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來到一家破落的鄉村店鋪,想買點吃的,一走進店門,維齊就拔出柯爾特手槍,讓店主把抽屜裡的錢都交出來。英曼隨手掄起能夠到的重物——門邊架子上的一根車軸——把維齊打倒在地。柯爾特手槍嗖地一聲滑過木板地面,撞到一袋糧食上面。維齊跪倒在地,差點昏過去,然後一陣咳嗽,這才重新清醒過來。店主看看維齊,然後又看看英曼,抬起了一邊眉毛,說,你們搗什麼鬼?
英曼馬上道了歉,撿起那把手槍,一把抓住維齊的衣領,把他半拖到外面小門廊上,讓他坐在臺階上,再回到店裡買東西。然而,店主趁著這段時間,拿出了一把獵槍,蹲在櫃檯後面,瞄準了門口。
——快走開,他說,我這裡連三十分的銀幣都沒有,但誰想搶走,我就殺了誰。
英曼伸出雙手,掌心朝上。
——他就是個傻瓜,英曼說著退了回來。
現在,他們一邊冒雨趕路,維齊一邊發牢騷,他想要在一棵松樹下蹲著休息一會兒,樹蔭下只有毛毛雨。但是,英曼裹在防潮布里繼續往前走,想找個牲口棚之類的地方。他們一個都沒找到,但後來碰到了一個矮胖的老年女奴,正沿路走來。她戴著式樣複雜的龐大斗笠,用軟軟的梓樹葉做的,像撐著一把傘似的沒有淋溼。她立刻猜到他們是兩個逃亡者,告訴他們前面有寄宿的地方,開客棧的人壓根不關心戰爭,不會對他們刨根問底。
他們走了一英里路,看到個帶馬廄的簡陋小旅館,是驛車換馬的路邊站,也是旅客住店的地方。房子漆成了鐵鏽色,坐落在兩棵大橡樹下,正面是破舊的小酒館,後面還有蓋著棚頂的低矮廂房。戰爭開始前,在通往火車站畜類市場的大路上,牲口絡繹不絕,販牲口的人經常趕著豬、牛和鵝在那裡住一晚上。但是,往日天堂般的時光一去不復返。如今,旅店周圍的畜欄空蕩蕩的,長滿了豚草。
英曼和維齊走到門口,推了推發現門鎖了,但屋裡有人說話。他們敲了敲門,木板縫隙間有隻眼睛望了望。有人抬起了門閂,他們走了進去,發現裡面像陰溼的洞穴,沒有窗戶,只有壁爐照明,屋裡散發出一股溼衣服和髒頭髮的臭氣。他們走進房間時,眼睛還沒有適應黑暗,可牧師已經走到前面,臉上浮現出微笑,彷彿他認識這地方,能碰到朋友似的。一會兒,他就絆到一個矮凳,把坐在上面的老頭撞倒在地板上。那人躺在地上罵了一句該死。屋內幾張桌邊影影綽綽坐著的一些人發出一陣同情的抱怨聲。英曼抓住維齊的肩膀,把他拖到身後,扶起跌倒的椅子,幫那個老人站起來。
他們走進房間,找到座位坐下來。等眼睛適應了黑暗,他們看見屋頂上有好幾個洞,應該是煙囪最近起火燒出來的。洞口還沒有修補,雨點落到壁爐周圍,幾乎跟外面一樣密,因此,渾身溼透的客人沒法站在爐火旁取暖,烤乾身上的衣服。壁爐很大,幾乎橫貫一面牆,讓人聯想起往年熊熊的烈火。現在,儘管壁爐裡也有火,但你用一塊鞍褥也就蓋住了。
過了一會兒,一個猶如彪形大漢的黑人妓女從後廂房走了進來,一隻手裡拿著一瓶酒,另一隻手捏著五個小酒杯,五根粗大的手指伸在杯子裡。英曼看到,她右耳上方亂蓬蓬的頭髮裡插著一把直剃刀,只露出紅色的手柄。她粗壯的腰上圍著皮圍裙,身穿一條黃褐色的裙子,開口很低,有些釦子沒有扣上,露出一對巨乳。當她經過微弱的爐火時,房間裡每個男人都轉過頭,看她的薄裙子底下透出的健碩的大腿輪廓。裙子很短,所以她肌肉結實的小腿完全裸露出來。她光著的腳丫上沾滿了泥巴,皮膚好像爐蓋一樣漆黑,模樣很漂亮,起碼喜歡大尺寸的男人會這麼想。她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給客人倒飲料,然後來到英曼的桌邊。她放下兩個杯子倒滿酒,然後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雙腿張開,把裙子拉起。英曼看見她的大腿內側有一道蒼白的刀疤,從膝蓋向上,消失在皺起的裙子的陰影裡。
——先生們,她說,拿眼睛打量著他們,看能不能撈到什麼油水。她咧嘴笑著,露出雪白的牙齒、藍色的牙齦。牧師喝乾了酒,將空杯子伸到她的面前,眼睛盯著她的乳溝。她給牧師的杯子裡倒滿酒,說,你叫什麼名字,親愛的?
