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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回 烏龍鎮明珠濟貧女 關帝廟大令誅惡官(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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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次友和明珠二人每日邊說邊行,倒也不覺疲倦。約十數日光景,已過彰德府,到了鄭州地面。這一日走了一天,眼見一輪紅日落下蒼山。伍次友在馬上笑道:「下頭除了校尉、弁將,還有幾十個步行的,飽漢不知餓漢飢,騎馬不覺行人累,該到投宿時分了。」明珠將馬鞭朝前一指,說道:「前頭黑沉沉一個大鎮子,就進去打尖如何?」

伍次友道:「你是欽差,這一進鎮子,亂鬨鬨的人都來供奉你,我是受不了!你自去你的,給我留兩個人侍候,我就歇在鎮外這座破廟裡。」

「大哥怎麼說生分話!」明珠忙笑道,「兄弟依你就是。」說著便先下馬,扶了伍次友也下來,安置隨從軍士駐蹕關防。二人住了正殿,令校尉軍士們就在兩廂碑廊裡安歇。隨行的王參將便在大殿前簷下安置,一時停當,進來稟明珠:「只是沒什麼好吃的,請大人示下,可否進鎮籌一點菜蔬?」

明珠道:「不用了,都帶的有乾糧,隨便吃點就算了,你們要擾民,我是不依的!」

伍次友對明珠這一處置十分滿意。待人們都退下去後,脫了靴子,將腳搭在供桌上,讓血脈倒流解乏,一邊笑道:「兄弟,你事事不肯擾民,這麼做很好,我便不吃飯也是歡喜的。」明珠嘻嘻笑道:「吃還是要吃,只不擾民罷了!」一邊說,一邊從馬褡子上取出一個包袱,展開來一看,裡面除了一應細巧宮點,竟還有花生米、炸蝦子、幹蒸蟹和一包滷得鮮紅的牛肉條!伍次友一下子笑起來道:「賢弟,你用心之巧密,確有過人之處。」

兩個人吃罷晚飯,天已黑定,寂寥的寒星在湛藍無垠的天穹上隱隱閃爍。伍次友笑道:「明兄弟,前頭咱們就該分手了,你硬要再行一程,明日到了黃河邊,我便向東去了,難道你還跟著不成?」

明珠聽了半晌不語,伍次友知他不捨,便笑道:「千里送君,終須一別。這又何必難過,倒不如趁此良宵,我們出去散散步吧!」明珠道:「成,咱們就出去走走。」便也不叫從人,二人換了便衣,聯袂進了鎮子。

這個鎮子相當大,雖已入夜,一街兩行叫賣燒餅、餛飩、油炸豆腐、燒雞滷蛋的也還不少。明珠買了兩包五香瓜子兒,遞給伍次友一包,道:「大哥,咱們到裡頭瞧瞧。」伍次友問那賣瓜子的老漢道:「老人家,這個鎮子叫什麼名字?」

「烏龍鎮。」老漢熱情地答道,「說來這裡比縣城還要大些,從這頭到那頭走起來得半個時辰!」

「日子可過得?」明珠問道。

「松活不了什麼,」老漢嘆道,「有錢就過得,沒錢便過不得。」

這話等於沒說。二人相視一笑,拿了瓜子兒邊吃邊走,想著到鎮南頭遛一趟再返身回來,也就到安歇的時刻了。

走過最熱鬧的十字街口,再往南黑沉沉的一片,沒什麼看頭了。伍次友便道:「天寒上來了,咱們往回折吧。」明珠點頭正要答話,忽然聽得西街一陣箏聲,切切嘈嘈傳入耳中,這聲音,在這深秋昏月的夜色裡悠然地盪漾在蒼穹中,倒顯得格外清幽。明珠道:「像是在唱河南墜兒書,一向聞得墜子以南陽、鄧州為最,不想這裡也竟有抓箏的好手!」便一把扯了伍次友,從街心向西來尋彈曲兒的所在。

行了約莫半箭之地,果然見前頭一座茶肆,門面只有兩間,裡頭打通了做書場,齊整放著六七張八仙桌,坐著三十幾個人在喝茶聽書。書檯上一老一少,老漢是個瞎子,撥弄三絃伴奏。這少的是個年輕女子,素衣淡妝,手撫長箏邊奏邊唱道:

三國以來戰事不停,曹阿瞞勢傾天下,要爭朝廷。有一個皇叔,字稱玄德,下南陽三請諸葛起臥龍……

明珠一聽便知,書帽剛過,這才開始正篇,便悄悄在後邊揀了兩個位子坐了。夥計上前沏了兩盅茶來,又將一把瓷壺放在他們面前道:「每位制錢十文,你們只管喝,我給你們續水。」

明珠笑道:「好!」便從懷裡掏出一枚銀角子丟給夥計,「賞給你!」那夥計點頭哈腰連連謝賞,不一會兒又遞上兩條擰乾了的熱毛巾,「請你二位爺用巾!」

明珠卻不答言,兩眼直瞅著書檯。伍次友擺手道:「不用侍候,你忙你的,我們還要聽書呢!」又轉臉對聽得發愣的明珠笑道,「這詞兒也還不俗,你倒一進場就入了神。」明珠用手輕輕拉伍次友道:「大哥,你瞧這妮子像誰?」

