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點十分,整座城市已經出奇地安靜了。
從交通駐在所回來的丁佔國,此刻靜靜地坐在沙發上沉思著,清冷的月光下,他的臉一半明、一半暗。
沉思了一陣,他突然起身走到窗前,看向不遠處對面一扇仍舊亮著燈的窗戶,那是李春秋的房間。
他站在窗邊,緊緊地盯著那扇窗戶,神色陰冷。
靜默的夜色裡,姚蘭家的客廳裡傳來了一陣急促的喘息聲和凌亂的摩擦聲。
客廳裡,李春秋拼命地拽著姚蘭,試圖以此阻止她打電話。
這樣安靜的夜晚,任何輕微的響動,都能輕易地打破寂靜。為了不驚醒李唐,他們二人誰都沒有開口說一句話,只是拼命地用盡了手上的力氣,貼身相搏,僵持不下。
此時,姚蘭已經死死地握住了電話聽筒,眼看就要開始撥號。李春秋情急之下,索性將她攔腰抱起,用另一隻手將電話拿起來用力一拽,電話線一下子斷了。
姚蘭的腳已經懸在半空中,但她還在奮力掙扎著,這樣奮力的掙扎使李春秋一個重心不穩,抱著姚蘭雙雙倒在了沙發上。
李春秋鬆了口氣,撐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身下神色憤然的姚蘭。
姚蘭毫不退縮地與他四目相對,她死死地盯著他,像是要將他臉上看出兩個洞來。
李春秋壓低聲音,輕輕地問:「你要去告發我嗎?」
「對。」姚蘭的聲音透著憤怒,卻也很輕很輕。
「告發我什麼?」
「你是個特務,做炸彈的特務。」姚蘭咬牙切齒,她的眼中開始沁出淚水,甚至透著一絲絕望,「醫院的爆炸就是你弄的,對不對?!」
李春秋沉默了一陣,接著問:「你懷疑我多久了?」
「現在已經不用再懷疑了。」姚蘭冷笑一聲,眼中淚水卻更甚。
他是她的丈夫,是她最信任的人,可是現在,他在她面前變得這麼陌生。她突然發現,自己根本不曾真正瞭解過他。
「我是你丈夫,你心裡藏了那麼多事,為什麼不來問我?」看見她眼中的絕望,李春秋心裡有些苦澀。
姚蘭看著他,突然一用力將他推開,就要往門口跑去,但她還沒站起來便被李春秋從背後抱住了。
他湊近她的耳畔,聲音壓得極低地說:「你去找誰?」
姚蘭用力地掙扎,並沒有理會他的話語。
李春秋繼續問:「去找丁戰國還是高陽?電話打通見了人,你怎麼說?說自己的丈夫是個特務,他是個做炸彈的?炸彈呢?你看見了嗎?」
「放開我,鬆手!」姚蘭見無論怎麼用力都掙脫不開,只得壓低聲音尖叫。
李春秋繼續在她耳畔低語:「把他們找來,當著李唐的面給我戴上手銬帶走。如果我不是特務的話,你又要怎麼和李唐解釋,怎麼和他說?你讓我告訴他,他爸爸不是特務,只是個嫌疑人?」
姚蘭又掙扎了一陣,見毫無效果,突然低頭一口咬住了李春秋的胳膊。李春秋任由她咬著,卻絲毫沒有要鬆手的意思。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像姚蘭咬著的並不是他的胳膊一樣。
姚蘭用力咬著,她的牙齒此時已經切進了他的皮膚,有血順著胳膊淌下來,一滴、兩滴,滴在地板上,砸開了一朵朵血花。
嚐到嘴裡漸漸泛開的血腥味,姚蘭的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感覺到手臂上的濡溼,李春秋更加用力地將她抱緊。
終於,姚蘭受不了了,她整個人都軟了下來,用力地抱住李春秋的胳膊,無聲地哭了起來。
李春秋輕輕地抱著她,什麼都沒有說,兀自沉默著。
哭了半晌,姚蘭突然轉身抱住李春秋,在他耳邊抽泣著:「求求你,你就讓我去舉報你吧!讓我去找人把你帶走,行嗎?你為什麼要去當特務?好好的日子,平常的日子怎麼就不能好好過啊?求你了李春秋,你就讓我打個電話,就讓我帶人回來,連夜把你抓走,這樣起碼你不用死,不用再替他們安炸彈,不用再去殺人了……你到底殺沒殺過人?你告訴我,醫院的炸彈到底是不是你弄的?」