——維齊,他說,所羅門·維齊。他喝乾了第二杯烈酒,目光沒有從她巨大的乳溝上挪開。他看上去好像在發抖,被一陣情慾的衝動給攫住了。
——好吧,所羅門·維齊,她說,說說你有什麼過人之處?
——沒多少,他說。
——夠誠實的,你看上去也不像,她說,但是沒關係。假如跟大特爾迪到後面待上一會兒,你願意給多少錢?
——我會給很多錢,維齊說,他的語氣十分誠懇。
——但問題是,你有沒有很多錢,她說。
——噢,你不必擔心這個。
特爾迪看著英曼。你也想一起來嗎?她問。
——你們去吧,英曼說。
然而沒等他們離開,一個穿著骯髒皮夾克的男人就從房間另一面過來了。他靴子上的馬刺叮噹亂響,太陽穴上有個紅色的粉瘤,看上去醉醺醺的。他把手放在了特爾迪的肩上。英曼的第一反應是看那個男人有什麼武器裝備,他的臀部一邊彆著手槍,另一邊掛著帶鞘的刀,皮帶扣上用皮繩繫著一根手工包革金屬棍棒。那男人朝下看著特爾迪,說,到這兒來,大妞,我們幾個人想跟你說句話。說罷他拽著她的肩膀。
——我這邊有生意,她說。
那個男人看著維齊,咧開嘴笑了,他說,這個小傢伙說話不算數。
維齊站起來,從外套下拔出柯爾特手槍,準備瞄準那個男人的腹部。但是,維齊的動作太緩慢太明顯,等他把槍管持平後,那人已經拔出了自己的手槍。他的手臂伸得筆直,槍口離維齊的鼻子只有一根手指的長度。
維齊手拿不穩了,槍管垂下來,假如他開槍的話,就只能打到那人的腳。
——把這玩意兒拿開,英曼說。
兩個人眼睛都往他的方向看,這時,特爾迪伸手把維齊的手槍奪了下來。
那人看著維齊,撅起了嘴巴。
——你這條吃屎的狗,他對特爾迪說。然後,他對維齊說,她剛才救了你的小命,假如你沒有武器,我開槍打你就犯法了。
維齊沒有對著任何人,只說,把手槍還給我。
——你該閉嘴了,英曼說。他在跟維齊說話,眼睛卻仍然盯著那個長粉瘤的男人。
——難以從命,那人說。
英曼什麼都沒有說。
那人仍舊拿槍指著維齊的腦袋,似乎不知道該怎麼結束這場較量。
——我看得拿槍揍你一頓,他說,對著維齊的臉晃了晃手槍。
——嘿,英曼說。
那人望過去,現在,勒馬特手槍已經亮相,平放在桌上,英曼的手搭在槍上。
英曼另一隻手的食指晃了一下,示意那人走開。
那人看著勒馬特手槍,站了很長時間,他看得越久,英曼越感到平靜。最後,那人把槍插回皮套,轉身走開,罵罵咧咧穿過房間,招呼他那一夥人走出門外。
——把那給我,英曼對特爾迪說。她伸手把維齊的手槍遞給他,英曼拿來別在褲腰上。
——你差點讓我倆都沒命,英曼對維齊說。
——這不可能,維齊說,我們是兩個對付一個。
——不是這樣的,別指望我給你撐腰。
——好吧,你剛才就這麼幹了。
——都一樣,別指望我。也許下一次我就不管你了。
維齊咧嘴笑著說,我猜你不會的。然後,維齊跟特爾迪起身走了,他摟著她的腰,那裡也不過比其他地方略細了一點。英曼把椅子拉到牆邊,這樣就不會有人從背後偷襲他了。他向一個穿圍裙、看上去像酒保的男人舉起空杯子,那人就拿了瓶酒過來。
——那個壁爐可真大,英曼對那人說。
——夏天的時候,我們刷上石灰水,裡面放一個床架,在那裡睡覺最涼快了,那人說。
——哦,英曼說。
——你吃晚飯嗎?
