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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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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秋天的一個溫暖下午,魯比和艾達在坡下的田野裡幹活,魯比準備把那裡當作冬菜園。這種天氣裡,紫澤蘭已經長到七英尺高,金屬色澤的頭狀花序突然開放,在陽光下閃耀,看上去彷彿清晨的秋霜——這似乎是在提醒她們,儘管依然赤日炎炎,母牛仍舊躲在那棵大山核桃樹下,跟隨樹蔭移過坡下的草地,但真正的寒霜很快就會降臨。

田壟上的捲心菜、蕪青、芥藍和洋蔥都還是幼苗,艾達和魯比正在其間鋤地、拔草,這就是她們粗陋的過冬蔬菜。幾個禮拜之前,她們在菜園裡精耕細作,先用犁耕一遍,然後用爐灰和牲口棚裡的大糞施肥,最後用耙子翻鬆表面結塊的泥土,魯比在前面趕馬,艾達騎在耙子上增加重量。她們的耙子是件粗糙的工具,是布萊克家的某個人用分叉的橡樹幹湊合做的。樹幹剛伐下不久,就在分叉的兩端上面鑽了孔,把用曬乾的刺槐木做的長木釘插進去。等橡樹幹燥以後,就緊緊地裹住尖利的刺槐木釘,不需要進一步加固了。耙地的時候,艾達坐在分杈處,手腳並用地穩住身體,耙子顛簸著犁過地皮,打碎翻起的一塊塊泥土,刺槐的尖齒把土梳平。她看著翻過的土地在身下後退,撿起三個殘缺的箭頭、一把燧石刀和一個完好無損的「飛鳥」箭頭sup[1]/sup。開始播種的時候,魯比拿出一把細小的黑色種子。看上去不多,她說,要有信仰,才能看著這個想象出好幾個禮拜以後,塊根地窖裡會堆滿蕪青,當然,還需要有個溫暖的秋天,因為我們開始得很晚了。

魯比說,大部分莊稼長得很好,因為它們是在她的堅持下,嚴格按照星象播種的。在魯比的觀念中,所有的事情——給籬笆打樁、做泡菜、殺豬——無不受到上天的安排。她說滿月過後的日子方能劈柴,否則到了冬天,柴火除了嘶嘶冒煙,什麼用處都沒有。明年四月,當白楊的葉子像松鼠耳朵一樣大小,我們得在雙魚座出現時種玉米,否則玉米穗會癟掉、下垂;十一月份,月亮逐漸變圓的時候我們才能宰豬,否則豬肉會不夠肥,在鍋裡煎的時候,邊會捲起來。

門羅也許會把迷信當作民間風俗而置之不理,艾達則把星象當作隱喻,她越來越渴望學習魯比的知識,瞭解當地動植物的生長習性。在艾達看來,星象是世界有序執行的表達,悉心照顧萬事萬物的方法,以及一種自我約束的紀律,是物質世界的模式和趨向的重要儀式,由此可見我們與另外某個世界息息相通。歸根結底,艾達覺得,星象使人時刻保持警覺,免於怠惰,從這些意義上來講,她是尊重迷信的。

那天下午,她們在莊稼地裡幹了一會兒活,隨後,她們聽見車轔轔、馬蕭蕭的聲響,一個鐵桶撞擊著車廂側板,聲音在山谷裡迴盪。兩頭老騾子拉著一輛馬車,繞著蜿蜒的山路而來,停在籬笆邊上。由於車廂裡堆滿了包裹和箱子,所有人都只好跟在車後走。艾達和魯比走到籬笆邊,問了才知道,他們是從田納西州一路跋涉而來,要去南卡羅來納州。他們在河邊迷失了方向,錯拐了好幾個彎,找不到去車道峽的路,所以現在闖進了這條死衚衕。這群人裡有三個愁容滿面的女人,還有六個年幼的孩子。一對老實的奴隸夫婦照料他們,像影子一樣跟在那幾個女人身旁,儘管他們在任何一個晚上,都可以趁她們睡著把她們的喉嚨全都割了。

