回去,我帶孩子先去我爹媽老家,他忙完了再回去。」

聽她這麼說,丁戰國愣了一下,察覺到了一絲異樣。隨後,他說:「法醫就這樣,幹活兒的時候看不到頭兒。找了個當公安的,你就多擔著吧。」

「你也要忙到初一嗎?」姚蘭問。

「那誰知道,看上頭安排吧,估計早歇不了。老李都這麼忙了,哪能讓我閒著呀。」

姚蘭「哦」了一聲,沒再說話。

丁戰國看著前方,臉上有一抹不易察覺的神情。從剛才姚蘭無意中透露出來的這些話裡,他堅信,李春秋和除夕夜的「黑虎計劃」同樣有著不可分割的關聯。這對他來說,是一個驚人的發現。

正在他思索著的時候,透過車窗,他看到前面不遠處的路邊,有一個胖胖的男人正站在寒風裡,使勁兒地揮手示意。

姚蘭也看見了,她有些疑惑地問:「那是誰呀?」

車外面的那個人漸漸清晰了,丁戰國看清楚了,是陳立業:「陳老師?」

到達和平墓園後,丁戰國和姚蘭朝著李春秋他們走過去,此時小李、小唐等幾個人正在幫李春秋忙活著那些填土掃枝、擺放祭品的雜活兒。

剛剛趕到的陳立業,縮著脖子抄著手朝丁戰國走了過來,他站在丁戰國旁邊,嘟嘟囔囔地小聲說:「昨天我是真的不知道啊,他也不說,就黑著一張臉坐在那兒。我還以為他是和姚蘭兩個人你推我我推你,都不想出學費的事,誰知道家裡有喪。」

他看看丁戰國,語氣裡有些責備:「丁科長,你也不說暗示我一句兩句的。我那些話,不是往老李心口上扎刀子嗎?」

「這麼大的事,我以為您早知道了。」丁戰國一臉無奈。

另外一邊,李春秋臉色蒼白地站在墓碑前,望著墓碑上面的字,他出神地發呆。姚蘭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深深地望著他,她知道,他是在想念趙冬梅。

都忙活完了,小李等人開始點香燒紙,輪流祭拜。

李春秋這才緩過了神,轉頭一看,姚蘭已經站到了他身邊,眼睛裡帶著關切的溫情。

李春秋迎上她溫暖的目光,輕輕地說:「我沒想到你能來。」

「我什麼都不怕,就怕你垮了。」

「都會過去的。很快。」李春秋說著話,望著她的眼睛裡滿滿的都是血絲。

姚蘭微微地嘆了口氣。

「李唐呢?」

「去美兮家寫作業了。」

李春秋正要說什麼,只見陳立業從一側走了過來,他一臉詫異。

陳立業不由分說地打斷了兩個人的談話,語氣特別誠懇:「老李,我得給你道個歉,昨天那話我真不是有意的。」

說話間,他還偷眼看著姚蘭,一副有些話不方便說的樣子:「你要是但凡告訴我一句,我再拉忽也不能那麼混蛋呀。」

姚蘭有眼力見兒地自覺讓開了。

「你得答應我,這事咱可不許記仇。」陳立業一把握住了李春秋的手,兩隻手都握了上去,一臉愧疚。

周圍已經沒人了。

李春秋小聲地說:「你怎麼來了?」

陳立業的臉上仍然帶著悔恨的表情,語速又輕又快:「我要是不來,反而不自然。長話短說,要是有可能,你最好能參與到炸彈試爆的過程裡。現在魏一平縮著不動,我們只能從試爆炸彈的機會里找到騰達飛的線索了。」

「知道。」

「魏一平特別謹慎,每天只通過電話和外界聯絡。我們的人還是沒機會接近他。要是能把這個塞進他的電話裡,那就能省我們很多事。你應該知道怎麼使用。」

陳立業鬆開手,拍拍他的胳膊,一臉誠懇:「節哀順變。老李,這話是我自己說的。」

李春秋慢慢地展開手掌,掌心裡多了一個帶著兩股金屬線頭的竊聽器。

丁戰國望著不遠處的李春秋和陳立業,雖然聽不到他們說什麼,但能看見陳立業一臉的歉疚之色,李春秋則是一副疲於應付的樣子。

早上九點半,安葬完趙冬梅,李春秋一行人開著車出了墓園。

墓園大門口對面土坡上的一片樹叢後面,鄭三舉著望遠鏡仔細觀察著幾輛車的情況,直到看見丁戰國所開的車拐了個彎,駛遠了,才把手裡的望遠鏡放下來,他對一旁的彪子說:「動身吧。」

