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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史姑娘披頭散髮出鰲府 伍先生迷迷瞪瞪上金殿(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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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都愣住了。在北京,他們這是第三次見面。頭一次在西河沿廟會上,與史鑑梅、史龍彪義父女邂逅,旋又遇險失散;第二次史鑑梅夜半報警,救了康熙。二人從此通過劉華、小齊等傳遞訊息。如今一別已有一年多,一年裡經歷了不少險風惡浪。今日猛一見,史鑑梅竟披頭散髮,臉色蒼白,氣喘吁吁,一副喪魂落魄的樣子,怎不叫人感懷傷情!

好半天,魏東亭方開口說話:「梅妹,想不到你竟如此受苦了!這幾日公務太忙,竟沒顧上照應你!不過我已關照過鐵丐,叫他不必與下人為難,怎麼……」

「你且不必說這些個!」鑑梅一邊向裡走,一邊說,「我還有要緊事問你。」魏東亭忙把她讓進自己臥室裡。

這裡一切都還是一年前的老樣子,桌上放著當夜魏東亭讀的書。鑑梅坐的繡墩也還在原地擺放,連那夜鑑梅理妝用過的鏡臺、木梳都還靜靜地放在原處,只是像有幾日不曾打掃了,上面薄薄地落了一層灰塵。鑑梅用手理著亂髮問道:「我們這邊的事怎麼辦?」

「你出息得越發像個旗下女子了!」魏東亭笑道,「這值什麼!你今兒來,就算來了。我母親想念得緊呢!」

「人家和你說正經事,」鑑梅頓時臉紅到耳根,低頭道,「可你只揀這些說!」

「這難道不是正經事?」魏東亭驚訝地問,「還有什麼事呢?」史鑑梅便將自己入府之後榮氏夫人如何對待自己,自己又如何矇騙榮氏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如今榮氏已經絕食,如不設法,將有生命危險。說到委屈傷心處,竟自滾下淚來。

聽完鑑梅這一席話,魏東亭又是感慨又是為難:大千世界,有多少千奇百怪的事,人的感情又多麼複雜呀!眼前這個女郎,原打算與鰲拜府一同灰飛煙滅,只因榮氏待她深厚,又倒過來為他乞命!的確這近乎匪夷所思,卻又全是真情實理。

「你呀……你這個人哪,叫我怎麼說好呢?」躊躇良久,魏東亭上前,輕撫鑑梅的肩頭,語氣沉重地說道:「你知道,現在做主的是皇上啊!」

「我知道。」鑑梅冷淡地說道,「我不過來告訴你一聲兒。人活著總要按良心辦事。榮太君如果活不成,我就當個一品夫人,也覺無味!」說著便起身,慘然笑道:「我這就去了,——你別瞪我,我也死不了,尋個深山老庵,也可了此一生——唉,終是我一世作孽太多!」

魏東亭知她此去,將永無再見之期,便躍上一步橫身擋住,雙手抓住鑑梅的肩膀:「不要去!我和你在一起!」說罷已是淚光閃閃,忙一把拭掉:「鰲拜的事尚未定讞,我再打聽一下再說!」說著抽身便走,又復回身道:「好梅妹,你只管在這裡等著信兒!」

次日,伍次友坐上一頂青轎,旁邊索額圖騎著高頭大馬,直奔紫禁城而來。此時索額圖已是名震京華的大人物。見他一路上親自護轎,路邊的人無不投去驚訝的眼光,不知轎中的人物有何來頭。

原說「龍兒」今日回城,二人一同出遊,順便迎接老太太,伍次友倒也不甚在意。待到正陽門外,轎子竟向北去,伍次友才覺很奇怪,忙用腳蹬轎叫道:「停下!」

轎伕們互相望了一眼,見索額圖微笑著一直走,便也沒敢停下。伍次友驚異之下,又坐回去,不住張望窗外景緻,心裡七上八下,摸不透要把自己帶往何處。

抬至午門外,便聽到有人喝道:「此處文官下轎,武官下馬!」索額圖猶未及答,便見從午門裡頭飛跑出一個人來,大聲問道:「是伍先生的轎麼?」伍次友只覺得眼前一亮:來人是明珠!

索額圖慢慢下了馬,把韁繩遞給從人,笑道:「是伍先生的轎。」明珠便轉臉吩咐攔轎那人:「奉皇上聖諭,在紫禁城內,伍先生可以乘轎!」

「進去吧!」那人手一擺,校尉們閃出一條路來,小轎又復緩緩而進。這幾個轎伕也是頭一回進大內,見裡頭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氣象威嚴,一個個戰戰兢兢地拿捏著走路。轎裡的伍次友哪裡還說得出話,呆愣愣地坐著。

