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雍正皇帝(全三卷)》小說信息

第八回 隆科多貶官憂罪譴 廉親王晤對侃治術(第2頁,共2頁)

字體:

允禩兩手捧過奶子,謝了,呷一口奶子,從容說道:「但萬歲知道的,八旗旗下這些狗才個個都不是省油燈,驕縱慣了。他們又各有自己旗主,事權難從一統。前次奉旨,在密雲、順義、遵化這些地方劃撥地土分給他們。老實一點的去了,滑頭的把地租出去,坐收現成的糧。有一等不會也懶得生業的,乾脆把地賣了。我追查這些事,抓了幾個到我府裡問,他們又都說請示過本主,氣得我肺炸,又拿他們沒辦法。所以和三阿哥商議了一下,把各旗旗主叫到北京,列出整頓條例,由各旗旗主自己部勒自己旗下的滿人,朝廷只是定期檢視。辦得好的褒揚獎勵,辦得不好的按例懲處。這些旗主在奉天也是無所事事,拿了俸祿也該叫他們辦點正經事的。這是弘時和臣弟們思量的一個法子。合適不合適還要看皇上聖裁。」說罷垂頭吃奶子。

「這些事你和弘時多商量吧。」雍正漫不經心地說道,「朕這頭政務太多,下半年已經接見過各省知府以上官員。過了元旦,從直隸省開始,朕要接見所有的州縣官。州縣是最親民的職份,朝廷一切制度都要他們去辦,百姓的疾苦甘甜他們又最知道,重新整理吏治先要從他們頭上做起。有人說朕瑣細,殊不知天下如今最缺的就是瑣細不怕麻煩。朕知道你政見與朕不合,你不要為這個不安,楊名時李紱他們也都與朕不合,辦好差使,不弄邪魔外道,朕還有這點容人之量。就整頓旗務而言,朕只有一句話,所有旗人都要體念朝廷愛養的深恩厚德,努力生業,共建大清極盛之世。有這個宗旨,法子由你們去想。」正說著,見張廷玉從韻松軒那邊匆匆過來,雍正便問:「有什麼急事麼?」

張廷玉向雍正打了個千兒起身,向允禩微一頷首示意,說道:「方才接到布善的軍報,策零阿拉布坦帶了三千蒙古騎兵偷襲阿爾泰大營,已經被打退。這是大事,所以奴才趕著過來奏主子知道。」雍正眉頭一擰,立刻變得神采奕奕,問道:「他的摺子呢?雙方死傷情形如何?」「摺子我叫他們正謄節略,這裡先回一下主子,節略謄好也送怡親王一份。我軍死傷很少,只有七十三個死的,策零丟下二百多具屍體逃了。因是夜戰,傷敵的情形不明,不過,敵軍劫了我軍一座糧庫,運走糧食三千石,燒了大約七千石。阿爾泰大營冬糧不足,來春雪化泥濘,怕不好運輸,請旨戶部從速調撥一萬石糧運去以資軍需。」他頓了一下,略帶遲疑地又道:「隨折還有一份有功弁將名單,請朝廷議敘。」

「這是什麼‘勝仗’?」雍正的臉忽然漲得通紅,冷笑一聲說道,「布善是身統三萬人馬的建牙上將,被人家端了營,燒了倉庫還帶走了糧食,還外帶死了七十多個人!他居然有臉向朝廷要糧請功?」他呼呼喘了兩口粗氣,按著胸口揉搓了一陣才平靜下來,「你擬旨告訴布善,朕沒有那多的恩典施給他!叫他革職留任戴罪立功,限他半個月也端敵軍一個糧庫,也允他戰死二百人!不然,朕要鎖拿他進京交部議處,想望首領可保也在可與未可之間。還生出這樣的妄想,要朕給他‘敘功’!」他焦躁地來回踱著步子,不時站在玻璃窗前望一眼外邊白雪皚皚的房頂樹冠和化得滿院都是的雪水,又心無所主似的轉過臉來,茫然盯著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

張廷玉思索良久,說道:「打了敗仗是明擺的事,但奴才以為這只是小挫。如今下旨撤掉布善,或者他半月之內不能如命立功,朝廷選哪員將去阿爾泰代替呢?請主子睿鑑聖裁!」雍正不勝忿然地啐了一口,說道:「朕並不為他‘小挫’生氣,敗了就是敗了,明明白白回奏,為什麼要欺君?你說沒人代替,朕不信!死了張屠戶,就吃帶毛豬?!」

「皇上,」坐在旁邊一直沒言聲的允禩忽然徐徐說道,「諱敗冒功,邊將積習歷來都是如此,您大可不必為這事動肝火。」

「唔。」

「布善是從聖祖西征的老軍務,並非無能之輩。」允禩微笑著侃侃而言,「青藏西北阿爾泰這些地方都是寸草不生的沙漠瀚海苦寒之地,能在那裡長期留守,布善也就算忠誠之士,不應以小過重罰,寒了守塞將士的心。換一個生手,威不足服眾,指揮不能如意,反而要出大亂子。朝廷遠在萬里之外,臣弟以為更不宜作瑣碎軍務佈置,策零阿拉布坦蒙古騎兵本來就飄移不定剽悍難制,他也未必有什麼糧庫。布善求功補過貿然出兵,又正值嚴冬之季,勝負之數更難預料,若再有敗績,隆科多來春和羅剎國的邊界會議也不定因此吃更大的虧。這事本不是臣弟的分內差事,我坐在一旁細想,只能糊塗了。承認布善的小‘勝’,命他乘‘勝’相機進剿。皇上在密摺硃批裡倒可以明白直告他這樣作的原由,布善自然知恩感戴的。兵兇戰危,這和政事不同,錯了可以更正。臣弟芻之見,請皇上三思。」

