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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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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點的太陽光,溫溫地照射著哈爾濱的大街小巷,給這寒冷的隆冬微微增添了一絲暖意。

一輛墨綠色的腳踏車晃晃悠悠地行駛在通往魏一平住處的街道上,騎車的是一個穿著電話局制服的小夥子,他的肩上還揹著一個工具箱。騎到公寓樓下,小夥子把腳踏車支好,便走了進去。

他利索地來到了魏一平住處的門口,敲了敲門,前來開門的是魏一平,小夥子看了魏一平一眼,問:「你家電話壞了?」

「你們電話局的人也太難請了,沒一次能準時到的。」魏一平顯得有些不太高興,他側身把小夥子讓進房間,「您趕快吧,我這兒還有急事。」

小夥子走進去,從兜裡掏出一部嶄新的電話,開始井然有序地安裝。

安裝了一會兒,等在一邊的魏一平稍稍有些急地問:「能用了嗎?」

小夥子將最後一顆螺絲擰緊,不慌不忙地說:「我試試線路啊。」說完,他拿起話筒,撥了幾個號,耐心地等著。

片刻,電話通了,小夥子對著電話說:「新通電話試驗,聲音清楚嗎?」

與他們一牆之隔的另一間屋子裡,一個年輕的女偵查員正在接著電話。她看了看坐在桌邊戴著耳機的男監聽員,直到對方衝她點了點頭,她才對著話筒說:「清楚。效果很好。」

聽到這個回覆後,小夥子「咔嗒」一聲結束通話了電話。

昨夜從魏一平住所出來後,李春秋回到了他和趙冬梅的家。為了儘快完成炸彈的製作,他又整整熬了一宿。

此刻,他端著一杯水,走到桌前,出神地看著桌子上那張他修改了很多地方,頗顯凌亂的電路圖紙,一雙眼睛已經佈滿了駭人的血絲,紅彤彤的。

他看著圖紙,腦海裡突然湧現出了昨夜陳立業對他說的話。

「……天亮以後,你要想辦法跟著魏一平,看看他把炸彈送到什麼地方。如果在那裡能見到騰達飛,我們就可以順藤摸瓜……

「……只要抓了騰達飛,‘黑虎計劃’就會煙消雲散。如果是那樣的話,春秋,明天的這時候,一切就都可以結束了。」

想到這裡,他的嘴角微微揚起了一個躊躇滿志的笑。

抬眼看了看牆上的掛鐘,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李春秋走到衣架前,穿上了一件皮夾克,提起一個小小的手提箱,出了門。

他一路來到公交車站,剛剛好,就在他走過來的時候,一輛公共汽車適時地開了過來。他隨著一隊候車的乘客一起,登上了這輛公共汽車。

和李春秋一樣,今天的社會部也顯得格外振奮。每個人都知道,只要今日一切順利,那麼「黑虎計劃」就會瓦解。

林翠已經部署好了一切,她走進馮部長的辦公室,向他做著部署情況的彙報。

大家都有一種即將收網的興奮感,馮部長也一樣。他有些激動地看著坐在對面的林翠:「如果一切順利,我希望今天就能見到騰達飛。你接著說。」

林翠也頗為振奮:「所有能調動的人員和車輛都準備好了,採用分段跟蹤的辦法。車距控制在兩百米,每輛車都配備步話機和望遠鏡。駐守在近郊的部隊也聯絡好了,如果需要,他們隨時可以支援。」

「李春秋呢?他會跟在車上嗎?」馮部長問。

林翠點點頭:「應該是這樣。」

馮部長一副瞭然於心的模樣,琢磨道:「炸彈的試爆點一定會選擇在郊外,這一點毫無疑問。路遠車少,不管是哪個方向,長途跟蹤都很容易暴露。如果一旦出了問題,最危險的就是他。」