李春秋緊緊地抱著她,聽著她斷斷續續地說著這些話,眼睛裡有一種別樣的東西。
姚蘭慢慢放開了他,竭力平復著。她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抬眼看向表情不甚清晰的李春秋,輕聲說:「等你被關起來判了刑,起碼我還能去看看你,能給你做手擀麵,澆上你最愛吃的滷,給你送過去。等李唐長大了想找爸爸的時候,我也能告訴他,他爸爸還活著,還沒死,就算是為了他,他爸爸也會出來,再見一見他。」
李春秋被這些話徹底打動了,一雙眼眸裡,目光微微閃動。
姚蘭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她聲音打著顫地說:「春秋,一個月了,你就像是變了個人,我已經不認識你了。你沒有睡過一天整覺,一天到晚都心事重重,可你什麼都不跟我說。起初我以為是因為方黎,因為趙姑娘,可她們都不在了,她們已經成了過去,但我還是不認識你。我不知道你到底要幹什麼,半夜說走就走,三天兩頭都是那些奇怪的電話。那些人為什麼要跟著李唐?還有那個姓魏的教授,我看得出來你明明不喜歡他,為什麼還要跟他坐在一起吃飯?你告訴我啊!」
李春秋被她問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姚蘭頓了頓,抬手胡亂地擦著眼淚:「你問我怎麼去打那個電話,你問我見沒見過你的炸彈。是,我沒有,我是不知道你們在幹什麼,也的確沒有看見什麼槍和子彈;可春秋,我是你老婆,你心裡有事我是能夠看出來的,我知道這個就夠了。你說你想走,你不想在哈爾濱了,我知道你有過不去的坎兒,我和你一起過。你不是說回依蘭嗎?明天咱們就一起走,一起回依蘭,行嗎?」
聽她這樣說,李春秋的眼睛也紅了。
見他不說話,姚蘭立即起身去收拾東西。她手忙腳亂地衝到衣帽架上摘下李春秋的衣服,將它們一件件地往擺在地上的皮箱裡塞:「咱們這就走,連夜就走!你去找個車,我去把李唐叫醒,不要等到天亮了,別讓那個姓魏的再來找你,我們這就走!到了路上你再告訴我你想說的,比如說你不是特務,你只是個嫌疑人,不不,你連嫌疑人都不是,你是個好人!這些話等回了依蘭,你再好好跟我說……」她轉身一看,李春秋還是一動不動。
姚蘭胡亂抹了一把臉,小聲地說:「快去找車呀,快呀!」
李春秋見她這副慌亂的模樣,心裡一陣難受。他慢慢走到她身邊,蹲下身,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我不是特務,我沒有安過炸彈,我也沒有害過一個好人。」
他伸手擦去她臉上的淚痕,聲音輕而堅定:「你相信我。」
姚蘭點點頭。現在他說什麼,她都願意信。
李春秋接著說:「我是有事瞞著你,我不是法醫,但也不是特務。你看見的事並不是你看見的那樣,你想到的事也並不是你想的那樣。聽我說,再有兩天,到了年初一的早晨,我就什麼事都不用瞞著你了。」
聽他這麼說,姚蘭一直望著他的眼睛閃閃發亮。
「只要過了這個年,就什麼事都沒有了,什麼坎兒都過去了。」李春秋輕輕抓住姚蘭的胳膊,將她攬進懷裡,「到那時候,我什麼都不幹了,就陪著你和李唐,我們好好過日子。」
姚蘭的眼淚瞬間又流了下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好像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她就這樣看著李春秋,二十多天來的委屈、不解和抑鬱,終於在這一刻盡情宣洩。她捂著嘴,無聲地痛哭起來。
