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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史姑娘披頭散髮出鰲府 伍先生迷迷瞪瞪上金殿(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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鰲拜府突然被抄,震動了京華。內務府、巡防衙門的人也不知出了什麼事,要闖進府內檢視情況,差點被鐵丐的人扣了起來。

抄來的東西在大廳前堆得小山一般,由鐵丐親自派人分門別類登記在冊。

鰲拜夫人榮氏被拘在東廂房裡,跟前只剩了橘繡、蘋桂、素秋、墨菊和彩屏五個大丫頭,鰲府的僕役聽得一聲「抄家」,便似沒了王的蜂一樣亂了窩。有的請了長假,有的辭了各房主子另謀差事。那鐵丐只將鰲拜本支人監禁起來,其餘的人倒也不去約束。一大家子三四百口人,竟去了二百多,只有一些家生子的奴才還守著窩兒飛不了、離不去。

家中雖然遭到了如此不測的大禍,榮氏卻仍能鎮定自若。一連數日,裡裡外外如同亂麻一般,從不同渠道傳來的耳報一會一個樣,她都能處之泰然。

「橘繡,你們幾個都過來!」榮氏坐在過去橘繡住的下房炕上,忽然發話道。幾個丫頭都低著個頭站在一旁,聽她侃侃言道,「老爺遭了事兒,這個家不成個樣兒了。你們有親的投親,有家的回家去吧!」說到這裡,她覺得雙眼發澀,拭了淚又道,「那邊府裡的班老爺,我早就瞧著他不是個正經東西,咱家老爺不聽人勸,一味親近著他。——他們的那些事,我雖不清楚,想來也一定小不了!」

鑑梅聽了這些話,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她原來進京為的是復仇,懷著一腔怒氣要與滿洲人為敵,卻不料遇到少年時期的密友魏東亭竟鐵了心要跟隨康熙,義父史龍彪也歸順了清室,不知不覺之間自己也捲入到康熙奪宮這一政治漩渦裡。但這幾年來,與鰲拜夫人榮氏相處,倒日漸親密起來。這榮氏內閫雖然極嚴,可對待寒賤之人卻很是厚道。鑑梅虧得這位夫人大力救助,在鰲府裡才沒有吃什麼虧。如今眼見得連榮氏也要完了,倒使史鑑梅進退維谷,不知如何處置方好。鑑梅聽榮氏說得傷心,自覺有愧於心。於是她緩緩開口勸道:「太太不必傷心,如今的事走到哪裡說到哪裡,罪不及孥麼,奴才是要陪著您的!」

「不要這麼說,」榮氏勉強笑道,「難為你們幾個跟著我,不但沒得好處,反落到這般下場,我這心裡就已很難受的了!」她嘆息一聲接著道,「不瞞你們幾個,我還有點體己——」

說著,榮氏朝外望望,見沒人,便從懷中取出一張銀票,「你們幾個拿去分了吧,我要它也沒得用處了!」說著,便抖抖索索將銀票遞給鑑梅,「這是一萬銀子,你雖來得遲,我瞧你行事,比她們幾個心裡有主張,倒多偏愛了你一些——你拿去給她們分了吧,別辜負了我的心!」

幾個丫頭早已哭得像淚人兒一樣,鑑梅臉上青紅不定,接了銀票看一眼,轉手遞給橘繡道:「你拿去給姊妹們分了罷,太太這兒總得有人,我是哪裡也不去的!」

「不成!」榮氏臉上微微變色,「從昨兒起,我已斷了飲食。與其拋頭露面受人羞辱,倒不如死了乾淨。」

眾人這才明白,她原來立意自盡!幾個人頓時跪下放聲大哭。鑑梅五內俱崩,只是幹噎,見榮氏只是微笑不答,知她死志已決,勸也無益,便起身道:「太太,你無非為老爺的事要盡節,這原是好的,奴才也不敢阻攔。但老爺倘有一線生的希望,太太豈不白死了?奴才要告個假,出去探個明白。」說罷,也不等榮氏答話,雙膝跪下,磕了個頭便起身出去了。

幾天會審下來,才知案情的複雜遠遠超出想象之外。康熙在養心殿,每日都要召見傑書、遏必隆、吳六一他們幾個。魏東亭對會審的情況也瞭如指掌,想起康熙去年對班布林善的判斷,魏東亭對這位十五歲的少年皇帝更加折服。

「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後。」康熙笑道,「朕早料這班布林善不是屈就人下的料。這鰲、班二人,此刻也弄不清誰是主逆了。」

