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康熙大帝1:奪宮初政》小說信息

第四十五回 烏龍鎮明珠濟貧女 關帝廟大令誅惡官(第2頁,共2頁)

字體:

「忙著問我做什麼?」明珠冷冷道,又問那父女二人,「這地你們幾時種的?」

老漢畏縮著未敢回答,那女子早瞧出明珠極有來頭,忙跪下答道:「順治十年我們家逃荒到這裡,種了十五畝田……原來是前明福王爺的地。這個痞子前年仗他哥哥的勢保了千總,硬說這地要繳五百兩銀子……朝廷的正項錢糧都難得完起,到哪裡尋這些錢來填這無底債?……交不出利錢,他就拉我哥哥做了營兵,我爹出來攔阻,兩隻眼都叫他們打瞎……」那姑娘說至此,已是泣不成聲。

「明珠兄弟,」伍次友在旁低聲道,「這人著實是個民賊,決不能放他過去!」明珠點點頭,又道,「姑娘,你大膽講來,都由我來做主!」

「何用我講!」那姑娘指著跪在地下的老百姓道,「他們都是見證人,叫他們說說。前頭縣裡何大老爺是怎麼死的!」見沒人敢搭腔,姑娘哽咽道,「都怕他,我說!何老爺康熙六年當鄭州知縣,出告示叫百姓緩交更名地錢——我們等了多少年,碰到了這麼一個好官。他馮應龍和做鄭州知府的本家哥子馮睽龍溝通了,就在烏龍鎮擺宴請客,何老爺當夜就暴死在路上!何老爺靈柩返鄉沒錢,還是烏龍鎮窮人悄悄兌錢交給何公子的——你們都啞巴了?怎麼不敢講真話?」

此事至關重大,無人敢搭腔,寒夜裡關帝廟前死一般寂靜,只遠遠聽得夜貓子淒厲的叫聲,人人心裡打冷顫。明珠心知,如不顯示身份,終難問明此案,便吩咐道:「天倒冷上來了,取聖上賜我的黃馬褂來!」這一句話在曠野中顯得極其清亮,驚得馮應龍渾身一抖,老百姓更是目瞪口呆。

少時,鼓樂齊鳴。明珠上穿黃馬褂,下露江海袍,頭戴紅頂翠翎帽。隨從們從廟中抬出兩塊石礅來,讓伍次友分廂坐了。鎮上百姓聽得外頭半夜裡樂聲陣陣,來的人越發多了。窮鄉僻壤的平民,沒有見過這等勢派,一齊叩下頭去齊呼:「青天大老爺!」

一語叫得明珠心裡暖烘烘的,他徐步下階雙手齊挽道:「父老們都請起來!」又轉臉對馮應龍道,「你不是問我身份麼?本憲乃當今天子駕前一等侍衛,左都御史明珠,奉聖上欽差去西路公幹,今夜路過此地,訪得你的劣跡,要為民除害!」

幾句話一說,下頭百姓們一陣歡呼,雷鳴般齊吼:「皇上萬歲!萬萬歲!」馮應龍面如死灰,早癱軟在地。

明珠越發精神抖擻,指著馮應龍道:「我誅爾如同豬狗一般。」又對百姓道,「你們有何冤情,儘可告他,本憲為你們做主!」百姓們至此雀躍鼓譟,紛紛向前訴說馮應龍的罪惡:單是為吃更名田的昧心錢,就曾逼死十三條人命,更不用說他搶佔民女、擅虜男丁、圈地霸產的劣跡了。直到天明,才將主要罪行搞了個水落石出。

「請天子劍!」明珠一聲高叫,伍次友忙起身迴避。只見兩個校尉一頭抬著一個木架出來,上邊端端正正插著一把金龍蟠鞘、牙玉嵌柄的寶劍。將寶劍放在階前供奉,明珠不慌不忙倒身行了三跪九叩首大禮,起來對馮應龍道:「單憑你這十三條人命,就死有餘辜!」轉身吩咐校尉:「我奉聖命,代天巡行,今日要在此清除民賊,爾等侍候好了!」

校尉們聽得命令,齊聲高呼:「喳!」隨著嗚嘟嘟一陣號角響,咚咚咚三聲炮鳴,明珠將手一揮,兩個校尉走過去,將馮應龍夾起拖前幾步,手起刀落,「嚓」的一聲,早已人頭落地。至此,明珠方覺惡氣去了一半,指著馮應龍的幾個幫兇道:「你們怎麼說?」

那三個人早已嚇得魂不附體,顧不得兩手反縛,只是磕頭如搗蒜地叫:「只求老爺劍下超生!」明珠發狠,還要再下狠心,伍次友在旁悄悄道:「這幾個人罪不該死,開導他們幾板子就夠了。」

