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縷晨曦從臥室的窗簾縫裡擠進來,灑在李春秋睡得正香的臉上,姚蘭正枕在他的胳膊上,依偎在他的胸前。快一個月了,這是他們第一次如此親近,也是這一個月來,他們第一次在一起經歷了一個溫暖的夜晚。
晨曦的光微微照著李春秋,在光亮的照射下,李春秋漸漸醒了。他慢慢睜開眼睛,看了看懷裡的姚蘭,然後輕輕拿起她的手,剛想要移到一邊,姚蘭也醒了,她看了看窗外,依偎得更緊了:「還早呢。」
「我得起了。」李春秋輕輕地說。
「去哪兒啊?」姚蘭眼睛都沒睜。
「單位,有點兒事要去。」
「你一個法醫,又不是老丁在偵查科,還老那麼忙。」姚蘭嘟嘟囔囔著。
「我們倆是各忙各的。」李春秋有些意味深長地說,說完,便起身去衛生間洗漱。
待一切穿戴整齊後,李春秋看了看還躺在床上睡覺的姚蘭和另一間臥室的李唐,轉身出了家門。
早上八點,姚蘭已經起來了。她給李唐做好早飯,便開始忙前忙後地收拾東西,地上的幾隻大小皮箱都敞開著,她不停地往裡面塞著東西。
李唐已經把衣服穿好了,正坐在桌邊,抱著碗一邊喝粥一邊問:「爸爸怎麼這麼早就走了?」他一如既往地穿著那件海軍藍的呢子外套,身邊還放著一頂棕色的棉帽子。
「去上班了,單位事多。」
「爸爸什麼時候回來?我們都快回姥姥家了。」
姚蘭邊忙活邊說:「下午就回來,晚上咱們一起吃個飯,他再開車送我們上火車。吃吧。」
社會部,馮部長辦公室裡,一個黝黑壯實的中年漢子,看著盤子裡那一小塊吃剩下的棋子火燒,又聞了聞,搖了搖頭。
「不是。這不是我的徒弟們做的,和麵的手法不對。」他很肯定地說道。
「這不是棋子火燒嗎?」站在一邊的林翠,眉宇間有些忐忑地問。
火燒師傅帶著唐山口音:「在黑龍江,唐山趙家做棋子火燒的就我這一支。只要是正宗的,我肯定能嚐出來,這是假的。哈爾濱城裡頭打著‘棋子火燒’招牌的不少,但大多是冒牌的。」
林翠沮喪了,她看了看一旁的馮部長。
馮部長的神色也有些失落,他想了會兒,說:「趙師傅,要是我們把哈爾濱所有的‘棋子火燒’都找來,你能不能根據口味,找出做這個火燒的人?」
「應該沒問題。」
冰天雪地裡,一個燒著乾柴的土爐子旁邊,圍著幾個裹著油膩膩的羊皮襖的流浪兒。流浪兒有大有小,由於天氣太冷,他們像一圈流浪貓一樣擠著、蹲著,圍爐取暖。
正在這時,一輛黑色轎車慢慢朝他們開了過來,開車的是鄭三。他透過車窗向外看去,目光最終定格在了一個身材瘦小的流浪兒身上。
他將車開到他們面前,下了車,然後將那個身材瘦小的流浪兒帶到了一家旅館。
一進房間,他就把流浪兒扔進了衛生間,丟給了他一條毛巾,隨後,又將一套嶄新的童裝扔在了客房的床上,在桌子上放了一條被紙包住的油汪汪的雞腿。
衛生間裡,流浪兒一手拿著毛巾,一手把淋浴頭開啟。冒著蒸汽的熱水瞬間從蓮蓬頭裡噴出來,不一會兒,鋪著瓷磚的地板上,便開始有黑褐色的涓涓細流流向地漏。
那個瘦小的流浪兒在水流下面抬起頭,眯著眼睛,舒坦地享受著淋浴,看上去,他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這種感覺了。
一到辦公室,李春秋就給車隊去了個電話,以送孩子的名義,借了向慶壽被殺當天,丁戰國載著他去祥和棺材鋪的那輛福特轎車。
李春秋剛開著那輛灰色的福特轎車從公安局大門口駛出來,停在公安局門口斜對面的一輛黑色轎車也跟著啟動了,尾隨在李春秋的車後跟了上去,而駕駛這輛黑色轎車的人,正是彪子。