「萬一他不回家呢?」彪子把被趙冬梅扎透了的手藏在一隻厚厚的手套裡。

「一窩的兔子,抓不住大的,就抓個小的。天黑之前,就得把事辦利索了。」說完,鄭三看看腕錶,「胖子他們應該到窩邊了。螳螂捕蟬,你去做只黃雀吧。」

「明白。」

姚蘭走後,李唐便興奮地帶著作業和他最愛的小火車模型跑去了丁戰國家,找丁美兮玩。

此刻,李唐正拿著那輛木頭做的小火車,在丁美兮家的地板上玩,從一頭開到另一頭,一邊開,一邊還「嗚嗚嗚」地配著音。

小火車被他開到丁美兮面前,他看著丁美兮,丁美兮表情木訥,一臉毫無興趣的神情。

「該你開車了,來吧。」李唐興致勃勃地朝她說。

「你能玩個有意思的遊戲嗎?」丁美兮看著他,像大人看著一個無聊的孩子,語氣有些無奈。

李唐抬起臉來:「這個沒意思嗎?」

丁美兮嘆了口氣:「從我認識你的第一天,你就在玩火車。」

李唐努努嘴,想了下,突然靈光一現:「有了!我們玩記憶遊戲!」

新鮮!聽到這個遊戲,丁美兮的目光突然亮了起來。她興致高昂地和李唐兩個人翻箱倒櫃地扒拉出來一堆東西。

不一會兒,桌上就被他們擺上了一堆物件。倆人從中挑出了幾樣無序地排列著,有火柴、鉛筆、牙膏、餅乾、字典、電池,還有鑰匙串和撲克牌。

「記住了嗎?」李唐站在邊上,拿著一塊大毛巾等著。

丁美兮使勁記著:「好了。」

李唐用毛巾蓋住了那些物件:「開始。」

丁美兮馬上背誦了起來:「火柴、鉛筆,還有撲克牌……」

……

兩人玩了好一會兒,李唐第四次掀開了那塊毛巾,再次以一副勝利者的姿態,看著丁美兮:「少說了三樣:墨水瓶、鞋刷子和這支鋼筆。這把算下來,我連贏四局了吧?」

「這有什麼了不起的。」丁美兮一臉不服氣。

李唐得意地看著她:「我媽說,女人就愛妒忌。輸了就輸了,還不服。還來嗎?」

丁美兮哼了一聲:「不來了。小孩子的把戲。」

「什麼小孩子,大人都玩。我爸爸最喜歡和我玩的就是這個。哪天叫你爸爸和他兩個人比比,看看誰能贏。」

「我爸才不會那麼幼稚,他是開槍打鬼子抓壞人的。」丁美兮撇撇嘴。

李唐豎起一根手指頭搖來搖去:「匹夫之勇——我爸說的。他說,腦子比手更厲害。」

丁美兮學著丁戰國的腔調:「李春秋?天天感冒,走路打晃,連只雞都抓不住,腦子再厲害管個屁用——我爸說的。」

接著,她又補了一句:「我爸敢半夜沖涼水澡,你爸敢嗎?」

「半夜涼水沖澡,這算什麼本事?」

「你們倆敢嗎?」丁美兮追著問。

「敢不敢的有什麼用,一點兒智慧都沒有。」李唐有點兒虛。

丁美兮嘲笑地看著他:「那你剛才記東西的遊戲跟智慧就有關係了?」

「當然了。你不知道,上次有個人跟著我們,我爸說,他就是靠這個發現的。他說,放學的路上什麼人都有,一定要留神。」李唐神秘兮兮地說,「你記住,要是有一個陌生人,連著兩次在你身邊出現,他心裡就有鬼。」

