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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 殺名優皇帝嚴宮禁 誅妖僧士芳邀恩寵(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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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驀然間睜開眼,但見窗外日影西下,宮闕明亮,丹墀下張五哥德楞泰挺胸仗劍而立,外間幾個小太監垂手侍立,高無庸拿著一大錠墨在硯中磨得橐橐微響,只有弘曆在自己身邊,父子兩個緊緊握著手。至此雍正方明白剛才是南柯一夢。

「阿瑪……您魘著了。」弘曆拭淚道,「方才您難受,真嚇了兒臣一跳。御醫們來把過脈了,只左尺略有點浮滑,萬不相干的。您不要胡思亂想,只靜攝就好了。」「朕恐怕今天是殺錯了人了。葛世昌其實不是死罪……」雍正喟然一嘆,「朕這些日子精神繃得太緊了。殺錯了人,人家自然要作祟。可為警戒太監,除了叫他們見血,別的也是沒法……」

弘曆給雍正去掉了額上的毛巾,摸了摸覺得並不熱,問道:「還要毛巾麼?」見雍正搖頭,弘曆輕聲安慰道:「父皇殺他千當萬該!這事放到聖祖爺手裡,他的罪不止杖殺,是要顯戮的……別說沒殺錯,就是真的有點上下參差,自古忠臣冤殺不知凡幾,都來找主子討命,那還成什麼世界?您是累的了,兒臣憋了許久,一直想說,好阿瑪您求治太切,咱們雍正朝日子長著呢,緩著點您也不至於整日倦得煩躁不安。有道是‘一張一弛文武之道’,父皇……你可千萬要自己保重啊……」說道便低頭垂淚。

「你不要自疑。」雍正幾乎就要說出來「你是皇儲」的話,苦笑了一下又咽了回去,「……三兄弟里人品學問你都是最好的。孝父敬友愛人有度量,朕就挑剔,除了你這‘從緩’一條朕不取之外,別的也說不上。聖祖爺已經‘弛’過了,朕的事業只能在‘張’上作文章。遲早有一天你明白,叫你管兵是向著你——政務,你已經熟了嘛……朕若沒有兵,早就翻了座兒了……」他用溫熱的手撫著弘曆的手心手背,神情憂傷,悠著氣說道:「朕……恍惚迷離……閉目就見鬼神……這是不祥之兆,你要心裡有個數……」弘曆心中又悲酸又喜悅,見小蘇拉太監捧上藥碗,忙接過喝了一口,品著味兒道:「硃砂重了一點,下一劑減二分硃砂,添二分天麻。甘草也要再加少許——請皇上用藥!」見雍正閉目點頭,弘曆輕輕托起他身子靠在大迎枕上,一匙一匙喂藥。沉靜中只聽一陣衣裳窸窣,引娣已經進來,還有彩雲、霞姑幾個宮女依次跟著,見有寶親王親自喂藥,眾人默默一蹲身退立一旁。雍正卻睜開了眼,問引娣:「三阿哥呢?」

引娣見雍正容顏憔悴,幾個時辰裡彷彿老了十年,眼一紅已墜下淚來,忙拭淚說道:「三爺去了韻松軒,他說奉旨照常辦差……萬歲爺,您這是咋的了?……」

「朕沒什麼……」雍正的眼睛竟被她哭得一亮,吁氣垂臉又道:「朕還要回暢春園,這裡住還是太熱——你們何必來回奔呢……」引娣見他如此溫情,更覺傷感,因道:「園子裡宮裡都不淨,許是什麼克撞了。那個賈士芳什麼的已經在垂花門外候著,他是有道法師,主子召他進來行行法,恐怕就好了。」弘曆見雍正點頭,他卻素來不喜與黃冠緇流廝混,因賠笑道:「兒子今晚還要見幾個人,戶部幾個司官也要接見。萬歲這裡現下有人,兒子回去,就便傳賈某進來。宮門下鑰前兒子再進來給阿瑪請安。」雍正擺手道:「去辦你的正經事……今兒不要再進來了……」

弘曆出去一時,便見弘晝帶著賈士芳進來,賈士芳依舊那套黑衣,頭髮頂心挽了個髻兒,活似女人粗心梳攏錯了頭,幾個宮女瞧著要笑又不敢。弘晝引著賈士芳在雍正榻前行了禮,笑道:「萬歲,我十三叔已經恢復如初,賈某是有點真實手段的。」