「我和老陳反覆討論過,決定把跟蹤底線放到最低。寧肯失去目標,也不讓李春秋暴露。」

馮部長點頭:「魏一平那邊呢?」

「監聽效果非常好,比我們想象得還順利。」

「好。籠子都準備好了,等著兔子出窩吧。」馮部長看了看錶,有些揶揄地說:「那咱們就一起等待騰達飛的指令吧。」

「嘀嗒嘀嗒」,牆上的壁鐘不緊不慢地走著。魏一平坐在公寓裡的沙發上,閉著眼睛,耐心地等待著。

一牆之隔,兩個負責監聽的男女偵查員正坐在這堵牆的另一邊,和他一起靜靜地等待。

突然,電話鈴響了起來,一直戴著耳機等待的男偵查員倏地一動,他抬起手對女偵查員做了個手勢。女偵查員馬上戴起耳機,一隻手摁下了錄音的按鈕,磁帶開始轉動起來。

隔壁的客廳裡,魏一平接起了電話,對著話筒喂了一聲:「哪位?」

騰達飛的聲音瞬間從電話裡傳了過來:「魏先生,早上我給你打過電話,叫不通啊。」

「電話壞了,剛修好。」

「壞了?」

「昨天晚上的一個小意外。一切正常。」

「那我們還是原計劃?」

「好。」

「十分鐘以後,有一輛灰色的道奇轎車會開到你的公寓樓門口。希望沒打擾你的早餐。」

聽他說完,魏一平掛了電話,伸手從沙發邊上拿起了一件大衣穿上。隔壁,女偵查員已經摘下耳機來到了視窗邊,緊盯著樓下。

十分鐘後,一輛灰色的道奇轎車準時開了過來,在公寓樓門口停下。不消一會兒,魏一平便從樓裡走了出來,鑽進了汽車裡。

站在視窗邊上的女偵查員,看著這輛汽車開走了,她舉起手中的步話機,說:「兔子出窩了。」

一輛公共汽車停靠在了兆麟公園附近的一個公共汽車站旁邊,汽車門開啟,一群乘客有秩序地下了車,提著小箱子的李春秋是最後一個。

下了車,他將目光投向了遠處,順著他的視線,遠遠地能看見兆麟公園的西門。

李春秋轉頭又向側面望去,只見一條筆直的街道上,高大的樹木整齊地排列在馬路兩邊。而街道的另一側是覆蓋著冰雪的松花江江面,在江邊,每隔不遠就有一張長椅,幾張長椅上分別坐著幾對竊竊私語的戀人。

李春秋按照魏一平的指示,慢慢地沿著江道往前走,他經過一對戀人身旁,往前走去。

散碎的陽光透過斑駁的樹枝,星星點點地灑在他的臉上。

良辰美景,寧靜安逸,這樣的早晨,李春秋已經不知道有多久沒有感受過了,這讓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宿命感。

很快,他就將踏上一條危險之旅,去面對一種與這裡截然相反的境況。他看著這樣的美景,不知道上天是在給他一個什麼樣的啟示,是賜給他死亡之前的最後一份美好,還是預示著苦盡甘來的命運結局?這一切,他都不得而知。

李春秋一臉凝重地繼續走,這條街上依然波瀾不驚,沒有任何人前來和他接頭。

走著走著,他回頭張望了一下。

一輛停在路邊的道奇車裡,魏一平正透過車的前擋風玻璃,目不轉睛地看著遠處的李春秋。

駕駛座上的司機從車的後視鏡裡看向魏一平,意在詢問是否過去。

「再等等。」坐在後排座上的魏一平目光一直追隨著李春秋。

司機沒說話,依言耐心等著。

魏一平又仔細地看了看這條街道,直到沒有發現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才把身子靠到靠背上,對司機說:「過去吧。」

