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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 當斷不斷畏禍失機 邪道伏誅血濺紅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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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鍾麒看著周匝把式賣乞的,說相聲彈弦子把式耍叉賣眼藥的,亂鬨鬨人來人往,笑著對李衛道:「你真是個乞丐兒,專愛轉悠這些地方。我來北京這多次數,從不知還有這種地方!」李衛顯得如魚得水,買了十幾個雕鏤蟈蟈葫蘆說是「送給小主子(小阿哥)們玩」,又要了三大串冰糖葫蘆,給賈士芳和嶽鍾麒一人一串,還有什麼雲片糕、桂花糖、餳人兒,每人懷裡塞得滿滿的,笑道:「能天天到這裡轉轉玩玩是福氣!你到西邊出兵放馬,想起今兒準會思念我這叫化子。你別小看了這西廟會,沒聽人家說,‘東西兩廟貨真全,一日能消百萬錢,多少貴人閒至此,衣香猶帶御爐煙!’別以為你我身份高——你瞧,那不是五爺?!」兩個人眼花繚亂,口裡塞著,懷裡揣著,耳朵裡聽著,已被這位「纏死鬼」總督弄得五神皆迷。順他手指看去,果見新封的和親王弘晝頭戴紅絨結頂六合一統青緞帽,一身月白府綢夾袍,腳下蹬著雙梁起明檢鞋,握著一柄漢玉墜兒湘妃竹扇一步一踱自東悠閒著過來。嶽鍾麒忙拉賈士芳,說道:「咱們躲躲!」李衛笑道:「不成,五爺已經瞧見咱們了!」

「原來是你三個!」弘晝身邊也有人耳語了一下,他目光一跳,加快了步子趕過來,笑道:「李衛這狗才,你們想躲我麼?」李衛嬉皮笑臉道:「是東美想躲,怕不好見禮。您瞧我買這蚰子葫蘆兒,有永壁小世子爺一份子呢!」弘晝笑道:「這種地方行什麼禮呢?方才我還見小叔王帶幾個太監那邊玩,見面一笑就罷。」

李衛見弘晝說著就要走,笑道:「五爺,有什麼好地方兒玩,帶攜我們則個。好歹今兒碰上,也是我們的緣分。我們都打園子裡才來,可憐見的餓得前胸貼著脊樑骨,吃這些個充飢!」

「別他娘裝窮賣苦了!」弘晝笑道,「不是我不帶你們,其實我去慶雲堂,有吃的有玩的,怕的是你們嘴不嚴,漏出去我就得寫謝罪摺子。再說,士芳是出家人,到那種地方,萬一破了戒,往後狗皮膏藥賣不成。」賈士芳便知他去的地方邪僻,因道:「貧道如沒有大定力大神會,焉能修到這一步?我無慾,欲何能誘我?我們道中也盡有男女修合採補御女成道的,不過我不從那一路出就是了。‘天地由我主持,鬼神由我支使,’上回我給主子發氣療病,主子不高興,說,‘你都主持支使了,朕呢?’我說,‘您是人主,管人嘛!’既這麼著,你們去玩,我回去讀經了。」說著便要走。李衛哪裡肯放他走,死乞白賴拽住了,說道:「臭牛鼻子,天天嚼你的爛經簿子!什麼意思嘛?走,擾定了五爺的,他老有的是錢,咱們幫襯!什麼雞巴定力見了真的你不動心,那才是真神仙!」連說帶撕拽,嶽賈二人都拗不過他,便跟了弘晝向西,又向北。走了一段衚衕,出到棋盤街口,一帶粉牆,仿江南沈園式樣的歇山頂二層酒肆矗在街北,便是有名的「慶雲堂」了。

四個人穿過熱鬧嘈雜的前店酒樓門面,踅過樓北一個小側門,由後梯拾級登樓,迎門便是一座鑲金嵌玉的玻璃屏風sup【1】/sup,又向北折,出門來,卻是一座加亭空中游廊,窗上糊的都是碧綠色如雲的蟬翼紗。腳下是海子,滿塘的蓮葉,遠處的水榭、池心亭、曲曲彎彎的石欄橋透窗可見,模模糊糊的影子映著,廊中都鋪滿了猩紅地氈,湯裱鋪糊的米黃桌布,每隔不遠就懸一盞小巧玲瓏的宮燈……到了這裡,處處都有一種身處仙境,隔絕塵圜之感。見弘晝不由人引導,穿堂入室走得熟門熟路,李衛不禁笑道:「我的爺!再想不到慶雲堂後頭還有這麼大景緻!這和內苑比也不相上下。」「別瞎扯了,」弘晝在前頭走著,笑道,「這是專門接待王爺的堂子!——那不是老鴇?」