「賈道長,」雍正閃眼看了賈士芳一眼,「朕若見鬼神……你瞧瞧這宮……有什麼毛病……」

賈士芳漫撒一眼,笑道:「建這座宮不知請了多少喇嘛高僧星術羽士來看,至不濟的也和貧道本領相埒,不會有什麼‘毛病’。方才五爺說了葛世昌的事,入宮時我就留心,果然有他的魂,卻沒有為祟,是給宮門門神擋了出不去,所以或有妖夢入懷的事。」雍正「嗯」了一聲,他想起了方才的夢,喃喃合十說道:「就請士芳在御花園辦個道場,清淨一下這宮裡吧……」

「道長,」雍正見賈士芳沉吟不語,頓了一下,「朕的大限是不是……」賈士芳撲哧一笑,說道:「皇上,《燒餅歌》裡有幾句,‘螺角倒吹也無聲,點畫佳人絲自分。泥雞啼叫空無口,一上當年心在真。’說的就是皇上這一朝。天定的數雖不可褻,但我觀皇上紫氣蒸蔚,日未中天,壽祚正長呢,您只管放心!」雍正自他進殿精神便陡地好轉,聽他這樣講,已是一抖擻身子坐了起來,問道:「那朕的病怎麼說也祛不退?」

賈士芳相著窗外,又看看殿門口,一邊回答雍正道:「凡食五穀者孰人無病苦之厄?皇上日理萬機勞心最重,二豎自然為害。但今日皇上這病絕非尋常災厄,乃是有大神通人作法危害!」

「什麼!」

「有人暗算您。」

「誰?」

「不知道。」賈士芳含笑搖頭,「我見有怪氣貫空而入,所以這麼斷言。萬歲想驗證,貧道的真氣現在護著你,貧道出殿門,您就會覺得了。」雍正點了點頭,賈士芳腳步橐橐退了出去。

雍正起先還笑,賈士芳一轉身他便覺得心頭猛地一沉,每一步踏向金磚地的響聲,都似空谷傳音一樣,攪得他一陣心慘頭眩,賈士芳轉出殿門,雍正已是臉色蠟黃,目光凝滯。喬引娣高無庸幾個宮女太監眼見不對,一擁而上到榻前,遞水墊腰伏侍個不停。只皇帝不發話,他們也不敢叫賈士芳進來。遲滯片刻,雍正覺得眩暈得眼前發黑,這才吃力地說道:「叫士芳先生進來……」那賈士芳進門向雍正一揖,頃刻之間雍正便爽然若常。因漲紅了臉,咬著牙惡狠狠說道:「這是哪個賊子,與朕有這麼大仇恨,無君蔑上至於此極!這……這怎麼辦呢?」

「是個番僧!」賈士芳目不轉睛地凝望著窗外天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陰了天,濃重的雲中黑霧翻攪,如煙如霾,壓在死氣沉沉的紫禁城上。雍正見賈士芳從懷中取出表紙,問道:「你要行法?不要在這殿裡,傳出去不好。你就守在朕跟前,叫他們在御苑裡給你搭法臺。」「皇上,我從不上法臺行法。我以濟世救人為本,不弄那個玄虛。」賈士芳臉上毫無表情,「焚一道表問一問——我還要到民間,總留在皇上跟前怎麼成?」說道一晃火摺子燃著了那道裱。

可煞作怪的那道表火苗兒大異尋常,本來轟然一燃就盡的東西,火苗兒一會兒紫紅,一會兒幽藍,飄飄悠悠似明似滅,撲地一聲像被誰吹了一口,燃了一半就熄了。

「孽僧,密宗就那麼了不起麼?」賈士芳騰地紅了臉,已是勃然大怒,轉臉對雍正一躬,說道:「您是真命天子,法大不制道,無論如何他傷不了您。貧道也有好生之德,輕易妖孽也只驅逐而已,但這個密宗喇嘛太過不自量力。貧道要除掉他以正天規——除了這個女人——」他指定了引娣,「其餘陰人一概退出殿外。皇上,我借您正氣,要興法除害!」

雍正不知哪來氣力,矍然一躍而起,摘下牆上寶劍,問道:「朕怎麼助你?」

「您是萬乘至尊。皇上,您想偏了。這些方外之術究竟是雕蟲小技,哪能勞駕呢?」賈士芳話雖說得輕鬆,但他的臉色白得可怕,心裡也是極度緊張,笑容也顯得慘怛:「您安坐龍床,守意定神,沖虛無怖看我作法,全當是看玩藝觀劇就是,雷再響,它也是衝我來的,您不要怕。」