那幾個女人說,她們的丈夫都打仗去了,她們為了躲避進入田納西州的聯邦軍,打算逃難到南卡羅來納州的卡姆登,其中一個女人有個姐姐住在那裡。她們請求睡在乾草棚裡,於是趁她們忙著在乾草堆上打地鋪,艾達和魯比就去燒飯。魯比殺了三隻雞,把它們的腦袋切下來。現在院子裡到處是小雞,她們去建造在泉水上的冷藏屋時,一不小心就會踩上一隻。雞雛數量如此之多,很快她們就會有足夠的閹雞了。她們把雞切塊油炸,燒了菜豆,煮了土豆,還燉了南瓜。魯比做了有平時三倍多的麵餅。準備好晚飯後,她們喊客人進來,讓他們坐在餐廳的桌旁。兩個奴隸領了一模一樣的食物,不過是到外面坐在梨樹下吃。

客人們狼吞虎嚥了很長時間,她們吃飽喝足後,盤子裡只剩下兩個雞翅和一條雞腿,她們吃下了一磅多黃油、喝了一品脫高粱糖漿。一個女人說:太好吃了!兩個星期以來,我們能吃到的只有玉米麵包乾,既沒有黃油、培根油,也沒有糖漿可以蘸著吃,都快噎死了。

——你們為什麼背井離鄉?艾達問。

——聯邦軍騎兵把我們洗劫一空,連黑人的東西都搶,那女人說,今年收穫的糧食全被他們搶走了。我看見,有個人連豬油都不放過,一把一把用手抓,塞進他的口袋裡。然後,我們被剝光衣服,一個聯邦軍士兵給我們搜身,說是個穿軍裝的女兵,實際上這禽獸長著喉結,他把我們藏起來的每一件珠寶都搜走了。他們在雨中放了一把火,然後騎馬揚長而去。房子化為灰燼,只剩下一根菸囪守著大坑般的地窖,裡面積滿了黑水,散發出刺鼻的味道。我們一無所有了,但還是戀戀不捨地待了兩天,因為不忍心離家遠行。第三天,我帶著最小的女兒站在坑邊往下看,我們的家當全都毀在裡面了。她撿起一塊餐盤的碎片,說,媽媽,我們很快要吃樹葉了。這時候,我知道,我們得逃難了。

——聯邦軍就是如此作惡多端,另外一個女人說,他們想出了一種新戰術:讓婦孺替死去計程車兵贖命。

——這是個讓人心裡充滿苦澀的時代,第三個女人說,你們不知道自己有多幸運,能夠藏身在這個山谷裡。

艾達和魯比送客人去休息。第二天早晨,她們幾乎把所有的雞蛋都煮了,還做了一鍋玉米粥和更多的麵餅。吃過早餐後,她們畫了一張去山口的地圖,便送客人重新上路了。

那天中午,魯比說想去山坡上檢視一下蘋果園,艾達就建議在那裡吃午飯。她們準備了一份野餐,魯比攪了蛋黃醬,做了一小碗土豆沙拉,加上昨晚剩下的炸雞,還有一些酸黃瓜片,都放在一個木桶裡,帶到蘋果園。她們在樹下的草地上鋪了一條毯子,坐在上面吃野餐。

這是一個明亮的下午,雖然始終光線充足,卻籠罩著一層薄霧,辨不清太陽的方位。魯比檢查了蘋果樹,鄭重地說蘋果長得還不錯。然後,她看著艾達,冷不丁問了一句:哪邊是北面?然後她便笑嘻嘻地等著。艾達花了很長時間,才根據記憶中太陽落山的位置,推斷出東南西北的基本方位。這是魯比最近養成的習慣,拿這些問題來考艾達,看到艾達在這個世界上不知所措,她似乎很開心。某一天,她們走在溪邊時,她問艾達,這條溪流的走向是怎樣的?它從何處而來,又往何處流去?又有一天,她問,告訴我山坡上哪四種植物,饑荒的時候能拿來充飢?離下一次朔月還有幾天?告訴我,什麼植物正在開花,什麼植物正在結果?各說出兩種。

艾達還不知道答案,但她感覺到那一天為時不遠了,魯比就是她的教科書。在每天的日常勞動中,艾達很快注意到,魯比除了種莊稼,還有許多不切實際的知識,比如,無用的動植物名稱還有它們的生活習性顯然佔據了魯比很大一部分心思。她經常提到隱藏在世界角落裡的各種小生靈:比如,豚草叢裡的每一隻螳螂,用乳草葉搭小帳篷的玉米螟,小溪石頭底下,帶著友好微笑長著斑點條紋的蠑螈,看上去有毒的毛茸茸的豬肝色小植物,快要死去的樹木的潮溼樹皮上生長的真菌,獨自生活在樹枝、沙礫和葉子搭建的小巢裡的幼蟲、甲蟲和毛毛蟲,一切都逃不過她的眼睛。每個生靈背後都有自己的故事。大自然所創造的一切跡象,只要流露出生命的獨立意識,都會引起魯比的興趣。