「唔?」伍次友留神瞧道,「看不出來。」

「像不像死了的翠姑?」

伍次友再細看,雖與翠姑一樣眉黛春山,目傳秋波,眉宇間卻無翠姑的英煞之氣,斷斷乎不像翠姑。他嘆一口氣道:「兄弟這叫結想成幻,我瞧著倒像——」話猶未終,明珠一笑道:「大哥這一說,我又瞧著不像了。」

下頭的書是《三國志演義》裡頭的《群英會》、《祭東風》二折。雖然套子極熟,無奈這一老一少時緊時慢,說一陣唱一陣,時而歌如裂石,時而嘆似長詠,確有攝魄勾魂之力,直到散場都無一人先退。伍次友嘆道:「這麼個小地方,竟也有如此妙音,今夜可算不虛此行!」

說話間,老人手裡反拿了小銅鑼上來收錢,不少人便擁著往外走。只前頭幾個人隨便賞了些銅子兒,有幾十文的樣子。老漢方正在嘆息,明珠上去,將五兩一錠的銀子輕輕放了進去道:「這銀子給姑娘換一身行頭吧,單唱得好是不成的。」

此時客人已將走盡,那老人拉了姑娘,深深道了兩個萬福,千恩萬謝說了一車好話,才過去收拾場子。明珠興致已盡,拖了伍次友正待要走,忽然從外面闖進一個大漢,鬍子長得像刺蝟一般,袍角撩起紮在腰間,瞧也不瞧伍次友和明珠徑自走至書檯前,獰笑道:「今晚捉了個大鱉,發財呀!」便拿銀子,斜眼瞧瞧明珠,扔起半尺來高又接在手裡,掂了掂揣進懷裡。

老人已聽出了是誰,忙作揖,低聲下氣地賠笑道:「二爺!這點銀子是二位客官賞小女做行頭的,掙了錢來,還不是你老的?這一次……這一次……」他結巴了半天,不知說什麼好。那女子卻一把拉回老人道:「爹!甭說啦,有口氣還暖暖身子呢!」

伍次友聽到這裡,不禁怒火上湧。明珠見伍次友要上前理論,忙一把拉住,示意聽聽再說。

「好啊!」那人笑道,「翅膀子硬起來了,有撐腰的了?我告訴你,那十五畝地,五百兩銀子也買不來,倒是你嘛……」他走到姑娘身邊,猥褻地笑笑,伸手擰了一把臉蛋:「陪二爺玩三年,嗯?地就歸你……」

一語未終,只聽「啪」的一聲,那漢子左臉早著了姑娘一掌,「你是什麼好門頭?當年比我們還賤十倍!你哥拿你媽的賣笑錢買了個官,你就張風乍翅、橫行霸道欺負人!」說完拉起父親便走,卻被大漢伸手攔住。伍次友和明珠便忙上前分解。那漢子將眼一瞪道:「與你的相干,滾!」

明珠氣得面色煞白。當年在喜峰口落魂之時他也曾遇到這麼一個人,吃了大虧。一看這東西便知是個惡霸,今日若要叫他逃了,還有個天理?想到這裡,明珠血脈奔湧,將外頭大氅「嗤」的一聲連釦子撕開,右手在桌上「啪」地一拍,橫目說道:「你仗誰的勢,這麼欺侮人?」

「說出來嚇死你!」那大漢吼道,「巡撫管不了,吏部摸不著,這鄭州東西五百、南北三百里都歸他管!」說著一聲呼哨,從外頭又擁進幾個軍漢模樣的人,橫眉立目盯著明珠躍躍欲試。老人見雙方就要動手,抖抖索索地走過來勸架,姑娘見他們二人要吃虧,也從旁勸道:「客官犯不著和他們生氣,趕緊去吧!」

明珠此時勃然大怒,待要發作,又忍了下去,道:「你勢力大,不講公道,我惹你不起!」拉起伍次友便要去,卻被大漢伸臂擋住道:「怎麼,怕啦?方才要打架的勁哪裡去了?」

「難道走也不許我們走了?」伍次友揚眉問道。一邊說,一邊用手撥那漢子臂膀。不料對方膂力很大,竟一點兒也沒動。

「你們有錢買笑,就無錢買氣?」那大漢冷笑道,「既惹了二爺生氣,就不能白去,你們得擺酒為二爺消氣!」

「這可有些不巧了!」明珠將身上一拍,突然換了笑臉道,「恰好就帶五兩銀子,都賞出去了。我們回去取錢來,再為你消氣如何?」

「嗯,」那大漢得意地笑道,「這還像個人話!」說完指著伍次友道,「這位留著陪酒,你回去取錢來吧。不用多,二十兩就夠用的了!」

明珠聽了長嘆一聲,朝伍次友丟個眼色便拂袖而去。

出了十字街已是星移斗轉,過了午夜。長街上黑魆魆、靜悄悄不見一人,明珠不禁有些發毛。剛向北轉過彎兒,便見王參將帶著十幾名校尉打著火把過來——他們本已解裝就寢,聽得明珠二人出去,只道在廟外路旁散步,誰知到半夜還不見回來。王參將發了急,忙帶人進鎮來尋。此時見明珠孤身一人回來,不禁失驚道:「總憲大人,伍先生呢?」