李春秋將她緊緊抱在懷裡,感受著她顫抖的身體,將嘴巴貼近她的耳邊:「等過了年,我就把這些天的事,慢慢說給你聽。」
淒冷的月光下,李春秋的臉上感慨萬千。
清晨的陽光灑下,一條窄街從沉睡中復甦。
許是年關將近,這條街上行人並不多,冷冷清清地,只有一串叫賣聲從這條街道的深處傳了出來:「火燒,棋子火燒——火燒,棋子火燒——」
停在路邊的一輛轎車裡,兩個正在昏昏欲睡的小夥子忽然被這叫賣聲驚醒了。二人對視一眼,連忙透過車窗向外看去。
只見車窗外,一個六十多歲的老漢正推著一輛小推車,從一條巷子裡拐出來。那輛推車上架著一個鐵皮爐子,爐子旁插著一杆小旗,上面寫著八個大字:棋子火燒,唐山正宗。
那輛推車越走越近,老漢還在賣力地吆喝,兩個小夥子立即推開車門快步向他走去。
與此同時,陳立業家桌子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陳立業連忙快步向前抓起了電話:「李大夫,你說。這麼急?」
電話那邊,李春秋鄭重地說了幾句。陳立業眉頭立即皺了起來:「行,你說個地方,我馬上去找你。好,九點半,還是昨天我們見面的那個路口,我還是那輛車,咱們在車上聊。」說完他將電話掛了,一轉身,看見了端著兩碗熱粥走出來的妻子。
「出什麼事了?」見陳立業神色匆匆,妻子關切地問道。
「他找到證據了。」陳立業一邊穿著大衣一邊說。
「誰的?」
陳立業抬眼看向她:「丁戰國。」
今日,陳立業家附近的街道與往日不同,丁戰國特意吩咐了警備區在這裡安置了臨時哨卡。
而丁戰國此時正站在陳立業家附近不遠處,緊緊地盯著街道上的這道臨時哨卡。
不多時,一輛黑色轎車從遠處開了過來。丁戰國眯起眼睛,待車輛臨近時,他定睛看去,正是昨天載著陳立業和李春秋的車牌號為「h3859」的那輛車。
黑色轎車裡的司機顯然也注意到了街道上的臨時哨卡,他透過前擋風玻璃看見了哨卡前站著的四五個解放軍戰士,其中一名士兵正揮動著手裡的小紅旗,示意他減速停車。
司機略猶豫了一下,還是腳踩剎車慢慢減了速,在哨卡前停了下來。
這時,一名軍官從哨卡里出來走向轎車,他是警備區的楊排長。楊排長走到車前,打量了一陣搖下車窗的司機,問:「這輛車是哪個單位的?」
「機電公司。」司機老老實實地回答。
這時,一個捧著登記冊計程車兵從這輛車的車牌邊繞了過來,向楊排長報告道:「排長,這個車牌號查不到。」
司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楊排長,沒有說話。
楊排長的聲音沉下來,眼中有了警惕之色:「把你的證件拿出來。」
司機依舊沉默著。
楊排長慢慢把手伸向了腰間的手槍,繼續道:「出示你的證件。」
「你的證件呢?我可以看看嗎?」司機突然出聲問道。
楊排長有些意外,他盯著司機看了很久,才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本證件,開啟舉到司機面前,確認他看清楚後便將證件重新收回。
司機看過他的證件,才將自己口袋裡的證件掏出來遞給了他。
楊排長一邊接過司機的證件,一邊注意他的表情,見他神色如常,這才將證件開啟來看。在看到證件的一瞬間,他有些驚訝,隨後他一改先前的態度,鄭重地用雙手把證件還給了司機。
丁戰國站在遠處,看見二人在聊了幾句後,司機搖上車窗將車開走了。見車在街道的盡頭越駛越遠,他這才快步走向臨時哨卡。
「辛苦了楊排長,對方是什麼來頭?」他貌似不經意地問。
「老丁,咱鬧誤會了。他不是偷車賊,是社會部的人。」楊排長回頭看他,表情很輕鬆。