「你能認出來嗎?」

「當然。認不出來我就不說了。」

「吹!」

「不信咱們就出去試試。」

「怎麼試?」

「上街去買棉花糖,看看咱倆誰記住的人多。」

回公安局的路上,李春秋一直都在思索著昨日向慶壽的屍檢。驀地,他想起了車隊郝師傅的遇害,一回到法醫科,他便吩咐小李找出郝師傅遇害的檔案。

小李把厚厚的一摞檔案堆在桌上,然後在裡面一份一份尋找,李春秋站在一邊耐心地等著。

「有了!」小李抽出了其中一份卷宗遞給他,「在這兒了!」

李春秋馬上伸手接過來,只見卷宗的封面上寫著一行字:車隊郝保良遇害案。底下印著一個紅戳,戳上還有三個小字:未偵破。

李春秋翻開第一頁,認真地看著,他回憶起郝師傅去世後在高陽辦公室彙報屍檢的情景。當時他說,郝師傅全身上下只有一處致命傷,來自胸口,而攻擊來自正前方,他是被某種尖銳的物品扎中了心臟。高陽說是刀子,丁戰國還補了一句一刀斃命。那個時候他就斷定,兇手是個高手。

想到這裡,李春秋陷入了沉思。和趙秉義、向慶壽一樣,二十天前的郝師傅同樣是死於刀傷,那麼他們三人之間,有沒有直接的關聯?這件事和丁戰國又有多少聯絡?或許,這會是一個口子,掀開它,將會看到更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這樣思索著,他好像忽然想到了什麼,起身去了車隊值班室。

車隊值班室門口,李春秋靜靜地站在那兒,看著門口的一片空地。他想象著,當晚有一個看不清臉的神秘人,拖著郝師傅的屍體從一側走了過來,左右看了看之後,他把屍體小心地放到了值班室的門口。這時郝師傅的鞋底露了出來,非常乾淨,他的手搭在一邊,手指甲縫也露了出來。

李春秋思緒再度飛快地飄回了二十天前,他努力回憶著當時對高陽和丁戰國說的話。當時他說:「車隊值班室的門口,其實不是案發現場。郝師傅的鞋底非常乾淨。從鞋面上看,那不是一雙新買或剛剛刷過的鞋。可以判斷,鞋底的泥土是兇手刻意清理乾淨的,他的目的,就是掩蓋第一殺人現場。我從郝師傅的指縫裡,發現了一個綠色的顆粒。我看過了,這個綠色顆粒是來自一種灌木。院子後面的花園裡,有很多這種灌木叢。但是我不敢肯定這個顆粒是不是在第一現場嵌入郝師傅的指甲縫裡的。」

院子後面的花園……李春秋仔細思考著,然後轉身走向了後院的花園。

後院花園裡的大部分植物都被積雪覆蓋,李春秋走到一叢灌木前,上面同樣頂著一層積雪。

他木然地伸出手,拂去這層積雪,蹙著眉頭茫然地琢磨著,顯然是沒有什麼收穫。

恍惚中,他一抬頭,看見了灌木叢後面的一座涼亭。

四根粗大的廊柱支撐著帶飛簷的頂子,下面是白色的石階和欄杆。李春秋從一條小徑上繞過來,站在涼亭中央,四處打量著。

打量了一會兒,李春秋走出了涼亭,繞著亭子慢慢走著。

每一根廊柱的下方,都有一個六稜形的幾何圖案,六稜形的周邊還有著很深的凹槽。

李春秋忽然想到了自己正在製作的炸彈,炸彈的形狀和這裡很像,但一時間他又想不透它們之間有什麼關聯。他緊鎖著眉頭,站在那裡琢磨著。

此時,丁戰國一路穿過走廊,進了男廁所,他站在小便池前解手。

解完了手,丁戰國繫著褲釦,不經意中,他轉頭望了一眼窗外,這一瞥之間,他看見窗外後花園的涼亭外面,李春秋正在仔細地觀察著涼亭。

他一下子傻在了那裡,似乎,讓丁戰國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窗外的樓下,李春秋像是感受到了什麼,他突然抬起頭,往這裡看了過來。丁戰國趕緊一閃,躲開了視窗。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涼亭外面的李春秋看到了樓上的一扇窗子裡有人影一閃。他立刻意識到了什麼,死死地盯著那扇窗戶,目光彷彿要刺透牆壁,證實那個自己心裡的偷窺者。

