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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賦,同其他事情一樣(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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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英曼沿著迪普河岸邊一條撲朔迷離的小路走去。一路地勢下降,他很快進入了一處佈滿岩石的窪地。過了不久,窪地越來越窄,變成了一道峽谷。怪石嶙峋的峭壁和樹林之間,天空漸漸合攏,最後抬頭只看見一線天。周圍一片漆黑,天上的銀河是唯一的光源。有一段時間,他只能用腳摸索著路上鬆軟的泥土,才能在深谷裡繼續前進。河水黑黢黢的,他轉過頭方能用眼角看見河面上閃爍的微光,正如要發現特別黯淡的星星,就不能直接凝視它們。

最後,他走上一道石崖,狹窄的小路像是崖壁上的一道刻痕,一邊是陡坡,下面是河水;另一邊,峭壁上亂石錯雜,有泥土的地方零星地長著灌木。這裡的地形讓英曼深感憂慮,他害怕民兵出來巡邏,也許他來不及離開小路,騎兵就會把他逮個正著,而且,崖壁過於陡峭,無法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爬上去。在這裡抵抗武裝的騎兵,實在是非常不利,還是加快步子趕路,把這道大地的傷口甩在身後,方是明智之舉。

英曼忍著傷口疼痛,開始慢跑起來,接連跑了幾分鐘,抬頭看見前方有一點閃爍的亮光,好像就在這條路上。他放慢腳步向前走去,很快看見一個戴寬邊帽的男人,手持松木紮成的火把,站在路中間。火把冒出濃煙,在他周圍灑下一圈黃光。英曼悄悄靠近,在不到十碼開外的一塊大圓石旁邊停了下來。

那人穿了一身黑衣服和白襯衫,牽著一匹馬,韁繩套在馬脖子上。藉著火光,英曼看見馬背上馱著形狀模糊的白色物體,像一捆亞麻似的垂下來。英曼正瞧著,那人在路上坐了下來,一條胳膊抱著膝蓋緊靠在胸口,另一條胳膊肘支在雙膝之間,拳頭向前伸著,穩妥地握緊火把,好像一個燭臺。他的腦袋垂下來,帽簷碰到了伸出去的胳膊。在路中間,火光映照下,他的身體縮成了一團黑影。

英曼心想,他會舉著火把睡著的。用不了多久,他的腳上就會著火。

但是,那人不是在打瞌睡,他只是太絕望了。他抬頭看了看那匹馬,發出一聲悲嘆。

——上帝啊,噢,上帝啊,他喊道。我們曾經生活在一片天堂般的樂土上。

他左右搖晃身體,兩邊屁股輪換著著地,又一次呼喚,上帝啊,噢,上帝啊。

我該怎麼辦?英曼尋思。又是一塊攔路石,他沒法往後退,也沒法繞過去,更沒法像頭圍欄裡的小母牛一樣,整夜站在那裡。他拿出手槍舉到面前,藉著火把的微光,檢查了一下彈藥。

英曼正準備行動,那人卻站了起來,將火把豎在泥裡插牢。他直起身走到馬的另一側,使勁把包袱從馬背上抬起來。馬緊張地挪了幾步,耳朵向後夾緊,下眼皮上方的眼白清晰可見。

那人把包袱卸下來扛在肩頭,踉蹌著從馬背後走出來。英曼這時才看見,他扛著的是個女人,她一條胳膊無力地晃盪著,黑髮瀑布般垂到地面。那人扛著她走到火把的光圈外面,幾乎看不見他們了,但那人明顯是朝河水上方的懸崖走去。英曼能聽見,那人在黑暗中一邊走一邊抽泣。

英曼沿路奔過去,一把抓起火把,往傳出哭泣聲的地方輕輕一扔。火把掉到地上,照見那個人正站在斷崖口,懷裡抱著那個女人。他想急忙轉身看清這突如其來的火光來自何方,但由於懷中的女人拖累,他幾乎是一步一挪地才轉過來面對英曼。