司機打著了火,掛擋踩油門,將車子慢慢向前駛去。

正在前行的李春秋忽然感覺到了什麼,他轉過身來一看,只見一輛道奇車停在了他的面前。後面的車門開了,露出了魏一平的臉:「辛苦了。」

李春秋把手裡的小箱子遞了進去:「都在裡頭了。」

魏一平接了過去,但他絲毫沒有向車裡挪一下,讓李春秋也坐進去的意思。他把小皮箱開啟,看了看,又合上了,這才對李春秋說:「那就這樣。」

見狀,李春秋說:「有個事,需要和您交代一下。」

魏一平抬眼看著他。

「很重要。」

魏一平這才終於向裡面挪動了一下身體,李春秋低頭鑽了進去。

司機見李春秋上來後,把車開到了兆麟公園牆外的一條便道上,停了下來,他警惕地看著窗外。

魏一平將白色的車簾嚴絲合縫地拉上,回頭一看,李春秋已經開啟了小皮箱,從裡面取出一顆六稜形的炸彈。他把這顆炸彈翻了一個個兒,只見幾根紅藍黃的電線從炸彈裡側的一個圓形凹槽裡伸了出來。

「按著圖紙的設計,做出來的東西就是這個樣子。要是我沒猜錯,這個凹槽是安裝雷管和定時器的,是嗎?」李春秋看著魏一平,聲音不大地說。

「應該是吧。」魏一平回答得有些含糊。

李春秋把炸彈放回去,又從衣兜裡掏出一張紙,遞給魏一平:「電路線圖的活兒幹得不是很漂亮。我得道個歉。」

魏一平接過來看著,只見這張電路線圖到處都是勾勾抹抹的痕跡,畫得頗為凌亂。

魏一平明顯看得有些費勁,他看著李春秋,聽他接著說:「全部做完以後,已經沒多少時間了。按照要求,除了炸彈,他們還要引爆電路的圖紙。時間有些急,要是再給我兩天,這張圖紙也許會更清楚些。」

魏一平又看了看圖紙,沒說什麼。

「我是說,要是需要,或者他們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隨時給我打電話。或者隨時找我,都行。」

魏一平想了想,說:「要不這樣吧,你抓緊時間跟我說說,我記得住。」

李春秋頓了頓,只能指著圖紙上的一條電路,老老實實地講起來:「這條是火線,在安裝雷管的時候……」

李春秋一直噼裡啪啦地跟魏一平說著,魏一平看著圖紙,用心地默記著,片刻後,他抬眼看了看李春秋,說:「差不多了,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我再找你。」

見他下了逐客令,李春秋只好說:「那我先回去了。」

魏一平點了點頭,看著他推門下車,走了出去。

車外的街道上,李春秋一路往回走,一臉失望的表情怎麼都掩蓋不住。

在他身後,道奇車已經發動了,朝著和他相反的方向慢慢向前駛去,離他越來越遠。

估摸著他是沒辦法再跟住魏一平了。思及至此,李春秋的臉色難看極了。就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突然,那輛車停住了。

聽見了動靜的李春秋沒敢回頭,他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走。

不消一分鐘,那輛道奇車直接一路倒了過來,停在了李春秋的身邊。

車門開了,裡面的魏一平看看他,示意他上車,李春秋終於如願地又重新鑽進了車裡。

關了車門後,道奇車紋絲不動,坐在駕駛室的司機似乎並沒有開車前行的意思,他在思索著什麼。

「怎麼,還需要請示一下嗎?」魏一平看了看他,說。

「先生交代過了,只能您一個人去。」司機說得很誠懇。

「我老了,記性不如你們年輕人。就剛才他說的那些東西,你記得住也行,那我也不用去跑這一趟了。」魏一平耐心地解釋著。

李春秋坐在魏一平身邊,靜觀其變。司機想了想,沒再堅持,他掛擋加油,車開始前行了。

待道奇車遠遠開走之後,江邊的長椅上,一個年輕女子轉過頭來,望著遠去的轎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原來是林翠。