「萬歲爺聖明!」傑書賠笑道,「主逆還是鰲拜,只班布林善身為皇室近支,鼓動逆謀,其罪之重不在鰲拜之下。」

「這話有道理,」康熙點頭道,「此人鉅奸大猾,倒是鰲拜上了他一個大當。」

遏必隆聽康熙的意思,似有迴護鰲拜之意,便想作進一步試探,眨了眨眼,也湊上來道:「依《大清律》定讞,這等罪名,不分首從,都是要凌遲處死的。至於如何發落,以聖裁為是。」這幾天他的心情寬鬆,大病若失,說起話來也顯得挺有精神。

「你仍改不了這個老毛病。」康熙沒有聽出他話中的意思,以為他推諉「一個主意不出,能叫忠臣?你倒說說看,鰲拜之罪有無可逭之處?」

遏必隆忙道:「死是死定了的,只是也有幾等死法。奴才以為,鰲拜到底是託孤重臣,以從龍入關有功論之,似可從輕,處以大辟也就夠了。這也是我聖主仁慈之心。」

最後這句話說得康熙心裡很受用,又正合太皇太后的意思。正要褒揚幾句,忽想起熊賜履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便問道:「你怎麼不說話?」

熊賜履這會兒正全副心思在想這一問題,見康熙點到自己,忙躬身答道:「皇上聖明,鰲拜的罪是不必去說它了,無論怎樣處置都不過分。但臣以為,如今至要之點不在於鰲拜本人如何,而在於是否有益於君主圖治之大計,所以如何處置實在非同尋常——奴才昨日與索額圖議至三更,終無定見。不敢有欺飾之心,容奴才再想想。」

「這才是老成謀國之見!」康熙大加讚揚,「傑書,遏必隆,只能武,不能文,這是不成的啊!你們再會議一下,不必膽怯,有什麼說什麼,就以此為宗旨罷了。」

魏東亭退下來後,換了便服,至索府去尋伍次友——自鰲拜被擒,索額圖當日就派轎車將他請了回去——他不明白,怎樣一個處置法,才算得「有益於君主圖治之大計」,想聽聽伍次友怎樣看待這個問題。

伍次友和明珠二人正說得熱鬧,見魏東亭進來,忙讓座道:「快請坐,桌上茶現成的,請自用吧!」

「什麼事說得這麼高興?」魏東亭一邊坐下,一邊問道。

「鰲拜的事。」明珠笑道,「大哥竟以為朝廷未必肯殺鰲拜呢,你道可笑不可笑?」

魏東亭立時大感興趣,身子向前一傾道:「我方才從順德茶館裡聽來,都說怕要剮了鰲拜呢!」明珠一拍掌道:「如何?我說麼!」

「剮了便是一大失策!」伍次友冷冷道,見魏、明二人凝神靜聽,便接著道,「鰲拜如今已成案上的肉,殺不殺能有多大關係,然而四位顧命大臣,當初立業時,出了很大的力。索尼老死,下餘的人戮的戮,剮的剮,敗壞的敗壞,竟沒個好下場,朝廷能不慮到百官寒心?」他端起茶,呷了一口,「這是一層。更要緊的,現在南方不靖,戰事將起,可有好多統兵將領都是鰲拜故舊。殺了鰲拜,誰能保他們不起疑懼之心?」

說到此,魏東亭和明珠恍然大悟,原來康熙舉棋不定的緣由在此。

「伍大哥,」明珠原想問,鰲拜曾兩次企圖謀殺康熙,這罪難道可恕?忽又想到伍次友並不知內情,康熙又屢次嚴旨不許洩漏,話到口邊又改口問道,「聽說鰲拜幾次圖謀弒君自立,此等罪不殺,哪裡還有可殺之罪呢?」

「從他平時的為人看,想必有這等圖謀之心。」伍次友沉吟道,「聖命至今不下,怕就在這些事上夾住手了。」說罷笑道,「你二位有功名在身,我可管這些閒事做什麼!」

正說著,索額圖也來了,魏東亭和明珠便都站起身來。伍次友忙躬身讓座道:「東翁,恭喜,不日便要高升了!」

「我喜,先生更喜!」索額圖呵呵笑著坐下,模稜兩可地道,「如今天下昇平,以先生大才,必得朝廷重用!」

「龍兒呢?」伍次友道,「我已回來多日了,他去進香還沒有來麼?」

索額圖微笑答道:「他麼?昨兒有信兒回來,三日大醮完後,隨太夫人一起回京。到時你就可見著他了。」

魏東亭見沒事,便起身告辭道:「明珠兄弟陪著大人、先生說話兒,我回去處置點事務再來。」

他剛回到虎坊橋自己的住宅裡,老門子便來回話:「大爺,外頭一個女子要見你哩!」

「女子!」魏東亭一時怔住,再也想不起是誰,忙趕出來瞧時,在門洞里正遇上史鑑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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