高大寬闊的太和殿前,跪著大大小小的帶翎的官員,他們吃驚地看著這乘市井常用的青布小轎,弄不清怎麼會有資格抬到這裡來。更使他們驚異的是,當今天子第一寵臣索額圖,竟在轎前畢恭畢敬地引導,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小轎抬至太和殿階下,終於停了。索額圖掀起轎簾,輕聲呼道:「伍先生!」便伸手將如醉如迷、暈頭轉向的伍次友扶了出來。早見大內侍衛穆子煦穿著黃馬褂,氣宇軒昂地沿著漢白玉護欄,從階上走下,站在伍次友對面朗聲宣道:「著伍次友進保和殿覲見,欽此!」說完,滿面笑容請安道,「伍先生好,您大喜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伍次友看看索額圖,又瞧瞧穆子煦。待尋明珠時,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去。眼前這二人又是熟識,又是面生,又像是真,又似是夢——「你們說明白點!」

穆子煦笑道:「上去您就知道了。」說著,便與索額圖一邊一個扯了伍次友的胳臂拾級而上。伍次友只覺得耳鳴腿軟,一步一跌,邊走邊吶吶而語:「我不明白,不明白……」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他傻乎乎地跟著二人進了保和殿。由索額圖領著,亦步亦趨地行了三跪九叩首大禮。待他微微抬頭一看,不禁全身僵住,那金碧輝煌的保和殿中間,雕龍塗金的御座上巍然高坐的,正是他數年來朝夕教誨、相敬相親的學生。如今他已「變」成了當今的皇上,正笑眯眯地看著自己。兩旁雁行有序地排著貝勒貝子和部院九卿,滿殿中肅然侍立的總有數十人,一點聲響也沒有。挨康熙身邊侍立的明珠、穆子煦、犟驢子、郝老四自然都是熟人。傑書和熊賜履也都依稀面熟,剎那間,伍次友清醒過來。他剛要叫道:「龍——」馬上改口為:「龍主萬歲!」他深深叩下頭去。

看著平日揮灑自如、倜儻風流的伍次友,如今像個痴人一樣由人擺佈,康熙先是一種驕傲的滿足,待伍次友一個「龍兒」改口為「龍主萬歲」時,他又突生一種孤漠悲涼之感:「師友之緣盡矣!」又微嘆一口氣說道:「伍先生。」

跪在一旁的索額圖忙暗推伍次友叫他答應,伍次友糊里糊塗將頭在地下一碰,算是答禮。

「數年教習,朕受益匪淺。」康熙自疚道,「數年來先生不知其中情由,蓋因朕欲求真學,須經磨練之故。朕不得已而為之,萬望先生體諒。」

「欲求真學,須經磨練」,是伍次友講《孟子》時說的話。此時由康熙親口再點出來,真有醍醐灌頂的功效。伍次友至此大悟,許多不明之事,一下子豁然洞開,忙連連叩頭道:「臣以布衣褻瀆君主,妄言時政,謬解經義,罪不容逭!」

「卿有功於朕,何罪之有!」康熙笑道,「若讓先生知道其中緣由,朕將不能聽聆先生金石之言。」

伍次友聽到這裡,只是叩頭不答。

「伍先生,朕與汝君臣之義雖定,但師生之誼永存,朕特許先生呼朕為‘龍兒’!」說到這裡,康熙忽然顯得激動起來,「來!將先生當年那份策卷取來!」

明珠聽得這一聲,忙向太監手中取過一卷文書呈上。康熙將捲紙展開,微笑著又看一眼,然後交與傑書,說道:「這是三年前伍先生應試的策卷《論圈地亂國》。文筆雄勁,氣勢磅礴,陳述治國要略,精深之至,實為不可多得之佳作。可傳閱。」

傑書把策卷雖拿在手裡,耳裡聽著康熙大篇的讚許之詞,哪有心思去細看,只略略瀏覽一遍,便遞與旁邊的科爾沁王。科爾沁王閱後,依次傳給碩恭王、懿王、泰王和一群貝勒、貝子。待傳到遏必隆手中時,卷子的邊緣已被一隻只汗手捏溼了。

遏必隆跪著接過卷子。這份卷子他久聞其名,對由此而引起的故事也是清清楚楚的。但是對這篇文章卻一度無緣拜讀。今日到手,他倒想仔細閱讀一遍。一邊看,一邊感到慚愧,額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將卷子再向下首傳去時,便俯伏在地,嘆息一聲,高聲道:「文章直陳時弊、論述亂政之根由的確是精闢得很!伍先生真不愧為國家棟梁之才!」

聽到諸臣的一片讚揚聲,康熙不免得意,竟起身在御座前一邊踱步,一邊笑著:「伍先生,記得悅朋店首次相聚,先生煮酒論功名,使朕得益匪淺,如今想起來仍覺得十分有趣。」

伍次友想到自己那次大談功名的事,頓時汗流浹背,只是叩頭,一聲兒不吭。

「明珠,」康熙看時辰不早,便道,「伍先生不宜再住索額圖府。你還陪伍先生回原先悅朋店候旨。諸卿可以跪安了。」

隨著一陣震耳欲聾的山呼,康熙退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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