李春秋乘坐的那輛道奇轎車從兆麟公園附近的一個丁字路口一閃而過,一直停在路邊的一輛黑色轎車開動了。它轉過路口,跟在道奇車的後面,向前駛去。

車裡,兩個偵查員遠遠地盯著道奇車,坐在副駕駛位上的偵查員拿著步話機,彙報著:「已經跟上了,一切順利。」

下一秒,步話機裡傳來了林翠的聲音:「注意車距,兩個路口以後,你們撤下來。」

「明白。」

偵查員放下步話機,舉起胸前的望遠鏡,透過前擋風玻璃往前看著,清晰地看到了坐在後車座上的李春秋和魏一平的後腦勺。

道奇車微微顛簸著前行,魏一平雙目微閉,似乎已經睡著了。

李春秋有意無意地伸手準備拉開身側的車簾,前面的司機馬上說:「別拉車簾。」

李春秋什麼都沒說,把手放了下來,魏一平仍然閉著眼睛,像是什麼都沒聽見一樣。

車繼續前行,經過一個路口時,司機警惕地瞟了一眼車外的後視鏡。

剛才跟在他們車後的那輛黑色轎車沒有再跟上來,而是向右拐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輛棕色轎車,它像是無縫對接一樣,跟在了道奇車的後面。

李春秋瞥了一眼司機,只見他把頭轉了回來,目視著前方,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而之前跟著道奇車的那輛黑色轎車從路口拐進了支路,剛剛轉過來就是一個急剎車。

