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堯頭上有反骨。」阿爾松阿嘿然冷笑,突兀說道,「銀子加上刀,他已經把十萬大軍變成私人勢力!西寧大捷前本錢不夠,如今已經倒過來要挾朝廷了!」
「何……何以見得呢?」
「雍正以諸侯之禮待他,他也以諸侯自居。」阿爾松阿口氣斬釘截鐵,「九爺你細想,年羹堯所作所為,他吃飯叫‘進膳’,他選官叫‘年選’,節制十一省軍馬,要升誰的官,要罷誰的職,朝廷從來沒有駁回過。為什麼?一來他還有用處,二來也著實怕著他!宋師曾是個什麼人?他在保定府借修文廟,貪汙銀子三千兩,被李維鈞出奏,原是要下大獄,至少要剝官奪職的人,年羹堯反奏李維鈞挾嫌報復,結果李維鈞降兩級,宋某人卻升兩級為江西道,聽說又要調升直隸布政使!範時捷有什麼罪?不就和年羹堯頂了幾句嘴,外放巡撫票擬都出了,又收回來!這次過河南,田文鏡辦案,和臬司藩司衙門鬧翻了,年羹堯又插手政務,命田文鏡釋放臬司衙門的人,你瞧著吧,河南還有熱鬧的!」
允禩一邊聽一邊踱步,至此擺擺手插話道:「說年羹堯腦後有反骨,我不敢斷言。但年羹堯植黨營私驕橫跋扈僭越犯上,是真真切切。阿松方才講的我知道,都是雍正不情願的事,俯就了年羹堯。其實已經君臣相疑到了極點——你信裡說的那個汪景祺年羹堯還養著,養著做什麼?無非是備著應急!他上的密摺,說你在軍中很安分,皇上委婉批示‘允禟劣性斷難改悔’,他又說‘十爺十四爺理當回京奉差’,卻只回答‘知道了’三字,明是不置可否,其實就是駁了。皇上派去侍衛他用來擺隊,他這次進京的情形更是荒謬之禮,見了王公大臣都不下坐騎,在皇帝面前箕坐受禮,這年羹堯不是昏聵了,就是別有用心!」
允禟和鄂倫岱都用心聽著,許久,允禟才道:「年羹堯這些事我是目睹了的,但他實在是我們的宿敵,為什麼要保我和老十老十四,我想個明白,皇上又何必這樣待他呢?」「豬要養肥了再殺嘛。」允禩冷冷說道,「康熙五十六年年羹堯親口對我講‘八爺比我主子厚道。我要像待主子那樣忠於八爺。’口說無憑的事,他能賴帳。但十四弟為大將軍王,他做陝西提督,書信來往黑紙白字,賴起來就未必那麼便當。雍正靠年羹堯的軍功粉飾太平穩定人心,收拾我‘八爺黨’推行他的新政,三阿哥弘時靠我和隆科多的勢力去奪嫡,我呢?且作壁上觀,到他收拾不了局面之時,請出八旗旗主再造局面——這就是當今局勢的底蘊。」
「八爺這話真讓人醒神兒。」鄂倫岱呵呵笑道,「我說呢,皇上幾次發作您,拳頭攥得出汗,臉氣得紫茄子似的,只不敢動您一根汗毛。既然這樣,不如挑明瞭和姓年的攤牌,拉他進我這圈子,兩股合一股打他個冷不防?」
允禩格格一笑,說道:「你講得何其容易!年羹堯的私財近千萬,封到一等公,王爺都看不在眼裡,用什麼拉攏他?弘時也做的皇帝夢,我還得順著他的夢做自己的事,也拉攏不得!讓弘時佔天時,年羹堯取地利,我得人和,穩穩僵持下去,以靜制動,守時待變才是上策。弘時雖有心術,只握到半個隆科多,年羹堯雖然野心勃勃,能指揮如意,沒有財源也是枉然。你瞧著吧,他這次覲見,準伸手要錢糧!」正說著,忽聽自鳴鐘連撞十響,忙又笑道:「原是給老九洗塵,放量好生吃幾杯的,又議起這些個叫人心裡發沉!今晚再不談這些個了,咱們高高興興舉杯,祝——祝皇上成佛成仙,長生不老!」
