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時的轎伕們拖著疲憊的步履,抬著他返回鮮花深處衚衕。這裡是北京王府麕集的地方,並沒有民居,每隔裡許地都有一座巍峨的王府,高高的仿宮牆棋格子一樣齊整,劃出一條又一條逼窄的小衚衕,即使這樣的雨夜,也時而能見到善捕營巡夜的兵士,舉著燈籠繞各衚衕巡弋。一天的奔忙,坐在轎中的弘時已被顛得昏昏欲睡,忽然雨幕中隱隱約約傳來一陣細細鼓樂之聲,隔轎窗望時,只見一片燈光明亮。弘時迷迷糊糊伸出頭問道:「怎麼抬到戲園子來了?」
「回王爺,」隨行太監忙湊近轎窗,賠笑道:「這是莊親王府,不是戲園子,再往前隔兩家就是咱們王府。」弘時不禁一笑,他的府邸如今還沒有賜匾,只是個貝勒府,下人們自他封王,已是順口就改了。他順燈光看去,果見康熙親書御匾矗在五楹抱廈門正中,因用腳一頓命住轎。探身出來,立刻就有人將一件油衣披在他身上。熱身子被飄飄灑灑的涼風冷雨一激,陡地打了一個寒顫,弘時立時睡意全無。因笑道:「我們那邊忙死,十六叔還有這份閒情逸致!人和人沒法比。」
弘時一邊說,鹿皮靴子淌著潦水過來。王府太監們都坐在門洞裡邊,見他進來,都嚇了一跳,領頭的王狗兒進前一步,極熟練地打了個千兒,五官都笑得擠到了一處,說道:「好我的爺哩,這般時分再沒想到您來!總有兩個月沒來了吧,奴才想煞了您老了!」弘時笑道:「你這沒蛋的傢伙偏會說淡話——哪裡是想我?不過想我袖子裡的銀票罷了!」邊說邊掏摸,因袖子裡是一張五千兩的大龍頭銀票,便不肯掏出來。只有幾枚金瓜子,是前兒和弘皎猜枚耍子贏的,弘時撮出來都丟給了王狗兒,笑問:「這半夜三更的,十六叔還在看戲?」
「可不是的麼!」王狗兒笑道,「不但我們王爺,誠親王爺,五貝勒爺都在裡頭,寶親王原也說來的,後來又說有事來不了,只幾個幕僚清客來了。這戲原為備著萬歲爺祈雨用的,現在已經下雨。我們王爺請旨,說老天已經照應,我們的虔心不可缺。反正還要給太后作冥壽,練習一下進宮去演,叫萬歲爺松乏一下身子,萬歲就恩准了。叫的祿慶堂班子,班主葛世昌——嗬!那真叫絕了,唱生是生,唱旦是旦,唱醜是醜,一個亮相滿堂彩!奴才這就帶爺進去——」
弘時笑道:「滿院都吊著燈,我自己進去——葛世昌還用你介紹?我曉得的!」說著大步進了後院。邊走邊側耳細聽,卻是一個小旦聲氣兒清越嫋婷婉轉傳來:
驚魂蘸影飛恨繞秦娥,咱也曾記舊約,點新霜被冷餘燈臥。除夢和他知他們和夢呵,也有時不作。這答兒心情你不著些兒個,是新人容貌爭多,舊時人嫁你因何?
心知正排演葛世昌最拿手的《紫簫記》,加快了步子走時,聽得一個老旦聲在唸詩:
蘭葉鬱重重,蘭花石榴色。少婦歸少年,光華自相得。愛如寒爐火,棄若秋風扇,山嶽起面前,相看不相見。春至草亦生,誰能別無情。殷勤展心素,見新莫忘故。遙望孟門山,殷勤報君子。既為隨陽雁,勿學西流水!