兩個偵查員匆忙從車裡跳了下來,一個拿著螺絲刀,另一個拿著一塊車牌,兩個人飛快地忙活著卸下了車牌,隨後,另一塊完全不同的車牌被裝了上去。

道奇車司機開著車,眼睛時不時瞟一下後視鏡。

很快,在他們車後的那輛棕色小轎車拐彎了,駛進了另一條支路。街道的另一側,一輛拉著木材的卡車「無意」地跟了上來。

道奇車司機似乎明白了什麼,他向前望去,只見不遠處一個設了交通燈的大十字路口,一個交通警察正站在馬路中間指揮。他慢慢鬆了鬆油門,將車減了速。

他們後面,拉著木材的卡車上,一個穿著羊皮襖、像個伐木工的偵查員坐在副駕駛位上。他從一個髒兮兮的手提箱裡拽出一個呼叫器,小聲說:「兔子在減速。」

「路況怎麼樣?」林翠的聲音傳來。

「前邊有個十字路口,有交通燈。」

「四號位置不變,二號超過去。」

這話剛說完,一直與這輛卡車平行向前行駛的一輛吉普車「嗖」的一下超過了他們,向前開去,不一會兒,就超過了速度已經慢下來的道奇車。

道奇車內,司機一臉平靜,他一直看著超過自己的那輛吉普車穿過了前面的十字路口。

他把踩在油門上的腳慢慢地抬了起來,車速變得越來越慢,前方的交通燈亮起了黃燈。

正在這時,司機突然死死地把油門踩到了底,道奇車像離弦的箭一樣射了出去,等紅燈再亮起的時候,它已經穿過了大半個十字路口。

車裡的李春秋和魏一平因為慣性,猛然向前衝了一下。魏一平一把抓住了前面的車座椅,他看看司機,說:「再來一下,我這把老骨頭可就散了。」

「有人跟著咱們。」司機小聲地說了一句。

魏一平順著他的視線往後視鏡看去,只見剛才開過的十字路口離他們越來越遠,之前跟在後面的車一輛也沒能跟上來。

李春秋不動聲色地坐在魏一平身旁,魏一平也不再多說什麼。兩個人看著司機開著車,朝著之前剛剛超過他們的那輛吉普車開了過去。

坐在吉普車上的偵查員,緊緊地盯著後視鏡裡那輛灰色的道奇轎車。道奇車開得不緊不慢,一直在他們的車後面跟著。

「二號報告一下情況。」林翠的聲音從吉普車上的步話機裡傳了出來。

坐在副駕駛位上的偵查員拿起步話機,回道:「兔子在我們後面,速度平緩,不快不慢。」

「盯好,別讓它甩掉。」

話音剛落,這輛吉普車便從一個立著「五柳街」路牌的丁字路口駛了過去,片刻後,道奇車也開了過去。

然而,沒幾秒鐘,道奇車突然向後倒了回來,速度很快地拐了一個彎,駛進了剛剛路過的那個丁字路口的岔路里。

兩個偵查員對視一眼,急了,副駕駛位上的偵查員一把抓起步話機,衝著裡面說:「兔子突然往後走了,現在進了五柳街。我們還跟不跟?」

林翠的聲音在步話機裡沉默了片刻,再度傳過來:「別再跟了,他們可能發現了什麼。其他各個小組,誰離五柳街最近?」

一個男偵查員的聲音馬上傳了過來:「我是七號,我們可以抄近路插過去,不超過三分鐘。」

「就這麼辦,七號頂上去,其他各個小組全部向五柳街靠攏。馬上。」

瞬間,五柳街方圓五里之內不同的街道上,出現了各個車輛或掉頭或拐彎的景象。

棕色的轎車在掉頭,白色的救護車在拐彎,拉木材的卡車在拐彎,已經換過了車牌的那輛黑色轎車穿街過巷,快速前行,直至拐了一個彎,他們終於看到了那輛道奇轎車。

這時,白色救護車從另一條彎道上也拐了過來,跟在前面的那輛黑色轎車後面。之前的那輛棕色轎車在連超了幾輛汽車後,也再次匯入了跟蹤的車隊。

行駛在最前面的道奇車拐了個彎,後面的黑色轎車也跟著拐彎。沒多久,道奇車再次拐彎,後面的黑色轎車這次沒有再繼續,它直行開走了。很快,後面的那輛白色救護車頂了上來,繼續跟著那輛道奇車,尾隨前行。

坐在救護車副駕駛位置的偵查員舉起望遠鏡觀察著道奇車,他突然看見了什麼,一把抓起步話機,輕聲地喊著:「一號,不對勁,有問題!」

沒等林翠回答,他就補了一句:「車上的人數對不上了!」

說完,這輛白色救護車猛然加速向前,它從側面超過了前方的道奇車。副駕駛座上的偵查員往道奇車裡一看,傻了。

這輛道奇車裡,只有司機一個人,並且司機已經不再是先前的那個司機了。

十分鐘之前。

李春秋所乘坐的道奇車一路前行,他坐在後座上,遠遠地看到了前面的窄街上停了一輛和他們乘坐的一模一樣的道奇車。

當他們的車行駛到窄街的街口時,迅速地拐進了這條窄街的路口,而一直停在這裡的第二輛道奇車,迅速地開上了主道,兩輛車迎面擦肩而過。

李春秋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調包計。

徹底甩開了跟蹤的車隊,李春秋等人乘坐的這輛道奇車一路往前快速駛去。

魏一平目視著前方,淡淡道:「一路了,好像也沒什麼跟蹤者。小心點兒不是什麼壞事,不過騰先生是不是有些草木皆兵了?」

司機慢慢把車停了下來,魏一平有些不耐煩地看著他:「又怎麼了?」

司機回過頭來,沒有理會魏一平,而是對李春秋說:「請把後車簾拉上。」

聞言,李春秋順從地將車簾拉上了,司機緊接著又遞給他一條黑布:「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李春秋看了看那條黑布,然後看了魏一平一眼。魏一平臉色很不好看地對司機說:「我以保密局哈爾濱站站長的身份告訴你,這個人沒有問題。」

司機一言不發,但他伸到李春秋面前的手沒有任何收回去的意思。

魏一平有些不太樂意,但還是把身子靠到了車座上,慢慢地把眼睛閉上了。

李春秋見狀,默不作聲地接過那條黑布,將它蒙到了眼睛上。這時車身才微微一顛,繼續向前開走了。

看來,實際情況遠比李春秋預料的惡劣得多。社會部的偵查員被甩脫了,孤軍奮戰的他還被蒙上了眼睛。這輛車將要把他帶到哪裡,他還能不能活著回來,都成了未知數。

道奇車穿過了方才的那條窄街,重新拐到了主路上面。

多年前的嚴苛訓練,養成了諸多像吃飯睡覺一樣自然的特殊習慣,一個暫時失去視覺的特務,會第一時間啟動感覺和聽覺。李春秋的最後一項優勢,就是在哈爾濱生活了十年的時間,對這座城市絕大多數街道的瞭解。

