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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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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經深了,寂靜的夜色中,一座灰色的居民樓矗立著,遠遠看去,整棟樓幾乎都陷在黑暗裡。居住在這裡的居民幾乎都睡下了,唯獨二層最邊上的一扇窗子裡,還亮著微弱的燈光。

忽然,這盞燈也熄滅了。

這時,這棟居民樓背後停靠在路邊的一輛黑色轎車上,一個緊盯著那扇窗戶的偵查員突然轉過頭來,對坐在後座的林翠說:「終於睡了。」

林翠看了看手錶,命令道:「動手。」

話音剛落,包括林翠在內,車裡坐著的三個人瞬間都把手槍掏了出來。

三個人悄無聲息地下了車,來到了居民樓內。黑暗中,一個偵查員開啟了一隻手電筒,手電筒的光瞬間照亮了狹窄的樓梯。

三個人藉著手電筒的光圈,在黑暗中搖晃著向上移動,無聲無息地快步走上樓。到二層後,偵查員把手電筒照向牆壁,藉著月光,三個人穿過走廊,來到之前亮燈的那個把角的屋子門前。

偵查員用手電筒照著門鎖,林翠抬眼看了看門牌上的數字,點點頭,另一個偵查員立刻動作敏捷地捏著一根細鐵絲過來,將鐵絲伸進了鎖眼,上下輕輕地活動了幾下。

咔嗒,門鎖開了。

房門被無聲地推開了……

社會部,林翠一臉凝重地快步穿過大樓走廊,一路來到了馮部長的辦公室門口,她甚至連門都沒敲,就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坐在沙發上的陳立業馬上站了起來,目光裡充滿希望地看著她:「怎麼樣?」

林翠望著陳立業和馮部長,說:「我們派出了所有的人,按照從密碼本里破譯出來的資訊,對每個人都進行了搜尋。名單確實是真的,上面每一個人的名字和地址,還有他們的具體情況,都是準確的。」

聽到這個訊息,陳立業瞬間如釋重負,但林翠的臉色看上去很不好看,她接著說:「可是,我們怎麼也沒想到……」

馮部長皺著眉頭看著她,陳立業則在一旁焦急地等著她的下文。

在二人的注視下,林翠有些唉聲嘆氣地向他們回憶起了今天搜查的具體情況。

首先是美林理髮店。白天,林翠一行人中的其中一個偵查員偽裝成顧客等著理髮,只見一個小夥子急匆匆地從裡屋挑簾出來,拿著推子和圍胸的白布徑直走了過來。偵查員見來者是個學徒,便詢問他師傅在哪裡。夥計一邊往他身上罩白布,一邊說師傅家裡老人鬧病了,昨天晚上剛剛回了關裡。

其次是杏林藥材鋪。他們打著買藥材的幌子去找賬房先生算賬。卻只來了掌櫃,一提到賬房先生,掌櫃就滿臉頭疼地說,賬房先生前天一早門還沒開就走了,留了個條子說舅舅出了事,連工錢都沒結就走了。

最後是梨園劇場。他們到達劇場後臺的時候,戲班班主正急得滿頭大汗的找人救場。這時他們才知道,他們要找的人也就是即將上演「時遷」這場戲的演員,昨天夜裡就帶著相好的退房走人了。

馮部長聽著林翠彙報的情況,臉色有些不太好看,陳立業則在一旁不停地小口喝水。

林翠看著他們倆人,接著說:「我們找到最後一個地址的時候,已經半夜了。整整一晚,燈都亮著。我們一直等到了零點五分,燈才熄了。等熄燈後,我們趕上去時,屋子裡一個人都沒有。床鋪是空的,沙發上是空的,椅子上是空的,只有一個取暖的電爐子支在地上,房間裡的所有東西都沒有被翻動過。」