丁戰國「哦」了一聲後,嘴角勾起了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道了句:「怪不得。」
社會部,馮部長焦急地來回踱著步,走了一會兒,他停下來看向林翠,表情凝重:「已經找到了做那塊棋子火燒的人,為什麼還不能確定位置?」
「部長,情況有些複雜……我們找到的這個人,是個流動攤販。」林翠蹙著眉,有些心煩意亂。
馮部長大腦飛速地運轉著,接著道:「不妨事。李春秋記得那個日本人上車是在十點鐘左右,你們只要問清楚那個小販當天十點鐘大概在什麼位置,就好辦了。」
「問過了,他不識字也不戴錶,每天的作息全憑太陽。不巧的是,那天正好是個陰天。」林翠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聽到這個回答,馮部長有些懊惱地皺緊眉頭,陷入了沉思。
林翠走到牆上貼著的一張哈爾濱市區圖前,用鉛筆在地圖上沿著一條道路畫了條曲折的紅線,然後用筆頭敲了敲這條線:「所以,我們只能問到這麼大的一個範圍。」
「根據他的敘述,」林翠一邊說,手裡的筆一邊順著這條線移動,「這是他上午賣火燒走過的地方。」
她將鉛筆掉了個個兒,用藍色筆尖在一大段紅線的兩側圈出一大片區域:「那個日本人應該就住在這片區域。」說完,又補充了一句,「這片區域的任何地方。」
馮部長抬手揉了揉太陽穴,沉吟了一會兒:「也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了,通知所有人手,包括盯魏一平的人,除了監聽和監視的,全都參加搜尋行動。只能這麼卷地毯了。」
上午九點十分,李春秋坐在辦公室裡,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鐘,隨後他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向衣帽架。
「又去火車站哪?」正在看報紙的小李,抬頭看他。
「沒辦法,越到年根兒越不好買票。」李春秋摘下衣帽架上的大衣,一邊穿一邊道,「今年算是買個教訓,來年趕個大早吧。」
出了辦公室,他的腳步立馬快了起來。他並不是要去買火車票,而是和陳立業約好了這個時間相見。正當他目不斜視地匆匆而行時,卻在走廊拐彎處險些撞上一個人。
他下意識地往後急退了兩步,定睛一看,竟是丁戰國。
「這麼急,去哪兒啊?」丁戰國看著他,問。
「你呢?」李春秋也看向他。
「找你。」
李春秋愣了一下:「有事?」
「有事。」丁戰國深深地望著他,眼神有些意味深長。
李春秋見他這副神色,疑惑地問:「什麼事?」
「跟我走,帶你看個東西。」
李春秋頓了頓,說:「面對面都不能說,什麼東西這麼神秘?」
「一定是你感興趣的東西,走吧。」丁戰國側過身子,讓出了一個空位,往前走去。李春秋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上了他的腳步。
他們在走廊裡並肩走著,表情卻各有不同,兩人誰也沒說話,氣氛有些詭異的沉悶。
走了幾步後,丁戰國突然站住了。他感到有哪裡不太對勁兒,回頭一看,果然,李春秋不知何時又站在原地不動了。
「怎麼了?」
「你帶我去看的東西,大概要多長時間?」李春秋看著他,神色平靜地問。
丁戰國看著他,表情微微一沉,並沒有立即回答。
「要是一下回不來,我去跟小李打個招呼。大家都在加班,別讓人以為我偷溜出去開小差。」李春秋解釋道。
丁戰國點了點頭。
向小李說了下去向,李春秋隨著丁戰國走出辦公大樓,一前一後鑽進了停在門口的吉普車裡。
吉普車很快就打著了火,開出了公安局大院。
丁戰國將車開得很快,坐在副駕駛位的李春秋百無聊賴地看著車窗外,卻只能看見倏忽而過的風景殘像。