廁所裡,丁戰國把身子貼在牆上,他似乎也感覺到了來自窗外樓下李春秋的目光。

兩個曾經親密無間的夥伴,隔閡和猜忌在他們之間已經越來越濃了。

丁戰國家附近的一條街道上,一個賣棉花糖的小攤兒前,圍滿了一圈放寒假的小孩,李唐和丁美兮也擠在人堆裡等著。北方的冬天,這種生意總是很火爆。

棉花糖的機子慢慢悠悠地轉著,吐出一道道雪白的糖絲兒。小販一隻手捏著一根竹籤,在糖絲上繞了幾圈,隨後一大團潔白的棉花糖便出現了。

小販將頂著一大團棉花糖的竹籤遞到了其中一個孩子手上,李唐和丁美兮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

而在他們身後不遠處,一個身材魁梧、穿著羊皮坎肩的男子正默默地盯著他們。

李唐偶爾轉過身來,看一眼四周,身後的街道上,他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努力地記著周圍的人。

丁戰國回到辦公室後,靜靜地坐在辦公桌後面沉思著。牆上的鐘表嘀嗒嘀嗒不知疲倦地走著。

他的手不自覺地伸向了抽屜,將它慢慢拉開,抽屜裡,躺著一把烏黑的手槍,他盯著那把手槍,一動不動。

突然,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丁戰國嚇得不禁打了個冷戰,他飛快地推上了抽屜,盯著房門,頓了頓,才說:「進來。」

一如他的猜測,推門進來的,正是李春秋。

丁戰國的嘴角慢慢咧開了,笑著:「看這意思是忙完了。喝茶,還是下棋?」

李春秋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丁戰國對面,也笑著:「有個正事。得向丁科長討教,我今天是學習來了。」

「稀罕。」丁戰國故意說,「讓我教你下棋作弊?」

「老郝,郝師傅的事兒。」李春秋輕輕地說。

「郝師傅?」丁戰國的眼皮微微地跳了一下。

李春秋把小李找出來的那份卷宗放到桌上:「慣例。年底要統計懸案,我看了看,第一件就是老郝的案子。」

丁戰國沒接過去,只是看了看封面:「我們科裡也接著了。說起來,這也快二十天了。」

「再過四個小時,整整十九天。」

丁戰國看著他,頓了頓,說:「是不是屍檢報告又有什麼新的發現了?」

「那倒沒有。屍檢結果很簡單,老郝渾身上下只有一個傷口,那一刀直插心臟,又準又狠。殺他的人,是一個用刀的好手。」

丁戰國不言語,一直看著他。

「他要是碰上你,你覺著會怎麼樣?」

「什麼意思?」丁戰國挑挑眉。

「你也是用刀的高手啊。」

丁戰國淡淡地笑了笑:「我那是運氣好。」

「你別謙虛,我親眼看見的,剃刀上連滴血都不沾。」李春秋深深地望著他,「沒別的,我就想知道一下,會這麼使刀的人,在咱們局裡有多少?」

「像我這樣嗎?」說著,丁戰國動作利索地揮舞了一兩下手臂。

李春秋還沒看出個所以然,他就結束了,李春秋愣了一下,然後轉了轉手裡的茶杯,有些驚訝地看著丁戰國:「這就完了?」

丁戰國揪著下巴上的胡楂:「可不完了,就這麼簡單。刀子和炒勺一樣,炒菜殺人,只要使喚得夠多,找只猴子,給它手裡塞把刀子,一樣這麼利索。」

「照這麼說,局裡的好手多了。」李春秋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別的地方我不知道,就偵查科,我這樣的也就算中間吧,比我強的和比我差的一樣多。」