「人都跑了?」陳立業不解地望著她。

林翠點點頭。

「他發現你們了?」

「我們到那兒之前,人已經跑了。」

「可是熄燈的時候,你們不是還在樓下嗎?」

林翠吸了口氣:「這個人很狡猾。我們進去之前,房間裡開著一個電爐子。保險絲被他換成了低功率的細絲,時間長了,保險絲被燒斷,整個屋子都會停電,我們在外面看,還以為他剛剛熄燈。」

「莫非是行動洩密了?」陳立業的臉色很難看。

馮部長搖搖頭,否認了他的猜測:「絕大多數特務都是在我們破解密碼本之前就消失了。最後這一個,應該是在消失前使用的常規性迷惑手段。」

「這麼說,名單上所有的人都失蹤了?」陳立業蹙起了眉。

林翠說:「他們以各種理由離開了家和單位,單個看,每個人都合情合理。只有一個一個地去發現這麼多意外的巧合,才會發現這些人的破綻。」

馮部長嘆了口氣:「我們還是晚了一步。」

陳立業忽然想到了什麼,問:「那魏一平……」

馮部長明白他的意思,擺了擺手,說:「不。還沒有到動他的時候。」

寒冷的夜。清冷的月光下,鄭三站在魏一平新公寓的窗戶前,用手指勾開了窗簾的一角,從縫隙裡向外望著。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樓下馬路對面,一對衣著臃腫的兩口子剛剛收攤兒,他們把餛飩攤兒收拾到一輛小車上面,推走了。

「他們走了。」鄭三看著他們的背影,淡淡地對魏一平說道。

「夠晚的啊。」客廳裡沒有開燈,魏一平在一片黑暗中冷笑了一聲。

鄭三回過身來望向他:「小販們耐凍,都是想掙點兒過年的錢。這個點收攤兒,也說得過去。咱們是不是有些太多慮了?」

「這兩天,隔壁的租客換了,對面又多了一個餛飩攤兒,有這麼巧嗎?」魏一平面無表情地迎上他的目光。

正在這時,桌上的電話鈴響了。鄭三走過去,把電話接起來,等對方說了些什麼,他才說:「嗯,好,知道了。」

他剛剛掛上電話,魏一平就問:「還在醫院嗎?」

「在呢,姚蘭陪著他,聽說……」鄭三有些不無嘲諷地說,「聽說還哭了。」

魏一平沉默著,沒說話。

「您說,他是真哭還是演戲啊?」

此刻,馮部長正在辦公室裡接著電話,他對電話裡說:「就是這個意思。叮囑好監視魏一平的兩個同志,一切以小心為重。」

掛上電話,轉身對陳立業說:「老陳哪。」

陳立業看著他。

「事實證明,你是對的。李春秋這個人是可靠的。我向你道歉。」

「別別別,只要我不用道歉,就行啦。」陳立業深感欣慰,臉上揚起了一個笑容。說完,他又補了一句:「還有個事。騰達飛手裡還有個日本人。好像在幫他繪製一份地圖,不過現在具體的情況還不清楚,只知道上面有個地名,叫‘北教場’。」

「李春秋看見的?」馮部長挑了下眉。

「是他妻子——趙冬梅。」

「還能往下跟嗎?」

陳立業頓了頓,說:「她死了。」

林翠和馮部長一臉震驚地看著他。

「就因為她看見了地圖,保密局對她下了手。」陳立業臉上的表情有點兒複雜,有些惋惜,還有些許憤恨。

馮部長蹙緊了眉頭:「因為‘北教場’三個字,就要殺一個人。這個地圖裡,到底藏著多大的秘密?」

說話之際,桌上的電話響了。林翠過去接起來,聽了一句,馬上轉頭對馮部長說:「他到了。」

陳立業見他們還有事,起身站了起來,說:「你們先忙,我先走了。」

馮部長點點頭,然後走到他面前:「眼下最要緊的,還是‘黑虎計劃’。那批潛伏特務之所以集體突然消失,很簡單,他們要準備開始動手了。現在,唯一能找到突破口的,就是李春秋了。」