——好的,我在樹林裡吃了好幾天了。
——過兩個小時,飯就好了,那人說。
白晝的光陰慢慢耗盡,來了幾個旅客住店。兩個老頭拉了一車農產品,準備去附近村子的集市上賣;一個白頭髮的小販推著一手推車貨物:一個長柄平底煎鍋、幾卷緞帶、幾個錫杯,棕色玻璃吹制的小瓶子裡裝著鴉片酊和各種浸泡的藥酒;還有幾個雜七雜八的流浪漢。他們聚在一張長桌子旁,一邊喝酒一邊侃大山,帶著懷舊的情緒說起以往趕著牲口、家禽的日子。一個人說:噢,我從這裡不知趕過去多少頭牛。另一個人說,他曾在這條路上趕一大群鵝和鴨子,他說每隔幾天,他們就得把家禽的腿浸在熱柏油裡,然後沾上沙子,這樣它們的腳蹼才不會在路上磨掉。每個人都有許多故事要講。
而英曼整個下午都獨自一人,坐在房間裡不漏雨的一頭,呷著據說是波本威士忌的棕色烈酒,但那東西除了酒精跟威士忌就沒有相似之處了。他焦躁不安地看著房間對面聊勝於無的爐火,其他人頻頻朝他張望,神情中帶著某種疑慮。他們的面容好像鏡子一般,映照出英曼自己的形象。在那些人眼中,他分明是個會突然開槍殺人的傢伙。
英曼付了南方發行的五美元,可以在馬廄頂上的乾草棚裡睡覺,還付了五美元吃晚飯,端上來的只有小半碗烏黑的燉兔肉和雞肉,還有一塊玉米麵包。儘管如今錢不值錢,這也要價太高了。
晚飯後,天黑前最後的微光中,他站在酒館背面的馬廄的門口,頭頂是木瓦搭的雨篷。他背靠拴馬的圍欄,看著沉重的雨點落到停馬車的院子和路上的泥地裡。一陣涼快的北風吹來。屋簷下掛著兩個燈籠,亮光似乎被雨水沖淡了,只能照見地上的水坑,一切事物原本明亮和突出的部分,都被燈光勾勒出來,跟暗部形成陰鬱的對照。雨水從雨篷邊沿不停地落下,英曼想起了朗斯特里特在弗雷德里克斯堡的講話:聯邦兵紛紛倒斃,就像從屋簷上流下的雨滴。英曼在心裡想:根本就不像,完全沒有相似之處。
客棧使用的木頭已經舊了,都起毛了,即便天氣潮溼,手掌摸上去仍像有一層粉塵。泥濘的過道對面,兩匹馬垂頭站在圍欄裡,被雨淋得溼漉漉的。過道這一側的馬廄裡,站著幾匹更幸運的馬,不過當你走過時,這些馬會突然咬你一口。那兩個要去集市的老人之一經過馬廄去房間的時候,英曼轉身看到他被一匹棕黃色的母馬從上臂咬下了核桃大小的一塊肉。
英曼就這麼站著,漫不經心地看著漸漸暗去的風景。過了一會兒,他決定去睡覺,明天早點起來繼續趕路。他爬上樓梯,進了乾草棚,發現他的室友早在那裡了,就是那個白頭髮的貨郎。其他客人都付錢要了床鋪。那人把手推車裡的各種包裹和箱子卸下來,全部搬上了乾草棚。英曼把自己的包裹往屋簷底下一扔,懶洋洋地躺進一堆乾草,剛好在油燈昏黃的光暈外面。油燈掛在房梁的長釘子上,是貨郎從小酒館裡帶上來的。
英曼看著那人坐在搖曳的燈光下,脫下靴子和襪子,發現腳踵和腳趾起了水泡。他從皮盒子裡面抽出一根放血刀,燈光映照著明亮的鋼製利器,反射的光芒像暗金色的倒刺一樣照進黑暗。那人用刀把腳上的水泡刺破,用手指擠出粉紅色的液體,重新把靴子穿上,說了聲,行了。他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指,拖著蹣跚的步子,在乾草棚裡走來走去,小心翼翼,腳步極其輕柔。
——行了,他又說了一遍。
——你跟我一樣走得很辛苦,英曼說。