蒙著眼睛的他,此刻坐在車裡,一動不動。

車外,各種聲音紛至沓來:「剛出鍋的炸糕」……叮叮噹噹的有軌電車……教堂鐘樓上敲響的巨鍾……抖空竹發出的嗡嗡聲……

李春秋不動聲色地仔細聆聽著,根據這些聲音,他在腦海裡繪出了一條正在行走的路線。

突然,一陣刺耳的噪音傳來,李春秋不禁皺了皺眉。

是收音機。

司機旋動起了車載收音機的調頻旋鈕,在經歷了廣告、京劇等節目之後,頻道被固定了,收音機裡傳來了一首流行歌曲:「玫瑰玫瑰最嬌美,玫瑰玫瑰最豔麗,長夏開在枝頭上,玫瑰玫瑰我愛你,玫瑰玫瑰情意重,玫瑰玫瑰情意濃,長夏開在荊棘裡……」

司機慢慢將音量調高,歌聲壓過了一切聲響。音樂聲中,他將車開得緩慢,一會兒直行,一會兒拐彎,勻速自在地穿行在不同的街道上。

最終,車輪漸漸地停止了轉動,停了下來,收音機裡一直持續著的那首歌曲的最後一個音符也隨之戛然而止。

與此同時,一輛停在五柳街附近路邊的轎車上,陳立業和林翠兩個人正望著前方熙熙攘攘的街道,一臉悵然。

停了好一會兒,林翠才說:「你說,我們的跟蹤是被發現了嗎?」

陳立業搖搖頭:「我也說不好。」

「李春秋會有危險嗎?」

陳立業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李春秋接下來的處境究竟會怎樣,這也正是他所擔心的。

「那輛被調了包的車,會在什麼地方呢?」林翠出神地說著,像是在自言自語。

道奇車的車門開啟了,在一片黑暗中,李春秋聽見一個人上車的聲音。接著,「嘭」的一聲,車門又被關上了。

然後,李春秋眼睛上的黑色布條被司機解開了。眼前突然一亮,讓李春秋有些不適應,他緩了兩秒後,才慢慢睜開眼睛,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轎車的三面車簾還都拉著,正前方則頂在了一面磚牆上。顯然,司機是不想讓他知道身在何處。車裡面,司機坐在駕駛座上,正轉頭望著他,手裡還拿著那條從他臉上摘下來的黑布,而魏一平已經坐到了前面副駕駛的位置上。

李春秋的鼻子輕輕地嗅了嗅,他聞到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突然,他的右側傳來了咀嚼的聲音。他猛地扭頭一看,一個陌生的男人正坐在他的身邊,左手託著一個紙袋子,右手正把一塊「棋子火燒」送進嘴裡。火燒烤得焦脆,他吃著發出「嘎嘣嘎嘣」的聲音。

李春秋和他短暫地對視了一下,瞥見了男子身上穿著的一條肥大的緬襠褲。

「把你剛才那些要交代的,跟他說吧。這是個內行。」坐在前排的魏一平,對李春秋說道。

李春秋點點頭,隨後把那份圖紙掏了出來,展開在這個男子面前,指著上面的細節說:「這部分是炸彈的火藥室,這根紅色的東西是火線,連線的時候要注意,千萬別和這一部分觸碰……」

沒等李春秋說完,男子打斷了他:「你就直接說走線的方向吧,我不是外行。」

聽見他說話的口音,李春秋微微愣了一下。他抬頭看了男子一眼,忽然想起了趙冬梅曾在受傷的時候對他說過,她身上的傷是一個日本人乾的。而此刻這個坐在他身邊吃著火燒的男子,說話的發音有些類似日本人。

李春秋表情有些微妙地看了看他,頓了頓,說:「時間太緊,我畫得太亂了。你看看這些方向,你能記得住嗎?」

男子的注意力都在電路線圖上,他看了看,說:「問題不大。再亂的線都有頭有尾,只要沒畫斷,就能找得到。你說吧。」

再次聽到他的發音,再加上肥大的緬襠褲和消毒水的味道,李春秋幾乎已經確定了,他應該就是趙冬梅所說的那個日本人。他把目光從男子的臉上收回來,努力地剋制著自己的情緒,繼續開始講解。