——把她放下來,英曼說。

女人重重地掉在男人的腳下。

——這是把什麼鬼手槍?那人說,他的眼睛盯著兩個不搭調的大槍管。

——離她遠點,英曼說,走到這裡來,讓我能看見你。

那人從女人身上跨過去,朝英曼走來。他低著頭,讓帽簷擋住火把的光芒。

——最好馬上給我站住,英曼說。他不想讓那人靠得太近。

——你是上帝派來阻止我的信使,那人說,他向前走了兩步,然後撲通一聲跪在路上,往前一撲,抱住英曼的雙腿。英曼用槍瞄準那人的腦袋,手指在扳機上用力,直到他感覺手槍開火的各個金屬部件全都繃緊了。但是,那人抬起頭來,映著仍在地上燃燒的火光,能看見他臉上淚光閃閃。英曼一下子心軟了——儘管他本來也不會忍心開槍——只是用長槍管敲了一下那人的顴骨,用的力氣不大。

那人四肢攤開,仰面躺在地上,眼睛下面有一道淺淺的傷痕。他的帽子掉了下來,金黃色的頭髮上抹了髮油,從前額梳到後頭,光滑得像個蘋果,鬈曲的髮尾披散在肩頭。他抬手摸了摸傷口,看著手指上的血跡。

——我認命了,他說。

——你的命真該死,英曼說,他看了看那癱在懸崖口的女人。她一動不動。沒準我還是該一槍崩了你,英曼說。

——別殺了我,我是供奉上帝的人,那人說。

——有人說,我們都是供奉上帝的人,英曼說。

——我的意思是牧師,那人說,我是一個牧師。

英曼無話可說,只在鼻子裡哼了一聲。

牧師又跪直了身體。

——她死了嗎?英曼說。

——沒有。

——她怎麼了?英曼說。

——沒什麼大礙。她懷了孩子,再加上我給她吃了藥。

——你給她吃了什麼?

——我從小販那裡買的一小包藥粉。他說能讓一個人昏睡四個小時。我給她下藥以後,時間過去將近一半了。

——你是孩子的爹?

——顯然是的。

——我猜,你沒有娶她?

——沒有。

英曼走到姑娘身邊靠近懸崖的一側,蹲下來,伸手抬起她披散著黑髮的腦袋。她輕輕打著鼾,鼻子裡發出口哨般的聲響。她的臉由於失去知覺變得鬆弛,火把照著她的眼窩和臉頰,投下醜陋的陰影。不過英曼依然覺察出,她略有幾分姿色。他把她的腦袋放回地上,站起身來。

——把她放回馬上,英曼說著走到一邊,手槍依然瞄準那個男人。那人跳了起來,眼睛沒有離開槍口。他撲到姑娘身邊蹲下,掙扎著把她從地上抬起來。然後他站起來,步履蹣跚地向馬走去,把她扔到馬背上。英曼暫且抬起大手槍,在火光中欣賞它的輪廓,心裡十分暢快,有了一把槍,就讓簡單的要求帶上了某種緊張急迫的氣氛。

——現在怎麼辦?那個男人把姑娘放好後說,他似乎因為有人拿主意而鬆了一口氣。

——別出聲,英曼說,他不知道下面該怎麼辦,由於缺少睡眠和艱苦跋涉,他的腦子裡一片混亂、疲憊不堪。

——你從哪裡來?英曼說。

——不遠處有個村子,那人說著,伸手指向路前方,正是英曼趕路的方向。

——你在前面帶路,告訴我怎麼走。

英曼撿起火把,從懸崖上扔下去。那個牧師站在那裡,看著火把掉下去,火光逐漸消失在黑暗中。

——這裡還是迪普河嗎?英曼說。

——村民們是這麼叫的,牧師說。

他們開始走路。英曼一隻手拿著槍,另一隻手牽著馬。韁繩是粗麻繩做的,末梢為了防止磨損,用鐵絲纏了幾英寸,他抓著韁繩的時候,大拇指被刺出了血。英曼邊走邊吮著流血的拇指,心想要不是被自己撞見,那個女人就會變成一抹白色漂在黑黢黢的河面上,她的裙襬在身邊像鍾一樣展開,牧師則站在懸崖邊上,念著,沉下去,沉下去。英曼不知道結果會變成什麼樣。

小路很快上升,越過了一道山脊,然後在山丘之間蜿蜒,河流已在身後遠去。月亮升起,英曼看見一片開闊的土地,大片大片的森林被燒掉,準備開墾成莊稼地,但除了放了一把火,還沒有做什麼清理工作。赤裸裸的土地上溝壑縱橫,到處都是焦黑的樹樁,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盡頭,已經燒成木炭的樹樁在月色下閃爍發光。英曼環顧四周,心想,跟我前往的家鄉相比,這裡簡直是另外一個星球。