「嗯,我會和他說的。」說完,陳立業轉身出了門。

陳立業走後,馮部長和林翠快步走向了社會部大樓的一號會議室,坐在裡面等待他們的,是市公安局副局長高陽。

一見到他們,高陽就把向慶壽已經親自來到哈爾濱的事情知會了他們。

馮部長和林翠一臉震驚,這讓他們都沒有想到。

「向慶壽?」林翠很意外地睜大了眼睛。

馮部長的眼睛直髮亮:「高局長,這可是盤硬菜。哪兒找了個好廚子,燉出這麼一道大餐來?」

「長春保密局銅牆鐵壁,廚房真不太好進。前前後後,我總共找了三個廚子,都沒能進到最後一道門。所以後來我沒再找廚子,找了個瓦匠。房子還沒蓋好的時候,他就把自己砌進去了。」高陽頓了頓,繼續說,「我們的同志,金克儉,一直潛伏在向慶壽身邊,這些日子以來,他一直在長春保密局苦苦尋找關於‘黑虎計劃’的線索,但時間越來越緊,我們還是一直沒什麼發現。更糟糕的是,六天前,也就是臘月十六那天晚上,我們掌握了可靠的訊息,金克儉的身份已經暴露了,我第一時間向他下達了撤離的命令。但是,他拒絕了。」

「為什麼?」林翠一臉不解。

「因為他想到了一個能開啟‘黑虎計劃’突破口的方法。」高陽嘆了口氣,「他給我發了份電報,我看了他的計劃,簡潔有效、合情合理。從理論上看,它無懈可擊。但是要完成它,需要付出的代價太大、太高了。」

說到這裡,馮部長似乎明白了,一旁的林翠忍不住追問了一句:「什麼代價?」

「除了家人的安危,還有他自己的生命。」高陽一臉鄭重。

林翠一下子愣住了。

高陽接著說:「就在金克儉暴露的前一天,他將自己所寫的那張‘黑虎計劃之內容,已從其他渠道獲取——’的字條塞進了一棵老槐樹的樹洞裡,然後又故意在自己住處的抽屜裡放了幾張銀行匯票,再在被捕後拒不交代,直到向慶壽用他家人的安危威脅時,他才說出了假的交接點,也就是那棵老槐樹,讓向慶壽看到了那張字條,信以為真。他知道向慶壽多疑,也只有這樣,才能讓向慶壽一步一步走進他下的套,最終親自趕來哈爾濱。」

「兵不厭詐。」這一下,林翠全明白了。

「為什麼金秘書斷定,向慶壽一定會到伊萬諾夫私立醫院?」馮部長問。

「向慶壽的氣管有老病根子。日本人還在的時候,他就在伊萬諾夫那裡開藥,那時候,那裡還是個診所。他試過很多地方,都治不好他的哮喘和咳嗽。最近一段時間,他的病情加重了。真看病,真接頭,再沒有比那裡更完美的見面地點了。」

馮部長面孔上的神色有些複雜:「也再沒有比這個更完美但也更殘酷的計劃了。」

沒有人說話,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林翠的眼睛微微有些紅:「他的家人安全了嗎?」

高陽點點頭:「我們聯絡了江蘇地下黨,有人已經幫著他們脫險了。」

氣氛一時間有些沉重。

半晌後,馮部長說:「向慶壽的事,你放心,社會部不會留一分的力,需要的時候,我自己也可以去。不過我不太明白,為什麼不用市公安局的力量呢?李春秋的情況,我也向你做了通報。是不是……」

高陽明白他的意思,擺了擺手:「不不,你誤會了。向慶壽的案子是軍管會的領導督辦的,一切都是為了保密。我們從駐地部隊的偵察連調來一批同志,他們昨天就已經到位了。畢竟是長春的特務頭子,我相信,他們和我們一樣小心。如果現在再布控,用的還是熟面孔……」