李春秋把車徑直開向了祥和棺材鋪,在快到棺材鋪的一個十字路口,他向左轉了一個彎,拐了過去。
彪子也跟了過去,但就在剛剛拐過路口時,他發現李春秋的車不見了。他有些著急地開著車四處看著,在駛過一條丁字路口後,他才發現李春秋的車停在了岔路上的祥和棺材鋪門口。
彪子駕駛著黑色轎車掉了一個頭,駛入了岔路,從祥和棺材鋪門前開了過去。
李春秋一進祥和棺材鋪,就找到了那天接待過他的掌櫃,問道:「我想問一下,你們這兒刷一遍漆需要多長時間。」
掌櫃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李春秋,以為他是在質疑店裡的工藝,立刻一臉嚴肅地說:「這個我可以用腦袋保證,我這兒的夥計絕不敢偷懶,說刷了三遍漆,就一定有三遍。」
李春秋擺擺手:「不,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們的活兒幹得非常地道,我就是想知道刷一遍漆需要多長時間。」
掌櫃還是不明白,一臉不解地望著他。
李春秋接著說:「你還記得嗎?那天是一個朋友帶我來的。」
「記著呢。他不舒服,先走了。」掌櫃木然地點點頭。
「對,他剛走,你的夥計就開始刷漆了。」
掌櫃大睜著眼睛:「沒錯啊,刷了一遍之後,你就急著找他去了。後頭的兩遍也都沒刷,和頭一層費的工夫一模一樣。」
李春秋點點頭:「刷一層多長時間?」
「起碼也要二十分鐘。」
得到了自己想獲得的資訊,李春秋謝過掌櫃,轉身出了棺材鋪,將車開向了伊萬諾夫私立醫院。
到達醫院門口後,李春秋開啟車門,走了下來,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錶。
同樣的一輛車,同樣的路線,同樣的時間段,儘管他故意把車開得很慢,到達這裡,也還是隻用了不到十分鐘,這還沒有把幾天前,他徒步從棺材鋪走到這家醫院的時間也算進去。時間差得太離譜了。那一天,丁戰國在到達醫院之前,一定還幹了些什麼。
這樣想著,李春秋朝四處看了看,穿過馬路,向一條小巷走去。
不遠處,戴著一頂寬簷氈帽的彪子也悄無聲息地走了過來。他緊緊地盯著李春秋的背影,直到李春秋走進了小巷裡,他才轉身找了個公用電話亭,撥通了鄭三所在的旅館的電話。
此時鄭三所在的旅館裡,那個流浪兒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渾身上下乾乾淨淨,頂著一頭溼漉漉的頭髮,正披著浴巾坐在床上,狼吞虎嚥地啃著一條雞腿,他連稍微軟一點兒的小脆骨都捨不得吐,全嚼著吃了。
突然,桌上的電話鈴響了起來。
鄭三從一邊走了過去,把電話拿起來,聽見彪子說了句話,他才問:「你在哪兒?」
「伊萬諾夫私立醫院。」彪子用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抓著話筒,一邊四處看著,一邊說,「他進了對面的一條衚衕,那裡人太少,我沒敢跟進去。不過他的車就停在門口,一會兒肯定回來。」
「在那兒等著,我這就過去。」
掛了電話,鄭三快步走到床邊,一把將流浪兒嘴邊的雞腿奪下,扔在桌子上:「穿衣服,跟我走,等會兒回來,讓你吃個夠。」
李春秋站在路邊,望著伊萬諾夫私立醫院對面那家旅館後門的那道狹窄出口。他在腦海裡儘可能地還原那日的場景,他彷彿看見向慶壽押著林翠,從這道出口裡走了出來,匆匆走遠。
李春秋一直跟隨著自己想象中的場景走著,一直走到了小巷口才停下腳步。他看了看手錶,抬頭望著這條巷子的出口,陷入了沉思。