「好!」明珠大聲道,「拖下去,一人四十大棍,叫他們永世記住今日!」

老百姓幾年來冤怨之氣一日得伸,一個個舉目望天稱謝。有的念佛不絕,有的圍過來打聽明珠官銜,有的圍著瞧熱鬧,還有窮極無賴的,便去翻馮應龍屍體尋銀子。一直亂到早飯時才各自散去。伍次友又拿出三十兩銀子,打發那賣唱的父女。

「痛快!」明珠返回大殿,在神桌旁一坐,摘掉大帽子,仰頭將一杯涼茶飲下,「不想昨夜我們兄弟合演了一齣《烏龍鎮》!」說罷哈哈大笑。

「兄弟,你有失於計較之處!」伍次友忽然道。見明珠詫異,便道,「沒有口供,也沒得畫押,」沉吟一刻又道,「他的哥哥又是知府,今日必來為難,你要處置得當才是。」

「就憑他兄弟合謀毒殺何某職官,還敢來向我追問有無口供?」明珠笑道,「這不妨事,馮睽龍今日不來明日必來,您就瞧兄弟的。——我放那個人去,就是叫他報信兒的。只怕他不來,打起筆墨官司,倒麻煩了!」

「這我知道,便打官司也是你準贏無疑。」伍次友慢慢說道,「我是說,兄弟宦程正遠,今後遇事要更有靜氣才好。」

這確是金玉良言,明珠心中十分感佩,忙道:「兄弟記下了。」

這時日上三竿,吃過早點,明珠索性放出牌示,說要在此逗留三日察訪民情。昨夜殺人的事已轟動了全鎮,百姓們扶老攜幼擁到鎮北來看,一座破關帝廟前,賽似逢會一般。明珠派了人提著大鑼,一邊嘡嘡敲著一邊叫道:「欽差大人在此落轎三日,百姓有冤狀申訴,到關帝廟直呈囉!」

正嚷著,前頭人流忽然讓開一條甬道。一乘四人藍呢轎顫悠悠地抬過來了,前頭儀仗牌示一律不用,只幾個衙役用手推著人群為轎子開路。原來是鄭州知府馮睽龍到了。

他原是昨夜得報,自己兄弟馮應龍在烏龍鎮被土匪綁票,便去營裡火速點了二百名士兵,親自領隊前來剿殺。到了鎮裡他才打聽到竟是欽差駕到,這才忙不迭將兵丁從人等打發回去,自乘轎子來見明珠。百姓們本來摩拳擦掌,三五成群商議著要推舉士紳叩見欽差,見他來了,便都停住,呆呆地望著他徑往關帝廟而去。

明珠正與伍次友在大殿上高談闊論,忽見一校尉進來,遞上手本履歷道:「鄭州知府馮睽龍請見總憲大人!」

「叫他進來!」明珠收了笑臉吩咐道。伍次友說道:「你們官員公事拜會,我是百姓,迴避了吧。」明珠忙道:「這又何必?他是個什麼物兒,要大哥迴避!」

正說間,馮睽龍已進殿內。伍次友留神看時,此人五短身材,方正面孔,一臉精悍之氣。那馮睽龍一邊報說姓名、職務,仰著臉將兩隻馬蹄袖「叭」地一甩,按府廳見督撫的儀節行了庭參禮。照規矩明珠是該親扶免禮的,但他卻端坐不動。馮睽龍便不肯再行拜禮,兩個人心中早已存下芥蒂。

「請坐獻茶!」明珠冷冷吩咐道,故意又問,「足下便是鄭州知府?」

「不敢,」馮睽龍躬身答道,「廷寄早已接到,卻未料到欽差大人來得如此之速,未及迎候,乞望恕罪!」說著話鋒一轉問道:「大人昨夜請天子劍誅殺敝府馮應龍,但不知他身犯何罪?」