弘時聽著十分耳熟,幾步搶著上了臺階,只見正廳裡十幾盞宮燈照得滿庭如同白晝,東邊一溜戲箱,坐著十幾個戲子,笙簫管絃鼓吹一應俱全正在奏樂。還有幾個剛卸了妝的男女雜坐著嗑瓜子兒吃西瓜,正演到《淚燭裁詩》這一齣。那扮霍小玉的小旦粉嬌著,長袖掩淚細聲正唱:
你可非煙梁筆是那畫眉螺,蘸的秋痕淚點層波,佩香囊剪燭親封過!
正是葛世昌。再看時,弘時不禁一怔:扮鮑四孃的,竟是毅親王允禮的兒子弘慶,當老旦的,居然便是誠親王本人!莊親王本人扮的鬚生,口髯也沒有取,面前放著茶杯,手執象板一臉正容,極為認真地看著場子打鼓板——一群王爺高興,都下海作戲,戲子們反而看戲。弘時心裡詫異,又好氣又好笑,不言聲偏身坐了戲箱上,一個戲子早已瞧見,斟一杯茶端過來,悄聲道:「三爺來了!您先吃茶,這一齣說話就完,小的們再給您老請安。」正說著,已到戲梢,王爺們與戲子一張一翕合口齊唱:
雖言千騎上頭居,一世生離恨有餘。葉下綺窗銀燭冷,含啼自草錦中書!
廳西一大間坐的都是各王府帶來的清客相公,也都搖頭晃腦轟聲相和。至此第三十九出《淚燭裁詩》演畢,王爺們解衣弛步和戲子們下場隨喜。允祿摘著髯口笑道:「葛世昌,虧你還是個頭號名角!錦中書的‘書’是‘輸’字口白麼?」
「別理他,」允祉用香胰子打著臉上的粉,一邊洗一邊說,「他錯的何止這一韻?我早聽見了,只不言聲,等著叫這小粉頭在萬歲跟前出醜呢!」那葛世昌也不卸妝,嗲聲嗲氣地曳著女人腔,踏臺步兒似的掠鬢扭腰,侍候了這個再侍候那個,撒嬌作痴。葛世昌雖是男身,此刻上著妝,丟眼橫波暈生雙頰,工夫做到十分火候,真比女人還要女人。弘時看著也不禁怦然心動,上前拍了拍他屁股,笑道:「世昌,你這身挑兒比我的四側福晉還苗條些,真虧了你會玩!怎麼樣,等我忙過這一陣,龍門大戰三百回合如何?」
葛世昌一轉身見是弘時,頓時精神一振,燈下看去真個嬌媚如花。一個千兒打下去,起身伸了個蘭花指輕輕一拍弘時肩頭,俏笑道:「是三爺吶,嚇我一跳!爺是貴人,怎麼和奴婢們取這笑兒?再說,這麼多人……」他忸怩了一下,立時召來眾人一陣鬨笑。允祉指著弘時道:「這是咱們當家阿哥,比弘曆的權還大,你的事跟他說!」
「什麼事?」弘時色迷迷地看著葛世昌笑道,「又是悄悄話?」葛世昌抿嘴兒淺笑,假嗔著低聲道:「瞧爺這副饞相,這裡這麼多王爺大人呢!是這麼回事,我的一個表哥去年選出來在江蘇沐陽當個小縣令。爺知道那是個鬼不生蛋的窮地方,苦極了的缺,想調個地方,誠老親王已答允給尹中丞寫信的。聽說尹中丞就要進京,您老人家當面金口一開,還有什麼難的?」弘時笑問道:「他想調哪個缺?」
那葛世昌一發的不堪,摟了弘時肩站挨挨擦擦碰著向席面上走,說道:「常州府金大人已經升了蕪湖道,票擬都出來了,就把表弟升補上去不就結了?」弘時笑著擰他的臉蛋,說道:「他哪裡是想調缺?他是想升官!跟爺實說,你‘表弟’送你多少銀子?說實話,這事到爺這裡還不是小菜一碟兒?」那葛世昌笑著斟一杯酒,手絹子捧了奉給弘時,手一推便送了弘時口中,道:「那就請爺成全了吧!」弘時已是笑著喝了。