——我想是的。
那人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一塊表,看了看錶盤,用指節敲了敲,拿起來貼近耳朵。
——我還以為很晚了,他說,現在才六點。
貨郎從釘子上取下燈放在地上,跟英曼一樣躺進乾草堆。他們沉默不語地坐了一會兒。雨水敲打著頭頂的瓦片,提醒他們有個結實的屋頂和一堆乾草是一件多麼美妙的事情。空蕩蕩的乾草棚在一圈柔和的黃光下變得更加溫暖,燈光之外的一切突兀地隱沒入黑暗,彷彿光在他們身邊分割出一個空間。他們能聽見馬廄裡馬兒走來走去,鼻子裡噴著氣,還有其他人令人昏昏欲睡的說話聲。
貨郎又翻了翻他的箱子,掏出一個大錫鑞酒壺,拔出塞子喝了一大口。然後他把酒壺遞給英曼。
——這是田納西州的老窖烈酒,他說。
英曼喝了一口,味道不錯,有種煙味和皮革味,還別有一番醇厚濃郁的味道。
外面雨下得更大了,黑暗中起了風,吹得瓦片嗚嗚地叫。屋內木板咯吱作響,燈光在風中跳躍閃爍。晚上,暴風雨持續了好幾個小時。他們在電閃雷鳴中喝酒,四肢攤開躺在草堆上,講著野獸般流浪、亡命天涯的故事。
英曼知道了那人名叫奧德爾,在燈光下他發現,奧德爾雖然頭髮像鵝毛一樣白,但實際上沒有那麼老,年紀最多比英曼稍微大一點。
——我活得不容易,艱辛度日,奧德爾說,但是,別看我現在窮困潦倒,就以為我一直是這樣。我生在有錢人家,按照正當權利,我應該繼承一座南佐治亞州的棉花和靛藍染料莊園,這是一大筆財富。如今這隨時都可能發生,因為我爸年紀大了,這個老混蛋說不定已經死了。這些東西都應該屬於我,土地多到算英畝都嫌麻煩,一邊長十英里,另一邊長六英里;還有很多黑人,多到你都找不到活給他們幹,這些都是我的。
——那你為什麼不在那裡?英曼問。
他花了大半個晚上來回答英曼的問題。當燈油燃盡的時候,貨郎在黑暗中說完了他那莽撞又陰鬱的愛情故事。奧德爾曾經是個快樂的青年,他父親的長子,他所受的撫養和教育都是為了繼承莊園。問題是,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竟然荒唐地愛上了黑人女僕,一個名叫露辛達的奴隸。他稱自己對她的愛遠遠超過了瘋狂的程度,因為每個人都認為,哪怕他僅僅是愛她一點點,也是頭腦發昏的表現。當時,她是個二十二歲的女人,有八分之一黑人血統,膚色不比鞣過的鹿皮更深,他說,她就像一朵黃玫瑰。
使問題更復雜的是,奧德爾不久前才娶了本縣另一個大莊園主的女兒。當時他前程遠大,遠近的姑娘任他挑選。他選中的是個嬌小柔弱的姑娘,經常由於緊張犯暈,在客廳的貴妃榻上一躺就是整個下午。但是,她美麗得近乎透明,奧德爾喜愛她勝過無數佳人。然而婚禮過後,當他脫下新娘身上蓬起的襯裙,似乎就什麼都不剩下了。她那麼纖細瘦小,身上沒有什麼可以留住他的心。
他們一家人都住在大房子裡——奧德爾、纖細的新娘、他的父母、弟弟和妹妹。奧德爾要乾的事情很少,父親還沒到打算放棄任何權力的時候。這倒不是說,他父親在管理農莊的時候有什麼了不起的能耐,他一生中最大的功績,就是年輕時去了一趟法國以後,認為喝苦艾酒比喝威士忌更有品味。
奧德爾無所事事,花了大把時間讀司各特的小說,天氣涼爽的幾個月去打獵,天熱的時候去釣魚,還對養馬產生了興趣。他開始感到厭倦。