那日,他趕到這裡的時候,丁戰國已經將向慶壽一刀斃命。
但是在向慶壽摔倒在地之前,現場到底發生了什麼?他並沒有親眼看見,所以不能妄下結論。可是,他怎麼也想不出丁戰國是如何領先社會部的偵查員,出現在這裡的。除非他早就在跟在了向慶壽的身後。
想到這兒,李春秋的臉色越來越沉重起來。
他走出小巷,正準備往馬路對面他停車的地方走去,突然,一個小孩哭泣的聲音傳了過來。循聲一看,只見一個和李唐身高相同、胖瘦類似的小男孩,也穿著一件海軍藍的呢子外套,戴著一頂棕色的棉帽子,在行人的間隙裡一邊走一邊哭。他看不見那個小男孩的臉,只能看見他正往前走去。
李春秋下意識地快步跟了過去。在他身後,彪子拉低了帽簷,尾隨了過去,他將一隻手伸進了褲兜裡。
李春秋追上了那個孩子,一把拉住了他,孩子一回頭,李春秋這才看見並不是李唐。而這個小男孩,正是那個被鄭三帶回去洗漱打扮過的流浪兒。
李春秋鬆了口氣,蹲下來問:「為什麼哭?走丟了嗎?」
此時,彪子快步向李春秋走近,幾乎已經要走到他身邊了。他將抄在褲兜裡的手慢慢地伸了出來,手裡正攥著一把匕首的柄。
「你家住哪兒?」李春秋問那個孩子。
「就在那邊。」流浪兒伸手向側面一指,張嘴說了一句。
李春秋本能地向著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突地,他注意到了什麼,定睛看著流浪兒的嘴。他發現這個孩子的嘴裡,露出了黃色的牙根,而他穿著的衣服卻是嶄新的,折印兒橫平豎直,甚至連一絲褶皺都沒有。
他一下子愣住了。從衣服和打扮來看,這個孩子應該來自一個富裕而且有教養的家庭,他的父母不可能對他那一口露出的黃色牙根視而不見,那代表著長期不刷牙的口腔。此外,讓他感到不對勁兒的是,這個孩子的這身衣服太新了,也太像他兒子的衣服了。
他預感到了不對勁兒,這時彪子已經和他近在咫尺了。
走到他身邊的彪子,一把將匕首拽了出來,正要往李春秋腰間捅去。就在這一瞬間,李春秋察覺到了危險,他霍地站起來,轉過身子一看,拉低了帽簷的彪子已經將手塞回了褲兜裡,與他擦肩而過。
李春秋只看了彪子的背影幾秒鐘,便辨別出了剛才的危險氣息來源於他。他立刻隨在彪子身後,跟了上去。
彪子匆匆走進了一家路邊售賣生活日雜用品的店鋪,李春秋幾步跟了過來,跟到店鋪門口,向裡看去。只見幾個顧客正在埋頭挑東西,而彪子已經不見了,一道通往後面的木門正微微發顫。
他突然想到了什麼,馬上轉身回到街上,再回到之前的那個地方時,流浪兒已經消失不見了。
李春秋在人群中左顧右盼,卻沒有再看見那個流浪兒的身影。
他一臉嚴峻地思索著,那個壓低帽簷的人是誰?和那個孩子有關係嗎?他們接近他到底是偶然,還是有所企圖?那麼,又是什麼人要對他下手?會和今天的秘密調查有關嗎?一種不祥的感覺浮上了李春秋的心頭,他感到了一絲深深的寒意。
他心下一緊,立刻找了一個電話亭,給姚蘭去了個電話。電話一通,他就問:「姚蘭,是我,李唐呢?」
電話裡,姚蘭的聲音傳了過來:「在我旁邊呢,寫完作業我們就能出門了,怎麼了?你怎麼了?」
李春秋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語氣有些過於嚴肅,於是換了副口吻,故作輕鬆地說:「沒什麼,剛才在街上看見一個孩子,衣服特別像他,我以為他又跑出來了。」
他接著說:「我中午就去買票,咱們還是老地方見,等李唐吃完草莓蛋糕,我送你們上火車。」
他看了看手錶:「另外,李唐不是臨走前還想見見美兮嗎?你就帶他去一趟醫院,那兒離吃飯的地方也近。你說呢?好,現在就去吧,省得一會兒計程車都去吃飯,不好找車了。」