「明白了。」馮部長和林翠對視了一眼。

高陽看看他倆:「我來這兒,是搬救兵來了。現場的情況,你們更有經驗。」

馮部長一臉鄭重:「你放心,義不容辭。向慶壽的照片什麼時候到?」

「根據金秘書的說法,他每次出門都會粘假鬍子,更何況現在這麼冷的冬天,看臉反而不如聽聲。他有嚴重的哮喘,走不出五步路就會咳嗽。這一點,他怎麼都掩蓋不了。」

丁戰國家,臥室的桌子上,攤著一張哈爾濱市區的地圖。

燈下,丁戰國用手指在地圖上移動著,很快,他在地圖上找到了伊萬諾夫私立醫院,他用紅色鉛筆在上面畫了一個圓圈。

丁戰國繼續瀏覽著,找了一會兒後,他又圈住了一個地標:祥和棺材鋪。

圈完,他想起晚上和騰達飛的會面。

……

騰達飛說:「上午十點。我在候診大廳裡等著,他會來找我。」

「能不能這樣,我先去。您先不要著急露面。等我確認了現場以後,您再出來。」

「也好。不過你不認識他,我也不知道他明天會把自己包裹得多嚴實。你記著,他有哮喘,超不過三分鐘還會咳嗽。還有,和我見面的時候,他會拄著一根棗木的手杖。」

「真看病,也是真接頭。這麼看,倒也合情合理。」

……

收回思緒,丁戰國陷入了沉思,不一會兒,他突然站起身,走向了衛生間。

他脫光衣服,站在衛生間裡,拿起臉盆放在水龍頭下,再輕輕擰開了水龍頭,頓時一股冰冷的水從裡面流淌了出來,由上而下,流進臉盆裡。

丁戰國在一邊等著,他的臉色看上去有些蒼白。這時,一個小小的人影兒出現在了門外。

丁戰國看見了,隔著門問:「美兮?」

門外,睡眼惺忪的丁美兮迷迷糊糊地站在門口,說:「爸爸,我要上廁所。」

衛生間裡的丁戰國趕緊手忙腳亂地把水龍頭關好,隔著門說:「再等等,很快,爸爸這就出去。」

他身後,一扇窗戶竟然一直開著一道縫,風夾著雪星子,從外面「颼颼」地吹了進來。

微微發抖的丁戰國舉起了那盆已經接滿了冰水的臉盆,一咬牙,劈頭蓋臉地將那盆冷水朝自己身上澆了下去。

寒冷的夜,風雪刺骨地颳著。

暖黃色的路燈下,李春秋和姚蘭並肩走著。從醫院出來後,李春秋還是帶著滿面哀傷送姚蘭回了家。

到了家門口,姚蘭先站住了,她看了看李春秋:「謝謝你送我回來。」

李春秋什麼也沒說。

「還進來嗎?」姚蘭又問了一句。

李春秋依然沉默著。

姚蘭看了看他,說:「那你路上小心點兒。」

說完,她轉身走向樓門,正要進去的時候,李春秋在她身後問了一句:「孩子呢?」

臥室裡,李唐已經沉沉地睡著了。

這間臥室曾經是李春秋和姚蘭的,自從李春秋從家裡搬走以後,李唐就一直睡在他的位置上。

李春秋進來後,站在臥室門外,久久地凝視著自己兒子那張熟睡的臉。

姚蘭看著這一幕,心裡感慨萬千。

看夠了,李春秋退了一步,他正要轉身往外走,不經意中瞥見了床頭上方的牆,原先在那裡的嵌著結婚照的相框不見了,只留下了發白的牆面。

姚蘭順著李春秋的目光看去,知道他在看什麼。