露辛達是他父親在秋天獵熊的時候,通過一系列複雜的賭博贏回家的。那天晚上打牌的時候,一大群豬、幾家奴隸、一匹配了鞍韉的馬、一群獵鳥的狗、一把英國製造的精良獵槍,還有露辛達都換了主人。她被先前的主人打發來的時候,只帶了一塊方布,裡面包著她所有的物品,包裹還沒有南瓜那麼大。
她被派到廚房裡幹活,奧德爾在那裡第一次看見她。他走進房間,看到她黑亮的頭髮、玲瓏的手足和腳踝、鎖骨處緊繃的皮膚,那一刻他就愛上了她。她光著腳,奧德爾告訴英曼,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她漂亮的小腳,恨不得老婆已經死了。
後來幾個月,他大部分時間坐在爐邊角落的椅子裡,一邊喝咖啡,一邊看著露辛達發呆,直到房子裡所有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有一天,父親把他拉到一邊,建議他解決這個問題。照老頭子的說法,領她到外面的屋子裡,跟她一度春風。
奧德爾吃了一驚。他在戀愛,他解釋說。
他父親笑了起來。我養了個傻兒子,他說。
第二天,奧德爾的父親把露辛達租給了本縣另一頭的人家。他們是財產微薄的小農戶,沒錢買自己的奴隸。他們付錢給奧德爾的父親,讓她到田裡幹活、擠牛奶、扛柴火,什麼粗活都得幹。
奧德爾陷入了絕望,好幾天臥床不起,要麼就在本縣四處遊蕩,喝酒、賭博。直到他得知,每週有兩天,農夫的老婆都會派露辛達到鎮上賣雞蛋。
每到那些日子,奧德爾就會起個大早,興高采烈地宣佈他要出去打獵。他給一匹馬備上鞍,把裝滿子彈的獵槍插進槍套,帶著一對獵狗,從門廊前跳上馬,幾英里一溜小跑。獵狗跟著撒歡,鑽進樹林裡,興味盎然地聞著氣味,彷彿他們真的在打獵似的。他策馬跑到鎮上,穿過城裡到小鎮另一頭,然後沿路飛馳,直到看見露辛達赤腳走著,胳膊挽著一籃子雞蛋。他下馬走在她的身邊,接過籃子幫忙提著,找話題跟她聊天。開頭的幾個月,他從未試圖把她拽進樹林裡。她請求他別跟著她,這是為了他好,也是為了她自己考慮。到了鎮子邊上,他就把籃子還給她,拉起她的手,道別的時候,兩人都低下了頭。
當然,奧德爾最終還是把她拉進了小樹林,躺倒在松針鋪就的床上。後來,每個月有幾個晚上,他都會來到她的木屋,跟她約會。他會給馬縛上腳絆,把狗拴在樹上,然後走進松林的空地,露辛達的小木屋就在那裡。她會穿著單薄的睡衣奔向他,他緊緊抱住她,帶她進屋,跟她睡在一起,直到破曉前的一刻。
他找了很多借口不住在家裡,主要藉口是打浣熊。很快,當地每一個奴隸都知道,奧德爾會出大價錢買下剛殺死的浣熊。假如買得到的話,他會在回家的路上買一頭,證明他確實晚上在打獵。否則,他就會對家裡抱怨自己射擊技術不好,獵犬經驗不足,獵物也越來越稀少。
這種情況持續了一年。一天晚上,露辛達告訴他自己懷孕了。聽到這個訊息,奧德爾再也按捺不住了。第二天,奧德爾就去找父親,跟他在所謂的書房裡見面,儘管他讀過的只有莊園的大賬簿。父子倆站在壁爐邊上,奧德爾要求從父親手裡買下露辛達,他願意出任何價錢,絕不討價還價。他父親坐了下來,驚愕地眨著眼睛。我沒有聽懂你的意思,他說,你買這個黑鬼,到底是讓她幹農活,還是為了睡她?