明珠不料他竟膽敢先發制人,怔了一下答道:「兄弟殺他,自有可殺之理。怎麼,我斬他不得?」

「不是這等說。」馮睽龍挺起腰來,「馮應龍現是五品職官,又值奉命催科交納更名地銀兩,並非不法之徒。大人就是殺了他,也須有個交待,不然卑職無法回上頭的話。」

「百姓飢苦已甚,哪來的銀兩繳納更名地錢?本大臣已拜摺奏明聖上,請旨一概蠲免!」

「請旨歸請旨,蠲免歸蠲免,」馮睽龍昂聲應道,「現今既無旨意,足下便有擅殺職官之罪,卑職不能不具折嚴參!」

伍次友忽然哈哈大笑道:「毒殺前縣令何某,逼死十三條人命,也是奉命而行的麼?」

「什麼何某,什麼十三條人命?」馮睽龍毫不示弱,「我自與大人回話,你是什麼人?」

「他問就問了,是什麼人也不勞你相問!」明珠大怒,「來,撤座!」便有兩名校尉上前,將馮睽龍一推一個踉蹌,抽去了條凳,又聽明珠接著吩咐:「革去他的頂戴!」

「慢!」馮睽龍十分刁頑,兩手一張大喝一聲,「哪個敢?我是西選的官!」

「西選」是指平西王吳三桂選派的文武官員,這些人並不受朝廷吏兵二部的節制。吳三桂擁有五十三佐領大軍和一萬餘名綠旗兵虎踞雲南,一舉足則朝野震動,便是康熙也要讓他三分。明珠不禁蹙額為難。但事到其間,實無轉圜餘地,面子上也真是下不來。心一橫又復大喝:「狂奴!平西王難道大過朝廷?擒下!」校尉們一擁而上。馮睽龍猶自掙扎大罵,氣勢洶洶地向前撲來。明珠就勢從架上抽出寶劍向他心窩裡猛地一戳,直刺出後心半尺有餘!伍次友不禁閉上了眼睛。

馮睽龍兀自後仰前合地不肯倒下,雙手捧著胸前劍柄,口中出血,吃力地道:「你……你……好毒哇!」

「無毒不丈夫!」明珠笑道,「殺你不冤,百姓歡喜!也省得你我再打筆墨官司。」說著將劍猛地一拉,頓時血流如注。馮睽龍慘叫一聲倒在地上,連腿也沒蹬一下就嚥了氣。馮睽龍帶的從人見此慘狀,個個面色如土。王參將瞧著這一風流文雅的書生,竟如此手狠,也是暗自心驚。

明珠若無其事地從懷中抽出一方絲絹,揩拭了寶劍上的血跡,說道:「痛快痛快!一日一夜為民連除兩害,聖上於我必有褒揚!」

眾人退下之後,伍次友驚魂方定,對明珠道:「賢弟,我倒不知你竟具如此才略膽氣,相形之下,愚兄只算得腐儒一個!」明珠笑道:「我哪來的什麼才略膽氣!這點神氣還是跟著聖上聽大哥講授經史而來的。大哥是聖賢之人,述而不作,小弟手屠此獠,便入了下流了。」言畢微笑,伍次友卻默默不語,半晌方道:「只是下手也太狠了些兒,君子不近庖廚麼。」

「手不狠,何來的天下?」明珠笑道,「這都是讀書心得。此次擒鰲拜,若非小弟獻策,於毓慶宮頂佈下金絲網,饒是虎臣兄才藝絕倫,只怕還要多費周折呢!」

伍次友和明珠在烏龍鎮盤桓了三天,又細細將二馮的罪狀依律補了文書,才拜發奏摺,六百里加急遞京,請旨處分。一切辦理完畢,伍次友便要沿黃河故道東去。明珠挽留道:「也許朝廷降旨處分我呢,大哥便忍心要去,再等幾日何妨呢?」伍次友心裡也懸著這件事,不得清靜,索性便再住幾日。

第六天頭上,詔令下來了,一份明發,一份廷寄。

伍次友看了明發詔諭後笑道:「這一道恩旨,蠲免了更名田的錢,真是功德無量!聖明如鑑,天下從此可以昌盛歸化了!」

明珠道:「大哥先別高興,我們再看看這廷寄,這是對小弟的處分了!」拆開看時,更是喜不自禁。原來是康熙親筆硃批,前面複述了明珠自請處分的話,後面的硃批寫道:

據該御史不經請旨誅戮職官,本應酌情懲處以伸國家明令。念其剪暴於俄頃,誅逆於初萌,其初志可佳!著令仍以原旨西行,一路查詢吏情,細細具摺奏朕。所請處分免議。

看到這裡,明珠驚喜叫道:「大哥,聖上還問及你呢!」伍次友忙看時,只見後面還有幾行小字:

伍先生東行否?甚念。如未行,可致朕意。天已寒冷,望他一路上多加保重,汝可委派兩名得力人伴送至皖,朕已下詔安徽巡撫接待,切切。

明珠十分感動,道:「聖上還是念念不忘兄長!」伍次友也不答話,兩眼淚汪汪地拜了詔書,立起身時,袍袖盡溼。

第二天,兄弟二人終於分手了。黃河大堤上寒風凜冽,沙塵漫天,二人長辮在腦後飄動,沙浪如流在風中盪來盪去,縷縷茅草和細細的柳叢在風中搖擺舞蹈,嚶嚶而泣,似為離人傾訴離情。兩個人執手對望,久久沒有言語,伍次友忽引吭高歌:

君將行,我將住,西望煙鎖長安路。

沙徑徘徊古黃河,飄萍今夕是何處?

流風回袂嘆蒼茫,直欲奮劍向天舞。

嗟乎,君不見古之燕趙悲歌士,仗劍西行不反顧!

努力明德有會期,長酹江月奠終古!

吟罷含淚笑道:「兄弟,咱們就此分別了!」

明珠放聲大哭,拜倒在地。伍次友也怕再看他一眼,翻身上馬,一行三人四騎頭也不回地去了。明珠登堤瞭望,直到不見他們身影,方命起程西行。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