「你在抗聯的時候,殺了多少日本鬼子?」李春秋饒有興趣地問道。

「也就不到十個吧。」丁戰國回答得越來越勉強。

「都是用刀子?」

「哪有那麼能?也有槍。時間太久,我也記不清了。」

「最後一個肯定記得住。最後一次用刀子是哪一年的事啊,怎麼殺的?」

丁戰國佯裝思索著:「最後一個啊,我還真得想想了。」

買到了棉花糖,李唐和丁美兮往家裡的方向走。

李唐舔一舔手裡的棉花糖,繼續著他們的記憶遊戲:「那個賣棉花糖的穿著一身棉襖棉褲,又髒又破,也不知道以前是什麼顏色。」

「還有嗎?」

「他右腳的棉鞋破了,露出了裡面的棉花。」

丁美兮把嘴裡的棉花糖嚥了下去:「再考考你啊。我右邊的那個小女孩呢?」

「小孩又不會是壞人。」

「你根本就沒記住。」

李唐一臉不屑:「你又沒說要記小孩,反正我記住的都是大人。咱們左邊有一個蹦爆米花的,他臉上有一顆大痦子,對不對?」

丁美兮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麼個人。」

「咱們後邊還站著一個胖乎乎的男人,穿著一件坎肩,皮子的,皮子上還有毛。」

丁美兮按照他說的回憶著。

李唐繼續說:「電線杆子底下,還站著一個看報紙的,他戴個棉帽子……」

「李唐。」丁美兮突然打斷了他。

李唐這才看見丁美兮不走了,一臉惶然,他很奇怪:「怎麼了?」

「你是不是說,要是有個咱們沒見過的生人,出現過一次,又出現一次,他心裡就有鬼?」丁美兮說得很小聲。

「我爸爸就是這麼說的,怎麼了?」

「你看看後面。」丁美兮的聲音有點兒發顫。

李唐扭頭一看,之前在棉花糖機旁邊時曾經跟在他們身後,那個穿羊皮坎肩的男人,此刻就在他們身後不遠的地方。他正是跟著鄭三去追殺趙冬梅的那個特務——胖子。

李唐和丁美兮死死地看著胖子。

胖子本來一副並不在意兩個孩子的樣子,但被這麼直勾勾地看著,還是忍不住往他倆那邊看去。

雙方的眼神一對,李唐突然反應過來,他一拉丁美兮的袖子:「快跑!」

說完,兩個孩子撒腿就跑,胖子恍了個神,隨即追了上去。

李唐和丁美兮拼了命地往前跑,李唐邊跑邊往後看。胖子還在緊緊地追著,一邊跑,他的手一邊往懷裡伸去,像是要掏槍的樣子。

李唐拉著丁美兮更加拼命地往前跑,嘴裡大喊著:「有人嗎?救救我們!有沒有人?!」

「快來人救命啊——」丁美兮也跟著大喊起來,嚇得聲音都變了。

倆人剛剛跑出小巷口,前面的小街上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兩個孩子險些撞到這個人身上。

這是一個三十多歲、穿著一件棕色皮夾克的男人,從長相看,他是一個非常和善的人。

他顯然聽見了李唐和丁美兮的喊聲,蹲下來看著他們:「出什麼事了?」說話的時候,男人的嘴一張一合,隱隱約約露出一顆鑲上去的金牙。

「有人在追我們!」丁美兮嚇得快哭了。

「哪兒呢?」

李唐指著身後,和丁美兮一起望了過去,這時,背後的小巷裡卻空無一人了。

丁美兮更害怕了:「剛才還在!就在那兒!」

李唐很肯定地說:「他肯定藏起來了!」

穿著皮夾克的男人也跟著看了看,他想了想,說:「這樣,我送你們回家吧。」

「謝謝叔叔!」丁美兮和李唐心裡放鬆多了,他倆一起禮貌地向男人道著謝。

男人微笑著站起身,牽起他們,帶著他們往前走。

小巷外面的街道上,零零星星地有幾個行人,李唐拉著男人的手,一臉警惕,他不住地回頭看著。

男人看看他,說:「放心,街上這麼多人,那個人不敢再出來了。」

李唐稍微放了點心,衝他點點頭。

「你是個勇敢的孩子,你爸爸是做什麼工作的?」男人笑著問。

李唐還沒回答,丁美兮就搶在他前面說:「他爸爸是個法醫,和我爸爸都在公安局!」

「啊,了不起。那壞人就更不敢來了。」

李唐點點頭,他一低頭,無意中看到男人穿著一雙帶著側拉鏈的棕色短皮靴。

這雙皮靴讓他小小的面孔變了色。

他分明記得,在排隊買棉花糖的時候,自己看見了周圍有蹦爆米花的、修鞋的、穿羊皮坎肩的胖子,還有站在電線杆旁邊的一個男人,只是那個男人的臉被手裡的一張報紙擋住了,但可以看到他的腳上,穿了一雙帶著側拉鏈的棕色短皮靴。而這個叔叔,也穿著同樣的一雙靴子。