說完,李春秋表情凝重地掛上了電話。
刺殺失敗,彪子和鄭三回到了住處。屋子裡,火爐子熱乎乎地燒著。鄭三坐在旁邊的一把裹著羊皮的凳子上,用一把彈簧刀的刀尖認真地剔著指甲。
彪子蹲在一邊,有些急切地解釋道:「當時你也在附近,你也瞅見了,姓李的有後眼啊,我連鞋底都颳了,就怕弄出什麼動靜,臨了還是讓他察覺了……」
鄭三認真地對付著指甲,沒有說話。
彪子有些氣急敗壞地說:「兩秒,就差兩秒。我連匕首都拔出來了。要是再多給我兩秒……」
「那你得去教堂,只有上帝才能給你這兩秒。」彪子話還沒說完,鄭三就沒好氣地打斷了他。
見鄭三這麼說,彪子不敢再多說話了。
鄭三把彈簧刀收起來,道:「不是你的錯,是那個孩子。給他的衣服太新了,只有這一點能露餡。」
彪子看了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頓了頓,還是把話說了出來:「三哥,他認出我來了,我覺著他一定認出我來了。這個活我不能再幹了,要是萬一站長知道了……」
鄭三抬起臉看著他,被他這樣一看,彪子心虛地閉上了嘴。
「放心,站長不會追查這件事的,他也知道不了。」鄭三的語氣輕輕地,彷彿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為啥?」彪子小心翼翼地問。
鄭三眯著眼睛,有些發狠地望著他:「李春秋不會再有機會見到站長了。」
正說著,桌子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鄭三走過去接了起來,只聽裡面傳來了幾聲熟悉的喚聲,接著就變成了「吱吱吱」的雜音。鄭三努力地「喂」了幾聲過後,有些惱怒地掛了電話。
隨後,他和彪子交代了幾句,便出了門。
一齣門,鄭三就找了個就近的電話亭走了進去。他縮著脖子,拿著電話聽筒,很快,電話通了,裡頭有個遙遠的聲音大聲地「喂」了一句,鄭三趕緊對著電話說:「孃舅,我是老三啊,能聽著嗎?」
此時,他就像一個年底返鄉的普通人一樣,叮囑著家事:「你聽我說,我娘腿腳不老好的,你摁著她,別讓她老出來給我打電話,我住的那地方電話也壞啦,你跟她說,我初一指定回去。說回去就回去,不騙她。你還聽著呢嗎?」
電話裡的聲音有些遙遠,鄭三的聲音也拔高了:「我讓鄰村的四嬸給你們捎了些錢和吃的,你把吃的留一半,拿錢給我娘和家裡的孩子們弄點兒衣服啥的,你看著辦吧,我回去路遠,就懶得拿了。」
他看看錶:「就這些吧,我還有事,有啥話回去見了再說吧,掛了啊!」
說完,鄭三放下了電話,呆立了半晌後,轉身出了電話亭。
社會部的一個大會議室裡,好幾張辦公桌被拼到了一起,組成了一張大臺子,臺子上擺滿了一碟碟掰開了的「棋子火燒」。
姓趙的火燒師傅已經嚐到了最後一碟,他拿起盤子裡的最後一塊火燒,掰開看了看,又聞了聞,對身邊的馮部長搖了搖頭。
馮部長有些急躁,扭頭對一位偵查員說:「怎麼弄的?這麼多人,連個火燒都買不齊?」
林翠接過了話:「我們把每個鋪子裡的火燒都買遍了。我給工商所打過電話,他們說除了店鋪,還有不少流動的攤販走街串巷,烤燒的餅爐就架在手推車上,工商所剛成立,他們也沒有確切的資料。」
馮部長平靜了一會兒,對偵查員說:「再辛苦辛苦,一條街一條街地找。這個賣火燒的人,出不了哈爾濱。」
行人如織的一箇舊貨市場裡,攤販一家挨著一家,服裝鐘錶、大小傢俱,商品五花八門。
李春秋來到這裡,走走停停,一邊逛買,一邊留意四周的情況。市場里人流攢動,沒什麼可疑的情況。