二人來到了客廳,氣氛有些沉悶。

姚蘭給他倒了杯熱茶,李春秋接過去,捧著冒著熱氣兒的茶杯坐在了沙發上。

坐在身旁的姚蘭見他沒說話,主動說:「是李唐。前天我在廚房做飯,做好了飯我去叫他,才看見相框被他摘下來了。照片也讓他給撕了。」

李春秋點點頭:「我要是他,也會這麼做。」

「他像你,犟。」

「男孩子,犟點兒有時候不是壞事。」說著,李春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熱茶。

「紅茶,給你買的。」姚蘭見他喝了一口,說著,頓了頓,她問:「胃最近還疼嗎?」

「還行。」

「睡得怎麼樣,還失眠嗎?」

「還那樣。」

「睡覺前,用熱水燙燙腳。」

李春秋看看她:「你呢,頭疼病還犯嗎?」

「好多了。」

說完,兩人都沉默了,牆上的鐘表嘀嗒嘀嗒地走著,在這沉寂的氛圍裡,顯得格外響。

良久,姚蘭抬眼看看他:「我們可能過兩天就回去了。」

見李春秋有些詫異,她又補了一句:「我爹昨天又來電話了,說都安頓好了,就等著初一和你喝酒了。我跟他說,你要出差,所以年前我就先帶李唐回去了。」

李春秋沉默了一會兒,沒說話。

姚蘭看著他,那雙眼睛像長著一雙手,拼命地向他揮舞,希望他說出一句挽留或者同行的話來。

頓了頓,李春秋才說:「鎮上就那麼一家郵局,路又遠,你告訴爹,別老去打電話了。」

姚蘭眼睛裡的光頓時黯淡了,她徹底沒有再往下聊的意願了。

李春秋看看她,主動說了一句:「是我自己有事。公家的,推不掉的事。」

姚蘭望了望他,沒有說話。

「我和趙冬梅的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也不是你看到的那樣。」他很誠懇地說,「她也不是你想得那樣的女人。」

姚蘭靜靜地聽著,有些似懂非懂。

「她有苦衷,我也是。等過了年,有機會,我再給你講這個故事吧。」說完,他站了起來,「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姚蘭也站了起來。

停了會兒,李春秋突然輕輕地說:「回去以後,告訴爹,初一中午燙好酒,我一定回去。」

姚蘭眼睛裡的光,倏地被這句話一下子點燃了。

出了家門,李春秋沒入了刺骨的風雪中。他穿著皮鞋,「咯吱咯吱」地踩在雪地上,孤獨地往前走。

他知道自己再多說一個字,或許就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所以他只需讓姚蘭知道,自己還會回到她的身邊,這就夠了。知道姚蘭已經答應帶著孩子提前離開哈爾濱這個訊息,已經足以讓他欣慰了,他只希望他們母子能夠儘早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他一臉欣慰地繼續前行,從路邊停著的一輛轎車旁邊走過。