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街景,他一臉平靜地問:「開這麼快,這是怕什麼人要跑了嗎?」
丁戰國凝神注視著前方,說:「還有一天就過年了,再不抓緊,怕是都要坐火車回老家了。」
「咱們這是去哪兒啊?」李春秋將臉轉過來,看了看丁戰國。
「到了你就知道了。」丁戰國的表情顯得有些鄭重,他撂下這麼一句話,就再沒說什麼了。
李春秋見狀便也不再追問,他重新無聊地看向窗外,只見一輛他熟悉的牌照為h3859的黑色轎車正停靠在路邊。丁戰國的餘光也瞥到了這輛車,他飛快地瞟了一眼李春秋,李春秋則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吉普車從黑色轎車旁飛快駛過,坐在轎車內的陳立業渾然不覺,他對李春秋遭遇的變故一無所知,仍然在靜靜地等待著。
不知開了多久,吉普車終於在一個修車廠的院子裡停了下來。
廠裡的修理車庫都已經上了鎖,沒有一間開門。除了些不怕丟的汽車零件隨意擺放在外,整個修車廠內空無一人。北風吹過,遮蓋煤堆的破氈布呼啦作響。
丁戰國縮著脖子走了一圈,有些氣急敗壞地說:「怎麼二十九就沒人了?這會兒要是真有車壞了,誰管?」
李春秋一直看著他走來走去,片刻後,終於開口:「老丁。」
丁戰國沒有管他,仍在自顧自地說著:「沒關係,今天關了門遲早也得開,初六不行就初八,到時候咱再來。伊萬諾夫私立醫院出事那天,我就是在這家店裡修的車。耽誤了多少工夫,耗了多少時間,讓他們告訴你。」
李春秋嘆了口氣:「老丁,這件事不都已經過去了嗎?」
「沒過去。」丁戰國看著他,「我瞭解你,這件事在你心裡,沒有過去。」
李春秋沒有說話。
見他不說話,丁戰國吸了下鼻子,接著道:「我和你一樣,不弄個明白,自己這道坎兒也過不去。我知道你在查我,也知道你在懷疑我。你不用再費這個力氣了,你覺得不對勁兒的那些地方、疑點,我都當著你的面一一細數,告訴你都是怎麼回事。」
頓了一下,丁戰國擺擺頭,道:「走吧。」
社會部的大樓內,馮部長與林翠正並肩而行,走向大會議室。
「部長,人都到齊了。」林翠一邊走,一邊低聲彙報,「參加這次行動的每個人,我們都已經摸過底,黨齡往前數都在六年以上,可以確保每一個人的忠誠性和保密性。我們現在能抽調出來的人手,全在這兒了。」話音未落,兩人已經走到了大會議室門口。
馮部長推開門,裡面的人一見他進來,立即「唰」的一聲全部起立。他粗略地掃了一眼,大會議室裡約莫有三四十人,男女老少、工農學商,各個年齡、各種職業都有,都是精幹的便衣偵查員。
他點點頭,示意大家全都坐下。
整個會議室裡一片肅靜。
離開修車廠後,丁戰國又帶著李春秋去了育嬰堂。
此刻,他們已經從育嬰堂裡出來了。丁戰國緊握方向盤悶著頭開車,李春秋坐在副駕駛座上,從後視鏡裡看著漸漸遠去的育嬰堂。
兩人都是一言不發,車內氣氛異常沉悶。
「我跟蹤過你。」過了一陣,丁戰國先開口了,頓了一下,繼續道,「如果是我在調查你,你也會這麼做,不是嗎?」
李春秋目視前方,沒有說話。
見李春秋沒有回應,丁戰國自顧自地往下說:「昨天晚上你離開後,我就進了育嬰堂。那時我才知道,你已經對我懷疑到了這種程度。我要是再不解釋,不帶你走這一趟,沒準兒現在你已經找把槍對準我了。」
李春秋依然沉默著。
「三個星期以前,我和你從呼蘭回哈爾濱的路上,你問我美兮媽媽的事情,咱倆說過的話,和你在育嬰堂裡聽到的對不上號。換了我,我也一樣懷疑。」丁戰國從後視鏡裡看著李春秋,「七年了。七年有多長?別說那個連路都快記不住的老嬤嬤了,就算是我,也不見得能想起七年前的事情。那個時候我去接美兮時說過的話,她要是還能記得住,也不會這麼久都只是個嬤嬤了。」