他走過一家又一家貨攤,忽然,他眼前一亮,停下腳步,指著一件大衣,對攤販說:「老闆,把那件給我摘下來。」
買完大衣,李春秋就往姚蘭家趕去。沒多久,他就到了,一進門,試著叫了一句:「姚蘭!李唐!」
家裡沒人應聲,顯然,這孃兒倆已經聽了他的提議,去醫院了。
李春秋連鞋也沒換,大衣也沒脫,順手把他剛買回來的大衣放到了沙發上,走到窗前,把窗簾都拉上了。他站在窗前,從窗簾的縫裡往外看了看,隨後直接走向了電話。
他把聽筒拿了起來,給丁戰國辦公室打了個電話。
此時,丁戰國正在辦公室裡認真地看著手裡的特別通行證,沉思著。突如其來的電話鈴聲把丁戰國著實嚇了一跳,他的手甚至微微抖了一下,頓了頓才把電話接起來,直到聽見裡面的聲音叫了他一聲「老丁」,才反應過來:「李春秋?」
「忙嗎?」李春秋對著話筒說。
「要是喝酒,那我還挺忙的。」
「不,有正事。」
「電話裡能說清楚嗎?」
「可能不行。」
丁戰國說的每句話看似平淡無奇,其實都經過飛快地深思熟慮,任何一句話都無懈可擊,進可攻,退可守。他對著電話說:「你可以到我辦公室來,我一整天都會在這兒。」
「有些話,在那兒說不方便。」
「那你的意思是?」
「外面吧,找個誰也不認識你和我的地方。」
「這麼鄭重其事,是要借錢嗎?」丁戰國的臉色漸漸地沉重起來,但他的口氣還是什麼都聽不出來。
「下午一點半,果戈裡酒吧,我在吧檯上等你。」
「那麼亂糟糟的地方,我說話你能聽見嗎?……」丁戰國對他這種單刀直入的做法有些不適應。
「咔嗒」一聲,還沒等他說完,電話就被李春秋結束通話了。丁戰國看著話筒,久久地琢磨著。
李春秋把電話聽筒放下後,轉過頭,看向了沙發上放著的那件雙排扣的灰色短呢子大衣,然後他脫下了進門之前的大衣,換上了這件。
他對著穿衣鏡,認真地繫好最後一粒釦子,又從旁邊的衣帽鉤上摘下一頂黑色的棉帽子,扣在頭上。
穿戴整齊後,李春秋拉開房門,稍稍停頓了一下,深呼吸了一下,走了出去。
他從樓裡出來,一路走到停在樓門口的灰色福特轎車邊,開啟車門鑽了進去。
車子很快發動,開走了。
這時,一個人從附近的一棟樓後面現身出來,目光緊緊地盯著遠去的李春秋所開的轎車。
這個人,是鄭三。
中午十二點半,社會部裡,馮部長正站在窗臺前,用手一下一下地揪著一盆仙人球花上面的小刺。
林翠在一旁接著電話,接完後,她抬頭看了看馮部長,什麼都沒說。
「還是沒訊息,是吧?」馮部長頭也不回地說,語氣裡有些預料到了的失望。
林翠沉默了。
「時間越來越緊,壓得人都透不過氣來了。」馮部長微微嘆了口氣,又問:「魏一平那邊也沒有什麼訊息嗎?」
林翠依舊沉默著,不說話。馮部長從她的沉默中已經知道了答案,轉而又問:「李春秋呢?他有什麼新發現嗎?」
還是沉默……
馮部長似乎想到了什麼,他忽然轉過身,看著林翠,說:「有沒有這種可能?騰達飛的‘黑虎計劃’,已經把魏一平這邊的人徹底拋開了?」
林翠看著他,微微皺了皺眉,飛快地想著。
馮部長順著這個思路往下說:「想想看,他已經從哈爾濱保密局的手裡拿到了人和東西,我要是騰達飛,人和炸彈都在手裡,我為什麼還要把魏一平請在轎裡?仗義的人都不會,何況他還是個有奶就是孃的漢奸。」
林翠突然豁然開朗了:「對呀,魏一平這麼重要的一個人,連炸彈的試爆都沒有參加。」
馮部長想了想,下了個決心:「把監視魏一平的人撤下來一部分,全力投入棋子火燒的這條線上來,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了。」
