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說到這裡嘆息一聲,眾人還浸沉在五十五年前那個可怕的秋夜裡,誰也沒有言聲。
「從打那時,朝廷但有出兵放馬的事,你爹沒有不上陣的。」岳母眼中炯炯生光,「他的官或升或降,一直當到提督,也還罷過官。那是朝廷的章法,我不管,也沒問過,可我知道,他沒有怯過敵。他幾次罷官受處分,都是因為貪功殺敵做事太猛。沒有個陣前畏縮保名保位的!
「你如今的官做得比你爹大了,功勞似乎也比他強些兒。」岳母目光溫和地看著兒子,「我只是跟你說,咱們是身受兩世皇恩的人家。你爹跟聖祖爺,沒丟祖宗的人;你跟雍正爺,也不能給我丟臉。什麼叫‘夫死從子’?你為忠臣,我自然是忠臣的媽,你當奸臣,我就成奸臣的媽。你都看見兩代萬歲爺怎麼待咱們兩代了。你爹祖籍甘肅,在四川當官,聖祖爺怕你祖母孤單,把你祖母安車蒲輪送到四川;你如今官封大將軍,皇上怕四川那地方熱,又接我來北京……」她的眼中迸出淚花,「我有吃有穿有錢花,膝下有孫有重孫,不要你的小孝順。今兒送我人參,明兒送我鹿茸的,你媽什麼都經過見過,不希罕你那些!你給我好好替皇上帶兵打仗,就是馬皮包著你的骨頭送到我面前,我只會歡喜,不會難過!」
嶽鍾麒一頭聽,一頭流淚磕頭稱是,哽咽著嗓子說道:「孃的訓誨兒子句句照辦……兒粉身碎骨移孝為忠,答報皇上知遇之恩,您老只管放心就是了!」至此,已是聽得滿座噓唏。
「東美,起來吧。」雍正自己心裡也熱得發燙,眼中淚皆瀅瀅。他低緩地說道:「朕查閱過你的宗譜,你這一支是岳飛的嫡脈。岳飛這人,聖祖爺原有意定為武聖人的。只干礙當時他抗‘金’,乃是滿人先祖,所以才選了關夫子。」他不無遺憾地自失一笑,「但聖祖與朕多次言及,岳飛此人大忠大義震古鑠今,堪足稱萬世楷模典型,就是抗金,那也是各為其主。當初任你威遠將軍,有人曾說閒話,說你是岳家後代,身擁重兵恐有不利朝廷。朕照臉啐了他一口,說,岳飛能佐宋抗金,嶽鍾麒自能佐清抗準葛爾!這種人不懂史也不懂事,不知天理也不曉人情。朕說這個話,是怕你權重自疑。你不要存這個念頭,要聽到什麼閒話,就像家人父子,你寫密摺來,朕給你寬心開導。」嶽鍾麒拭淚道:「主上如此待臣,臣只能磨成粉來回報了!」「不要你磨成粉,要你好生辦差衣錦回京。」雍正笑道,「你現在只有一條,好好辦軍務,一切閒話不要聽。學施琅,不學年羹堯。施琅是鄭成功的部將,他滅臺灣收伏了鄭家。這是此時天心所在。年羹堯若有你這樣的賢母,若有你半分的忠忱,朕也斷不教他落了沒下場。凌煙閣上,朕給你留一位置!」
說了這麼一排話,雍正的心緒變得非常好,起身踱了幾步,至案前提起筆,略一沉吟,寫道:
陳師鞠旅卜良朝,萬里餱糧備已饒。習戰自能閒紀律,臨戎惟在戒矜驕。劍瑩鵜清光閃,旗繞龍蛇赤羽飄。聽徹前鋒歌六月,雲臺合待姓名標!
他仰面想了想,微微一笑又寫道:
萬里玉關平虜穴,三秋瀚海渡天兵。裹糧帶甲須珍重,掃蕩塵氛遠塞清。
寫完,笑道:「朕素乏捷才,御極以來政務匆忙,詩詞早荒疏了。勉成二章為嶽鍾麒壯行耳!」嶽鍾麒這才知道,這兩首詩都是賞給自己的,慌得忙跪下磕頭領受,激動得兩唇哆嗦,連自己也不知道都喃喃唸叨了些什麼。
「很好。」雍正掏出懷錶看了看,「你娘母子今晚就住這上房,好好敘談敘談。朕和他們到西廂北屋,我們也聊聊,待一會朕去,你們不要再送。老人家有歲數的人了,早些安歇。這次東美來京,事關軍事機要,所以朕這就算親自送過了。明兒讓弘曆攜酒河干為你長堤餞行就是了。」
於是一干人眾又跟著來到西廂。大家沒有再見禮,只雍正坐在正面炕上,其餘的人一概都在炕下環坐。雍正親手切開一個西瓜分賜眾人,自己取了一小塊吃著,笑道:「隨便用吧。朕一則是累,二則是為二哥難過,心緒一直不好。倒是來這裡見見你們,心裡倒暢快了些。繼善,你怎麼不吃瓜呢?你回去了一趟,尹泰怎麼樣,身子還好麼?你母親好麼?」
尹繼善面對綠皮紅沙瓤的西瓜,淚眼汪汪只是發呆,竟沒有聽見雍正的話,身邊的弘曆推了推他,才猛地驚醒過來,慌得說道:「啊?啊!奴才任上諸事都好……」幾個人都聽得笑起來,弘曆又複述了雍正的話,才慌得說道:「請主上恕罪,奴才還在想著嶽鍾麒的母親,不免心有感觸,走了神兒了。」他跪了下去,免冠叩頭,顫著聲氣,喘著粗氣,好半日才道:「臣回府……回府……」下面的話竟接不上來,弘曆在旁代言,說道:「尹泰沒讓他進府。」