此時座中開席,絳燭高燒酒樽溢香,幾位王爺和葛世昌坐在首席,一大群各府門客相公散會在周圍,一廂是吆五喝六說詩道文,一廂是明璫玉佩珠動翠搖,嗲聲勸酒放聲粗笑,真個兒上下不分尊卑不論酣暢熱鬧快活。允祿這才問弘時:「你怎麼這早晚才來,有事麼?早知道你不忙,該請你下的。」弘時偷看看眾人,見大家都不在意,才把奉旨去看允礽的事撿緊要的說了。又道:「二伯伯已薨了。這邊吃酒唱戲,楞千萬別叫阿瑪知道了我來這裡。」允祉在一旁已是聽見,臉只是一頓,旋即又恢復了笑容,說道:「得樂且樂,人誰不死呢?我們奉旨演戲,也說不到別的上頭去。其實二哥活著,我看比死了還難受呢——這會子不要掃了大家的興。」正說著只聽旁席一陣轟然鼓掌,眾人側轉身看時,卻是一個門客拇戰輸了,要麼是三大觥老燒刀子酒,要麼當眾佔詩說笑話兒。弘時認得是弘曆府裡的李漢三,笑著對桌前的眾人說道:「是寶親王的幕客。」
「輸了輸了!」李漢三喝得滿面紅光,已有八分酒意,「這酒吃不下去呃——非要了晚生的命不可。我……我認……認罰就是了。」
看樣子這群人已不是頭一次相聚,眾人立時鼓掌,允祉府裡的一個老清客,指著葛世昌叫道:「就以小葛子為題,你口占一首絕。」
「以人為題不好。」李漢三頭搖得撥浪鼓似的,轉眼見帷帳旁一盆雞冠花,笑指道:「我以花為題念一首如何?」他卻不看那花,醉步踉蹌出席,只是上下審視葛世昌,口中粘滯慢吞吞吟道:
紫紫紅紅賽晚霞,臨死猶自弄倚斜。輾轉反側啼春曉,此種原來不是花!
吟罷,居然上前拍了拍聽得發怔的葛世昌的背,接著拈了一句「——不是商女,亦無亡國恨——這是後庭花!」
眾人鬨然叫妙,拍桌打椅前仰後合。弘晝笑得按著腰,手指著李漢三道:「是雞冠子也是詠人,真個妙極!難為你這才地——你是四阿哥府裡的?明兒我府裡去玩兒,我那裡有的是花兒!」又對葛世昌道:「後庭花,這詩作得怎麼樣?」葛世昌心知不是好話,卻是茫然不解,問身邊的弘時道:「三爺,後庭花什麼意思?」眾人立時又是大笑,弘時擰了他屁股一把,說道:「就是你的屁股!」
「屁股說得多難聽啦!」李漢三笑道,「在座的都是風雅人,那叫‘白玉綿團’!」葛世昌笑著啐了一口,也放了粗話道:「你不就是那個雞巴篾片兒相公麼?和我隔壁的烏龜大茶壺也差不了上下,這麼著罵人還叫‘風雅’!」不料話剛說完,李漢三又嬉笑道:「雞巴比屁股更其不雅。那叫‘紅霞仙杵’,和‘白玉綿團’正好是一朕,你不懂得?」
又是一陣譁然大笑,廳中一片噪雜說笑,說粗論長更是汙穢不堪。允祿是東道,又剛聽允礽死訊,覺得有點出格,雍正知道了更是麻煩,忙把話題拉回來,怎麼樣排戲單,正日子怎麼演,宮裡眷屬怎麼安排,正顏厲色扯淡一通,大家又吃了一會才散席。
註釋
【1】鄂爾泰姓西林覺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