說著,電話響了。馮部長走過去,急切地一把抓起來:「有訊息了嗎?」
電話裡說了幾句什麼,顯然不是關於火燒的訊息。馮部長聽了聽,回答說:「好,我這就去。」
他掛了電話,立刻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一副要即刻出門的樣子,一邊收拾一邊對林翠說:「針對‘黑虎計劃’的部署,市委要開個封閉會議,聽那意思,明天現在回來就不錯了。」
他看著林翠,目光裡帶著期許:「希望我回來的時候,能聽到那塊火燒的好訊息。」
午飯時間,魏一平拄著一根柺杖,出現在了公寓樓門口,他看上去似乎比之前更蒼老了。
魏一平眯著眼睛看了看晴好的天空,順著大街向前慢慢走去,他的步履緩慢從容,一副散步的樣子。
正走著,馬路對面的餛飩攤兒篷子門口,棉門簾突然被挑了起來,一位顧客剛好走了出來。
魏一平停住了,他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那裡,隨後轉向走向了那裡。
他用手杖挑開了棉門簾,走了進來,來到前一晚他和鄭三坐的那張桌子旁邊,坐下。
「來碗餛飩?肉的素的?」一個個子不高、體格敦實的老闆走過來問道。
魏一平仔細打量著棚子裡的陳設。這棚子裡的地方不大,飯桌矮小,數量也不多。除了站在眼前的老闆和正在收拾桌子的老闆娘,並沒有其他顧客。
「人不多啊。」魏一平有些感慨道。
「都快過年了,沒什麼人出來吃飯了。我們再忙活兩天,也歇啦。」老闆笑著回他。
魏一平點點頭,拉家常似的說:「涼天兒喝熱湯,會好的。過了年就好了。麻煩你,給我煮碗素餛飩,不要蝦皮。」
「得咧,這就給您煮去。」說完,老闆一副上客了高興的樣子去煮餛飩了。
鍋裡的滾水上下翻騰著,老闆一個接一個地將素餡餛飩順著鍋邊滑了進去。他拿著一把勺子,慢慢地攪著水,以防粘鍋。沉默寡言的老闆娘則蹲在一邊認真地刷碗,手上全是凍裂的口子。
魏一平把她手上的凍瘡看在了眼裡,輕輕地說:「要是山裡認識人,找個獵戶,弄點兒蛇油抹上,一宿就好了。」
老闆聽他這麼說,抬頭一臉感激地望著魏一平:「抹過,啥油也沒用。老毛病了,幹這活免不了。謝謝您啊。」
「客氣什麼,我就住對面樓上,算鄰居。」
老闆賠著笑:「樓裡的少有人來這棚裡吃。又冷又凍的,您委屈了。」
「冬至餛飩夏至面,我沒什麼出息,就愛吃這口。很多人不明白一個道理,好吃的東西不一定非得在餐廳裡頭,越是不起眼的小地方,越能做出不同凡響的味道來。我昨天晚上就來過了,你這碗裡藏龍臥虎啊。」
老闆哈哈笑著:「這可不敢,說得我都不敢撈了。」
魏一平也笑,一直看著他撈好了,端起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走過來放到面前的小桌上。離得近,他看見老闆的一雙手又粗又大,左手的大拇指上還纏了一圈橡皮膏。
「手指頭怎麼了?」魏一平有些狐疑地問。
老闆用圍裙擦著手,憨厚道:「幹活不小心,昨天讓開水燙了個泡,冷水再一激,破了。」
李春秋開著那輛灰色的福特轎車,來到了果戈裡酒吧附近的街道上,在路邊將車停了下來。
隨後,他從車裡出來,揪了揪大衣的衣領,朝前走著。
不消幾秒,一輛黑色轎車跟著停在了後面,鄭三從車裡鑽了出來。他低著腦袋,遠遠地隨在李春秋身後,跟了上去。
李春秋從街角拐了出來,沿著開滿了各類商鋪的小路,往前走去。
鄭三也從街角閃身出來,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看著,而前面的街道上已經沒有了李春秋的身影。如此短的時間內就消失不見,顯然,他應該是進了路邊的某一家店鋪。