剛剛走到車邊,車窗就突然搖了下來。黑暗中,一個男人忽然在背後叫了他一聲:「春秋。」

是魏一平。

李春秋有些意外,但還是鑽進了車裡,和魏一平一起坐在了後排座上。坐在駕駛室的鄭三將車子發動,平穩地開著。

「怎麼沒在家裡住啊?」魏一平看看李春秋,語氣關切地問。

「您交代的東西還沒做完,在家不方便。」李春秋沒有看他,說話的聲音也不高。

魏一平看了看李春秋,他正面無表情地目視前方:「難得。都是為了那隻黑色的老虎,你一樣,我也一樣,冬梅也一樣。」

聽到趙冬梅,李春秋眼神暗了一下,卻什麼都沒說。

魏一平儘可能誠懇地說:「冬梅的死是個意外。一個意外開的頭,一個意外結的尾,很遺憾。」

「那就是說,是誤傷了。誰開的槍啊?」李春秋說得很平靜。

聽到李春秋這麼問,正在開車的鄭三看了一眼後視鏡中的李春秋,而李春秋仍然目視著前方。

魏一平嘆了口氣:「一個你沒見過的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不提了,好吧?」

李春秋沒說什麼。

「三天前,我給南京打了電話,今天回覆來了。他們同意三十兒晚上,任務全部結束以後,離開哈爾濱的時候,你可以帶著老婆和孩子。」魏一平望著李春秋,「去南京定居。」

「謝謝站長。」李春秋盡力振奮地擠出了幾個字。

他知道,趙冬梅臨死之前的一系列動作,已經讓魏一平對他產生了懷疑。剛才的一番話也透著對他家人的威脅,所以,他必須讓妻兒儘早地離開哈爾濱。

鄭三不經意地看著李春秋,臉上的表情甚是微妙。

翌日清早,晨曦從趙冬梅家的窗戶裡擠進來,照亮了整個屋子。李春秋靠在椅子上,沉沉地睡著。

突然,一陣敲門聲吵醒了他,佈滿血絲的眼睛倏地一下子睜開。

李春秋走過去,把門開啟,是陳立業。進屋後,陳立業把一個作業本放到桌上,從一旁搬來了一把椅子,坐下來。

李春秋用手搓了搓臉,急切地問:「名單上的人譯出來了嗎?」

「那串數字沒錯,它是密碼本的最後一道鎖,名字全都對出來了。」

「那組數字,是趙冬梅的生日。」

這完全出乎陳立業的意料,他一臉意外地看著李春秋。

「設計那套密碼的人,就是她父親,趙秉義。」

「你的教官?」

李春秋點點頭:「對。十年前刺殺騰達飛的時候,死在酒樓裡的那個人。那年,趙冬梅才十二歲。」

陳立業瞭解地頷首,轉而有些惋惜地說:「名單雖然都譯出來了,但名單上的人都不見了。」

「一個都沒找著?」李春秋一臉驚訝。

「所有人都消失了。」

「看來還是晚了一步。」說完,他從身上摸出一個紙包,遞給了陳立業,「這是我設計的六稜炸彈的圖紙,未雨綢繆,能瞭解多少你就瞭解多少。我再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找找別的資訊。也許等所有的資訊都拼湊完整,就能知道那些人去哪兒了。」

陳立業把紙包掖到了外衣的口袋裡:「如果知道那個日本人的底細,或許能對這件事有所幫助。」

「炸彈、地圖、日本人,還有這些消失的潛伏者,這盤棋實在是太大了。」李春秋沉思著。

「這個秘密的謎底,只能落在騰達飛一個人身上了。」

李春秋有些感慨:「趙秉義當初費盡心血,把名單上的這批人種在哈爾濱,就是為了對付日本人。誰知道十年以後,都成了騰達飛手裡的棋子。」

他有些黯然地說:「那個死在咖啡館門口的人,他在邁進特訓班的那一天,肯定沒有想到自己會是這樣一個結局。」

陳立業看看他,說:「如果能再來一次,他一定不會選擇軍統。」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這突如其來的敲門聲讓兩人對視了一眼。