雍正本來憑一股罡氣才顯得「無畏」,被他這一說倒有點心裡發毛,但此時無論如何也要硬挺,因抽身取一部《易經》對引娣道:「你坐對面,朕給你講《易》。」

「這最好!」賈士芳一把打散了頭上髻兒,把挽髻的木劍拿在手中,咬牙笑著又焚了一道符。火光一閃,那符已經倏地燃盡。賈士芳戟指向天,左手持劍斷喝一聲:「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疾!」

「咔咯咯……」

上天好像爆裂了似的一聲雷震應聲而響,紫禁城都被撼得一顫。哨風狂飆穿殿而過,豆大的雨點頃刻之間便砸落下來,所有殿宇上的琉璃瓦一片山呼海嘯價響,天色黯黑得鍋底也似。雍正哪裡還顧得「講經」,雙手合十只是喃喃誦佛,引娣已被嚇得呆若木雞。

頃刻雨聲稍減,外頭永巷裡似乎有躲雨太監大呼小叫著跑,一個淋得水雞兒似的小蘇拉太監嘩嘩淌著水,邊跑邊叫「太極殿著雷起火,又叫雨澆滅了——」雍正張眼望時索倫已經迎上去「啪」地打了他個滿臉花:「滾西廂裡去!這會子就是太和殿著火也不能報!」雍正剛鬆弛了一點,接著又是一個炸雷,就像在養心殿頂炸開一樣,震得殿頂藻井簌簌發抖。引娣驚得「媽呀」叫了一聲便鑽進雍正懷裡。雍正一驚之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瞠目望賈士芳時不知他什麼時候竟被什麼劃破了脖子,殷紅的血珠子已滲了出來。

「好孽僧!」賈士芳牙關緊咬,死盯著怒雲翻滾的雲層,「噌」地從懷中又抽出一道符表,手指蘸血在上邊疾書了「太上老君」四個字。此時雷聲又緊又密雨又大又急,兩個紅炭球似的東西一跳一躍在雲中時隱時現漸漸近來,賈士芳情急之間,燃火焚符大叫「敕——疾!」順手將木劍竟隔牆拋了出去,那木劍霎時便消失在霾雲之中。賈士芳惡狠狠道:「妖僧,汝已激怒上天,難逃此劫!」

話音剛落又是接得極緊的兩聲暴雷,窗上嵌得緊緊的玻璃細脆一響,裂開了一條縫。玻璃照壁前一個太監不知是被擊還是被震,一聲不響倒了下去。

「好了。」賈士芳搓了搓手。不知怎的,他的神情變得有點憂鬱,對雍正道:「貧道有罪,驚了駕了。」引娣這才發覺自己躲在雍正懷裡,羞得一縮身子細步出了暖閣,站在外頭只是低頭髮呆。

雍正看著外邊雨下得平緩,雷聲越去越遠,長長吐了一口氣,臉上已回過顏色,便見德楞泰進來稟:「太監小葵子被雷擊死了!」「擊死拉出去埋了。」雍正無所謂地說道,又對賈士芳道:「你確是得道真人。朕自覺身上通泰無礙,病已經好了。怎麼,你有心事?」

「貧道的木劍毀了。」賈士芳道,「那是——我的外師所授,丟了毀了,也許我命不久長。」

「你還有外師?你的正師是誰?」

「我的本門是龍虎山婁師垣,」賈士芳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高興不起來,拱著手答道:「他說我聰慧太甚快手破掣,只叫我守關參玄。後來碰到一位老人同在山下打水,就熟了。他給我開了天眼,教我法門神通。其實我所學的外法真功,連本門師父也及不上了。婁師父怕我給山門招禍,叫我還俗了,我說決不為非作歹,只作濟世救人的善事,決無上天降災之理,我自認還是道士。」

「那個異人是誰?在哪裡能找到?」

賈士芳苦笑了一下,搖頭道:「找不到的,他是黃石公。」他緩緩跪下叩頭道:「那個死頭陀屍體在神武門外金水河,請萬歲叫人撈出他,好生安葬。並求萬歲允准貧道返回江西,用功誦經贖過消愆。」

雍正大笑,說道:「哪有廣行善事反受天譴之理?不就是桃木劍麼?朕好生再賜你一柄,給你蓋一座觀,有事為朝廷效力,無事深藏不露,何來之禍?」

「萬歲爺——」外邊有太監失驚打怪喊道,「神武門外頭擊死個黑頭老和尚,掉在河裡漂起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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