李唐愣了愣,他抬起頭,看了看男人的側臉。

男人的心思似乎都在丁美兮身上,他的語氣依然和藹可親:「快到你家了嗎,小姑娘?」

丁美兮指著不遠處的樓房:「你看,那兒就是!」

男人看了看,說:「待會兒,叔叔把你們送到家裡再走。你們進了家就把門鎖好,壞人就進不去了。」

丁美兮聽話地點點頭:「好!」

李唐的手被男人握著,木然地往前走,一張小臉已經煞白。

三個人繼續向樓房走去,遠處,從另一座樓裡面走出來一個男子,他扛著一捆大蔥,正遠遠地往這邊走來。

李唐看見那個男子後,腦瓜飛快地一轉,忽然說:「叔叔,你不用送我們了。」

「為什麼?」

「我爸爸來了。」

還沒等男人反應過來,李唐拉起丁美兮就向前跑去,衝那個扛著大蔥的男人喊著:「爸爸——爸爸——」

穿著皮夾克的男人完全愣住了,他猶豫著停下了腳步。

丁美兮被李唐拉著跑得直喘氣:「你看錯了,那不是你爸!」

那個扛著大蔥的男子看著這兩個孩子,也是一臉茫然。他以為李唐喊的人在自己身後,回頭看了看,身後卻沒人,他疑惑地看著李唐和丁美兮朝自己跑來。

李唐拉著丁美兮,氣喘吁吁地說:「他們是一夥兒的!往家裡跑!」

穿著皮夾克的男人一下子醒悟過來,拔腳就追,與此同時,胖子也從遠處閃身出來,狂追過來。

那個扛著大蔥的男人木然地看著這四個人先後從自己的身邊跑了過去。

李唐和丁美兮快速地衝進樓道,跑到丁戰國家的門口。丁美兮從脖子上摘下鑰匙,她害怕得手直哆嗦,幾次都沒有將鑰匙插進鎖眼。

「快呀!」李唐焦急地喊著。

這麼一喊,丁美兮更加著急了,她手一抖,鑰匙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居民樓外面,胖子和穿著皮夾克的男人已經狂奔過來,他們先後衝進了樓道,跑在前面穿著皮夾克的男人已經看見了站在門口的李唐和丁美兮。

就在他即將追過來的一剎那,丁美兮終於把門開啟了,兩個孩子飛快地鑽了進去。

眼看那個穿著皮夾克的男人的手就快摸到門把手了,「嘭」的一聲,門被李唐關死了。

屋內,一片寂靜,兩個孩子靠在門背後,喘著粗氣。

丁美兮已經嚇得出了哭腔:「李唐,現在怎麼辦哪?」

李唐忽然看見了桌子上的電話:「打電話!」

丁戰國的辦公室裡,李春秋依舊在和丁戰國聊天,他說話的時候,一直看著丁戰國的眼睛:「這麼說,一九三五年到一九三七年,你們一直在遼西打游擊?」

「那錯不了。」丁戰國沒有和他對視,只看著自己手裡的杯子,抿著喝水。

「一九三七年以後呢?」

「你也知道,情況就惡化了。我們沒辦法,只能被迫轉到吉林。」

「一直到了一九四〇年,是嗎?」

丁戰國想了想,說:「對,一九四〇年。再往後,我們才往北去,鑽到了黑龍江這邊。」

說話間,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丁戰國像是聊得太入神了,被這個聲音一分心,竟嚇得手微微一抖,杯子裡的水差點兒灑出來。

李春秋把這個細節看在了眼裡,他轉過頭看了看,見門敞開了一道縫,說:「風吹的。」

說完,李春秋起身過去將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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