四個人粲然一笑,滿腹憂愁盡化烏有,你一杯我一盞直吃到四更天。都沒有回家,在廉王府逸興齋抵足醉臥,俱都齁然黑甜一夢。
寶貝勒弘曆沒有跟年羹堯一道入城。按劉墨林的想法,隨軍入城,風光體面些,但弘曆卻不肯出風頭。一到豐臺,弘曆便帶了劉墨林便裝輕騎離了年羹堯的中軍,直奔大內乾清宮面覲雍正,一繳旨,自然就沒了欽差身份。雍正冷面冷心,在兒子們面前更是不苟言笑,穩坐在須彌座上靜靜聽完弘曆述職,淡淡說道:「簡明得體,很好。年羹堯代天討逆回朝,朕要親迎,你們不必受朕的禮,先來繳旨很是。這一路情形朕知道,供應周張,著實累了你們了,下去歇著罷!」
劉墨林滿心急著要去嘉興樓,巴不得雍正這一聲,連連叩頭謝恩。弘曆卻賠笑道:「皇上萬幾宸函晝夜宵旰,尚且親自勞迎,兒臣怎敢言累?還該隨三哥扈駕,等差使辦清,皇上賜假時再歇息不遲。」
「不用了。」雍正偏著頭想了想,說道,「你十三叔身子骨兒不好,朕也命他隨意。方才他遞了個片子,鄔先生從李衛那趕來北京。你去見見,聽鄔先生有什麼話。」弘曆忙答應著,又問道:「阿瑪要不要見鄔先生?」「你代朕見就是了。」雍正沉吟道,「他有什麼話由你代奏。要缺什麼,叫他只管說。告訴鄔先生,不要存歸隱的心,哪裡不是王土?」說著,見禮部的人忙得滿頭熱汗趕進來奏事,便不再吱聲。
弘曆和劉墨林卻步躬身退出乾清宮。劉墨林狐疑地問道:「四爺,萬歲方才說的鄔先生是誰?居然稱先生而不名!」弘曆輕輕彈了彈衣角,微笑道:「怎麼,劉給事中想盤查一下這事?」劉墨林原與弘曆並不相識,這次一道出差同行同止,時時說古論今談詩論道,十分投了緣法。弘曆甚喜劉墨林機敏博學滑稽多才,常謔稱他是自己的「給事中」,劉墨林也覺弘曆不拘形跡,比雍正好侍候,且弘曆翩翩風度儒雅風流頗合著自己脾胃。這次返京,他才看出這個阿哥才識遠非「倜儻」二字所能侷限。碰了這個不軟不硬的釘子,劉墨林不禁一怔,隨即眯眼兒一笑道:「奴才怎能當起‘盤查’二字,不過好奇罷咧!我是想,像皇上都稱‘先生’的人,我劉墨林居然毫無所知,這不是一大怪事?」弘曆凝視了一下劉墨林,一笑說道:「你好大的口氣!不過皇上既當著你的面說的,你就見見也無妨的,隨我去一趟十三貝勒府吧。」劉墨林雖心裡存著事,卻也難違弘曆的命,只好笑著躬身答應。
二人帶著一群太監長隨並轡而騎,徑往西華門外北街的怡親王府,一路卻是行人稀少。連素常最熱鬧的爛面衚衕槐樹斜街,山陝會館和幾個大戲樓如祿慶堂彩雲閣等處,平日熙熙攘攘人頭攢動,此刻也都門可羅雀。劉墨林不禁嘆道:「都去觀瞻大將軍風采去了!四爺聽,那邊鐘鼓號角人如潮湧,爆竹焰火響得分不出個兒了。真真的天下人都醉了,瘋了!」
「看來世人皆醉,唯爾獨醒了?」弘曆隨馬一縱一送,若有所思地點頭笑道,「功必獎過必罰自古通理,但常人要讀書歷練才能得來,萬歲爺卻是天性中帶的,堅剛嚴毅,聰查明晰,這就難能得很了。」
這話說得似虛又實,既回答了劉墨林的話,又似乎在暗示什麼,但要把握時又飄然不定,什麼也撲不到。劉墨林心裡一動,還要說話時,下頭一個長隨攬住韁繩指著前頭道:
「四爺,前頭就是怡親王府了。」