「是啊,都那麼久了。」李春秋淡淡地說了一句。
「她說她還記得美兮媽媽長什麼樣,皮膚白不白都知道。可你知不知道,她送美兮去育嬰堂時也是個這麼冷的冬天,她戴著圍巾和帽子,除了眼睛你什麼都不可能看見。」他一語雙關地說,「要麼是那個嬤嬤已經老糊塗了,要麼就是她故意針對我才說了這些話。」
李春秋剛要開口,丁戰國笑著又說了一句:「開玩笑的,一個孤兒院的老嬤嬤針對我幹什麼。」
說完,他忽然反客為主地大笑起來,彷彿他才是自信的審查者,坐在旁邊的李春秋才是被懷疑者一樣。
李春秋頓了一下,把已經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也跟著淡淡地笑了起來。
吉普車依然在路上行駛。此時,車內的氛圍已經沒有之前那麼壓抑沉重,連帶車速也明顯放慢下來。
「公安局上上下下那麼多人,說實話能進我眼裡的沒多少,你算一個。」丁戰國突然道。
「因為我查你?」李春秋看了他一眼。
「一般人就算想查,也查不到這份兒上。」丁戰國笑笑,「我喜歡聰明人。和聰明人打交道,有時候只需要一個眼神就夠了。如果你要和一個笨蛋解釋一件事,就算是說到過了年的現在,他還是不明白。」
「要是知道秘密調查一個人還能收到這麼多吹捧的話,我早該去你家門口蹲著了。」
「和聰明人不說笨話,以後咱們誰也別藏著掖著,有話當面說。」丁戰國瞥了他一眼,「那些埋在心裡的東西,遲早會變成死疙瘩。」
「那現在就是兩個疙瘩,」李春秋嘴角微挑,「我查過你,你也查過我。」
「兩清,這就算扯平了啊。」丁戰國笑了。
李春秋也笑了起來。
儘管兩人都在笑,但二人都明白,他們之間的相互信任已蕩然無存。他們之間的戰爭,徹底升級。
讓李春秋不明白的是,為什麼丁戰國會突然擺出如此誠懇的態度,主動捅破窗戶紙?明明距離「黑虎計劃」僅剩一天時間了,他這麼費心勞力地大張旗鼓,難道僅僅是為了暫時麻痺自己?難道他就這麼自信,覺得自己一定會相信他這些拙劣的謊言?
正在這時,吉普車開到了一個十字路口,丁戰國在這個十字路口處將方向盤打向了左邊。
李春秋見丁戰國朝著反方向拐了個彎,有些一愣,他扭過頭看向丁戰國,狐疑地問:「咱們不回局裡?」
「這件事還沒完,先不回去。」
「不是都兩清了嗎,還沒完?」李春秋不免訝異,「這是要去哪兒?」
丁戰國看他一眼:「還記得那個自來水公司第三處理站嗎?」
李春秋頓了一下:「你們審訊陳彬的地方?」
「也是你發現門房之死的地方。」丁戰國補充道。
聽他這麼說,李春秋有些意外:「去那裡幹什麼?」
「有個好訊息要告訴你。」說話間,丁戰國突然轉頭看了他一眼,「知道嗎,我找到那個門房的屍體了。」
李春秋的表情瞬間沉了下來。
此時,停在市公安局附近路邊的一輛黑色轎車裡,陳立業坐在後車座上,看了看手錶,他等得有些不安起來,想了想,下車走到公用電話亭裡,給李春秋辦公室打了個電話。
見電話接通,陳立業立即道:「你好,我找李大夫。對,找他有點兒事——哦,我是李唐的班主任,請問他在嗎?」
話筒裡傳來了小李的聲音:「他出去了,要不等他回來,我讓他給您回個電話?」
陳立業愣了一下,接著說:「也好,他去哪兒了?」
「本來是說去火車站,後來就跟丁科長一塊兒出去了。聽他的意思,可能一上午都不會回來了。」
聞言,陳立業的神色立時凝重起來。
魏一平的公寓裡,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魏一平走過去接起電話。與他一牆之隔的隔壁房間裡,正戴著耳機的男監聽員立刻對自己的女同伴做了個手勢,對方馬上摁下了錄音機的錄音鍵。
電話接通,魏一平等電話裡「喂」了一聲後,才道:「騰先生?」
隔壁,錄音機的磁帶緩緩地轉著,監聽員屏氣凝神地聽著。