男子聽得非常仔細,他一邊吞著手裡的火燒,一邊全神貫注地聽著。

形勢瞬息萬變,李春秋知道自己必須迅速做出判斷。第一,他沒有暴露身份;第二,從目前的情況來看,他不可能再獲准參與到試爆行動中去了。這意味著,他們通過送炸彈找到騰達飛的計劃,已經徹底失敗了。

李春秋繼續講解著,他瞟了一眼自己帶到車上的、那隻存放炸彈的小皮箱。

找不到騰達飛,挖掘「黑虎計劃」秘密的大門,也許就會永遠地向他緊緊關閉,他必須找到機會改變這個結局。

這樣想著,李春秋在講解完一段話後,忽然伸出手,從男子左手託著的紙袋子裡,抓了一個火燒出來。

男子愣住了,一時間沒有任何反應,前面的司機也詫異地看著李春秋。

李春秋拿起火燒咬了一口,邊嚼邊說:「一宿沒吃飯,看你吃得那麼香,實在忍不住了,不好意思啊。」

過了一會兒,李春秋說完了,男子拿著那份圖紙,繼續看著。

魏一平轉過頭看向男子,問:「聽明白了嗎?」

男子點了點頭,他又瞥了一眼李春秋,說:「你做的炸彈很好,但畫圖的能力太差了。」

李春秋沒說話,司機將黑布條再次遞給他,他自覺地又一次矇住了自己的眼睛。

車身微微一顫,司機把火重新打著了。

此時的市公安局,丁戰國正站在辦公大樓樓道的窗戶邊,眼睛一直看著樓道的尾端。看上去,他是在等著什麼人出來。

不一會兒,一位抱著檔案袋的女公安從尾端的一間辦公室走了出來,匆匆向這邊走了過來。

丁戰國迎面走了過去,一副無意邂逅的樣子,對著女公安說:「周秘書,這麼著急,去哪兒啊?」

「啊,丁科長,我去行政科開個證明。」

「證明?」

周秘書點點頭:「我要去市委送個東西,進出大門得有證明。」

「正好,我也得去趟市委,坐我車去。」說完,丁戰國掏出了那個特別通行證,「不用去行政科了,我有這個。」

隨著微微的顛簸,道奇車一路往前,直到開回了兆麟公園旁邊的一條便道上,司機才將車慢慢停了下來。

魏一平和李春秋又被送回到了他們上車的地方。

李春秋蒙在眼睛上的黑布被摘了下來,他再一看的時候,車裡已經少了那個吃火燒的男子。

司機先跳下了車,他繞到另一側,為魏一平開啟了車門,恭恭敬敬地說:「魏站長,辛苦了。」

魏一平沒有動,眼睛看著前方,說:「弄了半天,總指揮大人的意思,是讓我當個押車的,打個下手呀。」

「路滑,您下車的時候多當心。」司機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樣。

李春秋表情平靜地看著他們,然後隨著魏一平一起下了車。

待他們下車後,司機回到了道奇車上,絕塵而去。

魏一平和李春秋一起站在了路邊,他繃著一張臉,臉上無光。很明顯,他非常不高興今天騰達飛的所作所為。

「站長,我去找輛車,先送您回去。」李春秋看了看他,語氣恭敬。

魏一平停了一會兒才說:「要是戴主任還活著,保密局也不至於落魄到今天這個地步。」

這一個月來,他似乎變得蒼老了許多,頓了頓,他轉過頭來對李春秋說:「先回去吧。洗個熱水澡,好好地睡一覺。放心,在哈爾濱,騰達飛要是自己能把什麼事都辦了,保密局早被拆了。」

李春秋右手輕輕地握著,似乎手裡捏著一件什麼東西。

「消消氣。山不轉水轉,也許到不了明天,他就得又上門去求您了。」他望著魏一平,淡淡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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