「為什麼?」雍正面部肌肉不易覺察地跳了一下,「兒子千里迢迢回來,竟然拒之門外,這是什麼道理?這不近情理的老糊塗!」
「不不……萬歲!」尹繼善崩角兒頭叩得山響,慌亂得不知說什麼好,期期艾艾說道:「父親只是說,奴才現為封疆大吏,位份甚高,理應先國後家。等……等見過主子述職後再……再見面不遲……」
眾人一聽便知,尹泰的原話決不會這麼溫存客氣。弘曆是太熟悉這家人了,嘆了一口氣說道:「我明白了。許是我做事不謹密,送繼善母親的禮物讓家裡別人知道了,惹出這場閒是非來。」尹繼善的頭磕得越發又急又快,結結巴巴說道:「王爺……王爺別這麼說。話不能這、這這麼說……總是繼善不孝通天,一……一人之過就是了。」
「不像話!」雍正將瓜皮丟進盤子裡,邊揩手邊仰著臉沉吟,「你起來。無非你家老醋罈子又翻了而已,也算不了大事。尹泰的生日是幾時?」
「回皇上……」尹繼善道,「是後日。奴才帶的壽禮都在驛館,送不回去……」說著他眼圈又紅了。
雍正默謀良久,也已揣透了尹繼善的為難處境:既不能說父親的不是,也不能尋出替父親辯白的理由,又見了嶽鍾麒母子親情同沐皇恩,他不能不心有所感。這麼大的才子,這麼大的官,為家事被折騰得如坐荊棘叢中,雍正也不勝嘆息。遂道:「你的難處朕已知道,什麼也不用說了。弘曆——」
「兒臣在。」
「你,」雍正臉上毫無表情,「你這會子就帶著繼善,一道兒去尹泰府,看他見兒子不見!」尹繼善大驚,忙道:「萬歲爺,您……這萬萬使不得——」「什麼使不得?」雍正介面說道:「朕就不信制不服你家主母那個河東獅子!你們只管去,回頭朕還有恩旨。這裡留著孫嘉淦俞鴻圖,我們說話,朕今兒心裡歡喜,這會兒只想多聊聊。明兒園裡見人多,反而不得——你們上去瞧瞧嶽鍾麒就走吧。」尹繼善還想說話,看了看雍正臉色沒敢再言語,出去了一會兒,但聽驛外車馬一陣響動,漸漸遠去。嶽鍾麒已是挑簾進來。
尹繼善和弘曆同車而行,一路都愁眉不展。弘曆眼見已進城,笑道:「你這人,那份幹練果斷英爽灑脫哪去了?有我跟著,老尹泰能抽你的鞭子?放心!」
「您能住在我府裡麼?」尹繼善搖頭苦笑道,「您不曉得,鞭子沒得抽的,那份罪難受,還不如痛痛快快挨一頓鞭子!唉……主子這又何必?我還有些事想稟主子和您,就這麼趕了我來了。」弘曆笑問道:「什麼事呢?」尹繼善吁了一口氣:「外頭謠言多極了。」
弘曆目光霍地一跳,盯著尹繼善不言語。尹繼善嘆道:「這會子只能簡捷著說一點,都是風言風語。有說皇上得位不正,是篡了十四爺的位登極的。」弘曆無謂地一笑,說道:「這早聽見過了。說隆科多將‘傳位十四子’的遺詔改了‘傳位於四子’是嗎?」
「不止這個。」尹繼善道,「這皇上就是為了滅口,圈禁了隆科多。還說皇上……不仁,斬盡殺絕,阿其那塞思黑他們這些親兄弟也放不過。還說先太后不是病亡,是皇上和太后頂口拌嘴,太后一氣之下……懸樑自盡——也有說是觸柱……而亡的,皇上不肯把墓修在遵化,就是怕……怕……」
「怕什麼?」
「怕死後沒法見聖祖和列祖列宗!」
弘曆身子猛地向後一仰,他一時也驚呆了。眼見外面燈火輝煌,已到尹泰府邸。但他心裡亂糟糟的一團,無論如何按捺不住起伏的心潮。弘曆直到停車,還在發怔,良久才道:「你先下去,我稍定一下神,我就下來的。」「四爺,」尹繼善道:「是我孟浪,不該這時候說這些。其實還有好訊息,我和東美原準備從容密奏的。您別吃心。」說著便下車,在車邊站著。待管家迎上來看時,弘曆已定住了心,也下了車。
「是二老爺又回來。」那管家舉燈睃了半日,笑道,「二老爺,不是小的們大膽,實在老太爺脾性不好。這會子還和老太太生氣呢!方才傳出來話,說二……二老爺要是再回來……還是請先回去……」
他話沒說完,「啪」地一聲臉上已著了一記耳光。
「你滾進去!」弘曆一肚皮的五味不和,怒喝一聲,「告訴尹泰,寶親王來拜望他,問他見是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