電話裡說了什麼,讓魏一平的語氣有些平淡,他的語調裡透著一絲對之前被隔離出局的不滿:「您太客氣了,解釋談不上,皆是為了老闆,我都能理解。都在生意場上,咱們還是談生意吧。今天來電話,是缺人,還是缺錢了?」
電話裡又說了幾句什麼,魏一平頓了頓,接著道:「好啊,明天上了集市,賣什麼、怎麼賣,我是得了解了解。要不然,萬一你要優惠處理,我這邊還拉著高價,那就尷尬了。」
監聽員將聲音調大了一些,耳機裡繼續傳來魏一平的聲音:「愛勒密斯西餐廳?好,我最喜歡那裡的奶汁肉絲了,我這就出門。」
緊接著就是「咔嗒」一聲,魏一平掛了電話的聲音。
男監聽員立刻摘下耳機走到一邊拿起電話,迅速撥號:「緊急情況,再說一遍,緊急情況——」
很快,魏一平隔壁的房門無聲地開啟。女偵查員快步走了出來,她匆匆穿過走廊,走下樓梯。她衝出公寓樓大門想要穿過馬路,卻幾次都被川流不息的車輛逼回路邊。
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眼身後的公寓樓大門,咬了咬牙,硬著頭皮衝向了馬路對面。
魏一平穿戴整齊後走出了公寓樓,到大門口時,他不經意地向街對面望了一眼,正好看見一個女子閃身進了餛飩篷子。
他認出那個女子正是自己隔壁的女鄰居,他正琢磨著,一輛計程車已經駛過來,停在他的面前。
魏一平想了想,開啟車門坐了進去。
餛飩篷子裡,老闆娘正守在門口,認真注視著門外的情況。
老闆表情驚愕地看向剛剛進來的女偵查員,再次確認:「他已經走了?」
「對,已經走了。」她肯定地點點頭,表情凝重,「和他接頭的那個人,級別不會比他低,我們都沒想到他們會立刻見面。」
「可我的人都已經撤走了,現在怎麼辦?」老闆皺起眉頭。
「我們先和大樓聯絡,你先跟過去,不能把他弄丟了。」女偵查員語速極快,「他們會在愛勒密斯西餐廳見面。你要在他前面趕到,盯死那個和他接頭的人,那肯定是條大魚!」
說罷,她將一把車鑰匙遞給他:「備用車就在樓後面,要快!」
接過鑰匙,餛飩攤兒老闆一改往日的木訥和呆板,迅速衝出篷子、閃躲過來往不息的車輛穿過馬路,奔向公寓樓後面停著的轎車。他坐上車,一面發動車子,一面拽掉頭上的棉帽扔向後座,並將後座放著的包裹一把抓過來。
不多時,一輛轎車便飛快地從公寓樓後竄出,匯入車流。
而開著這輛車的餛飩攤兒老闆已經換上了一件呢子大衣,原本那件油亮的棉襖被他扔在了轎車後座。
他騰出一隻手攏了攏亂蓬蓬的頭髮,從已經解開的放在副駕駛座上的包裹裡抓過一頂鴨舌帽戴上,而後抽空將後視鏡對準自己的臉,在等待紅燈的間隙,對著鏡子將自己的鬍鬚颳得乾乾淨淨。
這個偵查員忙而不亂、有條不紊地改變著自己的形象。
最終,他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順手又戴上了一副墨鏡。這樣一打扮,從外表看來,誰都無法再將他和那個餛飩攤兒老闆聯絡在一起。
此時,從哈爾濱市區開往自來水公司第三處理站的路上,一輛吉普車行駛在漫漫雪野上,格外顯眼。
李春秋坐在副駕駛座上,盯著窗外的冰天雪地出神,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丁戰國則抓著方向盤目不斜視,同樣一言不發。他從後視鏡裡看了眼李春秋,而後將一隻手悄悄地摸向了車座下方,那裡,一把烏黑手槍的槍柄露了出來。
突然,吉普車一個猛烈震動,他摸上手槍的手,立刻縮了回來。
李春秋也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抖動嚇了一跳,轉頭看向丁戰國的時候,丁戰國正蹙著眉頭再次踩下油門。