獵戶座已從西方的地平線升起,英曼由此判斷時間已經過了半夜。英偉的獵戶兼武士的形象浮現在空中,彷彿是在發出譴責,指出你的無能。獵戶的腰帶已經紮緊,舉起武器準備攻擊。假如從姿勢能看出性格,他一定是個充滿自信的人,每晚都往正西方趕路,度過無窮無盡的快樂時光。

英曼能說出獵戶座最明亮的那顆星的名字,這讓他頗感安慰。弗雷德里克斯堡戰役的那天晚上,他跟田納西州的一個小夥子說起這件事情。當時,他們正坐在石牆後的壕溝邊緣。夜晚十分冷冽,星星發出銳利的光芒,天上驟然亮起火光又暗下去。他們身上裹著毯子,披在頭頂和肩膀上,撥出的氣結成羽毛般的冰晶,懸在面前無風的空氣中,彷彿靈魂正在離開身體。

——這裡真冷,假如你舔一下槍管,舌頭就會被粘住,那小夥子說。

他把埃菲爾德式步槍舉到面前,朝槍管上吹了口氣,用指甲刮下一層霜。他看了看英曼,然後又重複了一遍,舉起手指讓英曼看。英曼說,我看見了。小夥子朝兩腳之間吐了口唾沫,然後彎下腰,看會不會結成冰,但是,壕溝底下太暗了,看不清結果如何。

他們面前的戰場向下延伸到遠處的村莊和河流。這片土地像噩夢般悽慘,彷彿按照可怕的模型重新塑造過,到處屍橫遍野,在炮火的轟擊下千瘡百孔。有人說,這是新的人間地獄。那天晚上,英曼望著獵戶座,念著知道的星星名字,想要把眼前的景象從腦海中驅走。田納西小夥子凝望著那顆明星,他說,你怎麼知道它的名字叫參宿七?

——我在一本書裡讀到的,英曼說。

——那就只不過是我們起的名字,那小夥子說,不是上帝的命名。

英曼想了一會兒,然後說,你怎麼知道上帝管這顆星星叫什麼名字?

——沒法知道,上帝守口如瓶,小夥子說,你永遠也不會知道的。有時候,我們就應該滿足於無知,這是一條訓誡。戰場上的一切皆拜知識所賜,那個小夥子說著,揚起下巴,指向滿目瘡痍的土地,很明顯,他連抬起手厭惡地指一指那個地方,也覺得不值得。當時,英曼覺得那個小夥子是傻瓜,他知道人類起的獵戶座主星的名字就感到滿意了,讓上帝藏起他的黑暗秘密吧。但是,現在他開始疑惑那小夥子對知識的見解,或者起碼對某些知識的見解是否有道理。

英曼和牧師默默地走了一段時間,最終牧師開口說,你打算怎麼處置我?

——我正在想,英曼說,你是怎麼做出這種勾當的?

——不太好說。村子裡還沒有什麼風言風語。她跟又老又聾的祖母生活在一起,你必須扯開嗓門才能讓老太婆聽懂你說話。所以,她很容易半夜溜出來,在乾草垛上或者長滿苔蘚的河岸上尋歡作樂,直到黎明前一小時,鳥兒開始歌唱。整個夏天,我們經常在晚上躡手躡腳躲進樹林裡幽會。

——像豹子一樣靈巧,神不知鬼不覺?你是這個意思吧?

——是啊,差不多吧。

——你是怎麼勾引她的?

——很尋常。某種眼神、溫柔的嗓音。在星期天做完禮拜後,我們會坐在地上一起吃飯,遞給她雞肉時我會輕輕觸碰她的手。

——這可跟你躲在乾草垛裡褲子脫到腳踝差了十萬八千里呢。

——是的。

——離你把她像頭得豬瘟死掉的小豬一樣扔進峽谷就更遙遠了。

——是的,但比你想象的複雜得多。其中有一點,由於我是神職人員,假如我們的情事敗露,我就會被驅逐出這個縣城。我們的教會規矩很嚴格,有些教徒因為家裡有人拉小提琴這樣雞毛蒜皮的事情就受到了懲戒。請相信,我在深深的痛苦中度過了許多夜晚。

——是不是某些下雨的夜晚,乾草垛和長滿苔蘚的河岸太潮溼的時候?

牧師悶聲不響地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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