弘曆未及答話,怡親王府的掌門太監已一路小跑過來,見是弘曆,忙磕頭打千兒笑道:「是四爺啊!奴才艾清安給您老請安了!」一句話說得二人都笑了,劉墨林笑道:「這名兒真叫絕了,‘請安’而且‘愛’,世上還有愛請安的人!」艾清安笑道:「咱們侍候人把式,逢人低三輩,不請安哪成?所以索性就愛請安!不請安指什麼吃飯呢?」說著爬跪兩步伏在馬下。
「十三叔在府裡麼?」弘曆滿面笑容,踩著他的肩從容下馬,從懷裡抽出一張三十兩的銀票丟了去,微笑道:「皇上命我來瞧瞧十三叔的病。」「喲!」艾清安笑得兩眼擠成一條縫,「爺來遲了一步兒!我們王爺今早就出去了。打南京昨兒個來了個什麼鄔的先生,王爺原說今個歇的,竟和他一道出去瞧熱鬧兒去了。這位先生也真是的,自己是個瘸子,沒瞧我們王爺瘦得一把乾柴價。說聲去,竟就喊轎,半個主子似的,虧了王爺好性兒,要是我,早打出去了!」弘曆一頭帶劉墨林往裡走,口中笑道:「你曉得他是誰,就敢說‘打出去’!你知道個屁!」
那艾清安前頭帶路,臉上賠笑道:「那是,小人省得什麼!左不過瞧那人像個篾片子相公,或許早年認得我們爺,這陣子窮極了,進京來打個抽風罷咧……」一邊說笑,帶著弘曆劉墨林進花園,在西書房安置了,讓座沏茶,擰乾了毛巾請二人擦臉,又在茶几上擺一盤子冰,說道:「奴才這就先去,叫人請王爺回來,請主子和這位爺稍候一下。我們千歲爺去不遠,說過午前趕回來吃飯的。」說著哈腰兒退了下去。劉墨林端起盤子請弘曆吃冰塊,見弘曆搖頭,自拈了一塊含在口中,頓時渾身沁涼,笑道:「這狗才雖說嘴碎,侍候人倒沒說的。」
「那是當然,他是保定人,祖傳手藝,一輩輩傳下來侍候人全掛子本事。」弘曆漫不經心地一笑,起身瀏覽著允祥的書房,因見瓶插雉尾,壁懸寶劍,圖書檀架之外並無長物,口中微嘆道:「十三叔雅量高致英雄性情。西邊軍中,年羹堯曾和我閒談,年說怡親王王府外觀宏謨壯麗,進府各處設定粗率,意思說十三叔鄙俗。其實他沒有進一步,到內室來看,這書房,是粗率人能辦的?」劉墨林自與弘曆相交,還是頭一回私地裡議論別人,不禁怦然心動,一欠身問道:「四爺是怎麼回年羹堯的話的?」
「我說,王府自有規制。十三叔是親王,又是上書房行走,戶部兵部刑部都是他管著,一天有多少冗雜事?和三伯、八叔他們比不得,有那麼多的閒暇料理府務。」弘曆揹著手,素紙竹扇輕輕搖著,轉了話題:「這是仇十洲的《憑窗觀雨圖》了,怎麼沒有題跋?真是一件憾事。」因輕輕將畫軸摘下放在案上細賞,劉墨林忙側身在旁觀看,半晌,笑道:「我知道了,當日仇十洲畫完此稿,恰來幾個朋友邀酒,打斷詩思,就沒有再作,大約是‘以待來者’的意思。只這麼一幅畫,等閒人怎麼敢信筆塗鴉呢?」弘曆極喜題跋山水,一石一山一草一木,只要興之所至都要留墨。劉墨林無心之語,倒激了他的傲性,因從筆筒中抽出一支中號雪狼霜毫——現成研好的墨醮飽了,略一屬思下筆如走龍蛇填在畫的右上方:
朝雨明窗塵,晝雨織絲杼,暮雨澆花漏——
寫到此手一顫頓住了:這三句詩恰好成韻,轉沒法轉,續不能續,收又收不住——塗掉呢,不但此畫價值連城,又如何丟的起這個人?再看左下腳,一方圖章鮮亮,篆文「圓明居士」四字,知道是御賜,心下更是著忙,提著筆只是躊躇。
「三句一韻!」劉墨林脫口而出,他又噤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