三個人眼迷神悵,發怔時,果見一個嫋嫋婷婷的中年女子,年紀不過三十,淡施粉黛輕步迎出,相貌端麗舉止嫻雅,迥異尋常妓院老鴇那副趕前趕後,絮絮叨叨蛇蛇蠍蠍的俗像。至四人跟前,只瞟了嶽鍾麒一眼,穩穩重重蹲下身去,說道:「五爺您來了!爺們吉祥!」

「我是五爺,你是五娘,咱倆剛好配對兒。」弘晝笑道,「這是我幾位朋友,都沒有開過洋葷,我帶他們來玩玩兒。」那五娘臉紅了紅,笑道:「人都在後頭水榭子上排戲,這裡只有小五子小六子。爺們且進去坐著,叫她們唱曲兒聽,我這應叫她們過來——不知爺們要開西洋葷,東洋葷?」

弘晝見幾個人都瞠目不知所云,笑道:「你別問他們,都是土佬兒——就來東洋秘戲,下次再見識西洋的。」說著便進來。三個人傻子一般跟著弘晝進了樓,這才看清是一座環樓,原是個四環天井院,上頭封了頂子,院內一色的紅氈鋪地,四角掛著盞粉色玻璃燈,既照樓上又照樓下,都映得一片柔潤晶瑩的光,不刺眼也看得清。沿四周欄杆的天井中間,幔著一層霧一樣的雲紗,樓下情形一覽無餘卻又模模糊糊。天井院下四壁都掛的小紅燭燈,比樓上亮得多,這樣,樓下人就看不清樓上的人。四個人在臨欄前坐下,弘晝和賈士芳對面倚欄,中間隔著條案,李衛和嶽鍾麒,一個挨弘晝,一個挨賈士芳居正而坐。正看得沒頭腦,那五娘帶著兩個雲鬟小丫頭,捧著條盤、醬西瓜、荔枝、葡萄、菠蘿、香蕉、蘋果一一進上來,最出奇的還有一大盤鮮桃,絕非時令果品,也獻了上來。李衛先就咂舌道:「別的也罷了,這桃子希罕!五爺,到這來玩一晌,怕得幾十兩銀子吧?」

「幾十兩!」弘晝撲哧一笑,轉臉對五娘道:「你聽他是個土佬兒吧!想開東洋葷,得一千五百兩銀子,開西洋葷,得兩千兩呢!」說得五娘、小五子、小六子都是一笑。五娘道:「什麼一千兩千兩,人意兒比錢貴重!小五子小六子,給爺們來一套《春宵帳》,我獻個醜討爺點賞!」弘晝順手抽出一張銀票遞給五娘,說道:「難得你巴結。這是兩千兩的票子,今兒攬總兒有了,你自己調停分賞就是!」

五娘笑著領了,略一頓首,小五子琵琶,小六子箏,旁邊一個小丫頭吹簫伴奏,微微調絃試調,一陣輕舒、柔緩、溫滑的曲調如流水行雲悠然而起。五娘輕舒皓腕,眄目四流柔聲唱道:

自將楊柳品題人,笑拈花枝比較春。輸與海棠三四分,再偷勻,一半兒胭脂一半兒粉……

「太柔靡了。」嶽鍾麒聽著五孃的曲音,如風送春水,細雨潤石般嫋嫋縈繞,若有若無,若斷若續,突然想起冰天雪地的青海,不禁嘆道:「像我這樣的人,不宜聽這歌的。」李衛笑道:「人生能得幾回歡?好好聽著罷!別惦記你那些兵,聽起來就入耳了。」

此時樂聲再起一疊,嶽鍾麒見賈士芳聽得心不在焉,側耳小聲說道:「賈道長,我想求問一件事——」

「唔?」

「西線軍事,想必你推過休咎的……」

賈士芳神情似乎恍惚不定,很隨便地一笑,說道:「半兇半吉吧……再過幾天就有訊息……」嶽鍾麒還要問,李衛道:「老賈別理他,這會兒聽曲子。」賈士芳便不言語,看弘晝時,卻是閉著眼如痴如迷地雙手拍節,五娘唱道:

海棠紅暈潤初妍,楊柳纖腰舞自翩。笑倚玉奴嬌欲眼,粉郎前,一半兒支吾一半兒軟……

五娘一邊風荷擺塘般婉轉嚶鳴而唱,一邊向席上送風情媚眼,人似煙中仙姝,歌如軟金纏玉,除了賈士芳,都聽得如身在醉鄉,隨拍按歌微搖著身軀。忽然,弘晝欠身倚欄,指著紗幕下的天井說道:

「你們看,東洋海歌舞!」

四個人齊往下看,六對男女歌手從樓下屏風兩邊翩翩而出,樓上五娘這邊樂止,樓下笙管竹絲之聲卻冉冉而起,與五孃的歌聲銜接得絲絲入扣,卻已換了曲調牌子:

開簾怯睹落花紅……

只這一句男女柔聲齊唱,便似柔金軟玉十丈紅飛,令人銷魂不禁,饒是嶽鍾麒鐵石心腸將軍,也把剝了半個的荔枝落了案上。

安頓春愁……亭午中……

那兩隊舞手接著唱,嶽鍾麒定神看,只見六個是妙鬢雲鬟的少女,小可十四五,大可十八九,都穿的一色棗花碧羅緊袖衫,淺紅吳絲褲微露紫絹履,腰圍繡帶下垂於膝。孌童則都一色緊身玄色衣靠,黑緞皂靴。從上往下看,女的婉如桃李之豐,男的猶似牙琢玉雕,一邊隨節而舞一邊互送媚眼秋波,偶爾橫斜一眼樓上,勾得弘晝等人都是神魂俱失。且聽歌詞時卻是:

……吩咐呢喃雙燕子,替人千萬罵東風。同眠轉覺繡衾寬,哪識秋生午夜寒。最是曉窗鴛枕畔,紅腮無計避郎看……

「你們瞧!」李衛心中一片殺機,臉上卻毫不帶出,指著樓下道:「各是各的一對兒,脫衣服了……」說著,他自己也嚥了一口水。

其實不用他指點,幾個人都在張著嘴看,先是六個女郎,旋轉歌舞著委拽脫衣,男的也開始松帶解鈕,交拜舞蹈中口中仍在唱:

為浴蘭湯羞避人,紅寮掩映碧紗新。聞歡昨夜調家婢,一笑花間事恐真……

唱著唱著,十二個韶顏男女已是脫光了衣服,竟是赤條條一絲不掛在紅氈地上徐徐蹈步,交錯摟抱著旋舞,所有的男女互相擁抱親吻之後,年歲彷彿的一對兒便滾倒在地下。至此歌歇樂停,只餘一縷似有似無的簫聲仍在隱隱吹奏,配著下面六對男女尋歡魚水,真個淫靡萬端。此時從樓上往下看,男的女的已經分成六對,都在互相撫摸,猶如柔道,繾綣翻滾皆有制度。有的口索足交緊緊纏著打滾,有的女坐男身男吮女乳交媾。有的女男劈叉交媾,女的和另一男的親吻,男的又抓撫另一女的大腿下陰。最出奇的還有一對顛倒相抱口淫,男的舌奸女陰,女的則把弄著那話兒親吻狂吮……樓上樓下一片淫喋浪語之聲。樓上幾位看客都是面熱神昏,連五娘和兩個丫頭也都直喘粗氣。忽然下頭幾個女的樂極呻吟,小親親、小乖乖、親媽好妹子混叫一氣,那弘晝頭一個掌不住,一把便拖過了身邊的五娘。李衛也抱了個丫頭做嘴兒,他有心的人,瞥一眼紅筋暴脹的嶽鍾麒,已是垂頭側身不能自已,不禁一笑。

賈士芳以定力自詡,開頭還能自持,胡亂吃兩個葡萄,削一片菠蘿,後來倚欄微笑著看。下面的淫媾浪話不時傳起來:

「往下一點,奴的親哥……」

「你用手導引一下……」

「我的小心肝兒肉……」

「奴的親達達喲……留著點勁……別弄壞了!」

……賈士芳把持不住,合掌閉目守定,但李衛偷看時,他胸部起伏呼吸愈來愈粗,雙手也在不停地抖……李衛輕輕放開那丫頭,踱至欄邊,說聲:「真好風流相!」猛然間「刷」地抽出嶽鍾麒腰中懸劍,空中弧光一閃,「噌」地一聲,賈士芳已經身首異處!那顆頭直滾到天井幔中間,兀自含糊叫了一聲:「好李衛!」

這一突如其來屠手疾如閃電,直到血如繽紛之雨濺得樓上樓下都是,嶽鍾麒才驚醒過來,所有的人都驚木了,都原姿勢不動盯著這位滿臉陰笑的兩江總督。

「壞了你們好事,汙了你們寶地。」李衛笑著用粉紗擦乾淨劍上黏乎乎的血,把劍還給嶽鍾麒。「請五爺再賞他們點銀子,奴才這就給萬歲爺繳旨。」

註釋

【1】當時玻璃尚是極名貴的裝飾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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