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立時大譁,犟驢子雙眼通紅地撲上來揪住胡宮山:「你這妖人,使什麼法害死我兄弟?還說明珠使壞心,我看就你是個王八蛋!」這句話觸痛了明珠,他捶胸頓足號啕大哭,撲在郝老四的身上又抓又撓:「四哥呀,你別……別怨兄弟!你苦……兄弟受不了啊!」伍次友本來有些疑他,見他如此傷心,方才胡宮山又自飲了那玉壺春酒,此時心裡也就釋然,不禁跌坐在椅中落淚。魏東亭卻知胡宮山有一種了不起的武功,可致人假死,但此時他也只得裝糊塗,便扯出手絹來拭眼淚。
「死了麼?」狼瞫又問驗屍官。
「回大人話,六脈俱無,氣息已絕!」
「我問的是死了沒有!」
「喳——是,死了!」
「那我就繳旨了!」狼瞫轉臉朝胡宮山一揖,「久聞老道武藝高明,這樣無痛無苦地送你徒兒歸去,也算一大善事。我們和老四兄弟素日極好,我這裡也就謝過了。」說罷,便帶著刑部的人告辭繳旨去了。
「明大人!」胡宮山道,「這郝老四原是史龍彪的弟子,現是我的徒弟,就想請你賞個臉,讓我帶他的屍身回峨嵋山去,照我們道家的規矩焚化了吧。」
「這……魏大哥你看呢?」
「不用問姓魏的,你答應了就成,別人誰還攔得住我?」胡宮山說著,甩了甩袖子,竟甩出幾滴酒在地下。明珠見了忙道:「那自然應按你們的規矩辦,不過這只是我說,還要看諸位兄弟們的意思。」
「誰敢阻我?」胡宮山忽然彪眼怒睜,大喝一聲道,「我徒兒死在你們手裡,難道還不許收屍!」說著抱起郝老四大踏步走了出來。犟驢子欲衝上去攔阻,被魏東亭從旁輕扯一把,看了看魏東亭的眼色,也就不再糾纏了。胡宮山走出堂屋,所踏的階石一塊一塊都已從中斷開。見這醜陋道士有這等本事,眾人無不駭然。
不談這幾個人自身命運如何,朝綱卻日趨整肅。十三衙門撤掉了,康熙又下令組建了善撲營。穆子煦、犟驢子各晉升為三等侍衛,統善撲營四千人馬,專職守護紫禁城,仍由魏東亭總領。遏必隆降為協辦大學士,合著索額圖、熊賜履在懋勤殿上書房行走。養心殿停止接見外臣,康熙自此改為每日在乾清門聽政。上下相通,再無滯止之處。自五月下詔嚴禁圈地、占房後,接著又蠲免了直隸、江南、河南、山西、陝西、湖廣等地四十五州的災賦。到了八月,康熙忽又下詔,任明珠為左都御史,欽差西安,鎖拿山陝總督莫洛和巡撫白清額入京治罪,順便採訪民風。恰伍次友也要回南,明珠便約他一路同行。魏東亭邀了索額圖、熊賜履、穆氏兄弟二人,挑了酒食,為他二人餞行。
其時正是金秋九月。黃花地,碧雲天,永定河一灣錦帶潺潺東去,襯著燕山淡染,雲薄浮動。秋風一過,垂楊柳上的黃葉,片片飄落,落在枯黃的衰草上,蜷縮著索索發抖,更顯得天地肅殺,離情別緒悠長。
宴飲移時,伍次友起身道:「不佞自順治十七年入京,妄求功名,已有八年有餘。必不欲自矜風流,標高離俗,但人生起落的況味,既已嚐盡,又逢聖主遭際拔識,此一生已不為虛度了!我本湖海人,還向湖海去,何憾之有?」說著,目視熊賜履道,「君之道德文章,令人敬仰,必能去虛務實,佐聖君治國安民,奠我華夏萬世之基業。此乃我等讀書人希冀於君者!」
熊賜履是理學名家,對伍次友這樣的「雜攬」向來頭疼,但今日送別,見伍次友神色如此莊重,情摯意切,雖是語中有所規戒,卻也是正論,平日所存的那點芥蒂,也不禁掃除盡淨。見伍次友衝著自己說話,忙躬身答道:「伍先生的雄才大略,深得聖主讚賞,今日還山,正為來日大展宏圖,君不必自棄,一路要多多保重!」