「碰到幾個小賊。」明珠一見來人,頓時精神大振,厲聲吩咐道:「去將那邊茶館裡所有的人一體擒拿聽我發落!」說完,只帶了兩個從人,頭也不迴向北而去。

這邊茶肆裡伍次友已知明珠去搬救兵,心裡託底兒,蹺著二郎腿沉著地品茶,一邊用目光掃視旁邊橫坐的五個漢子。老人和姑娘瑟縮在書檯下面,臉色煞白,一語不發,不知將要出什麼事。店老闆和小二垂手站在一旁,想勸又不敢,只管賠笑添茶,又命小二:「拿點瓜子兒來給幾位爺嗑!」

「要那勞什子做什麼?」那二爺鐵青著臉道,「叫他們出錢,到德勝樓弄一桌菜來,老子在這喝酒聽曲兒!」

話剛說完,便聽一陣桌翻椅子倒的聲音,王參將帶著人已蜂擁而入,「刷」的一聲拔劍在手,大喝一聲:「通通綁起!」校尉親兵們聽得這聲命令,「譁」地散了開來,兩個對一個就要下手。伍次友見他們愣頭愣腦的連賣唱的父女也要綁,忙喝止道:「不可魯莽!店主、小二和這兩個賣藝的無罪!」

「你們是什麼人?」大漢已被寒鴨鳧水般地捆個結實,還梗著脖子問道,「敢來太歲頭上動土!少時叫你後悔不及!」

王參將不管他如何暴跳,一邊將劍還鞘,一邊道:「我是什麼人和你這樣的骯髒畜生說不上!帶走!」

明珠已經在關帝廟外站了,身著絳紅截衫,辮子盤在脖子上,手裡按一柄寬面大刀,踱來踱去地等人。煞像個山大王派頭!幾個軍校也都是便衣,執著明晃晃的火把隨便站在階上。伍次友差點沒笑出來。

「你捉我兩個鱉,我捉你五個王八蛋!」明珠一見大漢,就著火光走下階來,用手點著他的鼻子罵道:「你叫什麼名字,敢這麼欺人?」

大漢見拿他的人中有軍官,又見這個陣仗兒,頓時毛了,期期艾艾地說道:「大王不必動怒,有話好講!在下馮應龍,僅有幾分田產,如要盤纏,放了這位兄弟,讓他回去取……」

「好啊!」明珠格格一笑,上前用刀割開一個廝僕的繩子道,「去吧,你要弄鬼,瞧他的模樣!」一邊笑嘻嘻地來到被綁的那人跟前,手起刀落,「噌噌」割下兩隻耳朵來,摜在地下。「你回去拿三千兩銀子來!」伍次友不料明珠下手如此之狠,不禁吸了一口涼氣。

那大漢見狀,越發信實了是強盜綁票,便遞了個眼色說道:「你回去告訴老太爺,就說有朋友急需三千兩銀子,快點拿來。要是不夠,去找大哥拆兌幾個,聽見沒有?」那人只回一聲「喳!」一溜煙兒去了。

「你拿我做強盜!」明珠見廝僕已去,哈哈大笑,對伍次友道,「他倒以為兄弟是強盜!」又扭過臉對馮應龍道,「我卻是個官呢!」便吩咐人扛出肅靜迴避的牌來,對瞧熱鬧的人大聲說道:「我已訪知,這馮應龍是烏龍鎮一霸。你們且回去,明日在這裡放牌告狀,有冤的訴冤,有苦的訴苦!」

不料百姓們一聽這是官,倒面面相覷,竊竊私議一陣,便一齊跪下道:「這位馮老爺並非壞人,求大人開恩放了他吧!」說著,便叩頭。

這一求情,不但校尉們吃驚,明珠與伍次友也是大出意外。馮應龍此時將頭昂起,得意洋洋。明珠見他這副樣子,冷冷一笑道:「好一個‘老爺’,原來還是個官!你是個什麼功名,把這一方百姓欺壓成這個樣子?」

「鄭州守禦所千總,」馮應龍將眼一翻道,「怎麼樣?」

「既為千總,為什麼不在鄭州,到這小鎮上來做什麼?」

「我請假回來養病。怎麼,不準?」

「哼哼!你養的好病!」明珠見他刁頑,咬牙笑道,「你為何搶奪這女子的五兩銀子?」

「他家買我十五畝更名地,應交五百兩銀子,拿了五兩你就大驚小怪了!」

守禦所千總是從五品,明珠倒有些犯躊躇。此時聽他話中有隙,疾聲問道:「更名田是前明遺地,統歸了朝廷,賣錢應歸朝廷,你怎敢擅入私囊?你什麼時候到的差?」

「前年到差。」馮應龍揀著容易回答的說道,他有些煩躁。「你是個什麼官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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