鄭三走出街角,沿著李春秋走過的路,慢慢往前走,一邊走,一邊觀察路邊的店鋪,一連觀察了好幾個,都沒有發現李春秋的身影。他耐著性子,一步步前行,繼續找著。
突然,在他前面的一扇玻璃門被推開了。一個喝了不少酒的俄國人腳步踉蹌地走了出來,他一鬆手,玻璃門又彈了回去。
鄭三抬頭一看,只見門上面的一面霓虹燈招牌上,寫著五個藝術字:果戈裡酒吧。
他慢慢地走了過去,目光掃視著玻璃門內的一切。
這是一個不小的酒吧,裡面有不少顧客,有中國人也有俄國人。有些人在跳舞,還有幾個人圍在吉他演奏手的身邊,擊節而歌。
鄭三隱在門口一個不醒目的地方,側身往裡看去。
透過眾人晃動的縫隙,他看到吧檯邊上的幾個酒客中間,坐著一個身穿灰色大衣的背影。那分明就是李春秋!
鄭三警惕地朝左右兩邊看了看,把手伸進了褲兜裡,他穩了穩心神,然後向酒吧的玻璃門走去。
推開玻璃門,音樂聲頓時清晰了起來。他悄然無聲地走了進來,低著頭一路往前走,擠過跳舞的人群,向著吧檯慢慢前行。
離目標越來越近了,鄭三看得更清楚了。那個穿灰色大衣的人身邊的吧檯上,還扣著一頂棉帽子,正是李春秋戴著的那頂帽子。
鄭三一步步走了過去。
穿著灰色大衣的人還坐在吧檯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在吹著杯口的熱氣,他對身後跟蹤而至的人一無所知。
藉著音樂的喧鬧,鄭三悄然走到他的身後,已經很近了。他把藏在褲兜裡的手慢慢地拔了出來,一把彈簧刀正握在他的手上。
穿著灰色大衣的人似乎覺著坐得不舒服,他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把整個背部都暴露給了鄭三。
下手更容易了!鄭三陰沉著一張臉,手指摁下壓簧,刀刃彈了出來。
穿著灰色大衣的人耳朵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鄭三迅速地貼了上去,他對準了其腎臟,使勁捅了過去——
突然,鄭三的臉色大變。他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只見自己的手腕已經被另一隻手死死地抓住,進不得,也退不得。
而那個穿著灰色大衣的人已經把臉轉了過來,竟然是丁戰國!
鄭三望著他,一瞬間面如死灰。
兩個人都一聲不吭地死死看著對方,兩隻手互相纏著,較著勁,糾纏在一起。
酒吧裡的其他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裡。
終於,丁戰國鬆開了手,慢慢地離開了鄭三的身前。
鄭三死死地看著他,身子無力地下沉,最終緩緩地跪在了地上。而他的胸口上,插著那把彈簧刀,已經沒到了刀柄。
丁戰國的屁股一直都沒有離開座椅,他端起了吧檯上喝剩的那杯咖啡,慢慢地抿了一口。
此時,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皮夾克的李春秋正站在窗外,他神色凝重的表情說明顯然,已目睹了一切。
不一會兒,鄭三的屍體便被一個眼尖的女顧客發現了。她驚恐的尖叫聲,刺破了原本無比喧鬧而沉悶的音樂。
半小時後。
酒吧裡的顧客已經被清空了,之前喧鬧的音樂聲也已經戛然而止,整個屋子裡寂靜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