在覆蓋著冰雪的荒野上,吉普車在不停微微抖動著,絲毫未前進,看樣子,應該是打滑了。
丁戰國奮力地扳著方向盤,打火加油,吉普車依然在抖動,無法前進。
李春秋將頭探出窗外,片刻後又縮了回來,嘴裡哈著白氣:「不行,前面一大片都結了冰,只能往後退。」
「有雪嗎?有雪就能蹭過去。」丁戰國還在嘗試。
「冰上有雪也不行,一壓就全散了。別試了,再往前,陷進雪坑裡連倒車都成問題,到時候回都回不去。這兒離自來水處理站還遠不遠?」
「幾百米吧。」丁戰國朝前看了看,又扭頭看向李春秋,「要不,我們走過去?」
「行,走過去吧。」李春秋點點頭,兩人便熄火下了車。
積雪很厚,丁戰國和李春秋一步一個腳印,踏著沒過小腿的積雪艱難地跋涉著。走了約莫十分鐘,二人已經依稀可以看到自來水公司第三處理站的輪廓了。
可能是因為天氣太冷,丁戰國將兩隻手都縮排了衣兜裡。
李春秋有意識地和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他哈著白氣向前走,走著走著,突然發現丁戰國站住不動了。他回過頭,發現丁戰國正看向前面不遠處,似乎是在辨認著什麼。
很快,丁戰國便指向遠處一個凹陷下去的地勢,喘著氣道:「就在那兒,看見那個坡了嗎?那裡有口枯井,門房的屍體就在井底。」
李春秋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眺望了一陣,而後轉頭看他:「你怎麼會找到這個地方?」
「還得是你。」縮了縮脖子,丁戰國哈出一口白氣,「要不是你,真的就以為門房畏罪潛逃了,這件事是大事,有線索就得往下跟。前兩天我自己過來,坐在車裡瞪著眼看這兒,琢磨你說的那句話——我要是殺門房的兇手,會怎麼做?」
李春秋認真聽著,沒有說話。
丁戰國接著說:「這麼冷的天,他還揹著一具屍體。從自來水處理站出來,扔到車上,他會往哪兒走?向北,住戶會越來越多。往西,大雪封山,也不可能。東邊有個氣象站,也會有人,那就只剩了南邊。」
「有道理。」李春秋點點頭。
「所以,我就將自己當成兇手,一路開車向南。」丁戰國頓了一下,看向李春秋的眼睛,「越往南雪越深,車很快就開不動了。我就想啊,我的車開不動,兇手的車肯定也開不動,門房的屍體沒準兒就在這一帶,託你的福,還真給我找著了。」
「局裡的人知道嗎?」待他話音一落,李春秋開口問道。
丁戰國搖搖頭:「你是第一個。」
「高局長也不知道?」
「等他從市委開封閉會議回來,就會成為第二個。到時候他就會知道,他一直懷疑的那個內鬼,不是你。」
李春秋剛要張口,丁戰國卻沒給他說話的機會,繼續說:「這樣的好訊息,昨天我就想告訴你。可惜我連你的人影也抓不著。天不亮就出門,天黑了也不回家。你一個法醫,都年底了,幹嗎這麼忙?」
李春秋什麼也沒說。
「都要過年了,哪有那麼多病人。蹊蹺吧?和我猜得差不多,你在調查我。」丁戰國笑著說,「話說開了,事就過去了。一會兒看見那個可憐的門房,你就明白我的一片苦心了。」
李春秋也跟著笑了笑:「鬧了半天,是個誤會。」
不多會兒,兩人已經走到了小坡前面。他們站在凹地邊緣,看著下面一口已廢棄多時的井。
丁戰國指著那口井,而後看向李春秋:「屍體我找著了,屍檢還是得你來。那口井不深,裡頭全是雪,屍體就在裡面。我從雪堆裡扒拉出一層衣服,別的都沒動。這次看看你能不能找著點兒別的線索,讓我看看殺他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說完,他又指了指不遠處,補了一句:「看見了嗎?扒拉掉那層薄雪就能瞅見。不給你添亂了,你自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