當她們吃飽了午飯,坐在毯子上昏昏欲睡時,艾達告訴魯比,自己很羨慕她對世界執行規律這樣瞭解,有農作、烹飪和野外求生的知識。你是怎麼知道這些事情的?艾達問道。

魯比說,自己有限的知識來得很平常,許多是上一輩人的經驗之談。她在村裡四處轉悠,看哪個老太太們願意搭話,就聊上一陣。她觀察她們幹活,有不明白的地方就問,耳濡目染中知道了不少事情。她幫薩莉·斯萬戈幹活時也學到很多。魯比說,薩莉知道所有植物的名稱,包括最尋常的野草。儘管,她說,某種程度上是她自己琢磨出了世間萬物的邏輯。最主要的是,你只要留心總會知道很多事情。

——首先,你得弄明白什麼喜歡什麼,魯比說。艾達理解她的意思是,觀察和領悟各種自然現象之間的緊密關聯。

魯比指著對面碧綠山坡上的片片紅色:早在其他樹之前,漆樹和山茱萸已經變了顏色。它們為什麼會提早一個月?她說。

——偶然現象?艾達說。

魯比輕啐一口,彷彿吐掉一小粒塵土或者舌尖上的小蟲。人們喜歡把所有不可捉摸的事情看作偶然現象,她的觀點卻截然不同。每年的這個時候,漆樹和山茱萸都結滿了成熟的漿果。人們要問的是,有什麼事情同時發生,並且可能與此相關?其中一件事情是,候鳥在遷徙,你抬頭看一眼就知道了,它們白天黑夜都在不停地飛行,數量之多令人頭暈目眩。然後,想象你站在很高的地方,比如懸崖,像飛鳥一樣俯視森林,你就會驚訝那些綠樹是多麼相似,不管是否結了果子,看起來幾乎沒有什麼差別。遷徙的鳥群看見的就是這些。它們不認識這些森林,不知道結滿果實的樹長在什麼地方。魯比的結論是:漆樹和山茱萸變紅,是為了對陌生的飢餓鳥群說「吃吧」。

艾達說,你似乎認為一棵山茱萸懂得未雨綢繆。

——唔,也許它們的確懂,魯比說。

她問艾達是否仔細觀察過各種鳥糞,就是鳥類的便溺。

——很少,艾達說。

——別那麼清高嘛,魯比說,在她看來這就是問題的答案。山茱萸種子掉在大樹底下以後,樹苗不能就生長在那裡,由於種子不能遷移,需要鳥類把它們播撒到適宜的地方。鳥類食用漿果,種子卻完好無損地排洩出來,並且裹上一層糞肥,可以在落下的地方生根發芽。魯比的觀點是,假如一個人肯花時間把這些事情琢磨透,她也許會得到某些啟發,因為造物無不遵循同樣的因果規律。

下午溫暖靜謐的空氣中,她們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魯比躺在毯子上打起了瞌睡。艾達也很疲倦,但她像不願上床睡覺的孩子一樣驅走睡意,站起來走到果園外的樹林邊。那裡秋花盛開,高高的一枝黃、紫菀草和紫澤蘭剛綻放出黃色、靛藍和鐵灰色的花朵。黑脈金斑蝶和鳳尾蝶正在花叢中忙碌,黑莓葉子早已變成褐紅色,三隻雀鳥棲息在藤上,然後振翅貼著地面飛走,黃色的背部在黑翅膀間閃耀,消失在田地和樹林之間的一叢木藜蘆和漆樹中。

艾達靜靜地站著,任憑目光游移,她開始意識到無數小生命忙碌的活動,它們在一大簇一大簇的花朵中振動,清晰地傳遞到植物的根莖以及土地上。小蟲們飛翔、爬行、攀登、進食,它們積累的能量是生命光輝的顫動,充滿了艾達漫無目標的視野,直到餘光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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