奧德爾朝父親的左耳猛地打了一拳,老頭倒在地上,然後爬起來,又跌倒在地,他的耳洞裡流出了血。救命!他喊道。
接下去一個星期,奧德爾被鎖在儲藏醃菜的房子裡,被弟弟和父親的工頭打了一頓,頭和肋骨上都是瘀青。第二天,他父親來到門前,隔著門縫說,我把那條母狗賣到密西西比州去了。
奧德爾一次又一次地撞門。那個晚上,他嚎叫了一整宿,就像他那幾條獵浣熊的狗一樣。接下去幾天,他又斷斷續續地狂號,間歇地發作。
等他終於疲倦到叫不動了,他父親才開啟了門鎖。奧德爾蹣跚著走出來,被陽光刺得直眨眼睛。我相信你已經接受教訓了,他父親說,然後大步朝下坡的田地走去,一邊用編結的鞭子抽打著草穗和野花。
奧德爾走進房子,收拾了一包裹衣服。他從父親辦公室的保險箱裡,拿走了能找到的所有現金——相當大的一袋金子和一疊紙幣。隨後,他走進母親的房間,拿走了一枚鑲著鑽石和紅寶石的胸針、一個祖母綠戒指和幾串珍珠。他走到屋外,給馬備上鞍,策馬向密西西比州奔去。
戰爭開始前的一年,他尋遍了種植棉花的各州,累垮了三匹馬,花光了所有的金銀細軟,露辛達卻始終不見蹤跡。從此,他再也沒有踏上故鄉的土地。
從某種意義上,他依然在尋找她,這就是為何在需要掙錢的時候,他選擇了流浪。他的生意日漸蕭條,從販賣馬車和馬匹的商人,淪為推著手推車的補鍋匠。他可能快走投無路了,用不了多久,就得拉著沒有輪子的爬犁或雪橇,或者背起行囊,販賣些小玩意兒。
故事講完了,英曼和奧德爾發現一壺烈酒已經下肚。奧德爾走到包裹那裡,帶回來兩小瓶秘方藥,主要成分是糧食釀成的烈酒。他們坐下來喝酒,過了一會兒,奧德爾說:我經歷過的辛酸,你一定前所未見。他講起了在密西西比州尋找露辛達的流浪故事,一路目睹的慘象讓他擔心她橫遭血腥慘禍,早已去了另一個世界;還有一些慘象則讓他害怕她沒有死去。他說起有些黑鬼被活活燒死,還有些奴隸因為犯了微不足道的過錯,就被削下耳朵、剁掉手指。在納奇茲sup[4]/sup附近,他撞見了最慘無人道的酷刑。當時,他正沿著河邊一條偏僻的路走,聽見遠處樹林裡一陣禿鷹的撲騰聲,還有人在高聲哀叫。他拿起了獵槍,走過去看個究竟,看見槲樹下有個女人被關在豆架杆做的籠子裡。槲樹上黑壓壓地棲滿了禿鷹,它們撲在籠子上,不停地啄裡面的女人,已經叼出了她的一個眼珠,還從她的背上和胳膊上撕下一條條皮肉。
她用剩下的一隻眼睛看見奧德爾,大喊:快開槍打死我。但是,奧德爾把兩管鉛彈全都射到了樹上。禿鷹紛紛落在地上,其他的倉皇飛走了。奧德爾突然之間害怕那個女人就是露辛達。他跑過去,用槍托把籠子撞開,把她拉出來放在地上,給她喝水。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但在他打定主意之前,那個女人便吐血身亡了。他凝視著她,摸了摸她的腳、鎖骨還有頭髮,她不可能是露辛達,膚色不同,而且腳的骨節突出。
奧德爾說完已經喝醉了,用襯衫袖口抹著雙眼。
——這是個瘋狂的世界,英曼想不出更好的評論了。
第二天清晨,天灰濛濛的,英曼離開了被火燒出洞來的旅館,在一片迷霧中上路了。維齊很快跟了上來,他的一隻眼睛下面被剃刀劃了一道,臉上流下了一道血痕,他不停地用外套的袖子擦著血跡。
——晚上遭罪了?英曼說。
——她不是故意想傷害我的。我想讓她陪我一夜,討價還價的時候卻不肯讓步,結果被剃刀割傷了。起碼我最害怕的事情沒有發生,她沒有用剃刀把我給閹了,還是值得慶幸的。
——好吧,我希望這一晚上值得挨刀子。
——完全值得。淫蕩墮落的女人有什麼迷人之處,這是眾所周知的,而且我承認自己有點過分迷戀這種怪誕的女體。昨天晚上,她脫下了龐大的裝束站在我的面前,我完全震驚了。實際上,我目瞪口呆。這一幕應該印在腦海裡,在年老時回憶,給絕望的心增添一絲歡愉。
[1]《聖經·士師記》中的故事,達利拉趁參孫熟睡之時,剪去了他有魔法的頭髮,使他喪失力量,淪為階下囚。
[2]《聖經》舊約的一卷書,共21章。
[3]出自《聖經·馬可福音》第5章第9節。
[4]美國密西西比州亞當斯縣最大的城市。