「我哪來的宏圖?」伍次友笑道,「他日或與諸位車笠相逢,如不見棄,心願足矣。足下或駕臨江南,我與你更酌論道,再作幾番切磋!」這是說康熙在索府讀書時,有時帶了熊賜履布衣相從,見面時常作辯論,還未有結局的意思。熊賜履不禁微笑道:「好,一言為定!」
索額圖到河邊折了一條柳枝,返回身道:「話雖如此,明珠不用多久便能回來,不知何日才能重見先生!」伍次友笑道:「索大人終不能脫兒女情長!」說著接了柳枝,沉思道,「我想楊柳雖好,總歸要隨風漂泊,倒不如竹。君贈我柳,我還君竹詩一首。這是關聖帝所寫,雲:
下謝東君意,
丹青獨立名。
莫嫌孤葉淡,
終久不凋零!」
魏東亭在旁聽著,更覺心裡萬般悽楚,忙笑道:「我們這是暫別,這些話和這些詩都太淒涼了些。先生遇有便人,可常捎信來,如有急需,也可由驛道傳送,魚雁往來還是方便的。」說著,又捧上酒來獻給二人。穆子煦、犟驢子也都上前執手互道珍重。眾人這才拱手灑淚而別。明珠便令:「牽馬來!」
兩邊三十餘名隨從聽得欽差大臣下令起程,雷轟般「喳」的一聲排開鹵簿儀仗。明珠扶伍次友上了馬,自己也翻身上了坐騎,三聲炮響大隊人馬開始躦行。魏東亭等人一直等到望不見他們背影,才各自回城。
明珠在馬上回首,望了一眼愈去愈遠的東直門,在荒郊外遠眺危樓高聳,也勾引起自己的心事。自己當初就是從這裡進北京的,孤身一人畸零飄落,舉目無親,衣食無著,那是怎樣的慘景!今日又從這門裡出來,已是代天子出巡的煌煌欽差。青鬃馬配著九蟒五爪的獬豸神羊補服,藍寶石起花珊瑚的頂子後面,挺直地拖著一條翠森森的孔雀花翎,真有「冠飄孔翠天風細」的氣概!「大丈夫活在世上就該如此,我還要紮紮實實替百姓做幾件好事,流芳百世也不是什麼難事!」明珠想著回過頭來,將鞭一揚,剛想說「未必春風才得意,乘著秋景走路也會令人豪興勃發」,卻見伍次友面色沉鬱,便嚥了回去。
伍次友已有些察覺。他微微一笑道:「麥收八十三場雨,京畿退了圈田,老百姓有心種地,前幾日的雨倒是好得很。」
明珠皺眉道:「大哥說的是。只是百姓似還有疑懼之心。咱們已走過有三十幾裡了吧?一路上秋耕的人並不很多。」
「有可耕之田而無耕田之人,不獨直隸如此,就連我們家鄉也是一樣。」伍次友略頓一下又嘆道,「打了多少年的仗,再加圈地又夾纏不清,如今已是哀鴻遍野,極目荒涼,民生待蘇啊!」
一個是「秋風得意」,一個是「極目荒涼」。一樣景物,二人心境不同,感受也就各異。明珠是個極聰明的人,立刻意識到這一點,覺得自己應該適應伍次友的情緒,忙笑道:「大哥總以民生為念,小弟欽佩之至。小弟此行,當效法大哥為人,做一些於民有益的事。」
「我算什麼以民生為念?」伍次友笑道,「那是龍兒的事。不過你這點願心倒是有益於百姓的,愚兄便瞧著你的!據我看,如不打仗,五年便可恢復元氣,再打起來就難說了。」
「仗是再打不得了。」明珠接著道,「再打,百姓、朝廷都受不了。」
「這由不得你我,也由不得皇上,要看吳三桂怎麼想。」伍次友道,「不過老百姓不願再開戰,這確是實情。天聽自我民聽,天視自我民視。吳三桂敢冒這個大不韙,似是死路一條。他這人狂而無能。去年初遊白雲觀,見到他的題字,我就說他‘不度德,不量力’,下場不會比鰲拜好。」明珠聽了點頭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