站在門外的是丁戰國。李春秋立刻轉成了一張不悅的臉,走過去開啟了門。

丁戰國看見前來開門的李春秋明顯帶著情緒,有些不太高興,注意到這個細節之後,他一眼就瞥見了坐在裡面的陳立業,有些驚詫:「陳老師?」

說話間,他走了進去:「您也在啊。」

陳立業看上去似乎沒想到他會來,一絲慌亂從臉上閃過:「哎,丁科長啊,早早早。」

丁戰國看看他,再看看李春秋,屋子裡的氣氛似乎有些怪。他的目光停在桌上的作業本上:「這是,補課?」

陳立業連忙說:「孩子都不在,補啥課,家訪,小小的家訪。」

一瞬間,之前那個猥瑣的陳立業又回來了,言談舉止、眼神氣質,又回到了從前的狀態,分毫不差。

李春秋沉著一張臉,不讓座也不倒水,自顧自地坐下來,只管喝水。陳立業反客為主,提著暖壺給丁戰國找杯子:「哎,這兒有。李大夫的紅茶能喝吧?」

丁戰國看看李春秋,再看看陳立業,趕緊站起來接過茶杯:「能喝能喝,我這肚子什麼都能往裡倒,我來我來。」

陳立業伸著胳膊往過遞茶,丁戰國起身去接,就在兩個人一遞一接間,「啪嗒」一聲,從陳立業的兜裡掉出來一個東西。三個人齊刷刷往地上看去,是一個紙包。

陳立業的臉色為之一變,李春秋的眼神也有些不一樣。

丁戰國的手最快,趕在陳立業之前撿了起來,直接就把紙包開啟了。看到裡面的東西后,他一愣。

紙包裡,一小沓鈔票安靜地躺在裡面。

丁戰國頓時明白了,一時間又有些尷尬,遞也不是拿也不是。他還愣在那兒的時候,陳立業已經笑著把錢接了過去:「學費。下學期的學費。李唐這不是發燒了嘛,我跑跑腿兒,來取一趟。」

「受累,您受累。」丁戰國故作恍然大悟地說,他又看看李春秋,「陳老師這也太辛苦了,是吧?」

李春秋勉強勾起嘴角,淡淡地笑了笑。

「為了孩子,都是為了孩子。剛才我還跟李大夫誇美兮呢。」陳立業「嘿嘿」地笑著,然後把錢小心地揣好。

丁戰國賠著笑:「是是,全靠您了。那孩子太虛榮,不經誇,誇多了她就上天了。」

李春秋不言語,只管低頭喝水。

「孩子喊媽,該誇得誇。丁美兮的期末考試兩門都九十分,不該誇嗎?」陳立業板著臉,一副很認真的模樣。

「那是您教得好。」

「別給我戴高帽子。孩子好不好,離不開家長的配合教育。都是我教出來的,怎麼李唐才考七十多分呢?」

丁戰國回頭看了看李春秋,李春秋低著頭沒搭腔。

陳立業又笑了:「不過沒關係,這還有我呢。明年開春上了學,保準他倆一樣強。」

李春秋這才把茶杯放到桌上,說:「陳老師,丁科長有點兒急事找我,咱們要不就……」

丁戰國立刻會意了,一臉愧疚,接著話:「都是公家那些事,人命卷在裡頭,實在是沒辦法。」

「人命?」陳立業一愣,然後一下子站了起來,「你也不早說,你看看。快聊你們的,我這兒還傻呵呵地坐著嘮閒話呢,走了走了。」

丁戰國和李春秋都站了起來,準備送他出門。陳立業忽然站住了,回頭說:「年底了,學校也沒事,我晚上倒是能空出來,你們要是有什麼事,隨時去家裡找我,啊。」

他笑嘻嘻地說:「老婆再怎麼換,孩子總是自己的。哈。」說完,他開門走了。

陳立業前腳剛出門,丁戰國就看向李春秋,小聲地說:「今天怎麼都掛臉上了?」

「一開門就來只蒼蠅,你說呢?」

「算了,又不是第一天認識,給。」隨後,丁戰國遞給他一包錢。

「這什麼?」李春秋看了看,沒明白。

「喪葬費。」

李春秋「哦」了一聲,接過去:「謝了啊。」

「一宿沒睡吧?想開點兒,先把人送走了再說。」

「冬梅沒有什麼朋友。我這兒也不想搞得……」李春秋心裡有些不快。

「一口棺材總得有吧?總不能一直躺在太平間裡。」

李春秋想了想才說:「說得是。我都沒顧得上操這個心,都這幾天了,還有地方賣嗎?」

丁戰國點點頭:「我替你打聽了。油坊街那邊有個棺材鋪子,雖說價錢貴了點兒,不過東西不錯。走,我陪你看看去。」

人山人海的一條農貿小街上,啤酒廠的辦公室主任戴著厚厚的眼鏡,提著一個籃子在小街上的眾多攤位前看看這個、翻翻那個,他拿起一塊姜,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別買這家的,都漚爛了。」一個聲音突然在他旁邊低聲響起,他轉頭一看,是提著兩條魚的鄭三。

他立刻認出來了,那天鄭三去廠裡詢問過趙冬梅。他看著鄭三,一副這麼巧的神情:「這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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