雍正聽不到一半就已明白允禩的主見是對的。他瞟一眼滿臉溫良恭謙的允禩,打心底裡嘆息,老八要能實心臣服,辦事能耐比允祥也不遜色……臉上卻不肯帶出來,對張廷玉道:「老八的主張看來有些道理,暫時不要申飭布善了。糧食怎麼辦!這一萬石糧從哪裡調撥?」「糧食有的是。」張廷玉道,「河南陝西四川都有存糧,只是運起來不容易,駱駝、馬匹、驢嚼,還有人夫吃,加上工錢,百里百斤一吊一sup【2】/sup,像這樣的天兒恐怕還徵不上來人,總算下來路上花銷也要一萬石糧才夠呢!」允禩見雍正目視自己,知道他心疼這筆腳資,遂一笑道:「只怕百里百斤一吊三也未必徵得足民夫數。嶽鍾麒的兵就駐在川北,發旨叫嶽鍾麒就營中軍糧用軍馬運,腳銀也就省去不少。」

「青海省原來年羹堯統轄的軍隊還駐有六萬,靠的是各省支應軍糧。青海省剛剛平定,也沒有大糧庫,嶽鍾麒能按住這頭已經很不容易了,不宜再抽調嶽鍾麒的軍糧!」張廷玉皺眉沉思著說道,「甘肅榆林軍庫現在還存著十萬石糧,布善的缺糧可以從這裡頭調撥,榆林庫裡的糧也到了更新的時候,正好騰出庫房來。甘東去年大旱,一開春就得賑濟,也只能動用這批糧食。饑民熬冬無食,就由他們來運糧,腳資一律用現糧支付,他們有什麼不樂意的?這樣,糧庫也騰出來了,也省了腳銀,百姓也有糧過冬了,豈不四角俱全。這樣變換一下,放賑變成工賑,春賑變成冬賑,來春就是不夠用,也就差不多了。」

雍正的心緒一下子好起來,笑道:「集思廣益,今兒議得爽!朕是性情中人,大喜大怒從不掩飾,幸得你們成全匡正。李世民對房玄齡說‘恆欲公等盡情極諫’,你們今兒是直諫,還算不得‘極’諫,朕已受益不淺。糧食的事就這樣辦。用六百里加緊廷寄發到甘肅,由駱文壽親自經理,兩個月內務必把軍糧送到布善大營。發文田文鏡,調撥他今秋的糧食十萬石到榆林,叫他心裡先有個數!昨日禮部有個摺子,直隸今年鄉試主考還沒點。張廷玉發個廷寄,叫李紱趕緊赴任,湖廣那邊幾個積案不要他管,交給李衛去辦。寶親王和李衛在一處,有什麼辦不下來的?」他頓了一下,舒適地打個欠身,道:「老八,好好做!就像今天這樣做,成全了朕也就成全了你。往後遇有朕思慮不周的政務,廷玉你們不要心存顧忌,只管痛諫,朕再不會以這個惱人罪人的。」他目中閃爍著喜悅的光彩,帶著期望盯著允禩。允禩卻仍是一副恂恂儒雅之風,起身向雍正一揖,說道:「臣弟自當努力巴結。」

「好、好!」雍正臉上帶著笑,目光卻已轉暗,「你這樣很好。昨晚接允的請安摺子,他奉詔要回京做事了。都是自己親兄弟,朕不在乎他請安這個禮數,只要讓朕一個‘是’字就夠了。老十四是個暴性兒,你們又相處得來,平素一處多勸勸他些。就這樣,道乏罷。你身子骨兒也不甚結實,需用什麼告訴朕一聲。」雍正一邊說,允禩連連辭謝,一躬身便退了出去。望著他的背影,雍正長嘆一聲,說道:「這未嘗不是好樣的人才呢?可惜不能為我所用。」

張廷玉默然一躬身,說道:「但願八爺實心為政,社稷之福,也是天家之福。」

「他不弄什麼‘八王議政’,朕自然不難為他。天要下雨孃要嫁人,瞧著他吧。」雍正臉上已經冷峻得像掛了一層霜,「十三弟病得很重,朕也身體難支。衡臣,你偌大歲數,裡外忙你一個,朕好疼你!」張廷玉心裡一陣酸熱,正要說些謝恩的話,雍正又道:「李衛和允祥都推薦那個異人賈士芳。這事你寫信給李衛,叫他著意訪求,也不發展局限賈某一個,不要怕推薦錯了,朕自有試用之道。」張廷玉儒學大宗,對這些綽神弄鬼的事滿不以為然,怔怔聽了,卻道:「請皇上恕臣,臣不贊同,也不敢奉詔。」

雍正不禁一笑,半晌才道:「不奉詔就算了。」

註釋

【1】國語:清時定滿語為國語。

【2】運費計算辦法,一百里路程運一百斤東西,支付一吊一錢。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